1 · 1
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但書中所記何事,又因何而撰是書哉?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推了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之鬚眉,曾不若彼裙釵哉!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奈何之日也!當此時,則自欲將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錦衣紈絝之時、飫甘饜美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負師兄規訓之德,已至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記,以告普天下人。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其短,則一併使其泯滅也。雖今日之茆椽蓬牖,瓦灶繩床,其風晨月夕,階柳庭花,亦未有傷於我之襟懷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何爲不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來,以悅人之耳目哉。故曰「風塵懷閨秀」,乃是第一回題綱正義也。開卷即云「風塵懷閨秀」,則知作者本意原爲記述當日閨友閨情,並非怨世駡時之書矣。雖一時有涉於世態,然亦不得不敘者,但非其本旨耳,閱者切記之。詩曰:
白話作者自己說:因為曾經經歷過一場如夢幻般的人生,所以把真實的事隱去,借著「通靈」的說法,寫了這本《石頭記》。所以這一回叫「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但書裡究竟記了什麼事,又為什麼寫這本書呢?作者又說:如今我在塵世中碌碌無為、一事無成,忽然想起當年認識的那些女子,一一細想,覺得她們的品行見識都在我之上。我堂堂男兒,竟不如她們這些女子!實在慚愧有餘、後悔無益,到了大無可奈何的地步。這時我就想把從前倚靠天恩祖德、穿錦衣紈絝、吃甘飫美的日子,以及辜負父母師長教化之恩、落到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的罪過,編成一段記述,告訴普天下的人。我的罪固然難免,但閨閣中本來歷歷有人,千萬不能因為我不肖,就護著自己的短處,連帶把她也們埋沒了。雖然今日住的是茅椽蓬窗、瓦竈繩床,但風晨月夕、階柳庭花,也沒傷到我寫作的襟懷。我雖沒學問、下筆無文,何不就用假語村言,編演出一段故事,來悅人耳目呢。所以說「風塵懷閨秀」,這是第一回的題綱正義。開卷就說「風塵懷閨秀」,可知作者本意原是記述當日的閨友閨情,並不是怨世罵時的書。雖然偶爾涉及世態,也只是不得不敘,並非本旨,讀者切記。詩曰:
解讀這是作者自序。曹雪芹用「真事隱/假語存」的雙關,表明本書表面是虛構小說,實則寄託著對往日女子與家族盛衰的真實感慨。「閨秀」二字點出全書以女性為中心的主題。
1 · 2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白話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解讀作者題詩:人生短暫,何必苦苦奔忙?再盛大的宴席終究也要散場。
1 · 3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白話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解讀千般悲喜都如幻影般縹緲,古往今來不過一場荒唐大夢。
1 · 4
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白話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癡抱恨長。
解讀別說女子(紅袖)的淚痕深重,更有那癡情的人抱恨綿長。
1 · 5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白話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解讀每個字看來都像是血淚寫成,十年辛苦絕不尋常。這是曹雪芹對自己創作艱辛的自道。
1 · 6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諳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方使聞者了然不惑。
白話各位看官,你說這書從哪裡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細細體會卻深有趣味。待我將這來歷註明,好讓聽的人明明白白、不再疑惑。
解讀說書人口吻,正式引出頑石下凡的神話來歷。
1 · 7
原來,當年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只單單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嗟,日夜悲號慚愧。
白話原來當年女媧煉石補天的時候,在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女媧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沒用,便棄在大荒山青埂峰下。誰知這石頭自經鍛煉之後,靈性已通,看見眾石都去補了天,唯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便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解讀頑石因「無材補天」而生怨嗟,是全書「才無所施」悲劇意識的源頭,亦暗喻作者懷才不遇。
1 · 8
一日,正當嗟悼之餘,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骼不凡,豐神迥異,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僊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裏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裏聽得進這話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歎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并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复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錦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去安身樂業。」