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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本回頁面導航: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
解讀本回為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承接第三回黛玉初入榮國府、薛家將進京之懸念,轉筆寫賈雨村審理人命官司,並正式引出薛蟠、薛寶釵進京與英蓮(香菱)的悲劇。
卷一 · 頑石下凡
門子獻「護官符」,雨村糊塗斷薛蟠人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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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本回頁面導航: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
解讀本回為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承接第三回黛玉初入榮國府、薛家將進京之懸念,轉筆寫賈雨村審理人命官司,並正式引出薛蟠、薛寶釵進京與英蓮(香菱)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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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曰:
白話(這裡引一首詩,作為本回的題評。)
解讀回前詩照例總評本回大意:馮淵與英蓮皆為苦命之人,雨村審案卻徇情枉法,所謂「捐軀報國恩」終成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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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軀報國恩,未報軀猶在。
白話情願捨棄這副身軀,只為報答君國的恩德;可惜恩情還沒報盡,這身血肉之軀卻仍留在世間。
解讀此詩以雨村口吻寫「蒙恩未報」,實是反諷——他受賈府、王府之力復職,審案時卻徇私枉法,恩義盡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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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
白話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彷彿多情,或許那君王的恩典還可以期待。
解讀「君恩或可待」暗指雨村仍指望賈、王兩家奧援;詩以虛情收束,為亂判葫蘆案預作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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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
白話再說黛玉和眾姊妹來到王夫人房裡,只見王夫人正和哥哥嫂嫂那邊派來的使者商量家務,又聽說姨母家惹上了人命官司等等。姊妹們見王夫人事情繁雜,便退出來,到守寡的嫂子李紈房中去了。
解讀這段由黛玉視角輕輕帶過,一面交代王夫人正為薛家命案操心,一面引出李紈(賈珠之妻)這個人物,為後文「寡嫂守節」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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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珠雖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為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為要,因取名為李紈,字宮裁。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今黛玉雖客寄於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餘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白話原來這位李氏就是賈珠的妻子。賈珠雖然早死,卻留下一個兒子,名叫賈蘭,如今才五歲,已經進學堂念書了。這李氏也是金陵名門官宦之女,父親李守中曾做過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沒有不讀詩書的。到了李守中這一代,卻主張「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生下李氏時,並不怎麼讓她多讀書,只不過教她認《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識幾個字、記得前代那幾位賢女也就罷了,反而把紡紗績麻、汲水舂米這些家務看得最要緊,因此取名李紈,字宮裁。所以這李紈雖然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住在錦衣玉食的富貴家裡,卻像枯木死灰一般,什麼事都不聞不問,只知道侍奉公婆、教養兒子,對外不過陪著小姑們做針線、念詩書罷了。如今黛玉雖然寄居在這裡,每天有這些姊妹作伴,除了掛念老父,其餘倒也無須憂慮了。
解讀李紈小傳:出身「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家教,青年守寡而心如槁木死灰。她是「金陵十二釵」之一,其判詞「桃李春風結子完」即暗藏「李紈」之名,亦預示她一生為子守節、晚景方得的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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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拐子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與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財仗勢,眾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凶身主僕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望大老爺拘拿凶犯,剪惡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白話再說雨村,他補授了應天府的官職,才一下馬就任,就有一件人命官司的詳文送到案前——是兩家爭著買一個丫頭,互不相讓,竟打到出了人命。當時雨村便傳原告來審問。那原告說:『被打死的人是小人的主人。因為那天買了一個丫頭,沒想到竟是柺子拐來賣的。這柺子先已收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要等第三天才是好日子,再接人進門。誰知這柺子又悄悄賣給了薛家,我們知道了,便去抓那賣主、要把丫頭奪回來。無奈薛家本是金陵一霸,仗著有錢有勢,那些驕橫的奴才竟把我們的小主人活活打死了。打人的主僕都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只剩幾個不相干的外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沒人肯作主。求大老爺把兇犯抓起來,除暴安良,好救我們這些孤寡,死者地下有知,也感激大恩不盡!』
