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02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冷子興冷眼旁觀,把寧榮二府家譜說個通透。

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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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這是頁首的導航列: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

解讀本回為第二回「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承接第一回甄士隱家破人散之後,轉筆寫賈雨村的宦海浮沉,並借冷子興之口,初次鋪開賈府的家譜與衰象。

2 · 2

詩云:

白話(這裡引一首詩,作為本回的評語。)

解讀回前詩照例總結本回大意:一局輸贏真偽難辨,唯有冷眼旁觀者才看得清家族興衰的預兆。

2 · 3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

白話詩說:一局棋的輸贏,本就難料真假;香燒盡了、茶也喝完了,人還在那裡徘徊不去。

2 · 4

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傍觀冷眼人。

白話要想知道眼前興衰的徵兆,得去問那旁觀的冷眼人。

2 · 5

卻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個個都驚慌,不知何兆。

白話再說封肅,聽見公差來傳喚,連忙出來陪著笑臉詢問。那些人只嚷著:「快請甄老爺出來!」封肅陪笑道:「小姓封,不姓甄。只有當年我的女婿姓甄,如今已經出家一兩年了,不知是不是問他?」那些公差說:「我們也不管什麼真呀假的,是奉了太爺的命令來問。他既然是你女婿,就帶你親自去見太爺回話,省得我們亂跑。」說著不由封肅多言,大家推擁著他就去了。封家的人個個驚慌,不知是什麼兆頭。

解讀這「太爺」正是當年受甄士隱資助進京趕考、後來做官的賈雨村。他找封肅,是為了打聽甄家下落,也埋下後文納嬌杏為妾的伏筆。

2 · 6

那天約二更時,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貫胡州人氏,曾與女婿舊日相交。方纔在咱門前過去,因見嬌杏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於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倒傷感歎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倒送了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一宿無話。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疋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託問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的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乃封百金贈封肅,外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封肅回家無話。

白話那天約莫二更時分,只見封肅回來了,滿臉歡天喜地。眾人忙問究竟怎麼回事。他說:「原來本府新升的太爺姓賈名化,祖籍胡州,曾和女婿舊日相交。剛才從咱們門前經過,因為看見嬌杏那丫頭出來買線,就只當女婿搬來這裡住了。我一一把原委回明,那太爺反倒傷感嘆息了一回,又問起外孫女兒,我說看燈時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會派衙役務必探訪回來。』說了一回話,臨走還送了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一宿無話。到了次日,一早就有雨村派人送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答謝甄家娘子,又寄了一封密信給封肅,轉託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封肅喜得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面前一力攛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轎,就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又封了一百兩銀子贈給封肅,另外謝了甄家娘子許多東西,叫他好生贍養,等待尋訪女兒的下落。封肅回家,無話。

解讀雨村一朝得勢,便以權勢與銀兩回報舊識、謀取當年回眸一顧的丫鬟嬌杏。這種「因小見大」的報復與風流,正是他後來亂判葫蘆案的性情底色。

2 · 7

卻說嬌杏這丫鬟,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誰想他命運兩濟,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側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白話再說這丫鬟嬌杏,便是那年回頭看了一眼雨村的那個。因為這偶然的一顧,便弄出這段因緣,也是她自己意料不到的奇緣。誰想她命運兩頭都好,不料自到了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個兒子;又過了半年,雨村的嫡妻忽然生病去世,雨村便把她從側室扶為正室夫人了。正是:

解讀「偶因一顧」而從丫鬟躍為夫人,曹雪芹以嬌杏(諧「僥倖」)與英蓮(諧「應憐」)作對照:同是回頭一望,一個僥倖,一個應憐,命運之無常盡在其中。

2 · 8

偶因一著錯,便為人上人。

白話偶然因為一步錯著,反倒成了人上之人。

2 · 9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卻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卻是自己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