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弟子那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處?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着,便袖了那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白話一天,正悲嘆之際,忽然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骼不凡、豐神迥異,說說笑笑來到峰下,坐在石邊高談快論。先說些雲山霧海、神僊玄幻的事,後來說到紅塵中的榮華富貴。這石頭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人間去享一享榮華富貴,卻恨自己粗蠢,不得已便開口說人話,向那僧道說:「大師,弟子是蠢物,不能見禮了。剛聽二位談那人世間的榮耀繁華,心裡十分羨慕。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且看二位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若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裡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二仙師聽完,一起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且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緊相連,瞬息間便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頭凡心已熾,哪裡聽得進去,乃苦苦求了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便嘆道:「這也是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頭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無奇貴之處,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又縮成扇墜大小、可佩可拿。那僧託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只是還沒有實在的好處,須得再鐫上幾個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錦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去安身樂業。」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弟子那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處?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把那石頭袖了,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解讀僧道點明紅塵「樂極悲生、到頭一夢、萬境歸空」,是對全書結局的總預言。頑石幻玉下凡,對應後文寶玉銜玉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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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後面又有一首偈云:
白話又過了好幾輩子好幾劫之後,有個叫空空道人的修道者,在遊方訪仙途中,無意間走到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竟瞧見一塊巨石上刻著清清楚楚的文字,把整段經過記得明明白白。他從頭讀去,才曉得這說的就是那塊沒資格補天、變了形投入人世,被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帶進紅塵,嘆盡悲歡離合與世態炎涼的故事。故事的末尾還附了一首偈語:
解讀敘事層次:石頭自記 → 空空道人抄錄,構成「書中書」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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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材可與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白話無材可與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解讀頑石自嘆:既無材補天,白白在紅塵混了這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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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寄去作神傳?
白話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寄去作神傳?
解讀這是身前身後的事,託誰寄去作傳奇流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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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倒還全備,或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白話偈詩之後,才輪到這塊石頭講自己墜落凡間、投胎轉世,親身經歷過的那段往事。書裡頭關於家庭妻女的生活瑣碎,以及隨興吟來的詩詞,倒是收得挺齊全,拿來消遣解悶綽綽有餘;可是一碰到朝代年份、地理國家這類事,反而通通散失、無從查考了。
解讀作者故意模糊朝代地理,是為避免「傷時罵世」之嫌,也是一種「真事隱去」的保護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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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并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縱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閒文者特多。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奸淫凶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屠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縱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裏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