解讀雨村審案正式開場。原告一番話點出三重關鍵:一是柺子「一女兩賣」,二是薛家倚財仗勢打死人,三是馮家告狀一年無人作主——皆因薛家背後是四大家族的勢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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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簽差公人立刻將凶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正要發簽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簽之意。雨村心下甚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從皆退去,只留門子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裏之事?」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了發,充了門子。雨村那裏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坐了好談。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二則此系私室,既欲長談,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聽說,方告了座,斜簽著坐了。
白話雨村聽了勃然大怒,說:『哪有這般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放他走了,再也拿不來的!』便要發籤派公差立刻把兇犯族中人抓來拷問,逼他們供出藏匿之處,一面再發出海捕文書。正要發籤,卻見案邊站著的一個門子(衙門裡當差的)使眼色,意思是不要他發籤。雨村心中十分疑惑奇怪,只得停了手,當即退堂,到密室裡,侍從都退下,只留那門子服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著問:『老爺向來加官進祿,八九年了,就忘了我麼?』雨村道:『看著十分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竟把出身的地方也忘了,不記得當年葫蘆廟裡的事麼?』雨村聽了,如雷轟頂一般驚醒,這才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裡的一個小沙彌,廟被火燒之後無處安身,想去別的廟修行,又耐不住那清苦冷清的景況,心想當差這行倒還輕鬆熱鬧,便趁年紀蓄了頭髮,充當了門子。雨村哪裡料得到是他,忙拉著他的手笑道:『原來是故人。』又讓他坐下好好談。這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時的交情不可忘。你我既是故人,二來這又是私室,既然要長談,哪有不坐的道理?』這門子聽了,才告了罪坐下,斜著身子坐了。
解讀「護官符」登場的前奏。門子使眼色阻止發籤,點出雨村初任便要觸犯權貴;而門子正是當年葫蘆廟的小沙彌,與雨村「貧賤之交」的身世被重新勾連,為後文雨村恩將仇報、充發門子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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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因問方纔何故有不令發簽之意。這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竟不知。」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方纔所說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他!他這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礙著情分面上,所以如此。」一面說,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排寫得明白,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並房次。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今據石上所抄云:
白話雨村便問他剛才為什麼不讓發籤。這門子道:『老爺既然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的「護官符」來麼?』雨村忙問:『什麼叫「護官符」?我竟不知道。』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都不知,怎能做得長久!如今凡是做地方官的,都有一張私單,上面寫著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姓名,各省都一樣,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位難保,只怕連性命都難保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剛才說的那薛家,老爺怎麼惹得起!這件官司本不難斷,都因礙著情分面上,才弄成這樣。』一面說,一面從順袋裡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遞給雨村,雨村一看,上面寫的都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諺口碑。那口碑排得明明白白,下面所注的,都是從始祖的官爵到各房分支。石頭(作者自稱)也曾抄了一張,現在據石上所抄的寫下來:
解讀「護官符」是全書揭示四大家族權勢的核心道具:它不是法律,而是官場自保的潛規則——保住烏紗帽的祕訣在於不得罪權貴。雨村「竟不知」,實是初任外官的裝傻,也是情節推進的由頭。
4 · 10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
白話賈家勢力不假,白玉砌成的廳堂、黃金鑄成的馬,極言其富貴逼人。
解讀護官符第一句詠賈家。句末暗藏「家(賈)」字,寫賈府白玉為堂、黃金作馬的潑天富貴。
4 · 11
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
白話阿房宮綿延三百里,還住不下金陵那一個姓史的家——極言史家門第之盛。
解讀護官符第二句詠史家。以阿房宮之廣襯史家之盛,誇張中見權貴氣焰。
4 · 12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
白話東海龍王缺了白玉床,還得來請金陵王家——極言王家之豪富與權勢。
解讀護官符第三句詠王家。連東海龍王都要向王家借床,寫其財勢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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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白話豐年好大的雪(「雪」諧音「薛」),珍珠視如泥土、黃金硬似生鐵——極言薛家金銀之多。
解讀護官符第四句詠薛家,以「雪」諧「薛」。四句合起來,正是賈、史、王、薛四大家族「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權力總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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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猶未看完,忽聽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聽說,忙具衣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今告打死人之薛,就係豐年大雪之『雪』也。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如此說,便笑問門子道:「如你這樣說來,卻怎麼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凶犯躲的方向了?」
