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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這是頁面的導航列: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供讀者在章回間跳轉。)
解讀本回為第六回「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承接第五回寶玉神遊太虛幻境,轉筆寫劉姥姥攀親打秋風,並借襲人帶出寶玉情竇初開。
卷一 · 頑石下凡
寶玉襲人偷試;莊家婆劉姥姥來打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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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本回為第六回「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承接第五回寶玉神遊太虛幻境,轉筆寫劉姥姥攀親打秋風,並借襲人帶出寶玉情竇初開。
6 · 2
題曰:
白話(這裡引出一首回前詩,作為本回的總評。)
解讀回前以「題曰」領起詩文,是《紅樓夢》每回開場的慣例,詩句預先點出本回「趨炎附勢」與「受恩難忘」的雙重主題。
6 · 3
朝叩富兒門,富兒猶未足。
白話清晨便去敲那富豪人家的大門,誰知有錢人還嫌不夠、貪得無厭。
解讀這兩句寫盡趨附豪門者的卑微——叩門求助,富者卻仍不知足,暗諷世態炎涼。
6 · 4
雖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
白話雖說沒能送上千金重酬,可嘆那有錢人待你,竟比自家骨肉還親切。
解讀反諷之筆:劉姥姥受鳳姐二十兩之惠,感恩勝過親族,凸顯窮富之間的微妙人情。
6 · 5
卻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眾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與他系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了,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了晚飯,過這邊來。
白話話說秦可卿聽見寶玉在睡夢裡喊出她的閨名,心裡又疑惑又不好追問。那時寶玉神思恍惚,像掉了魂似的。丫鬟們趕忙端來桂圓湯,他抿了兩口便起身穿衣。襲人上前幫他繫褲帶,手一伸到大腿邊,卻摸到一片涼冰冰的濕痕,嚇得趕緊縮回手,忙問是怎麼回事。寶玉漲紅了臉,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襲人本就伶俐,比寶玉還大兩歲,近來也漸懂男女之事,看寶玉這副模樣,心裡早猜到七八分,也羞得滿臉緋紅,不便再問。兩人整理好衣服,到賈母那兒胡亂扒了幾口晚飯,便回到這邊房裡來。
解讀承接第五回太虛幻境的「雲雨」之試,寶玉夢遺,襲人發覺卻不點破,二人間的曖昧與體貼已悄然轉化,為下文的「偷試」埋下伏筆。
6 · 6
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人。」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麼故事了?是那裏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了。然後說至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別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盡心。暫且別無話說。
白話趁著奶媽和丫鬟都不在跟前,襲人趕緊另拿一件內褲給寶玉換上。寶玉紅著臉央求:「好姐姐,千萬別向外頭人說。」襲人也帶著羞笑問:「你到底夢見什麼了?到底是哪兒流出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寶玉只說「一言難盡」,便把夢裡的經過細細講給她聽;說到警幻仙子教導的男女情事,襲人羞得掩著臉趴在身上直笑。寶玉本就喜歡襲人溫柔俏麗,便纏著她一同試了警幻所傳的那回事。襲人早知道賈母已把自己許給寶玉,所以這般並不算越矩,便私下與寶玉偷嘗了滋味,幸好沒被人撞見。從此寶玉待襲人自是與旁人不同,襲人伺候寶玉也更加盡心。這一段暫且按下不表。
解讀「寶玉初試雲雨情」在此完成:襲人以通房大丫鬟的身份默許,標誌寶玉由孩童邁入情慾之門,也奠定二人日後特殊的依倚關係。
6 · 7
按榮府中一宅人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雖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并無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說來,倒還是頭緒。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諸公若嫌瑣碎粗鄙呢,則快擲下此書,另覓好書去醒目;若謂聊可破悶時,待蠢物逐細言來。方才所說的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家的勢利,便連了宗認作侄兒。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餘者皆不認識。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兒。狗兒亦生一子,小名板兒,嫡妻劉氏,又生一女,名喚青兒。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為業。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兩個無人看管,狗兒遂將岳母劉姥姥接來一處過活。這劉姥姥乃是個積年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來養活,豈不願意,遂一心一計,幫趁著女兒女婿過活起來。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吃了幾杯悶酒,在家閒尋氣惱,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爺,你別嗔著我多嘴。咱們村莊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多大碗兒吃多大的飯。你皆因年小的時候,托著你那老家之福,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沒了錢就瞎生氣,成個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呢!如今咱們雖離城住著,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了。在家跳蹋會子也不中用。」狗兒聽說,便急道:「你老只會炕頭兒上混說,難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兒大家裁度,不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咱家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作官的朋友,有什麼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們未必來理我們呢!」
