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 1
話說寶釵聽秋紋說襲人不好,連忙進去瞧看。巧姐兒同平兒也隨著走到襲人炕前。只見襲人心痛難禁,一時氣厥。寶釵等用開水灌了過來,仍舊扶他睡下,一面傳請大夫。巧姐兒問寶釵道:「襲人姐姐怎麼病到這個樣?」寶釵道:「大前兒晚上哭傷了心了,一時發暈栽倒了。太太叫人扶他回來,他就睡倒了。因外頭有事,沒有請大夫瞧他,所以致此。」說著,大夫來了,寶釵等略避。大夫看了脈,說是急怒所致,開了方子去了。原來襲人模糊聽見說寶玉若不回來,便要打發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發不好了。到大夫瞧後,秋紋給他煎藥。他各自一人躺著,神魂未定,好象寶玉在他面前,恍惚又象是個和尚,手里拿著一本冊子揭著看,還說道:「你別錯了主意,我是不認得你們的了。」襲人似要和他說話,秋紋走來說:「藥好了,姐姐吃罷。」襲人睜眼一瞧,知是個夢,也不告訴人。吃了藥,便自己細細的想:「寶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脫身的樣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象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點情意都沒有。後來待二奶奶更生厭煩。在別的姊妹跟前,也是沒有一點情意。這就是悟道的樣子。但是你悟了道,拋了二奶奶怎麼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雖是月錢照著那樣的分例,其實我究竟沒有在老爺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爺太太打發我出去,我若死守著,又叫人笑話,若是我出去,心想寶玉待我的情分,實在不忍。」左思右想,實在難處。想到剛纔的夢「好象和我無緣」的話,「倒不如死了乾淨。」豈知吃藥以後,心痛減了好些,也難躺著,只好勉強支持。過了幾日,起來服侍寶釵。寶釵想念寶玉,暗中垂淚,自歎命苦。又知他母親打算給哥哥贖罪,很費張羅,不能不幫著打算。暫且不表。
白話寶釵聽秋紋說襲人狀況不好,趕忙進房去看。巧姐兒和平兒也跟著來到襲人的床前。只見襲人胸口疼得受不了,一時氣急昏了過去。寶釵等人用開水把她灌醒,仍舊扶她躺下,一面派人去請大夫。巧姐兒問寶釵說:「襲人姐姐怎麼病成這副模樣?」寶釵說:「大前天晚上她哭傷了心,一時頭暈栽倒在地上。太太叫人把她扶回來,她就這麼睡倒了。因為外頭有事,沒請大夫給她看,所以才弄成這樣。」正說著大夫來了,寶釵等人便避到一邊。大夫診了脈,說是急火帶著惱怒引起的,開了藥方就走了。原來襲人迷迷糊糊聽人說,寶玉要是再不回來,就要把屋裡的人都打發出去,她一著急,病就更加重了。大夫看過之後,秋紋給她煎藥。她一個人躺著,心神還沒安定,恍惚看見寶玉站在面前,又像是個和尚,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翻著看,還說:「你別打錯主意,我是不認得你們的了。」襲人好像要跟他說話,秋紋走來說:「藥煎好了,姐姐吃吧。」襲人睜眼一看,知道是做了個夢,也沒告訴別人。吃了藥,她便自己細細地想:寶玉一定是跟著和尚去了。上回他要拿玉出去,就是想脫身的樣子,被我拉住,看他竟不像從前,把我推來揉去,一點情分都沒有。後來對二奶奶更是厭煩。在別的姐妹面前,也沒有一點情意。這就是悟道的樣子。可是你既然悟了道,丟下二奶奶怎麼辦!我是太太派來服侍你的,雖說月錢照著那樣的分例,其實我到底沒在老爺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裡人。要是老爺太太打發我出去,我若死守著,又讓人笑話;若是我出去,想想寶玉待我的情分,實在捨不得。左思右想,實在難辦。想到剛才夢裡「好像和我無緣」的話,倒不如死了乾淨。哪知道吃藥以後,心痛減輕了不少,也躺不住了,只好勉強撐著。過了幾天,起來服侍寶釵。寶釵想念寶玉,背地裡掉眼淚,自嘆命苦。又知道母親正打算替哥哥贖罪,很是費心張羅,不能不幫著出主意。這且不說。
解讀襲人病倒源自對寶玉出走的憂懼與身分兩難,寶釵則悲中兼憂家事,為後文襲人改嫁埋下伏筆。
120 · 2
且說賈政扶賈母靈柩,賈蓉送了秦氏鳳姐鴛鴦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賈蓉自送黛玉的靈也去安葬。賈政料理墳基的事。一日接到家書,一行一行的看到寶玉賈蘭得中,心里自是喜歡。後來看到寶玉走失,復又煩惱,只得趕忙回來。在道兒上又聞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書,果然赦罪復職,更是喜歡,便日夜趲行。