白話空空道人於是對石頭說:『石兄,你這段經歷,照你自己的說法還挺有意思,所以才寫在這兒,想拿出去給世人看。依我瞧,頭一樁,它沒有朝代年號可考;第二樁,裡面並沒有什麼大忠大賢整頓朝綱、教化風俗的功業,只不過幾個與眾不同的女子,有的多情、有的癡迷,或者才情微小、德行淺薄,連班昭、蔡文姬那樣的德能都比不上。我即便抄了去,只怕世人也不愛讀。』石頭笑著回他:『老兄何必這麼死心眼!你說沒朝代可考,那我師父乾脆借漢唐的年號添上去,又有什麼難?可我覺得,歷來那些野史全是一個模子,倒不如我這不套用舊框子的,反倒新鮮別緻,不過是取它個合情合理罷了,何必死守著朝代年號?再說,市井小民愛看治國道理書的少,愛看輕鬆閒文的倒多。從前的野史,不是罵皇上罵宰相,就是編派人家妻女,淫邪兇惡的,數也數不清;還有一種風月文字,污穢臭不可聞,毒害子弟,更是不計其數。至於才子佳人小說,更是千篇一律,到頭來總免不了寫些淫濫情節,滿紙都是潘安、子建、西施、文君,其實不過是作者想塞進自己那兩首酸詩艷詞,才假造一對男女姓名,再硬插個小人從中搗亂,活像戲裡的小丑。況且丫鬟僕婦一開口就是之乎者也,不是掉文就是講理。這樣一路看下去,全是自相矛盾、一點不合情理的話,哪裡比得上我半輩子親眼見親耳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過前代書裡的人,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夠人消愁解悶,還有幾首歪詩俗語,能叫人噴飯下酒。至於離散團圓、興衰遭際,我更是亦步亦趨照實寫,不敢胡亂添油加醋,免得為了好看反而失了真。如今的世人,窮的整天為衣食發愁,富的又貪心不足,即便偶得清閒,也是貪色戀財、自尋煩惱,哪有工夫看那些講大道理的書?所以我這段故事,既不指望世人誇它奇妙,也不一定要人喜歡捧讀,只盼他們在吃飽喝足、或是想躲開煩惱的時候,拿來隨手翻翻,豈不省了些精神力氣?比起那種鑽營妄想,也少了許多搬弄是非、奔波勞碌的苦。再說,也能讓世人換副新耳目,總強過那些胡拉亂扯、忽離忽合、滿紙才子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一類的老套稿子。老兄以為如何?』
解讀石頭(作者代言)借與空空道人的對話,批評歷來才子佳人小說千部一套、自相矛盾,申明自己「追蹤躡跡、不敢穿鑿」的寫實宗旨,是《紅樓夢》的創作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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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再檢閱一遍,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并題一絕云:
白話空空道人聽了這番話,琢磨了好一會兒,又把《石頭記》從頭翻看一遍,見上頭雖有些指斥奸佞、貶抑惡人的話,卻並非譏諷時政、辱罵世道的意思;碰到忠君愛民、父慈子孝這些倫常所在,無不歌功頌德、情意綿長,確實不是別的書能比。雖說主調在談情,也不過是老實記下來的事,並非憑空捏造、一味寫些偷期密約的穢事。正因它絲毫不觸犯時政,才從頭到尾抄了回來,拿去傳世。從此空空道人由色悟空,改名叫情僧,把《石頭記》改題《情僧錄》;後來吳玉峰題作《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又題作《風月寶鑒》。再後來曹雪芹在悼紅軒裡翻閱十年、增刪五回,編出目錄、分出章回,題作《金陵十二釵》,還寫了一首絕句:
解讀這裡列出本書一系列曾用名:《石頭記》《情僧錄》《風月寶鑒》《紅樓夢》《金陵十二釵》,都指向同一部書;「因空見色、由色生情、自色悟空」十二字總括全書佛家色空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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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白話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解讀滿紙都是荒唐的話,背後卻是一把辛酸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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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白話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解讀人人都說作者癡,可有誰解得其中的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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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着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喚作英蓮,年方三歲。
白話話說當年地勢向東南塌陷,這東南一角有個地方叫姑蘇,城裡有座閶門,正是紅塵中數一數二富貴風流的地界。閶門外有條十里街,街裡有條仁清巷,巷子裡有座古廟,因地方窄小,大家叫它葫蘆廟。廟邊住著一戶鄉紳,姓甄名費字士隱。正室封氏,性情賢慧、深懂禮數。家道雖不算頂富有,在本地也算是數得上的名門了。這甄士隱生性淡泊,不把功名利祿放在心上,每天只愛賞花種竹、喝酒吟詩,倒是神仙般的人物。只有一樁美中不足:如今年紀已過半百,膝下沒兒子,只有個女兒,小名英蓮,才三歲。
解讀由神話轉入人間實寫。甄士隱(真事隱)、英蓮(應憐)、葫蘆廟(糊塗)等命名皆含諧音隱喻,是曹雪芹「字字有來歷」的慣例。
1 · 18