白話說到榮國府上下,人口雖不算多,從主子到僕人也有三四百口,每天雖沒什麼大事,雞毛蒜皮卻有一二十件,亂得像團麻,根本理不出個頭緒。作者正發愁該從哪件事、哪個人寫起才好,恰巧千里之外有戶芝麻大的小人家,跟榮府沾著點邊,這天正上門來,便索性從這一家講起,反倒有個線索。列位要問這家姓什名誰、跟榮府有什麼淵源?若嫌瑣碎粗俗,儘管扔了這書去看別的;若覺得還能解悶,且聽蠢物細細道來。這小戶本是本城姓王的人家,祖上曾做過芝麻大的京官,早年和鳳姐的祖父、也就是王夫人的父親認識,因貪圖王家權勢,便攀親認作本家侄兒。當時只有王夫人的大哥、也就是鳳姐之父,連同王夫人本人在京中,才知道有這門連宗的遠親,其餘人都沒往來。如今那一代已逝,只留下兒子王成;王家衰落,又搬回城外鄉下。王成新近病故,剩個兒子小名狗兒。狗兒娶妻劉氏,生了一子板兒、一女青兒,一家四口仍靠種地為生。狗兒白天還打點零工,劉氏操持家務,兩個孩子沒人帶,便把嶽母劉姥姥接來同住。這劉姥姥是個多年的老寡婦,本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過活,如今女婿接來奉養,自然樂意,便一心幫著女兒女婿度日。這年秋末冬初,天漸冷,過冬的準備還沒著落,狗兒心裡煩,喝了幾杯悶酒,在家裡無故尋氣,劉氏也不敢回嘴。劉姥姥看不過去,便勸道:「姑爺,你別怪我多嘴。咱莊稼人,哪一個不是老老實實、有多少本領吃多少飯。你從小託老家的福氣,吃喝慣了,如今才把持不住;有錢時顧前不顧後,沒錢就瞎發火,這算什麼大丈夫!如今咱雖住在城外,終究在京城腳下,滿城都是銀錢,只可惜沒人去拿罷了,在家裡跳腳也沒用。」狗兒急了:「您老就會在炕頭上胡扯,難道叫我去做賊搶去?」劉姥姥說:「誰叫你偷了?總得想個法子大家合計,難道銀子會自己跑進門?」狗兒冷笑:「要有法子還等到現在?我又沒做官的親戚、收稅的朋友,能想什麼法?就算有,人家也未必理咱們!」
解讀作者以「由遠及近」的章法,從榮府亂麻般的事務中,單挑劉姥姥這條微末線索切入,既逗出「護官符」四大家族的勢力網,也以莊稼人的質樸反襯豪門的奢華。狗兒的「沒官親」之嘆,正是劉姥姥冒險一進榮國府的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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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道:「這倒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看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親近他,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們家的二小姐著實響快,會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得說,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舍米舍錢的。如今王府雖升了邊任,只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知。要是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劉氏一旁接口道:「你老雖說的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樣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他們那些門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沒的去打嘴現世。」
白話劉姥姥說:「話可不能這麼說。自古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先盡了心去謀,再求菩薩保佑,說不定就有轉機。我倒替你們想出個門路:當年你們本和金陵王家連過宗,二十年前的王家還肯照應你們,如今是你們擺架子,不肯主動去親近,才生疏了。當初我和女兒還上過一回門。那家的二小姐性情爽快、待人客氣,一點不擺架子,如今正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說她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惜老,最愛施捨錢米、齋僧敬道。如今王家雖調去外任,只怕這位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前去走動走動,萬一她念舊情,給點好處也未可知。真要她發點善心,拔根汗毛都比咱們腰還粗呢。」劉氏在一旁接話:「您說的是不錯,可咱這副模樣,怎好上那門第?再說那些看門的也不一定肯通報,平白去討沒趣、現世現眼。」
解讀劉姥姥點出王家(鳳姐母族)這條「遠親」線索,並以「拔根寒毛比腰粗」的俚語,道盡貧富懸殊;劉氏的顧慮則反襯劉姥姥的膽識與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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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狗兒利名心最重,聽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又聽他妻子這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況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劉姥姥道:「噯喲喲!