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03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賈雨村夤緣復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黛玉喪母投外祖,初入榮國府識金玉之人。

3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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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這一段是每一回末的導航欄: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讀者可藉此在章回之間跳轉。)

解讀這是程高本每回固定的頁面導航,不屬正文情節。

3 · 2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他本系此地人,革後家居,今打聽得都中奏准起复舊員之信,他便四下裏尋情找門路,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敘了兩句,遂作別各自回家。冷子興聽得此言,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雨村領其意,作別回至館中,忙尋邸報看真確了。

白話再說雨村正忙回頭看時,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同朝為官、後來因一案被參劾革職、號稱張如圭的人。張如圭本就是本地人,革職後在家閒住,這會兒打聽到京裡已奏準起復(重新起用)一批老臣,便四下託人找門路;忽遇見雨村,連忙道喜。二人見過禮,張如圭把這消息告訴雨村,雨村自是歡喜,匆匆敘了兩句便各自回家。冷子興聽得此事,忙獻計,叫雨村去央求林如海,轉而向京中的賈政打通關節。雨村領會其意,告辭回館舍,趕緊翻邸報(朝廷官報)核實確有其事。

解讀這一筆把雨村的官運和賈府的人脈接上——他復職的鑰匙,正是林如海那封寫給大舅子賈政的推薦信。冷子興的『獻計』,呼應第二回他那一番『演說榮國府』的情報網。

3 · 3

次日,面謀之如海。如海道:「天緣湊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機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但請放心。弟已預為籌畫至此,已修下薦書一封,轉託內兄務為周全協佐,方可稍盡弟之鄙誠,即有所費用之例,弟於內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矣。」雨村一面打恭,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瀆。」如海笑道:「若論舍親,與尊兄猶系同譜,乃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周,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為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書煩託。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為矣。」雨村聽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於是又謝了林如海。如海乃說:「已擇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聽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點禮物並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白話次日,雨村當面與如海商量。如海說:「真是天緣湊巧。賤內(我妻)去世,京中嶽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養,早派了船隻人來接;因小女病還沒全好,所以沒走成。這會兒我正想報答你平日教導之恩,遇此機會豈能不盡心?請放心,我已替你籌劃妥當,修好一封薦書,託內兄務必周全幫襯;即便有花費,我也已在信中註明,不勞尊兄多慮。」雨村連連打恭稱謝,又問:「令親現居何職?只怕我唐突,不敢貿然進京打擾。」如海笑道:「舍親與尊兄還算同譜(同宗)呢,是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周,現任工部員外郎。此人謙恭厚道,大有祖風,不是那些紈袴輕薄子弟,所以我才致書相託。否則豈不污了尊兄清操,我也恥於為之。」雨村聽了,方信了昨日子興的話,又謝過如海。如海說已擇定下月初二送小女進京,請雨村同路而行,豈不兩便?雨村唯唯聽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打點禮物與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解讀林如海這段話是榮國府人物譜的正式展開:賈赦(襲爵)、賈政(工部員外郎)首次由被告知。『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一語,是作者借如海之口給賈政定性。

3 · 4

那女學生黛玉,身體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極小,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之憂,何反云不往?」黛玉聽了,方灑淚拜別,隨了奶娘及榮府幾個老婦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隻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白話那女學生黛玉,身體剛好些,本不忍棄父而去,無奈外祖母致意務必去,加上如海說:「你父年近半百,再無續絃之意,你又多病,年紀又小,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如今去依傍外祖母和舅家姊妹,正可減我顧盼之憂,怎反倒說不去?」黛玉聽了,才灑淚拜別,隨著奶娘和榮府幾個老婦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條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的船同行。

解讀黛玉離父進京,是全書情節真正啟動的關鍵。她『灑淚拜別』與後文『步步留心』的寄人籬下心情,自此貫穿。

3 · 5

有日到了都中,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帶了小童,拿著宗侄的名帖,至榮府的門前投了。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風,況又系妹丈致意,因此優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日,輕輕謀了一個复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不日到了京中,進入神京。雨村先整肅衣冠,帶小童,拿著『宗侄』的名帖,到榮府門前投遞。彼時賈政已看過妹丈(林如海)的信,忙請入相會。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語不俗,而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風,又兼妹丈囑託,因此待雨村格外優厚,便竭力在內中幫襯。題奏之日,輕輕便為他謀了一個復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出缺,便補了此缺,雨村拜辭賈政,擇日上任去了。這且不表。