一日,炎夏永晝,士隱於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人問道:「你攜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复得雨露滋養,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於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鬱結着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并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泄一二。想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白話有天酷暑長日,士隱在書房閒坐,書看累了拋在一邊,趴在桌上打了個盹,惚惚惚睡著了,夢見不知什麼地方。忽見那邊走來一僧一道,邊走邊聊。只聽道人問:『你帶這蠢東西,打算去哪兒?』和尚笑說:『放心,眼下正有樁風流公案該了結,這些風流冤家還沒投胎出世。趁這機會,把這蠢物夾帶在他們當中,讓他也去經歷一番。』道人說:『敢情是近來這些風流孽障又要下凡遭劫了?不知落在哪方哪處?』和尚笑道:『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沒聽過的奇事。只因西方靈河岸邊三生石畔,有株絳珠草,時常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拿甘露澆它,這草才活得長久。後來得了天地精華、又受雨露滋養,脫了草木胎子、換了人形,只修成個女身,整天在離恨天外遊蕩,餓了吃蜜青果,渴了飲灌愁海的水。只因還沒報答澆灌的恩情,五臟六腑便鬱結著一股綿綿不盡的情意。偏巧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動,趁著太平盛世,想下凡去歷一場幻緣,已在警幻仙子那兒掛了號。警幻也曾問起,澆灌之情未還,正好趁這回一併了結。那絳珠仙子說:「他給的是甘露之恩,我卻沒這水可還。他既投胎為人,我也去投胎為人,把一輩子的眼淚還他,也就抵得過了。」為了這樁事,才牽出多少風流冤家,陪他們去把這筆公案了結。』道人說:『真是罕聞,從沒聽過還淚的說法。看來這段故事,比歷來那些風月傳說還要瑣碎細膩。』和尚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個大概加上幾首詩詞罷了,至於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從沒寫過。再說,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裡私奔,並沒把兒女的真情吐露一二。想這些人下世,那情癡色鬼、賢愚不肖的種種,都跟前人講的不一樣了。』道人說:『趁這機會,何不你我也下凡去點化幾個,豈不是一樁功德?』和尚道:『正合我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把蠢物交割清楚,等這些風流孽鬼都投了胎,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了塵,卻還沒全到齊。』道人說:『既如此,便跟你去。』
解讀「還淚」神話正式出場:神瑛侍者(寶玉前身)灌溉絳珠仙草(黛玉前身),絳珠誓以一生眼淚相報,奠定寶黛「有情無緣」的悲劇基調。「風流冤家」指將入凡塵了結公案的一干情癡。
1 · 19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泄者。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泄,但適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倒有一面之緣。」說着,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着「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便強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兩邊又有一幅對聯,道是:
白話再說甄士隱把這些話聽得明明白白,卻不懂所說的「蠢物」是什麼東西,便忍不住上前見禮,笑著問:『兩位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還禮相問。士隱說:『方才聽仙師談的因果,實在是人世少聞的。只是弟子愚鈍,還不能全然明白,若蒙開示愚頑、細細聽一回,弟子洗耳恭聽,稍稍警醒,也好免了沉淪之苦。』二仙笑道:『這是天機,不能預先洩漏。到那時別忘了我二人,便能跳出火坑。』士隱聽了,不好再問,又笑道:『天機不可洩,但方才說的「蠢物」,不知是什麼,可否讓我見識見識?』那僧道說:『要問這物,倒與你有緣。』說著取出遞給士隱。士隱接過一看,原來是塊光潤的美玉,上頭字跡清楚,刻著「通靈寶玉」四字,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要細瞧,那和尚說已到了幻境,硬從他手裡奪回去,和道人一同走過一座大石牌坊,牌坊上寫著四個大字:「太虛幻境」。兩旁還有一副對聯,寫的是:
解讀甄士隱於夢中得見通靈寶玉與太虛幻境牌坊,是讀者第一次接觸全書核心象徵空間。
1 · 20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白話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解讀當假被當作真時,真也成了假;把無當作有時,有也成了無。太虛幻境對聯,是全書「真妄互見」的方法論總綱。
1 · 21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內,鬥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僧則癩頭跣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着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內作甚?」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睬他。那僧還說:「舍我罷,舍我罷!」士隱不耐煩,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
白話士隱想跟著過去,才邁步,忽聽一聲霹靂,像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睜眼一看,只見烈日當空、芭蕉輕擺,夢裡的事倒忘了一大半。又見奶媽抱著英蓮走來。士隱看女兒越發粉妝玉琢、乖巧可愛,便接過來抱在懷裡逗弄一會,又帶到街上看廟會的熱鬧。正要進門,只見那邊來了一僧一道:那和尚癩頭赤腳,那道人跛腳蓬頭,瘋瘋癲癲、說說笑笑走來。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那和尚竟大哭起來,對士隱說:『施主,你抱著這有命無運、連累爹娘的東西做什麼?』士隱聽了,知道是瘋話,不去理他。那和尚還說:『給我罷,給我罷!』士隱不耐煩,抱著女兒轉身要進去,那和尚指著他大笑,嘴裡唸了四句話:
解讀夢醒回到現實,但僧道追至門前,預言英蓮「有命無運、累及爹娘」——為後文英蓮被拐埋下伏筆。
1 · 22
慣養嬌生笑你痴,菱花空對雪澌澌。
白話慣養嬌生笑你癡,菱花空對雪澌澌。
解讀平日嬌生慣養,笑你太癡;菱花(英蓮後名香菱)空對著漫漫飛雪。
1 · 23
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白話好防佳節元宵後,便是煙消火滅時!