可是說的,『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麼東西,他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兒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板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件事,我們極好的。」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樣。這也說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腳的,倒還是舍著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大家都有益,便是沒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說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
白話誰知狗兒最重名利,聽妻子這麼一說,心裡便活絡起來,順著話笑道:「既然姥姥這麼講,況且當年您又見過這位姑太太,何不明天您老人家跑一趟,先探探風聲?」劉姥姥連聲道:「哎喲喲!您說得輕巧,『侯門深似海』,我算老幾,他家的人哪認得我,去了也是白搭。」狗兒笑道:「不妨,我教您個法子:帶上外孫子板兒,先去找太太的陪房周瑞,只要見著他,事情就有眉目。這周瑞從前跟我父親共過一件事,交情頂好。」劉姥姥說:「這人我曉得。只是許久沒走動,不知他如今如何。話說回來,你一個男人,又是這副長相,自然去不得;姑娘年輕媳婦,也難拋頭露面,還是我豁出這張老臉去碰碰運氣。真有好處,大家受惠;就算沒銀子,我也算開了眼界、見識見識公侯府第,這輩子也不白活。」說完眾人笑了一陣,當晚便議定此事。
解讀「侯門深似海」一語點出階級鴻溝;狗兒推嶽母出頭,劉姥姥自願「舍著老臉」,寫盡小人物為生存不得不低頭的辛酸與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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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兒教訓了幾句。那板兒才五六歲的孩子,一無所知,聽見劉姥姥帶他進城逛去,便喜的無不應承。於是劉姥姥帶他進城,找至寧榮街。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轎馬,劉姥姥便不敢過去,且撣了撣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後蹭到角門前。只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說東談西呢。劉姥姥只得蹭上來問:「太爺們納福。」眾人打量了他一會,便問」那裏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聽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在那牆角下等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內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後一帶住著,他娘子卻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後街上後門上去問就是了。」
白話第二天天還沒亮,劉姥姥就起身梳洗,又叮囑了板兒幾句。板兒才五六歲,什麼都不懂,聽說帶他進城玩,樂得一口答應。婆孫倆進城來到寧榮街,走到榮府大門前那對石獅子跟前,只見門前車馬絡繹,劉姥姥不敢造次,先拍拍衣裳、又囑咐板兒幾句,這才蹭到邊門口。只見幾個挺著肚子、指手畫腳的門人,坐在大板凳上閒扯。劉姥姥湊上前陪笑問道:「各位太爺納福。」眾人打量她半晌,才問:「哪兒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煩哪位太爺替我請他出來。」那些人理都不理,半天才說:「你遠遠在牆角等著,待會兒他們家有人就出來了。」其中一個老點的說:「別耽誤人家事,何苦耍她。」轉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往南邊去了,他住在後面一帶,娘子卻在家。你要找,從這邊繞到後街的後門去問便是。」
解讀劉姥姥初臨豪門的膽怯與門人的倨傲,構成強烈對比;「蹭」「撣衣服」等細節,寫活了莊稼人進城的侷促與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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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聽了謝過,遂攜了板兒,繞到後門上。只見門前歇著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頑耍物件的,鬧吵吵三二十個小孩子在那裏廝鬧。劉姥姥便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么?」孩子們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裏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的?」劉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著,跳躥躥的引著劉姥姥進了後門,至一院牆邊,指與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我帶了來了。」
白話劉姥姥謝過,拉著板兒繞到後門。只見門口歇著些做買賣的擔子,賣吃食的、賣玩意的都有,二三十個小孩在那兒吵吵鬧鬧。劉姥姥拉住一個孩子問:「小哥兒,請問周大娘可在家?」孩子說:「哪個周大娘?咱這兒周大娘有三個,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您找哪一行當的?」劉姥姥說:「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您跟我來。」說著蹦蹦跳跳領她進了後門,到一處院牆邊,指著說:「這就是她家。」又喊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找您,我帶來了。」
解讀後門市井喧鬧、孩童天真,與前門肅穆形成反差;「三個周大娘」的細節,顯出豪門僕役之眾,也見劉姥姥找人的不易。
6 · 12