解讀『輕輕謀了一個復職候缺』——一句寫盡賈府權勢之重、雨村攀附之易。雨村此線暫時收起,待後文『亂判葫蘆案』再續。

3 · 6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這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僕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自上了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煙之阜盛,自與別處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卻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有一匾,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個大字。黛玉想道:這必是外祖之長房了。想著,又往西行,不多遠,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卻不進正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便歇下退出去了。後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复抬起轎子。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眾小廝退出,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進了垂花門,兩邊是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的三間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梁畫棟,兩邊穿山游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臺磯之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說:「剛纔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一面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白話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榮國府早已打發轎子和拉行李的車輛久候。黛玉常聽母親說,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近日所見幾個三等僕婦,吃穿用度已不凡,何況正主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上了轎進城,從紗窗向外一瞧,街市繁華、人煙阜盛,自與別處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不開,只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匾上大書『敕造寧國府』五字。黛玉想:這必是外祖的長房了。又往西行不遠,照樣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卻不進正門,只進西邊角門。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歇下退出;後面婆子們趕上,另換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抬起轎子。眾婆子圍隨到一垂花門前落下,小廝退出,婆子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黛玉扶婆子手進垂花門,兩邊抄手游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著紫檀架子大理石大插屏。轉過插屏,小小三間廳,廳後便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雕梁畫棟,兩邊穿山游廊廂房,掛著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臺階上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一見他們來,便笑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一面聽得人回話:「林姑娘到了。」

解讀這一段是紅樓夢最著名的『空間敘事』之一。黛玉的視角如鏡頭推軌,從街市到寧府到榮府,層層遞進;『步步留心』四字,是理解黛玉性格與全書視角的鎖鑰。

3 · 7

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母迎上來,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當下地下侍立之人,無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個不住。一時眾人慢慢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賈赦賈政之母也。當下賈母一一指與黛玉:「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見過。賈母又說:「請姑娘們來。今日遠客纔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眾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

白話黛玉才踏進正房,就有兩名丫鬟扶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迎了上來,黛玉心裡明白那就是外祖母。她正要下拜,老太太已經把她緊緊抱住,一口一聲「心肝肉」地放聲大哭。當場侍立的眾人沒一個不拿袖子掩面掉淚,黛玉也跟著哭了許久。好容易勸住,黛玉才向史老太君行禮——這位就是冷子興說過的賈赦、賈政的母親。賈母挨個指給她看:「這是大舅母,那是二舅母,這位是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過。賈母又吩咐:「把姑娘們叫來吧。今天遠客剛到,不用上學了。」下人應了一聲,便有兩人去了。

解讀賈母出場即定調:慈愛、掌權、以淚寫親。『珠大嫂子』李紈自此帶出,為後文寡居守節伏線。

3 · 8

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廝認過,大家歸了坐。丫鬟們斟上茶來。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因說:「我這些兒女,所疼者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說著,摟了黛玉在懷,又嗚咽起來。眾人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

白話不一時,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溫柔沉默,觀之可親(迎春)。第二個削肩細腰、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探春)。第三個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惜春)。三人釵環裙襖妝飾一樣。黛玉忙起身迎見禮,互相廝認,歸坐。丫鬟斟茶。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賈母又不免傷感:「我這些兒女,所疼的獨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不傷心!」說著摟黛玉在懷又嗚咽起來。眾人忙寬慰,方略止住。

解讀迎、探、惜三春的『出場定妝』極精:迎春溫柔、探春靈動、惜春尚幼,三人性格盡在一組白描對仗中。這也是黛玉初識三位姊妹。

3 · 9

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為療治?」黛玉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三歲時,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賈母道:「正好,我這裏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白話在座的人看黛玉年紀雖小,舉止卻大方不俗,雖然身子單薄怯弱,卻自有一股靈秀氣韻,便猜她是有病根子的。有人問她平日常吃什麼藥、為何不趕緊治。黛玉說自己從小就這樣,才會吃東西起便在服藥,到如今從沒斷過,請過多少名醫、配過多少方子都不管用。她三歲那年,據說來過個瘋和尚,要帶她出家,父母當然不答應。那和尚又說:若捨不得,這病只怕一輩子好不了;除非從此聽不見哭聲,除了父母,連外姓親戚都不見,才能平平安安過完這一世。說完一堆胡話便沒人理他。黛玉如今仍舊吃著人參養榮丸。賈母便說:「巧了,我這兒正配著丸藥,叫他們多配一劑就是。」