白話原來,雨村自從那年受了士隱贈銀之後,在十六日便起身進京,到了大比之年,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中了進士,選入外班,如今升了本府的知府。雖然才幹出眾,未免有些貪婪苛刻的毛病,而且恃才傲上,那些官員都對他側目而視。不到一年,便被上司找了個空子,上了一本,參他「生情狡猾,擅自纂改禮儀,且沽清正之名,暗地裡結交虎狼之輩,致使地方多事、民不聊生」等語。皇上大怒,立刻批下革職。該部的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面上卻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過公事,把歷年做官積下的資財和家小送回原籍,安排妥當,自己卻擔風袖月,去遊覽天下的名勝古跡。

解讀雨村因「貪酷」「恃才侮上」被參革職,卻能面不改色、瀟灑抽身。這份沉得住氣的「嘻笑自若」,寫盡了官場中人的圓滑與無恥,也為他日後亂判命案、攀附賈府埋下性格線索。

2 · 10

那日,偶又游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臺寺大夫,本貫姑蘇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於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歎。

白話那天,他偶然又遊到維揚一帶,聽說今年點的鹺政(鹽務長官)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如今升到蘭臺寺大夫,祖籍姑蘇人氏,現今欽點出任巡鹽御史,到任才一個多月。原來這林如海的祖先,曾襲過列侯,到如海這一代已經五世。起初只許襲三世,因當今皇恩浩蕩、遠勝前代,額外加恩,到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到了如海,便從科舉出身。雖是鐘鳴鼎食的世家,卻也是詩書之族。只可惜林家支脈不旺,子孫有限,雖有幾房,卻都與如海是堂族,沒有什麼親支嫡派。如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的兒子,偏偏去年又死了。雖有幾房姬妾,無奈他命中無子,也是無可奈何。如今只有嫡妻賈氏,生下一個女兒,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所以愛如珍寶,又見她聰明清秀,便也想讓她讀幾個字,不過是假充養個兒子的意思,聊解膝下荒涼的感嘆。

解讀這裡正式引出林黛玉的家世:父為巡鹽御史、母為賈家千金,既是詩書清貴之家,又已支庶凋零、子息艱難。黛玉「假充養子」的幼年,預示她日後寄人籬下、以詩為命的命數。

2 · 11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體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住,因聞得鹽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妙在只一個女學生,並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又小,身體又極怯弱,工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

白話雨村正巧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近一個月才漸漸痊癒。一則身體勞倦,二則盤纏不濟,也正想尋個合適的地方暫且歇下。幸好有兩個老友也住在這裡,聽說鹽政要聘一位西賓(家教),雨村便託朋友出力,謀了進去,暫作安身之計。妙在只有一個女學生,加上兩個伴讀丫鬟;這女學生年紀又小、身體又極怯弱,功課不限多寡,所以十分省力。不知不覺又是一年過去,誰知女學生的母親賈氏夫人一病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便也要辭館另謀。林如海本想讓女兒守制讀書,便又將她留下。近來因女學生哀痛過度,本就怯弱多病,觸犯了舊症,連日不曾上學。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

解讀黛玉喪母,是她命運的第一個大轉折;雨村因此失去館職、閒步郊外,才遇冷子興。曹雪芹以「閒步」二字,輕輕把鏡頭從林家引向賈府的家譜演說。

2 · 12

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額,題著「智通寺」三字,門旁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云:「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鬥來的亦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鐘老僧在那裏煮粥。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白話這天,他偶然走到城外,想賞鑒那村野風光。忽然信步走到一個山環水繞、茂林深竹的地方,隱隱有座廟宇,門巷傾頹、牆垣朽敗,門前有匾,題著「智通寺」三字,門旁又有一副破舊的對聯,寫道:「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雨村看了,心想:「這兩句話,文雖淺近,意思卻深。我也曾遊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鬥來的(歷盡滄桑的)人,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鐘老僧在那裡煮粥。雨村見了,並不在意。等到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