周瑞家的在內聽說,忙迎了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忙迎上來問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說說,能幾年,我就忘了。請家裏來坐罷。」劉姥姥一壁裏走著,一壁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裏還記得我們呢。」說著,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雇的小丫頭倒上茶來吃著。周瑞家的又問板兒道:「你都長這們大了!」又問些別後閒話。又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姥姥便說:「原是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
白話周瑞家的在屋裡聽見,忙迎出來問:「哪一位?」劉姥姥趕緊迎上前笑道:「哎呀,周嫂子!」周瑞家的端詳半天,才笑道:「劉姥姥,是你呀!瞧你說的,才幾年我就忘了。快進屋坐。」劉姥姥邊走邊笑說:「您是貴人多忘事,哪還記得我們。」進了房,周瑞家的叫僱的小丫頭倒茶。她又對板兒說:「你都長這麼大了!」問了些別後家常,又問劉姥姥:「今兒是路過,還是專門來的?」劉姥姥便說:「原是特地來瞧瞧嫂子,二來也給姑太太請個安。若得引見見一面更好,若不能,就煩嫂子代為致意罷了。」
解讀周瑞家的「認了半日」與「貴人多忘事」的對答,寫出主僕(陪房)與窮親之間的疏淡;劉姥姥不亢不卑,已為討好鳳姐鋪墊。
6 · 13
周瑞家的聽了,便已猜著幾分來意。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顯弄自己的體面。聽如此說,便笑說道:「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了,豈有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呢。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卻不與我相干。我們這裏都是各占一樣兒:我們男的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閒時只帶著小爺們出門子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了我來,我就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璉二奶奶管家了。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兒,小名鳳哥的。」劉姥姥聽了,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呢。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過去了,都是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兒寧可不會太太,倒要見他一面,才不枉這裏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說那裏話。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話罷了,害著我什麼。」說著,便叫小丫頭到倒廳上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裏擺了飯了沒有。小丫頭去了。這裏二人又說些閒話。
白話周瑞家的聽了,心裡已猜出幾分來意。只因當年她丈夫周瑞爭買田地,多虧狗兒幫忙,如今劉姥姥上門,不好意思推卻,二來也想顯顯自己的面子。便笑道:「姥姥放心。老遠誠心誠意來了,哪有不讓您見著真佛的道理。按規矩,傳話迎客原不歸我管——咱們府裡各管一攤:男的只管春秋兩季收租,閒時帶小爺們出門;我只管跟著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可念在您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人看,投奔我來,我就破回例,替您通個信。只是姥姥有所不知,如今不比五年前了,太太已不大管事,全是璉二奶奶掌家。您問這璉二奶奶是誰?便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兒,小名鳳哥的。」劉姥姥驚喜道:「原來是她!怪不得,當初我就說這姑娘不錯。這麼說,今兒我還能見著她。」周瑞家的說:「那自然。如今太太事多心煩,來客能推就推,都由鳳姑娘周旋招待。今兒寧可不見太太,也得見她一面,才不白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成全。」周瑞家的說:「哪裡話。俗話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替您說句話,能損著我什麼。」說著叫小丫頭到倒廳悄悄打聽老太太屋裡擺飯沒有。丫頭去了,兩人又閒聊起來。
解讀周瑞家的「破例通報」兼顧人情(狗兒舊恩)與自重(顯弄體面),並點出榮府權力已移交鳳姐——這是劉姥姥此行能否如願的關鍵。
6 · 14
劉姥姥因說:「這鳳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聽了道:「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回頭你見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個。」說著,只見小丫頭回來說:「老太太屋裏已擺完了飯了,二奶奶在太太屋裏呢。」周瑞家的聽了,連忙起身,催著劉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個空子,咱們先趕著去。若遲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說話。再歇了中覺,越發沒了時候了。」說著一齊下了炕,打掃打掃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隨著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住處來。先到了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裏略等一等。自己先過了影壁,進了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著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兒的。