解讀癩頭和尚的讖語——『不許見哭聲、不見外姓親友』——是黛玉『還淚』宿命的又一道伏筆。她偏偏進了賈府、日日見外姓,宿命自此展開。

3 · 10

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道:「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系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系著豆綠宮絛,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褙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開。黛玉連忙起身接見。賈母笑道,「你不認得他,他是我們這裏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只見眾姊妹都忙告訴他道:「這是璉嫂子。」黛玉雖不識,也曾聽見母親說過,大舅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學名王熙鳳。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上下細細打諒了一回,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兒纔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說著,便用帕拭淚。賈母笑道:「我纔好了,你倒來招我。你妹妹遠路纔來,身子又弱,也纔勸住了,快再休提前話。」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為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歡,又是傷心,竟忘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攜黛玉之手,問:「妹妹幾歲了?可也上過學?現吃什麼藥?在這裏不要想家,想要什麼吃的,什麼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帶了幾個人來?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讓他們去歇歇。」

白話忽然後院傳來一陣笑聲:「我來遲了,沒能迎接遠客!」黛玉暗自納悶:方才眾人個個屏息肅立,這來的人是誰,竟敢這般無禮?正想著,已見一群婆子丫鬟簇擁著一個人打後房門走進來。那人穿戴與眾姑娘大不相同,滿身綾羅珠翠,像仙女下凡似的。頭上金珠玉飾層層疊疊,頸間掛著赤金瓔珞圈,裙帶繫著玫瑰玉佩,身上是縷金大紅窄褙襖,外罩五彩石青銀鼠褂,底下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眼、兩道柳葉眉,身段苗條,粉臉含威,沒開口先帶笑。黛玉慌忙起身相迎。賈母笑著替她介紹:「你不認得,這可是咱們這兒出了名的潑辣貨,南方叫『辣子』,你就喚她鳳辣子好了。」黛玉正不知叫什麼好,姊妹們已搶著說那是璉嫂子。黛玉雖沒見過,卻聽母親提過:大舅賈赦的兒子賈璉,娶的是二舅母王家的內侄女,自小當男孩養大,學名王熙鳳。黛玉賠笑見禮,喚她一聲嫂子。熙鳳拉著黛玉的手上下打量,又送回賈母身旁坐下,笑道:「天下竟有這般標緻的人,今天我才信了!況且這通身氣派,哪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分明是個嫡親孫女,難怪老祖宗天天掛在心上。只可憐我這妹妹命苦,姑媽怎麼就去了!」說著拿手帕拭淚。賈母笑說:「我才好些,你又來惹我。妹妹遠路來,身子又弱,快別提那些了。」熙鳳連忙破涕為笑:「可不是!我一見妹妹,滿心都是她,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倒把老祖宗忘了。該打該打!」又握著黛玉的手問:「妹妹幾歲啦?可曾上學?吃什麼藥?在這兒別想家,想要什麼吃的玩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有不是,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吩咐婆子:「林姑娘的行李搬進來沒?帶了幾個人?趕緊打掃兩間下房讓他們歇著。」

解讀王熙鳳出場是全書最經典的『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連串珠寶描寫寫其奢;『粉面含春威不露』寫其辣;轉悲為喜、哄老祖宗、問長問短,片刻間把『機變、逢迎、管事』三重身份演盡。賈母那句『潑皮破落戶兒』,是長輩對她又愛又無奈的暱稱。

3 · 11

說話時,已擺了茶果上來。熙鳳親為捧茶捧果。又見二舅母問他:「月錢放過了不曾?」熙鳳道:「月錢已放完了。纔剛帶著人到後樓上找緞子,找了這半日,也並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想是太太記錯了?」王夫人道:「有沒有,什麼要緊。」因又說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可別忘了。」熙鳳道:「這倒是我先料著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

白話茶點端上來後,熙鳳親自斟茶遞果。二舅母這時問她:「月錢發了沒有?」熙鳳答:「已經發完了。方才帶人上後樓找緞子,找了老半天,也沒見著太太昨天說的那種,怕是太太記差了。」王夫人說:「有沒有都不要緊。」又交代:「順手拿兩匹出來,給你這妹妹裁身衣裳,晚些記得叫人去取,可別忘了。」熙鳳笑回:「這件我倒先想到了,料定妹妹這兩日就到,早已預備好,等太太過目就送來。」王夫人微微一笑,點頭不語。