解讀「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是整部書的警句,道盡貪婪者不到絕路不肯回頭的癥結。智通寺老僧的「所答非所問」,恰是作者對執迷世人的冷眼旁觀。

2 · 13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趣,於是款步行來。將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內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贊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機,最相契合。雨村忙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弟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餚來。二人閒談漫飲,敘些別後之事。

白話雨村不耐煩,便仍走出來,想到那村中小店沽飲三杯,助助野趣,於是款步行去。將要進店門,只見座上吃酒的客人中有一人起身大笑,迎了出來,口裡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這人是都城裡在古董行中做生意、號稱冷子興的,舊日在都城相識。雨村最稱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有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的名聲,所以二人說話投機,最為契合。雨村忙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小弟竟不知道。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年底到家,如今因還要進京,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沒緊事,且盤桓兩日,等到月半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到此,且歇歇腳,不料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請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菜來。二人閒談漫飲,敘些別後之事。

解讀冷子興是古董商人,見多識廣、善於評點。他與雨村這場酒肆偶遇,是作者刻意安排的「演說榮國府」的引子——由一個局外人,把賈府的家底娓娓道來。

2 · 14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子興道:「倒沒有什麼新聞,倒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么?」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卻不少,自東漢賈复以來,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逐細考查得來?若論榮國一支,卻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疏難認了。」子興歎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的這寧榮兩門,也都蕭疏了,不比先時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寧榮兩宅的人口也極多,如何就蕭疏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游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大門前雖冷落無人,隔著圍牆一望,裏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裏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那裏象個衰敗之家?」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及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聽說,也納罕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門不知,只說這寧、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白話雨村問:『近來京裡可有新鮮事?』子興說:『倒沒什麼新聞,倒是老先生你們本家,出了樁小小怪事。』雨村笑道:『小弟族裡沒人在京,談何本家?』子興笑說:『你們同姓,豈不是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道:『榮國府賈家,可不辱沒了先生的門面?』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說起來,寒族人口不少,自東漢賈復以來,分支繁盛,各省都有,誰能一一查考?若說榮國這一支,倒確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如今反倒越發生疏難認了。』子興嘆道:『老先生別這麼說。如今寧榮兩門,也都蕭條了,不比從前的光景。』雨村道:『當日寧榮兩宅人口也極多,怎麼就蕭條了?』冷子興道:『正要說,話長。』雨村道:『去年我到金陵,想遊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兩宅相連,竟占了大半條街。大門前雖冷清無人,隔牆一望,裡頭廳殿樓閣,也還都氣派軒昂;就是後面花園裡的樹木山石,也還有鬱鬱潤澤之氣,哪裡像個敗落人家?』冷子興笑道:『虧你還是進士出身,竟不懂!古人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不如往年興盛,比平常官宦之家,到底不同。如今人口日多、事務日繁,主僕上下,安享尊榮的盡多,能籌畫操心的卻沒一個;日常排場花費,又不能省儉,如今外頭架子雖沒倒,裡頭的財已經空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詩書傳家的人家,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聽了,也詫異道:『這樣詩禮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家不知,只說寧榮二宅,是最教子有方的。』

解讀冷子興一針見血地點出賈府「內囊盡上來」與「一代不如一代」的病竈。這段「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評斷,是全書對貴族世家衰敗規律的總綱,也是第二回的核心。

2 · 15

子興歎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與榮國公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寧公死後,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名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餘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倒生了一個兒子,今年纔十六歲,名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裏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沒有人敢來管他。再說榮府你聽,方纔所說異事,就出在這裏。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姐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幾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升了員外郎了。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後來又生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裏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你道是新奇異事不是?」