周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日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他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回明,奶奶想也不責備我莽撞的。」平兒聽了,便作了主意:「叫他們進來,先在這裏坐著就是了。」周瑞家的聽了,方出去引他兩個進入院來。上了正房臺磯,小丫頭打起猩紅氈簾,才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竟不辨是何氣味,身子如在雲端裏一般。滿屋中之物都耀眼爭光的,使人頭懸目眩。劉姥姥此時惟點頭咂嘴念佛而已。於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內,乃是賈璉的女兒大姐兒睡覺之所。平兒站在炕沿邊,打量了劉姥姥兩眼,只得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兒了。才要稱姑奶奶,忽見周瑞家的稱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趕著周瑞家的稱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些體面的丫頭了。於是讓劉姥姥和板兒上了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子斟了茶來吃茶。
白話劉姥姥說:「這鳳姑娘今年頂多不過二十歲,就有這等本事當家,實在難得。」周瑞家的說:「我的姥姥,您是不知道。這位鳳姑娘年紀雖輕,辦事卻比誰都老練。如今長得跟美人似的,少說也有一萬個心眼,論起嘴皮子,十個能說會道的男人也說不過她。回頭您見了就信。只一樣,對下人未免太嚴了些。」正說著,小丫頭回來稟報:「老太太屋裡飯已擺完,二奶奶在太太屋裡呢。」周瑞家的連忙起身催劉姥姥:「快走!趁她這會兒剛吃完飯有空檔,咱得趕緊去;再晚一步,回事的人多了,就不好說話,她要是歇了午覺,更沒時辰了。」說著一齊下炕,拍拍衣裳、又叮嚀板兒幾句,跟著周瑞家的彎彎繞繞往賈璉住處去。先到倒廳,周瑞家的把劉姥姥安頓在那兒稍候,自己過了影壁、進了院門,知道鳳姐還沒下來,便先找著鳳姐的心腹大丫頭平兒,說明劉姥姥的來歷:「今兒老遠特來請安,當年太太常見的,今兒不能不見,我才帶她進來。等奶奶下來我細回,想來也不會怪我莽撞。」平兒作主道:「叫他們進來,先在這兒坐著吧。」周瑞家的這才出去引婆孫進院。上了正房臺階,小丫頭打起猩紅氈簾,一進堂屋便撲來一陣香氣,叫人辨不出是哪一味,身子像飄在雲端。滿屋器物金光閃閃,晃得人頭暈眼花,劉姥姥只會點頭咂嘴、念阿彌陀佛。來到東邊一間屋,是賈璉女兒大姐兒睡覺的地方。平兒站在炕邊打量劉姥姥兩眼,只好招呼讓坐。劉姥姥見平兒滿身綾羅、插金戴銀、容貌標緻,竟當她是鳳姐,才要稱姑奶奶,忽見周瑞家的叫她平姑娘,又見平兒反過來喚周瑞家的周大娘,才知不過是個有體面的丫頭。於是讓劉姥姥和板兒上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坐炕沿,小丫頭斟茶來喝。
解讀透過劉姥姥的視角,豪門的香氣、金光與排場首次具象呈現;她誤認平兒為鳳姐,反襯平兒的體面,也蓄勢以待真正鳳姐出場的震懾。
6 · 15
劉姥姥只聽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櫃篩面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住的亂幌。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麼愛物兒?有甚用呢?」正呆時,只聽得當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方欲問時,只見小丫頭子們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周瑞家的與平兒忙起身,命劉姥姥「只管等著,是時候我們來請你。」說著,都迎出去了。
白話劉姥姥只聽得「咯噹咯噹」一陣響,活像羅櫃篩麵粉似的,不由得東張西望。忽見堂屋柱子上掛著個匣子,底下墜著個秤砣似的物件,不住亂晃。她心裡納悶:「這是什麼好玩意兒?有什麼用?」正發呆,猛聽「噹」一聲,像金鐘銅磬一般,倒把她嚇得一眨眼。接著又連響八九下。她正要問,只見小丫頭們一齊跑動,喊著:「奶奶下來了。」周瑞家的和平兒忙起身,囑劉姥姥「只管等著,到時候我們來請您」,說著都迎出去了。
解讀劉姥姥不識自鳴鐘,以「篩麵」「秤砣」揣度,是極傳神的農村視角;鐘聲與「奶奶下來了」的呼喊,把氣氛推到鳳姐登場的前夕。
6 · 16
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只聽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窸窣,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了。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著大漆捧盒,進這邊來等候。聽得那邊說了聲「擺飯」,漸漸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幾個人。半日鴉雀不聞之後,忽見二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了幾樣。板兒一見了,便吵著要肉吃,劉姥姥一巴掌打了他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兒叫他。劉姥姥會意,於是帶了板兒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咕了一會,方過這邊屋裏來。
白話劉姥姥屏氣側耳靜候,只聽遠處傳來笑聲,約一二十個婦人衣裙窸窣,漸漸進了堂屋、又往那邊屋去。又見兩三個婦人捧著大漆食盒,到這邊來等候。聽那邊一聲「擺飯」,人漸漸散去,只留幾個端菜的。半晌鴉雀無聲後,忽然兩人抬來一張炕桌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林立,滿是魚肉,不過動了幾樣。板兒一看就吵著要吃肉,劉姥姥一巴掌把他打開。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劉姥姥會意,帶板兒下炕到堂屋,周瑞家的又與她低聲嘀咕一陣,這才過那邊屋來。
解讀鳳姐用餐的排場(一桌魲肉只動幾樣)與板兒「吵著吃肉」形成刺眼對比,貧富之別不言自明;周瑞家的「唧咕」則是進見前的最後通風報信。
6 · 17