解讀一段對話寫盡鳳姐的『預備』與『周全』——王夫人還沒想到,她已辦妥。這也是榮府內務實權歸鳳姐的明證。

3 · 12

當下茶果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回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倒也便宜。」賈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邢夫人答應了一聲「是」字,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青紬車,邢夫人攜了黛玉,坐在上面,眾婆子們放下車簾,方命小廝們抬起,拉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眾小廝退出,方打起車簾,邢夫人攙著黛玉的手,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進入三層儀門,果見正房廂廡游廊,悉皆小巧別致,不似方纔那邊軒峻壯麗,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在。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一時人來回話說:「老爺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裏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纔是。』」黛玉忙站起來,一一聽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異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聽說,笑道:「這倒是了。」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纔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於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至儀門前,又囑咐了眾人幾句,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

白話撤去茶點後,賈母吩咐兩名老嬤嬤領黛玉去見兩位舅舅。賈赦的妻子邢夫人連忙起身笑說:「我陪外甥女過去倒方便。」賈母說:「也好,你去罷,不必再過來了。」邢夫人應聲領著黛玉,辭過王夫人,眾人一直送到穿堂口。出了垂花門,早有幾名小廝拉來一輛青色綢幔車,邢夫人扶黛玉坐好,放下車簾,小廝抬起車子,走到寬處才套上馴騾,出了西角門,向東繞過榮府正門,進一扇黑油大門,到儀門前停下。小廝退下,打起簾子,邢夫人攙著黛玉走進院子。黛玉猜這排屋舍定是從榮府花園隔出來的。穿過三層儀門,果然見正房廂廊都小巧別緻,不像方才那邊宏偉,院裡還點綴著樹木山石。進了正屋,許多盛裝姬妾丫鬟迎著,邢夫人讓黛玉坐了,派人去書房請賈赦。不一會回話:「老爺說這幾日身子不爽,見了姑娘彼此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別想家,跟老太太、舅母處一處跟在家裡一樣;姊妹們笨些,大家作伴也能解悶。有什麼委屈只管說,別見外。」黛玉忙起身一一聽了。又坐了片刻便告辭。邢夫人執意留她吃晚飯,黛玉笑著推辭:「舅母賜飯本不該辭,只是還得去拜見二舅舅,若領了這頓飯怕失了禮數,改日再領情罷,望舅母見諒。」邢夫人笑道:「這倒是。」便叫嬤嬤用方才的車好生送她過去。

解讀賈赦避而不見,是個耐人尋味的細節——長房之主遲遲不露面,後文才揭其荒淫。黛玉『恐領了賜去不恭』的辭令,顯其教養與分寸。

3 · 13

一時黛玉進了榮府,下了車。眾嬤嬤引著,便往東轉彎,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向南大廳之後,儀門內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鬥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後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萬幾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彝,一邊是玻璃盒。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道是:

白話黛玉進了榮府下車,由眾嬤嬤引著往東轉,穿過一道東西向的穿堂,來到向南大廳後頭、儀門內的大院子。這處院落氣派非凡,上頭五間正房,兩邊廂房耳房鑽山,四通八達,比賈母住處更顯軒昂。黛玉心知這才是正經內院,一條大甬道直出大門。走進堂屋,迎面一塊赤金九龍青底大匾,鬥大三字寫著「榮禧堂」,後面小字題「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鈐有「萬幾宸翰之寶」。紫檀雕螭大案上供著三尺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的墨龍大畫,兩旁一邊金蜼彝、一邊玻璃盒;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另有烏木聯牌鏨銀字跡的一副對聯,其詞曰:

解讀『榮禧堂』御筆匾額,點明榮國府的皇恩與爵位來源(榮國公賈源)。這一進院落是賈政一房的禮儀核心。

3 · 14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

白話「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對聯意思是:座上人的珠玉才華如日月昭明,堂前人的官服紋彩如煙霞煥發。)

解讀這副聯寫榮府的富貴與官威,亦暗含對『金玉其外』的諷意。

3 · 15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

白話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意思是同鄉、世交兼師生之誼的東安郡王穆蒔敬書。)

解讀郡王題聯,再襯榮府交遊之廣、地位之尊。

3 · 16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於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臨窗大炕上舖著猩紅洋罽,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並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椅之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備。其餘陳設,自不必細說。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妝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與別家不同。