解讀要防著元宵佳節過後,便是煙消火滅之時。直指元宵英蓮被拐、家宅被焚的災禍。
1 · 24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幹營生去罷。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最妙,最妙!」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蹤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卻晚也。
白話士隱聽得真切,心裡猶豫,想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說:『你我不必一道走,就此分別,各幹各的去罷。三劫之後,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去太虛幻境銷號。』那和尚說:『妙極,妙極!』說完,兩人一走,再不見蹤影。士隱這時心裡暗想:這兩人必有來歷,該試著問一問,如今後悔也晚了。
解讀僧道點明「三劫後北邙山銷號」,預示士隱日後悟道歸結太虛幻境的結局。
1 · 25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於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着,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與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着,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白話士隱正出神,忽見隔壁葫蘆廟裡寄居的一個窮書生——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是胡州人,也是詩書官宦人家出身,只因生於末世,父母祖上的根基都敗光了,人口凋零,只剩下他孤身一口,在家鄉待著沒意思,便進京去求功名、重整家業。自前年來到這裡,又困住走不脫,暫時寄住在廟裡,每天靠賣字寫文章過活,所以士隱常跟他往來。這回雨村見了士隱,慌忙行禮陪笑說:『老先生倚門望著,莫非街上有什麼新鮮事?』士隱笑道:『不是。方才小女哭鬧,帶她出來玩玩,正無聊得緊,兄長來得正好,請到小書房坐坐,彼此好消這長日。』說著,叫人送女兒進去,自己攜著雨村來到書房。小童奉茶。才說了三五句,忽有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士隱慌忙起身告罪:『恕我欺瞞之罪,略坐坐,我就來陪。』雨村也起身相讓:『老先生請便。晚生是常來的客,稍等不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解讀賈雨村(假語村言)登場,與甄士隱(真事隱)對照。雨村窮困寄廟、賣字為生,為後文受資助趕考鋪墊。
1 · 26
這裏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裏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這丫鬟忙轉身回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沒甚機會。我家并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白話這邊雨村隨手翻書解悶,忽聽窗外有女子咳嗽聲,便起身往窗外一望,原來是個丫鬟在那兒採花,長得氣度不俗、眉目清楚,雖不算絕色,卻也動人。雨村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採了花,正要走,猛抬頭看見窗內有人,戴著破巾、穿著舊衣,雖然窮酸,卻長得腰圓背厚、面寬口方,兼且劍眉星眼、直鼻方腮。丫鬟連忙轉身躲開,心裡卻想:『這人長得這般魁梧,卻又這般破落,想來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那個賈雨村了,一向想幫襯周濟,只是沒機會。我家並沒這樣窮的親戚,必定是他無疑。怪不得又說他絕非久居人下之輩。』這麼一想,不免又回頭望了兩次。雨村見她回頭,便自以為這女子對他有意思,狂喜不已,覺得她定是個識人的英雄、風塵中的知己。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頭留飯、不能久留,便從夾道自個兒出門去了。士隱等客散了,知道雨村自便,也不再邀。
解讀甄家丫鬟(即後文嬌杏)回頭兩次,被雨村誤認為知己,埋下後文「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的嬌杏因緣。
1 · 27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於書房,卻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白話轉眼又到中秋。士隱家宴散後,另在書房擺了一席,自己踏著月色到廟裡去請雨村。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丫鬟回頭望了他兩次,自當是知己,一直記在心上。如今又逢中秋,不免對月傷懷,隨口吟了一首五言律詩:
解讀中秋夜士隱邀雨村飲宴,雨村借詩抒懷,引出下聯「玉在匵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的志向。
1 · 28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白話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解讀不知三生(前世今生來世)的願望能否實現,頻頻添了一段新愁。
1 · 29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白話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解讀愁悶時皺起眉頭,走開時又幾度回頭(暗指思念那回頭的丫鬟)。
1 · 30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白話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解讀自看風中孤影,誰能堪作月下伴侶?