只見門外鏨銅鉤上懸著大紅撒花軟簾,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東邊板壁立著一個鎖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舖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雕漆痰盒。那鳳姐兒家常帶著秋板貂鼠昭君套,圍著攢珠勒子,穿著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手內拿著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著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鐘。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抬頭,只管撥手爐內的灰,慢慢的問道:「怎麼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下站著呢。這才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時,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著周瑞家的怎麼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起來,別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麼輩數,不敢稱呼。」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鳳姐點頭。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了。板兒便躲在背後,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
白話只見門外銅鉤上掛著大紅撒花軟簾,南窗下是炕,鋪著大紅氈條;靠東板壁立著鎖子錦靠背和引枕,墊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旁邊擺著雕漆痰盒。鳳姐家常打扮:頭戴秋板貂鼠昭君套、攢珠勒子,身穿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兒,手裡拿著小銅火箸撥弄手爐裡的灰。平兒站在炕邊,捧著個小填漆茶盤,盤裡一隻小蓋鐘。鳳姐既不接茶也不抬頭,只顧撥灰,慢聲問:「怎麼還不請進來?」話才說完、身子剛要起身接茶,卻見周瑞家的已帶著兩人站在地下。這才忙要起身,還沒起來便滿面春風地打招呼,又怪周瑞家的怎不早說。劉姥姥早在地上下拜好幾回,請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快攙起來,別拜了,請坐。我年紀輕,不大認得,也不知是什麼輩分,不敢亂叫。」周瑞家的忙回:「這就是我剛回的那位姥姥。」鳳姐點點頭。劉姥姥已在炕沿坐下,板兒卻躲在背後,怎麼哄他出來作揖,死活不肯。
解讀鳳姐「不接茶、不抬頭、慢問」的做派,寫盡掌權者的從容與拿捏;劉姥姥「拜了數拜」的卑微,把階級落差推到頂點。
6 · 18
鳳姐兒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了。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裏沒人似的。」劉姥姥忙念佛道:「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裏,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著也不象。」鳳姐兒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借賴著祖父虛名,作了窮官兒,誰家有什麼,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呢,何況你我。」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沒有。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閒兒呢就回,看怎麼說。」周瑞家的答應著去了。
白話鳳姐笑道:「親戚們不常走動,就生分了。明白人知道是你們嫌棄我們、不肯常來;不明就裡的小人,還以為我們眼裡沒人呢。」劉姥姥忙念聲佛說:「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裡,只怕給姑奶奶丟臉,連管家爺們看著都不像話。」鳳姐笑道:「這話聽著叫人噁心。不過仗著祖父留的虛名,做了個窮官,誰家真有什麼,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話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呢,何況你我。」說著又問周瑞家的回過太太沒有。周瑞家的說:「這會兒等奶奶示下。」鳳姐說:「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空再回,看怎麼說。」周瑞家的答應著去了。
解讀鳳姐這番「窮官空架子」的自謙,是豪門特有的客套與自保;她先問太太示下,顯其辦事謹慎、不擅專斷的精明。
6 · 19
這裏鳳姐叫人抓些果子與板兒吃,剛問些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管事的來回話。平兒回了,鳳姐道:「我這裏陪客呢,晚上再來回。若有很要緊的,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兒出去了,一會進來說:「我都問了,沒什麼緊事,我就叫他們散了。」鳳姐點頭。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說了,今日不得閒,二奶奶陪著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著。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遞眼色與劉姥姥。劉姥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只得忍恥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裏來,也少不的說了。」剛說到這裏,只聽二門上小廝們回說:「東府裏的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止劉姥姥:「不必說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裏呢?」只聽一路靴子腳響,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輕裘寶帶,美服華冠。