白話其實王夫人平日起居並不在那正屋,而在正屋東邊三間耳房裡。老嬤嬤便引黛玉進東房。臨窗大炕鋪著猩紅洋毯,正面擺大紅金線蟒靠背、石青金線蟒引枕、秋香色金線蟒大褥子。兩旁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左幾擺文王鼎、匙箸、香盒,右幾擺汝窯美人觚,觚裡插著時鮮花,還有茶碗痰盂之類。地下向西一排四張椅子,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披,底下四副腳踏;椅子兩邊又有一對高幾,幾上茶碗瓶花齊備。其餘擺設不必細表。老嬤嬤讓黛玉上炕,可炕沿對設兩個錦褥,黛玉揣摩那方位,便不肯上炕,只往東邊椅子坐了。屋裡丫鬟忙送上茶。黛玉一面喝茶,一面打量這些丫鬟,衣著舉止果然與別家不同。

解讀王夫人居處的『金錢蟒』陳設,處處是皇家規制的暗示;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寫其察言觀色、不肯僭越的細心。

3 · 17

茶未吃了,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太太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老嬤嬤聽了,於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以後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裏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裏還願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後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白話茶未喝完,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笑著來說:「太太請林姑娘到那邊坐。」老嬤嬤便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炕上橫著一張炕桌,擺著書籍茶具;靠東牆向西擺著半舊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坐在西邊下首,也墊著半舊青緞坐褥。見黛玉來,便往東邊讓。黛玉心知這是賈政的座位,又見挨炕一排三張椅子也搭著半舊彈墨椅套,便在椅上坐了。王夫人再三拉她上炕,她才挨著王夫人坐。王夫人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改日再見。只囑你一句:三個姊妹都極好,往後一處讀書做針線,偶爾玩笑也都讓著你。可我最不放心的有一樁:我有個孽根禍胎,是家裡的『混世魔王』,今天到廟裡還願還沒回來,晚間你見了就知道了。你以後別理他,那些姊妹也不敢招惹他的。」

解讀王夫人這段『反話正說』的囑咐,恰恰把寶玉的受寵與頑劣、以及母子之間的矛盾寫足。『半舊』二字,又見王夫人的收斂持重,與鳳姐的華麗形成對照。

3 · 18

黛玉亦常聽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幃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此說,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極憨頑,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況我來了,自然只和姊妹同處,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豈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與別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愛,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他倒還安靜些,縱然他沒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裏拿著他兩個小么兒出氣,咕唧一會子就完了。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他心裏一樂,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別睬他。他嘴裏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只休信他。」

白話黛玉先前也聽母親說過,二舅母生個表兄是口中銜玉出生的,頑劣得緊,最討厭讀書,只愛在姐妹堆裡廝混,外祖母又寵得無人敢管。如今聽王夫人這麼說,便知道指的是這位表哥,陪笑答道:「舅母說的,可是那位銜玉生的哥哥?在家時也聽母親常提起,這位哥哥大我一歲,小名喚寶玉,雖然憨頑,在姐妹裡頭情分卻極好。況且我來了自然只跟姊妹一處,兄弟們各住各院,哪有去招惹的道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底細:他與旁人不同,自小老太太疼愛,是跟姐妹一處嬌養慣的。姐妹若哪天不理他,他倒安靜,不過出二門背地拿兩個小廝出氣,嘀咕一陣便罷。要是這天姐妹多跟他說一句話,他心裡一高興,倒生出許多事來。所以囑你別理他。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沒上沒下,一時又瘋瘋傻傻,千萬別信他。」

解讀寶玉出場前的兩重『耳聞』——鳳姐的熱、王夫人的戒——把這個人物的矛盾性鋪到極滿,吊足讀者胃口。

3 · 19

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只見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裏傳晚飯了。」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後房門由後廊往西,出了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後有一半大門,小小一所房室。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回來你好往這裏找他來,少什麼東西,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纔總角的小廝,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便是賈母的後院了。於是,進入後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賈珠之妻李氏捧飯,熙鳳安箸,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張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裏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賈母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邊丫鬟執著拂塵,漱盂,巾帕。李,鳳二人立於案旁布讓。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畢,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云飯後務待飯粒咽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今黛玉見了這裏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改過來,因而接了茶。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黛玉也照樣漱了口。盥手畢,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兒。」王夫人聽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閒話,方引鳳,李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麼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