1 · 31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白話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解讀月光若有情意,請先照上那玉人之樓。
1 · 32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歎,复高吟一聯曰:
白話雨村吟完,又想到平生的志向,苦於沒遇著時機,便搔著頭對天長嘆,再高聲吟出一聯:
解讀雨村由詩興轉到身世抱負,吟出下聯明志。
1 · 33
玉在匵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白話玉在匵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解讀玉在匣中等待好價錢,釵在妝奩內等待時機高飛。雨村以玉、釵自喻,表明待時而動、求取功名的雄心(「時飛」亦暗藏其表字)。
1 · 34
恰值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并不推辭,便笑道:「既蒙厚愛,何敢拂此盛情。」說着,便同士隱复過這邊書院中來。須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餚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絕云:
白話正好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抱負真不淺啊!』雨村忙笑說:『不過偶爾唸唸前人舊句,哪敢如此狂妄。』反問:『老先生怎麼有興致來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話說「團圓之節」,想兄長寄居僧房,難免寂寞,特備了薄酒,請兄到茅齋喝一杯,不知肯賞臉否?』雨村聽了,也不推辭,笑道:『既承厚愛,怎敢拂了這番盛情。』說著,便同士隱回到這邊書院。不一會茶罷,早已擺下杯盤,美酒好菜自不必說。兩人入座,先慢慢斟著淺飲,漸漸談到興濃,不知不覺便猜拳行令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吹簫、戶戶唱曲,頭頂一輪明月、流光溢彩,兩人越發豪興大發,酒到杯乾。雨村這時已有七八分醉意,狂興按捺不住,便對月抒懷,隨口唸了一首絕句:
解讀士隱讚賞雨村抱負,接出下文雨村的中秋絕句,並為士隱資助埋線。
1 · 35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白話這半句寫的是中秋月圓的景象:到了農曆十五,月亮又圓又亮,清冷的月光把玉石欄杆照得通明。表面在詠月,其實是雨村借景抒懷,暗喻自己懷才待時、終將出頭的心思。
解讀時到十五便團圓,滿把清光護著玉欄。
1 · 36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白話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解讀天上一輪明月才捧出,人間萬姓都仰頭觀看。雨村以此喻自己一旦得志、眾人仰望的野心。
1 · 37
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乃親斟一鬥為賀。雨村因乾過,歎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并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才,『義利』二字卻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并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黃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矣。士隱命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蹤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人去尋找,回來皆云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看看的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日日請醫療治。
白話士隱聽了,大喊:『妙極!我總說兄長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如今這詩裡,騰達的兆頭已經顯現,不久便能踩著雲霞上去了。可賀,可賀!』親自斟了一大鬥酒賀他。雨村乾了,嘆道:『不是晚生酒後狂言,要論時下文尚的學問,晚生也還湊得上個名字;只是眼前盤纏路費一概沒有,京師路遠,光靠賣字寫文到不了。』士隱不等他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說!我常有此心,只是每次見兄,兄都不提,我也就不敢冒昧。如今既說到這,我雖無才,「義利」二字卻還懂得。且喜明年正遇大考,兄宜速速進京,春試一搏,才不負兄所學。盤纏諸事,弟自代為打點,也不枉兄錯看我這朋友一場!』當下就叫小童進去,速速封了五十兩銀子、兩套冬衣,又說:『十九日是黃道吉日,兄可即刻買船西上,待你高飛遠舉,明冬再會,豈非快事!』雨村收了銀衣,只略謝一聲,並不在意,照舊吃酒說笑。那天交了三更,兩人才散。士隱送走雨村,回房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想起昨夜的事,想再寫兩封推薦信給雨村帶到京師,好投靠個官宦人家落腳。派人去請時,那家人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早五更已進京去了,還留話轉告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來不及面辭了」。』士隱聽了,也只好罷了。閒中日月易過,轉眼又是元宵。士隱叫家人霍啟抱了英蓮去看花燈,半夜里霍啟要小解,把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等他解完回來抱時,哪還有英蓮的影子?急得霍啟直找了半宿,到天亮不見人,霍啟也不敢回見主人,逃往他鄉去了。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未歸,便知不妙,再派人去找,回來都說毫無音訊。夫妻倆半輩子只生這個女兒,一旦丟了,怎不傷心,日夜啼哭,幾乎尋死。過了一個月,士隱先得了一場病,封氏也因想女兒病倒,天天請醫吃藥。