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鳳姐笑道:「你只管坐著,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白話鳳姐叫人抓些果子給板兒吃,剛問幾句家常,便有許多管事媳婦來回話。平兒稟過,鳳姐說:「我這兒陪客呢,晚上再來回;真有要緊的,就帶進來當面辦。」平兒出去一會,回說:「都問過了,沒什麼緊事,叫他們散了。」鳳姐點頭。周瑞家的回來稟道:「太太說今兒沒空,二奶奶陪著一樣;多謝費心惦記,白來逛逛也罷,若有話只管告訴二奶奶,都一樣。」劉姥姥說:「也沒什麼,不過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情分。」周瑞家的說:「沒話便罷,有話只管回二奶奶,跟太太一樣。」一面說一面給劉姥姥遞眼色。劉姥姥會意,還沒開口臉先漲紅,想不說吧,今兒又何必來?只得忍著羞說:「論理今兒頭回見姑奶奶,不該開口,只是大老遠奔您來,話也不能不說。」話才說到這兒,二門上小廝稟報:「東府裡的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止住劉姥姥:「不必說了。」又問:「你蓉大爺在哪兒?」只聽一陣靴響,進來個十七八歲少年,眉清目秀、衣冠華美。劉姥姥這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沒處躲藏。鳳姐笑道:「只管坐,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才扭捏著在炕沿坐下。
解讀劉姥姥「未語先紅臉」「忍恥」開口,寫盡向人告貸的難堪;賈蓉的闖入打斷了她的話頭,也引出具體借屏情節,節奏頓挫有致。
6 · 20
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就送過來。」鳳姐道:「說遲了一日,昨兒已經給了人了。」賈蓉聽著,嘻嘻的笑著,在炕沿上半跪道:「嬸子若不借,又說我不會說話了,又挨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憐侄兒罷。」鳳姐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你們那裏放著那些好東西,只是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賈蓉笑道:「那裏有這個好呢!只求開恩罷。」鳳姐道:「若碰一點兒,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了樓房的鑰匙,傳幾個妥當人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說:「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別由他們亂碰。」說著便起身出去了。
白話賈蓉笑道:「我爹打發我來求嬸子,說上回老舅太太送您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貴客要擺一擺,借去用用就送回。」鳳姐說:「說遲了一天,昨兒已經借給別人了。」賈蓉聽著,嘻嘻笑著在炕沿上半跪下:「嬸子若不借,又該說我不會說話,得挨一頓好打。嬸子就可憐可憐侄兒吧。」鳳姐笑道:「也沒見你們,王家東西就都是好的?你們那兒好東西多的是,偏我的就是好的。」賈蓉笑說:「哪有這麼好的!只求開恩吧。」鳳姐說:「要是碰壞一點兒,仔細你的皮!」便叫平兒拿樓房鑰匙,傳幾個妥當人去抬。賈蓉樂得眉開眼笑:「我親自帶人去拿,不叫他們亂碰。」說完起身出去了。
解讀借玻璃炕屏一小事,寫賈蓉的乖巧撒嬌與鳳姐的嬌嗔掌權;「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亦暗釦四大家族互借勢力的日常。
6 · 21
這裏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哥回來。」外面幾個人接聲說:「蓉大爺快回來。」賈蓉忙复身轉來,垂手侍立,聽何指示。那鳳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罷了,你且去罷。晚飯後你來再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了。」賈蓉應了一聲,方慢慢的退去。
白話這兒鳳姐忽然想起一事,朝窗外喊:「蓉哥回來。」外面幾人連聲喊:「蓉大爺快回來。」賈蓉連忙轉身回來,垂手站著聽候。鳳姐卻只慢慢喝茶,出了一會兒神,又笑道:「罷了,你先去吧。晚飯後你再來說。這會兒有人,我也沒精神。」賈蓉應一聲,這才慢慢退下。
解讀鳳姐「欲言又止」的賣關子,既寫她對賈蓉的曖昧牽掛,也留白製造懸念,是脂評所謂「一筆作兩面」的妙處。
6 · 22
這裏劉姥姥心神方定,才又說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也不為別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裏,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沒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說著又推板兒道:「你那爹在家怎麼教你來?打發咱們作煞事來?只顧吃果子咧。」鳳姐早已明白了,聽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飯沒有?」劉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裏趕咧,那裏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說,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飯來,擺在東邊屋內,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著些兒,我不能陪了。」於是過東邊房裏來。又叫過周瑞家的去,問他才回了太太,說了些什麼?周瑞家的道:「太太說,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與太老爺在一處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幾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了他們。今兒既來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簡慢了他。便是有什麼說的,叫奶奶裁度著就是了。」鳳姐聽了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