白話雨村還沒看完,忽然聽見傳點(通報來客的聲音),有人報:『王老爺來拜。』雨村聽了,忙整衣冠出去迎接。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才回來細問。這門子道:『這四家都彼此聯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互相扶持遮掩,事事都有照應。如今被告打死人的薛家,就是「豐年大雪」的那個「雪」字。也不單靠這三家,他那些在外頭的世交親友本來就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了這話,便笑著問門子:『照你這麼說,這案子怎麼了結?你大約也深知那兇犯躲的方向了吧?』
解讀「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俱損」一句,把護官符的潛臺詞說破:薛家背後是整張權貴網,雨村縱想秉公也動不得。這也呼應後文四族同衰的結局。
4 · 15
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凶犯的方向我知道,一並這拐賣之人我也知道,死鬼買主也深知道。待我細說與老爺聽: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名喚馮淵,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見這拐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交結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了,所以三日後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薛家,他意欲卷了兩家的銀子,再逃往他省。誰知又不曾走脫,兩家拿住,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著手下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他這裏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也並非為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這且別說,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名喚英蓮的。」雨村駭然道:「原來就是他!聞得養至五歲被人拐去,卻如今纔來賣呢?」
白話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說,不但這兇犯躲在哪裡我知道,連那拐賣的人我也知道,那死去的買主更是深知。待我細細說給老爺聽:這個被打死的人,是本地一個小鄉紳的兒子,名叫馮淵,從小父母雙亡,又沒兄弟,只他一個人守著些薄產過日子。長到十八九歲,卻偏偏酷愛男風,最討厭女子。這也是前生的冤孽,巧得很,遇見這柺子賣丫頭,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立定主意買來做妾,發誓從此不再結交男子,也不再娶第二個,所以三天後才過門。誰知這柺子又偷賣給薛家,想捲了兩家的銀子逃往別省。偏偏又沒逃脫,兩家拿住他,打個半死,都不肯退銀,只堅持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令手下人一頓打,把馮公子打得稀爛,擡回家去三天就死了。這薛公子本來早就擇好日子要上京的,動身前兩天偶然遇見這丫頭,想買了帶進京,誰知鬧出這事。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像沒事人一樣,只管帶著家眷走他的路;這裡自有兄弟奴僕料理,也並不是為了這點小事就值得他逃走。這且不說,老爺你猜那被賣的丫頭是誰?』雨村笑道:『我怎麼知道。』門子冷笑道:『這人算起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名叫英蓮的。』雨村駭然道:『原來就是他!聽說養到五歲被人拐去,怎麼到如今才來賣呢?』
解讀英蓮正式現身,與第一回「有命無運、累及爹孃」的讖語接榫。馮淵(諧「逢冤」)與薛蟠(諧「薛冤」)的「逢冤遇薛」,寫盡英蓮「應憐」的薄命;而雨村認出恩人之女,卻將在後文見死不救,更顯其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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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子道:「這一種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養在一個僻靜之處,到十一二歲,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雖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痣,從胎裏帶來的,所以我卻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只說拐子系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之事!』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歎道:『我今日罪孽可滿了!』後又聽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後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其形景,等拐子出去,又命內人去解釋他:『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家裏頗過得,素習又最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何必憂悶!』他聽如此說,方纔略解憂悶,自為從此得所。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賣與薛家。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獃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歎!」
白話門子道:『這種柺子專門偷拐五六歲的兒女,養在僻靜的地方,到十一二歲看準容貌,帶到外鄉轉賣。當初這英蓮,我們天天哄她頑耍,雖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模樣雖長得齊整些,大概相貌總改不了,熟人容易認。何況她眉心原有米粒大的一點胭脂痣,是從胎裡帶來的,所以我認得。偏巧這柺子又租了我的房舍住,那天柺子不在家,我也曾問過她。她是被拐子打怕了的,萬不敢說實話,只說柺子是他親爹,因為欠債無錢償還,才賣她。我再三哄她,她又哭了,只說「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這就無疑了。那天馮公子相看了、兌了銀子,柺子醉了,她自己嘆道:「我今日的罪孽可滿了!」後來又聽說馮公子要三天後才過門,她反倒憂愁起來。我不忍看她那樣子,等柺子出去,又叫內人去勸她:「這馮公子必定要選好日子來接,可知必不會拿你當丫鬟看待。況且他是個極風流的人品,家裡頗過得去,素來最討厭堂客(妻妾),如今竟肯花大價錢買你,日後如何可想而知。只耐過這三兩天,何必憂悶!」她聽了這話,才略解了憂悶,自以為從此有了歸宿。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的事,第二天,偏又賣給了薛家。若賣給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綽號「呆霸王」,是天下第一個任性使氣的人,而且揮金如土,竟把個英蓮打得落花流水,生拖死拽的搶了去,如今也不知死活。這馮公子空歡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嘆!』