解讀士隱資助雨村五十兩銀、兩套冬衣並促其趕考,是「義利」之報的起筆;雨村不辭而別,已顯薄情。緊接元宵霍啟遺英蓮,呼應前文僧道「元宵後煙消火滅」的讖語,英蓮命運自此轉折。
1 · 38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着窗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幾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并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急得士隱惟跌足長歎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莊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田奪地,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莊都折變了,便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白話誰想這天三月十五,葫蘆廟裡做供品,和尚們不小心,油鍋起火,燒著了窗紙。這一帶人家多半竹籬木壁,大概也劫數難逃,於是接二連三、牽連一片,整條街燒得如同火焰山。那時雖有軍民來救,火勢已成,哪裡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才漸漸熄了,也不知燒了多少家。可憐甄家就在隔壁,早燒成一片瓦礫場,只有夫妻和幾個家人性命無礙。急得士隱直跺腳長嘆。只得跟妻子商量,先到田莊上安身。偏巧近年水災旱災欠收、盜賊四起,無非搶田奪地、小偷小摸,百姓不得安生,因此官兵來剿,難以容身。士隱只得把田莊都變賣了,帶著妻子和兩個丫鬟,投奔嶽丈家去。
解讀葫蘆廟失火,甄家被殃及成瓦礫場,再加田莊折變、投奔嶽家,士隱由小康跌入困頓,正是「好便是了」的實演。
1 · 39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拿出來托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作等語。士隱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已有積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白話他嶽丈名叫封肅,本是大如州人,雖務農,家裡還算殷實。如今見女婿這般狼狽上門,心裡便有些不高興。幸而士隱還有變賣田地的銀子沒用完,拿出來託他隨便置些薄田破屋,為日後衣食打算。那封肅卻半哄半騙,只給了他些劣田舊房。士隱本是讀書人,不慣種地營生,勉強撐了一兩年,越發窮下去。封肅每次見面,就說些風涼話,人前背後又埋怨他們不會過活、只會好吃懶做。士隱知道投錯了人,心裡不免悔恨,加上去年受驚、急憤怨痛,早已積下病根,暮年之人、貧病交迫,漸漸露出將死的模樣來。
解讀封肅(諧音「風俗」)半哄半賺、時加抱怨,刻畫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士隱貧病交攻,逼近出家之緣。
1 · 40
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癲落脫,麻屣鶉衣,口內念着幾句言詞,道是:
白話偏巧這天,他拄著拐杖掙扎到街前散心,忽見那邊來了個跛腳道人,瘋瘋癲癲、衣衫襤褸,嘴裡唸著幾句話,說的是:
解讀跛足道人(渺渺真人幻相)出現,唱《好了歌》,逼出甄士隱的徹悟。
1 · 41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白話這幾句點出人間的荒謬:人人嘴上都說羨慕神仙逍遙,真到了眼前卻還是放不下功名富貴。任你當年做過多大的官,到頭來不過是荒草叢中一座孤墳,連屍骨都叫野草蓋沒了。
解讀《好了歌》第一解:人人都說神仙好,卻忘不了功名;古往今來的將相在哪裡?不過荒冢一堆、野草掩沒。
1 · 42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白話人人都說做神仙逍遙自在好,可偏偏就是忘不了金銀財寶;成天只恨積聚得不夠多,等到家財堆得夠多了,人卻已經閉眼斷氣,什麼也帶不走。
解讀《好了歌》第二解:人人都說神仙好,卻忘不了金銀;整天恨聚得不多,等聚多了眼也閉了(死了)。
1 · 43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白話這段講夫妻之情:人總說神仙好,卻離不開嬌妻美妾。丈夫活著的時候,她天天嘴上說恩愛;丈夫一死,轉眼就跟了別人去。
解讀《好了歌》第三解:人人都說神仙好,卻忘不了嬌妻;丈夫活著日日說恩情,丈夫一死又跟了別人。
1 · 44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子孫誰見了。
白話這一截道破父母心:人們嘴裡羨慕神仙,心裡卻總牽掛兒孫。古來癡心為子女打算的父母多的是,可真能得著孝順兒孫的,又有誰見過?