白話黛玉一一答應。只見一個丫鬟回說:「老太太那邊傳晚飯了。」王夫人忙牽著黛玉從後廊往西,出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三間倒座小抱廈廳,北邊一座粉油大影壁,後頭半扇大門、小小一間屋。王夫人笑指:「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往後缺什麼只管找她說。」院門口四五個總角小廝垂手站著。王夫人引黛玉穿過一道東西穿堂,便是賈母後院。進後房門,已有許多人伺候,見王夫人來才擺桌椅。賈珠的妻子李氏端飯,熙鳳放筷子,王夫人端湯。賈母在正面榻上獨坐,兩邊四把空椅,熙鳳忙拉黛玉坐左邊第一張,黛玉再三推讓。賈母笑說:「你舅母嫂子們不在這兒吃,你是客,本該這麼坐。」黛玉才告座坐下,賈母又叫王夫人坐。迎春三姊妹告座後上來:迎春右一,探春左二,惜春右二。旁邊丫鬟執拂塵、漱盂、手巾,李、鳳二人站著布菜。外間媳婦丫鬟雖多,連咳嗽聲都無。靜靜吃完,各人丫鬟捧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惜福養身,說飯後要等飯粒嚥盡、過一陣再喝茶才不傷胃。黛玉見這裡許多規矩不合家裡,只得跟著改,便接了茶。很快又有人捧漱盂,黛玉也照樣漱口;洗了手再奉茶,這才真是喝的茶。賈母說:「你們退下,讓我們說話。」王夫人起身又說兩句閒話,才引鳳、李二人走。賈母問黛玉讀什麼書,黛玉答:「只剛念了《四書》。」又問姊妹們讀什麼書,賈母道:「讀什麼書,不過認得兩個字,不算是睜眼瞎罷了!」

解讀一頓晚飯寫盡榮府禮法之嚴:位次、侍立、布讓、嗽口次序,黛玉一一看在眼裡、改在自己身上。賈母那句『不是睜眼的瞎子』,既是自謙,也暗諷世族對女子讀書的輕視。

3 · 20

一語未了,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黛玉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心中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子: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繫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象在那裏見過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極好,卻難知其底細。後人有《西江月》二詞,批寶玉極恰,其詞曰:

白話丫鬟笑著進來報:「寶玉來了!」外頭隨即一陣腳步聲。黛玉心裡正猜這寶玉是個什麼懶散頑童,想著不見那蠢物也罷。豈料丫鬟話未說完,一位年輕公子已經進來:他頭戴嵌寶紫金冠,額勒二龍搶珠金抹額,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腰束五彩絲攢花長穗宮絛,外披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腳踏青緞粉底小朝靴。面容像中秋的月亮,氣色如春晨的花朵,鬢角似刀裁,眉毛如墨描,臉似桃瓣,眼如秋波——即便惱時也像在笑,瞪人時也帶著情。脖子上金螭瓔珞之外,還有一根五色絲絛繫著一塊美玉。黛玉一見,猛吃一驚,暗忖:真奇怪,彷彿在哪兒見過,怎麼如此面熟!寶玉向賈母請過安,賈母叫他:「去見你娘。」寶玉轉身去了。再回來時已換了便裝:周圍短髮結成小辮,紅絲束起,頂上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頭到梢串四顆大珠,金八寶墜角;身上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掛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下露松花撒花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發顯得面白唇紅,顧盼多情,開口帶笑,那股天生的風韻全在眉梢,一生的情思都堆眼角。模樣雖極俊,底細卻難料。後人有《西江月》二詞,評寶玉極恰,詞道:

解讀寶玉終於正式登場。前用王夫人之口『虛寫』,此處才『實寫』——先禮服後便裝兩次描容,寫其貴氣與嬌憨。黛玉『倒像見過一般』,呼應神瑛絳珠的木石前盟。

3 · 21

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

白話「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詞意:平白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縱然生得好皮囊,肚裡原是草包。)

解讀《西江月》其一,以世俗眼光嘲寶玉『無用』,實則是作者以反語寫其不流俗。

3 · 22

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白話「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詞意:潦倒而不通世務,愚頑而怕讀文章;行為偏僻性情乖張,哪管世人誹謗!)

解讀《西江月》其二,續寫其叛離仕途經濟的性格,為後文『不愛讀書、只愛在姊妹堆裡』定性。

3 · 23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凄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

白話「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詞意:富貴時不知安生樂業,貧窮時難耐淒涼;可憐辜負了大好時光,於國於家都無指望。)

解讀《西江月》其三,以『於國於家無望』作結,是世人(及賈政)對寶玉的蓋棺評語,也是全書最深的反諷。

3 · 24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絝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

白話「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袴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詞意:天下無能數他第一,古今不肖無人能比;寄語那些紈袴膏粱子弟:莫要學這副模樣!)