解讀門子細述英蓮被拐的經過與眉心胭脂痣的印記,坐實其身份。馮淵本欲「洗心革面」娶英蓮,卻因柺子重賣而送命——癡情遇呆霸,一對薄命兒女的悲劇在「護官符」的陰影下無可挽回。
4 · 17
雨村聽了,亦歎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准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纔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其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纔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聞得老爺補陞此任,亦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作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豈可因私而廢法?是我實不能忍為者。」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凶者為君子』。依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
白話雨村聽了,也嘆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並非偶然。不然這馮淵怎麼偏只看準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柺子幾年折磨,才得了條出路,又偏是個多情的,若能與馮淵聚合,倒是一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想他那為人,自然姬妾眾多、淫佚無度,未必及得上馮淵那種只對一人定情的人。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只說眼前這官司,怎麼剖斷才好?』門子笑道:『老爺當年多麼明斷,今日怎麼反倒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小的聽說老爺能補升此任,也是賈府、王府的力量,這薛蟠就是賈府的親戚,老爺何不順水推舟,做個整人情,把這案子了結,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雨村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蒙皇上的隆恩起復任用,實是重生再造,正當盡心竭力圖報的時候,豈可因私廢法?這是我實在不能忍心去做的。』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這世上是行不通的。難道沒聽古人說過「大丈夫相時而動」,又說「趨吉避兇者為君子」?照老爺這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自身也難保,還請三思為妥。』
解讀雨村先以「蒙恩圖報、豈可因私廢法」作態,被門子以「相時而動、趨吉避兇」點破——這場對話寫盡官場偽善:所謂「不能忍為」不過是欲擒故縱,他早已動了徇情之念。
4 · 18
雨村低了半日頭,方說道:「依你怎麼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簽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因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餘不略及』等語。小人暗中囑託拐子,令其實招。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餘者自然也都不虛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個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服口聲。」二人計議,天色已晚,別無話說。
白話雨村低著頭半晌,才說道:『依你怎麼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虛張聲勢,動文書發籤拿人。原兇自然是拿不來的,原告必定要拿薛家族中及奴僕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叫他們報個「暴病身亡」,叫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說善於扶鸞請仙,堂上設下乩壇,讓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說:「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是夙孽相逢,如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如今得了無名之病,被馮魂追索已死。這禍都因柺子某人而起,柺子原係某鄉某姓人氏,按法處治,其餘一概不提」等語。小人暗中囑託柺子,叫他實招。眾人見乩仙批語與柺子相符,其餘自然也都信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給馮家作為安葬之費。那馮家也沒什麼要緊的人,不過為的是錢,見有了這筆銀子,想來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許能壓服眾人的議論。』二人計議,天色已晚,也別無話說。
解讀門子獻出「扶鸞亂判」的荒唐計:以神鬼之名掩飾枉法。雨村口說「不妥」,實則是嫌計策太露骨,要另想更穩妥的徇私之法——其心早已定,只是面上作態。
4 · 19
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疏,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決。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亂判斷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話說了。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他纔罷。
白話到了第二天坐堂,提齊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然見馮家人口稀少,不過是想藉此多要些安葬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所以拖著沒斷。雨村便徇私枉法,胡亂判了此案。馮家得了許多安葬銀子,也就沒什麼話說了。雨村斷了此案,急忙寫了兩封書信,送給賈政和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不過說「令甥之事已經辦完,不必過慮」等語。這件事全由葫蘆廟裡那個沙彌、如今的新門子出的主意,雨村又怕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舊事,因此心中老大不高興,後來到底尋了個錯處,把他遠遠地充軍發配了才罷。
解讀「徇情枉法,胡亂判斷」八字是本章眼目,雨村由「亂判葫蘆案」徹底墮入官場濁流。他事後充發門子,恩將仇報、滅口保身,寫盡其薄情與陰狠;此門子亦是第一回「葫蘆廟」線索的收束。
4 · 20