白話子興嘆道:『說的正是這兩門。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和榮國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寧公死後,賈代化襲了官,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子賈敷,八九歲就死了,只剩次子賈敬襲官;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別的都不在心上。幸好早年留一子,叫賈珍,因他父親一心作神仙,把官倒讓給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只在京城外跟道士們混。這珍爺倒生個兒子,今年才十六歲,叫賈蓉。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哪裡肯讀書,只一味享樂沒完,把寧國府鬧得翻了過來,也沒人敢管他。再說榮府你聽,方才說的怪事,就出在這裡。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官,娶的也是金陵世勳史侯家小姐,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如今代善早去世,太夫人還在,長子賈赦襲著官;次子賈政,自幼極愛讀書,祖父最疼,本想叫他科舉出身,不料代善臨終上遺本,皇上體恤先臣,除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幾子,立刻引見,額外賞了政老爹一個主事銜,叫他進部學習,如今已升員外郎。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頭胎生的公子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娶妻生了子,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後來又生一位公子,更奇——一落胞胎,嘴裡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上頭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寶玉。你說新奇不新奇?』

解讀冷子興一口氣鋪開寧榮兩府五代的家譜:寧府傳到賈珍已是不可收拾,榮府則引出銜玉而生的賈寶玉。這段「演說」,是全書人物關係的總索引。

2 · 16

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不能知也。」

白話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這麼說,所以他祖母先就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政老爹要試他將來志向,把世上所有東西擺了無數,讓他抓。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抓些脂粉釵環。政老爹大怒,說:「將來是個酒色之徒罷了!」因此很不高興。獨那史老太君還當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到七八歲,雖淘氣異常,那聰明乖巧處,百個也及不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也怪,他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說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雨村忽然變了臉色,忙止住道:『不然!可惜你們不知這人來歷。大概政老前輩也錯把他當淫魔色鬼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上致知格物、悟道參玄的功夫,是不能知道的。』

解讀寶玉「抓周抓脂粉」與「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的驚人之語,既是全書最著名的性格宣言,也借雨村之口暗示:寶玉並非俗世所謂「色鬼」,而是稟受正邪二氣而來的異樣人物。

2 · 17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云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泄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复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白話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中緣故。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其餘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則世治,劫生則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溫、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清明靈秀,是天地之正氣,仁者所秉;殘忍乖僻,是天地之邪氣,惡者所秉。如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餘的秀氣,漫無所歸,便化為甘露、化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那殘忍乖僻的邪氣,不能盪溢於光天化日之中,便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內;偶因風蕩,或被雲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泄出,恰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至搏擊掀發後始盡。故此氣亦必賦予人,發泄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在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的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則同之人也。」

解讀這是《紅樓夢》著名的「正邪兩賦」說:寶玉這類人,是天地正氣與邪氣搏擊後偶然賦予的「情癡情種」,既非聖賢亦非凶惡,既聰俊絕倫又乖僻不近人情。曹雪芹借此把寶玉從「好色之徒」提升到「異秉之士」,為全書的價值觀定調。

2 · 18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游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所以,方纔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么?」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系世交。兩家來往,極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

白話子興道:『照你說,便是「成則王侯敗則賊」了。』雨村道:『正是這意思。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走遍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八九分,也是這一類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內,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你可知道?』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是老親,又是世交。兩家往來極親熱。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不止一日了。』