解讀《西江月》其四作結,表面痛斥、實則深愛。四首詞是紅樓夢對寶玉最集中的『反面定評』,讀者當反其意而讀之。

3 · 25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忙來作揖。廝見畢歸坐,細看形容,與眾各別:兩灣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寶玉看罷,因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裏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亦未為不可。」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可曾讀書?」黛玉道:「不曾讀,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黛玉便說了名。寶玉又問表字。黛玉道:「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妙。」探春便問何出。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寶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問黛玉:「可也有玉沒有?」眾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故問我有也無,因答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罵道:「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眾人一擁爭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裏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們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無法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之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不便自己誇張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說,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別論了。

白話賈母笑著嗔道:「外客還沒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快去見你妹妹!」寶玉早瞥見多了個姊妹,料是林姑媽的女兒,忙上前行禮。見過歸坐,他細細打量,覺得這人與眾不同:眉尖似蹙非蹙如罥煙,眼波似泣非泣含露光,兩頰生愁,一身是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靜時如花映水,動處似柳迎風,心比干多一竅,病比西子勝三分。看罷笑道:「這妹妹我見過的。」賈母笑他:「又胡說,你幾時見過?」寶玉道:「雖沒見過,我看著面善,就當舊相識,今日權作久別重逢又有何妨。」賈母道:「好極,這樣更親厚了。」寶玉便挨到黛玉身旁坐下,又端詳一回,問:「妹妹讀過書嗎?」黛玉答:「不曾讀,只上一年學,認得幾個字。」問名,問表字,黛玉說沒有。寶玉笑:「我送妹妹一妙字,莫如『顰顰』二字。」探春問出典,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講: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林妹妹眉尖微蹙,取這兩字豈不妙極!」探春笑:「只怕又是你瞎編。」寶玉笑:「除《四書》外,編的多了,難道只我編?」又問:「妹妹有玉沒有?」眾人不懂,黛玉猜他因自己有玉才這麼問,便答:「我沒有。那玉既是稀罕物,哪能人人都有。」寶玉頓時癡狂發作,摘下玉狠命摔去,罵:「什麼稀罕物!連人的好壞都不分,還說什麼通靈不通靈!我也不要這勞什子!」眾人嚇得爭去搶拾。賈母急摟住:「孽障!生氣打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寶玉淚流滿面泣道:「家裡姐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覺著沒趣;如今來了這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見不是好東西。」賈母忙哄:「你妹妹本來有玉,因姑媽過世捨不得她,帶了去:一則全了殉葬之禮、盡她孝心,二則姑媽之靈也當見了女兒。所以她只說沒有,是不肯自誇。你哪比得她?還不好生戴上,仔細你娘知道。」說著從丫鬟手裡接來,親自給他戴好。寶玉一想頗有道理,也就不再計較。

解讀寶黛初會,是全書第一高潮。兩人同說『曾見過』,木石前盟的宿命感撲面而來;『摔玉』一節,寫寶玉『平等待人、厭惡金玉』的本能反叛,也預示寶黛與金玉良緣的衝突。賈母那番『玉被姑媽帶去』的謊,是長輩的圓場,卻也埋下『金玉』之說的種子。

3 · 26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間暖閣兒裏,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裏。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寶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人一個奶娘並一個丫頭照管,餘者在外間上夜聽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

白話這時候,伺候黛玉的奶媽上前問該把姑娘安置在哪裡。賈母便作主:『把寶玉挪來跟我睡在套間暖閣,你林姑娘先放進碧紗櫥。熬過這個冬天,開春再替他們另收拾屋子。』寶玉卻說:『老祖宗,我睡碧紗櫥外頭那張床就挺好,犯不著為我挪動,反倒吵得您不安生。』賈母沉吟一下,也就隨他:『罷了。』於是每人派一個奶娘加一個丫頭伺候,其餘人在外間守夜聽喚。早先鳳姐已經使人送來一頂藕荷色帳子,還有幾床錦緞被褥之類的物事。