當下言不著雨村。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遂至老大無成,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帑錢糧,采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終日惟有鬥雞走馬,游山玩水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戶部掛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他便不以書字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為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徵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京都中幾處生意,漸亦消耗。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機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其實則為游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一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買他,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的囑託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
白話再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也是金陵人氏,本是書香世代之家。只是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獨根獨苗,未免溺愛縱容,以致長大一事無成;況且家中有百萬之富,現領著內務府的錢糧,採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表字文起,五歲上就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個字,整天只會鬥雞走馬、遊山玩水罷了。雖是皇商,一切經濟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的舊情分,在戶部掛個虛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夥計老家人去辦。寡母王氏是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的妹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才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當日父親在時,酷愛此女,令她讀書識字,比她哥哥竟強過十倍。自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體貼母懷,她便不以讀書為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替母親分憂解勞。近因當今皇上崇詩尚禮,徵採才能,降下罕有的隆恩,除了聘選妃嬪之外,凡仕宦名家之女,都要親自報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的入學陪侍,充任才人、贊善之職。二來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懂世事,便趁機拐騙起來,京都中幾處生意也漸漸虧損。薛蟠一向聽說京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想一遊,便趁此機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探望親戚,三因要親自入部清算舊帳、再支新銀,其實則是為了遊覽京師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好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的各色土產人情,正擇日就要起身,不想偏遇見柺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要買,又遇馮家來奪人,便仗著強勢喝令手下豪奴把馮淵打死。他便把家中事務一一託付了族中人和幾個老家人,帶了母妹徑自長行上路了。人命官司這件事,他竟視為兒戲,自以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結的。
解讀薛蟠、薛寶釵小傳至此完整。薛蟠「呆霸王」的草菅人命與「視人命為兒戲」,對照寶釵的「肌骨瑩潤、舉止嫻雅」與早慧持家;「待選」一事,正是寶釵進京、金玉良緣得以展開的關鍵契機。
4 · 21
在路不記其日。那日已將入都時,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著,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升出去了,可知天從人願。」因和母親商議道:「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著租賃與人,須得先著幾個人去打掃收拾纔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搖!咱們這一進京,原該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兩家的房舍極是便宜的,咱們先能著住下,再慢慢的著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陞了外省去,家裏自然忙亂起身,咱們這工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豈不沒眼色。」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陞了去,還有你姨爹家。況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捎書,接咱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著起身,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咱們且忙忙收拾房屋,豈不使人見怪?你的意思我卻知道,守著舅舅姨爹住著,未免拘緊了你,不如你各自住著,好任意施為。你既如此,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別了這幾年,卻要廝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薛蟠見母親如此說,情知扭不過的,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
白話路上走了多少日子記不清。那天快進京時,又聽說母舅王子騰升了九省統制,奉旨出京巡邊。薛蟠暗喜:「我正愁進京有個親舅舅管著,不能隨意揮霍,偏他這會兒升走了,可見天從人願。」便跟母親商量:「咱們京裡雖有幾處房,只是這十來年沒人住,看守的怕已偷偷租給別人,得先派人去打掃收拾才好。」母親道:「何必這般張揚!咱們這回進京,本該先拜親友,或在你舅舅家,或在你姨爹家。兩家房舍現成,咱們先湊合住下,慢慢再派人收拾,豈不安穩?」薛蟠道:「如今舅舅升了外省,家裡正亂著起身,咱們這時候一窩蜂跑去,豈不沒眼色。」母親道:「你舅舅家雖走了,還有你姨爹家。況這幾年你舅舅姨娘兩處常帶信接咱們。既來了,你舅舅雖忙,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咱們且忙忙收拾屋子,豈不惹人怪?你的心思我明白:守著舅舅姨爹住,未免拘束你,不如你自個兒挑宅子住,好隨意些。你既這麼想,自去挑所宅子,我和你姨娘、姊妹別了幾年,要廝守幾日,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可好?」薛蟠知道拗不過,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