白話這兒劉姥姥心神剛定,才又說:「今兒帶您侄兒來,不為別的,只因他爹孃在家連飯都吃不上。如今天冷,越想越沒個指望,只得帶您侄兒投奔您來。」說著推板兒:「你爹在家怎麼教你的?打發咱來幹什麼?只顧吃果子!」鳳姐早聽明白了,見她不會說話,便笑著攔住:「不必說了,我曉得。」轉問周瑞家的:「這姥姥可用過早飯沒?」劉姥姥忙說:「一早就往這兒趕,哪有吃飯的工夫。」鳳姐聽了,忙叫快傳飯。一會兒周瑞家的端來一桌客飯,擺在東邊屋,帶劉姥姥和板兒去吃。鳳姐說:「周姐姐,好生讓著些,我不好陪了。」自己過東邊房裡,又把周瑞家的叫去,問她才回太太說了什麼。周瑞家的說:「太太說,他們本不是一家子,只因同姓,當年又跟太老爺在一處做官,偶然連了宗。這幾年不大走動,當初他們來一趟,也沒短了禮數。今兒既來瞧咱們,是番好意,不可怠慢;要有什麼說的,叫奶奶酌情辦就是。」鳳姐說:「怪不得,既是一家子,我怎麼連影兒也不知道。」
解讀劉姥姥終於道出「家裡連吃的都沒有」的實情,鳳姐「笑止」顯其玲瓏;吩咐傳飯、問太太口風,則寫她施恩有度、先探後斷的掌家之道。
6 · 23
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了飯,拉了板兒過來,抹舌咂嘴的道謝。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才是。但如今家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著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頭看著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
白話說話間,劉姥姥已吃完飯,拉板兒過來,咂嘴抹舌地道謝。鳳姐笑道:「您先坐下,聽我說。方才的意思我明白了。論親戚,原該不等您上門就該有照應。可如今家裡雜事太煩,太太漸老了,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且我近來接手管事,連這些親戚都不認得。再說,外頭看著雖轟轟烈烈,哪知大有大的難處,說了人也未必信。今兒您老遠來了,又是頭回見我開口,怎好叫您空手回去。偏巧昨兒太太給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您若不嫌少,就先拿去吧。」
解讀鳳姐這段「大有大的艱難」的開場白,是先抑後揚的周旋——既維持體面、不讓施捨顯得輕易,也為二十兩銀子的出手鋪墊得體。
6 · 24
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只當是沒有,心裏便突突的,後來聽見給他二十兩,喜的又渾身發癢起來,說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他怎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的見他說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鳳姐看見,笑而不睬,只命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吊錢來,都送到劉姥姥的跟前。鳳姐乃道:「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著,就真是怪我了。這錢雇車坐罷。改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們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虛留你們了,到家裏該問好的問個好兒罷。」一面說,一面就站了起來。
白話劉姥姥先聽鳳姐訴苦,只當沒指望,心裡突突直跳;後來聽說給二十兩,喜得全身發癢,說道:「哎,我也曉得艱難。可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任他怎樣,您老拔根汗毛也比我們腰粗呢!」周瑞家的見她說得粗俗,只管使眼色攔她。鳳姐看在眼裡,笑而不理,只叫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連同一吊錢,都送到劉姥姥面前。鳳姐說:「這二十兩銀子,先給孩子做件冬衣吧。若不拿,倒顯得我見外了。這錢僱車坐。改日有空只管來逛逛,才是親戚意思。天也晚了,不留你們了,回家該問好的問個好。」說著就站起身來。
解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是劉姥姥最樸素的階級覺悟;鳳姐「笑而不睬」配二十兩加一吊錢,既施恩又留體面,是她人情練達的極致。
6 · 25
劉姥姥只管千恩萬謝的,拿了銀子錢,隨了周瑞家的來至外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見了他怎麼倒不會說了?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軟些。蓉大爺才是他的正經侄兒呢,他怎麼又跑出這麼一個侄兒來了。」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他,心眼兒裏愛還愛不過來,那裏還說的上話來呢。」二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裏,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正是:
白話劉姥姥千恩萬謝,拿了銀錢,隨周瑞家的來到外頭。周瑞家的說:「我的娘耶!您見了她怎麼反不會說話了?開口就是『您侄兒』。說句不怕您惱的,便是親侄兒也得說軟和些。蓉大爺才是她正經侄兒呢,怎麼又冒出這麼一個侄兒來?」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了她,心眼兒裡愛還愛不過來,哪還說得上話。」兩人說著,又到周瑞家坐了會兒。劉姥姥要留下一塊銀子給周瑞家的孩子買果子,周瑞家的哪看在眼裡,執意不收。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正是:
解讀周瑞家的不收謝銀,反襯其「顯弄體面」非為圖利;劉姥姥「心眼兒裡愛還愛不過來」的憨直,讓這趟打秋風多了幾分人情溫暖。
6 · 26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
白話人家正得意的時候,最容易伸手幫襯;受過大恩的人,情分反倒勝過親朋。
解讀這是本回的總結詩:鳳姐於興頭上施恩、劉姥姥感恩逾骨肉,點出「勢利」與「感恩」交織的人情世相,亦為後文劉姥姥二進、三進榮府報恩埋線。
6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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