解讀『碧紗櫥內外』的安置,寫寶玉捨不得離開黛玉的稚氣,也為日後二人同處一室、情愫暗生留地。

3 · 27

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是自幼奶娘王嬤嬤,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亦是自幼隨身的,名喚作雪雁。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氣,王嬤嬤又極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的一個二等丫頭,名喚鸚哥者與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當下,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寶玉之乳母李嬤嬤,並大丫鬟名喚襲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白話陪黛玉來京的,不過是兩個人:一個是從小奶她的王嬤嬤,一個是十歲上下、自小跟在身邊的小丫頭雪雁。賈母嫌雪雁太小孩氣、王嬤嬤太老,怕黛玉用著不順手,便把自己的二等丫頭鸚哥撥了過去。其餘的排場,都照迎春姊妹的規矩:每人除了乳母,另配四個教引嬤嬤;貼身管釵釧盥沐的兩個丫鬟之外,還有五六個灑掃奔走的小丫頭。這會子王嬤嬤和鸚哥在碧紗櫥內陪黛玉,寶玉那邊則由乳母李嬤嬤和大丫鬟襲人在外頭大床上陪著。

解讀黛玉的陪房(雪雁、王嬤嬤)與賈母撥的鸚哥(後之紫鵑),交代日後貼身丫鬟的來歷。襲人亦在此正式接入視線。

3 · 28

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賈母因溺愛寶玉,生恐寶玉之婢無竭力盡忠之人,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與了寶玉。寶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花氣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更名襲人。這襲人亦有些痴處: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如今服侍寶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心中著實憂鬱。

白話襲人本也是賈母房裡的婢女,本名珍珠。賈母向來溺愛寶玉,生怕給寶玉的丫鬟不能盡心盡忠,又素來喜歡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便把她撥給了寶玉。寶玉知道她本姓花,又見古詩裡有「花氣襲人」一句,便回明賈母,改名叫襲人。她也有些痴處:服侍賈母時,心裡眼裡只有一個賈母;如今服侍寶玉,心裡眼裡又只有一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她時常規諫,心裡著實替他憂鬱。

解讀襲人小傳:本名珍珠、賈母所賜、因『花氣襲人』改名。『心中眼中只有一個寶玉』,定其日後『賢襲人』的身份與規諫者的角色。

3 · 29

是晚,寶玉李嬤嬤已睡了,他見裏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息,他自卸了妝,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麼還不安息?」黛玉忙讓:「姐姐請坐。」襲人在床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裏傷心,自己淌眼抹淚的說:『今兒纔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因此便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為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著就是了。究竟那玉不知是怎麼個來歷?上面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上頭還有現成的眼兒,聽得說,落草時是從他口裏掏出來的。等我拿來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也不遲。」大家又敘了一回,方纔安歇。

白話當晚寶玉和李嬤嬤睡下,襲人見裡頭黛玉與鸚哥還沒歇,便卸了妝,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還不安歇?」黛玉忙讓坐。鸚哥笑說:「林姑娘正傷心呢,自個兒掉眼淚,說今兒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瘋病,萬一摔壞那玉,豈不是我的過錯!好容易才勸住。」襲人說:「姑娘快別這樣,往後只怕比這更稀奇的笑話還多著呢!為他這種舉動就多心傷感,你只怕傷感不完。快別多心!」黛玉道:「姐姐們說的,我記下就是。那玉究竟是什麼來歷,上頭還有字?」襲人說:「連家裡人也不知來歷,上頭還有現成的孔眼,聽說是落草時從嘴裡掏出來的。等拿來你看便知。」黛玉忙攔:「算了,夜深了,明兒再看不遲。」大家又閒話一回,這才安睡。

解讀黛玉初夜即為『摔玉』自責,寫其敏感與重情;襲人一句『比這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暗示寶玉日後種種癡行。通靈寶玉『口銜而生』的來歷,至此由襲人點出。

3 · 30

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說話的。黛玉雖不知原委,探春等卻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故遣他家內的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意。

白話次日黛玉給賈母請過安,便到王夫人房裡,正撞見王夫人和熙鳳一處拆看金陵來的信,又有王夫人的兄嫂打發兩個媳婦來說話。黛玉雖不曉得緣由,探春她們卻都清楚,原是在談金陵城裡居住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仗著財勢打死人命,現由應天府審辦。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消息,特派人來報信,意思是要接他們進京。

解讀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人命』一句,引出第四回『葫蘆僧亂判葫蘆案』,也為薛寶釵進京、金玉良緣埋線。王子騰(王夫人兄)遣人報信,點出王家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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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怎的,下回分解。

白話畢竟怎的,下回分解。

解讀本回結於薛家將進京的懸念,下回即由雨村審案帶出薛蟠與英蓮(香菱)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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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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