解讀薛蟠「暗喜舅舅外放」寫其厭惡管束、只圖自由揮霍的紈袴本性;薛姨媽點破兒子心思,母子對話自然生動。母子投奔榮國府的決定,為薛家寄居梨香院、寶釵入主賈府鋪路。
4 · 22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纔放了心。又見哥哥陞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
白話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得賈雨村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哥升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孃家的親戚往來,略覺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閤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得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又是哭又是笑地敘了一回闊別。忙又引了去拜見賈母,把人情土產各種都獻上了。閤家都見過,忙又辦席接風。
解讀薛家正式進府。王夫人「喜」與「愁哥哥外放」的複雜心情交織,而薛姨媽與賈母、王夫人的「暮年相會」,把王家、賈家、薛家三門親誼熱絡地繫在一起。
4 · 23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著恐有人生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空閒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裏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拘緊些兒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縱性惹禍,遂忙道謝應允。又私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遂亦從其願。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白話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著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派人上來對王夫人說:『姨太太已有了年紀,外甥年輕不懂世路,在外頭住著,恐有人生事。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白白空閒著,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王夫人還沒來得及留,賈母也就派人來說「請姨太太就在這裡住下,大家親密些」等語。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方可管緊些兒子;若另住在外,又恐他任性惹禍,便忙道謝應允。又私下與王夫人說明:『一應日常費用供給,一概免卻,方是處常之法。』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便也從其所願。從此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解讀賈母、賈政主動留居,薛姨媽順勢入住梨香院——表面是親誼殷勤,實則為便於管束薛蟠。薛家「免卻日費」的客氣,也寫出其豪富自重。
4 · 24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屋,前廳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閒談,或與王夫人相敘。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下棋,或作針黹,倒也十分樂業。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居住者,但恐姨父管約拘禁,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的。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絝氣習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雖然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寧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餘事多不介意。況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的,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
白話原來這梨香院就是當日榮國公暮年養靜的地方,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屋,前廳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的家人就走這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閒談,或與王夫人敘話。寶釵每天與黛玉、迎春等姊妹一處,或看書下棋,或做針黹,倒也十分安樂。只是薛蟠起初本不想在賈宅居住,怕姨父管束拘禁,料必不自在,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派人打掃自己的房屋,再移居過去。誰知自從住了不上一月光景,賈宅族中凡是子侄,他都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袴習氣的,沒有不喜歡與他來往,今日聚飲、明日賞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得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雖然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是賈珍,他是寧府長孫,又現襲職,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灑,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下棋罷了,餘事多不介意。況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有街門另開,任意可以出入,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因此薛蟠便把移居的念頭漸漸打消了。
解讀梨香院的地理位置(另門通街、角門通王夫人房)暗示薛家既寄居又半獨立。薛蟠「住不上一月便比從前壞十倍」,是貴族環境「近墨者黑」的諷刺;賈政「訓子有方」卻「照管不到」,點出寧榮二府名為詩禮、實則縱惡的病竈。
4 · 25
日後如何,下回分解。
白話至於以後的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第四回在此收束:薛家已安居榮府,寶釵與黛玉同處一園,金玉與木石兩條情緣自此並行;下回則轉入太虛幻境、金陵十二釵正冊的揭示,將全書眾女兒的命運總綱一併鋪開。
4 ·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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