解讀雨村由寶玉聯想到金陵甄家(即第一回甄士隱之家)的異樣孩子,暗示甄、賈二玉「真假」呼應。甄賈互為鏡像,是《紅樓夢》「假作真時真亦假」結構的關鍵。

2 · 19

雨村笑道:「去歲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府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啟蒙,卻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著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裏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裏糊涂。』又常對跟他的小廝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纔可,設若失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叫起來。後來聽得裏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說:『急疼之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法: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這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長之規諫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白話雨村笑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有人薦我到甄府教書。我進去一看,誰知他家那般顯貴,卻是個富而好禮之家,倒是難得的館。只是這學生,雖在啟蒙,卻比考科舉的還費神。說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陪著我讀書,我才能認字,心裡也明白,不然自己心裡糊塗。」又常對跟他的小廝說:「『女兒』這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寶號還尊榮無對呢!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得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萬一失錯,便要鑿牙穿腮。」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癡,種種異常。只一放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那溫厚和平、聰敏文雅,竟又變了一個人。因此他父親也曾狠打過幾回,無奈竟改不了。每打得疼不過,他便「姐姐」「妹妹」亂叫。後來聽得裡頭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說情討饒?你豈不慚愧!」他答得最妙,說:「急疼時,只叫『姐姐』『妹妹』字樣,或許能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遂得了祕法:每疼到極處,便連叫姐妹起來。」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常為孫兒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這巡鹽御史林家做館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根基、聽師長規諫。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

解讀甄家學生(甄寶玉)與賈寶玉性情一般無二,連「女兒是極尊貴的」論調都雷同,坐實了「甄賈二玉」的鏡像設定。雨村因祖護學生、辱師責子而辭館,轉到林如海家,正好引出黛玉。

2 · 20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也不錯。政老爹的長女,名元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寧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的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遇著『敏』字,又減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的,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歎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白話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三個也不錯。政老爹長女元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中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名迎春;三小姐乃政老爹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寧府珍爺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祖母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雨村道:『更妙在甄家風俗,女兒之名,也都從男子之名取字,不似別家另用「春」「紅」「香」「玉」這等艷字。怎麼賈府也樂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正月初一所生,故名元春,其餘才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卻也是從弟兄而來。現有對證:目今你東家林公的夫人,即榮府赦、政二公胞妹,在家名喚賈敏。不信,你回去細訪便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到書中有「敏」字,都念作「密」字,每每如此;寫字遇「敏」字,又減去一兩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是為此無疑了。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想來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為奇了,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最小,又沒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沒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女婿如何呢。』

解讀這段補出「金陵十二釵」中元、迎、探、惜四春的來歷,並點破黛玉之母賈敏正是榮國府之女——因此黛玉念「敏」為「密」、減筆避諱,乃古代避家諱之禮。至此,林黛玉與賈府的血緣關係正式接通。

2 · 21

雨村道:「正是。方纔說這政公,已有銜玉之兒,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內侄女,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的是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著,幫著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倒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極標致,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

白話雨村道:『正是。方才說這政公,已有銜玉的兒子,又有長子遺下的一個弱孫。這赦老竟沒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寶玉之後,妾又生了一個,倒不知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卻不知將來如何。若問赦公,也有二子,長子賈璉,今已二十來歲,親上作親,娶的正是政老爹夫人王氏的內侄女,今已娶了兩年。這位璉爺身上現捐個同知,也是不肯讀書,在世路上好機變、能言善道,所以如今只在叔父政老爺家住著,幫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夫人之後,倒上下無一人不稱讚他夫人,璉爺反倒退了一截:說模樣極標致,言談極爽利,心機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萬不及的。』

解讀這裡引出賈璉與王熙鳳這對夫妻——鳳姐「模樣標致、言談爽利、心機深細,男人萬不及一」,寥寥數語已將這位日後執掌榮國府的「鳳辣子」勾勒得活靈活現,也預示她壓過丈夫的強勢。

2 · 22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一杯酒纔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即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未為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帳。方欲走時,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白話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錯。你我方才說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一路的人,未可知呢。』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帳,你也吃杯酒才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著別人家的閒話,正好下酒,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望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進城再談,也不妨。』於是二人起身,算還酒錢。正要走的時候,又聽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雨村忙回頭看時——

解讀雨村以「正邪兩賦」收束這場家譜演說,正要進城,忽有人報喜——這報喜之人與喜信內容,正是連接下一回「毒設相思局」「亂判葫蘆案」的引線,章回在此懸而不發。

2 · 23

要知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要知來者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第二回在此收束。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完成了全書人物與家族盛衰的總鋪墊;下回便要借雨村復職、亂判命案,正式把「護官符」與四大家族的勢力網,攤在讀者眼前。

2 · 24

註釋

2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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