解讀《好了歌》第四解:人人都說神仙好,卻忘不了兒孫;癡心的父母古來多,孝順的子孫誰見過?
1 · 45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白話士隱聽完,湊上前說:『你嘴裡唸些什麼?我只聽見一連串的「好」啊「了」啊。』道人笑答:『你若真聽出了「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人。須知世上萬事,好就是了,了就是好;若不了,便不算好;要想好,先得了一切。我這支歌,便叫《好了歌》。』士隱本來就有慧根,一聽這話,心裡早就徹底悟了,便笑道:『慢著!待我把你這《好了歌》解說一通,可好?』道人說:『你解,你解。』士隱於是說道:
解讀道人點破「好便是了,了便是好」的旨趣,士隱宿慧徹悟,遂作《好了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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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白話這一大段是士隱對《好了歌》的註解,用一連串今昔對比,道盡富貴終歸成空的無常:當年朝笏擺滿床第的顯赫門第,如今只剩破屋空堂;從前歌舞昇平的園林,現在長滿枯草枯楊;雕樑畫棟結滿蛛網,蓬窗倒換上了綠紗。說什麼脂粉香濃,轉眼兩鬢成霜;昨兒才在黃土墳前送了死人,今夜紅帳裡又躺著新鴛鴦。滿箱金銀的人,一下子淪為乞丐遭人唾罵;方才還嘆別人命短,回頭自己便送了命。家教再嚴,保不準兒子日後落草為寇;挑選的富家女婿,誰料竟流落風塵。嫌官帽小去鑽營,反扛上枷鎖;昨日還可憐穿破襖的,今兒倒嫌紫蟒袍太長。亂哄哄你唱罷我登場,硬把異鄉當故鄉;到頭來荒唐一場,全都是替別人忙活了一輩子。
解讀《好了歌注》以一連串今昔對照,寫盡富貴轉頭成空的無常:笏滿床變陋室、歌舞場變衰草、金滿箱轉眼乞丐、擇膏粱流落煙花巷、嫌紗帽小反扛鎖枷。「為他人作嫁衣裳」直點全書「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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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說一聲「走罷!」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白話那瘋瘋癲癲的跛足道人聽了,拍手大笑:『解得妙,解得妙!』士隱應聲說了句『走吧!』,一把搶過道人肩上的布袋背在身上,竟不回家,跟著瘋道人飄然而去。
解讀士隱頓悟出家,呼應前文僧道「三劫後北邙山銷號」之約,成為全書第一個「歸結」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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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烘動街坊,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主僕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着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白話這一來鬧得街坊四鄰皆知,大家都當新鮮事議論。封氏聽到消息,哭得死去活來,只得跟父親商量,派人四處打聽尋找,哪裡尋得到半點音訊?沒法子,只好依靠爹娘過活。幸好身邊還留著兩個舊丫鬟服侍,主僕三人日夜做些針線拿去賣,幫補父親家用。那封肅雖天天埋怨,也拿她沒辦法了。
解讀士隱遁去,封氏依父母度日,為後文封氏隨嬌杏(甄家丫鬟)入府、與雨村重逢留出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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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街上喝道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鬟於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抬着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象在那裏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這日,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線,忽聽街上喝道之之聲,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鬟於是隱在門內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抬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丫鬟倒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倒像在那裡見過的。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至晚間,正待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這「新太爺」正是當年受士隱資助、不辭而別的賈雨村,如今衣錦還鄉。他傳封肅問話,預示後文尋訪甄家、收嬌杏、亂判葫蘆案等情節,章回在此「且聽下回分解」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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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