白話賈政扶著賈母靈柩,賈蓉送秦可卿、鳳姐、鴛鴦及黛玉的棺木到金陵安葬,料理墳塋事宜。一日接到家書,見寶玉、賈蘭中了舉人心中歡喜,卻又讀到寶玉走失的消息轉而煩惱,連忙趕回。路上聽說朝廷恩赦,接信果然罪責免除、官職恢復,更是欣喜,便日夜兼程。
解讀賈政扶柩南歸與家書喜憂交織,交代寶玉中舉後失蹤、賈政遇赦復職,推動父子驛站重逢。
120 · 3
一日,行到毘陵驛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個清靜去處。賈政打發眾人上岸投帖辭謝朋友,總說即刻開船,都不敢勞動。船中只留一個小廝伺候,自己在船中寫家書,先要打發人起旱到家。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鬥篷,向賈政倒身下拜。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賈政纔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吃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么?」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道:「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里?」寶玉未及回言,只見舡頭上來了兩人,一僧一道,夾住寶玉說道:「俗緣已畢,還不快走。」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見那三人在前,那里趕得上。只聽見他們三人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
白話有天船到毘陵驛,天寒下雪,便泊在清幽處。賈政吩咐隨從上岸投帖辭行,總說即將開船,不敢勞煩。船上只留小童,自己寫家信,打算先派人走陸路回家。寫到寶玉,他停筆。抬頭忽見船頭雪影裡一人,光頭赤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向賈政下拜。賈政沒看清,急出船欲扶問是誰。那人拜四拜,起身打問訊。賈政剛要回禮,迎面竟是寶玉。賈政大驚問:「你可是寶玉?」那人不語,似喜似悲。賈政又問:「你若是寶玉,怎這般打扮來此?」寶玉未答,船頭來一僧一道夾住他說:「塵緣已盡,快走。」三人飄然登岸。賈政顧不得地滑急追,見三人前頭哪追得上。只聽三人中不知誰唱起歌來:
解讀毘陵驛雪中重逢是全文高潮,寶玉披紅鬥篷拜別父親,僧道挾之而去,象徵塵緣終了、歸彼大荒。
120 · 4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白話我安居的地方啊,是在那青埂峰上。
解讀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120 · 5
我所游兮,鴻蒙太空。
白話我遨遊的去處啊,是那鴻蒙初開的浩瀚太空。
解讀我所游兮,鴻蒙太空。
120 · 6
誰與我游兮,吾誰與從。
白話誰能與我同遊呢?我又該跟隨誰而去?
解讀誰與我游兮,吾誰與從。
120 · 7
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白話渺茫遼闊啊,我終於回到了那片廣漠的荒原。
解讀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120 · 8
賈政一面聽著,一面趕去,轉過一小坡,倏然不見。賈政已趕得心虛氣喘,驚疑不定,回過頭來,見自己的小廝也是隨後趕來。賈政問道:「你看見方纔那三個人么?」小廝道:「看見的。奴才為老爺追趕,故也趕來。後來只見老爺,不見那三個人了。」賈政還欲前走,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并無一人。賈政知是古怪,只得回來。
白話賈政一面聽歌一面追,轉過一小坡三人忽然消失。他追得氣喘心悸、驚疑不定,回頭見小廝也隨後趕來。問小廝可看見那三人,小廝說只見老爺不見那三人了。賈政再要前行,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空無一人,心知這事蹊蹺,只得回船。
解讀三人倏忽不見、曠野無人,坐實寶玉隨僧道仙去,賈政親見而非幻覺,確認其歷劫歸真。
120 · 9
眾家人回舡,見賈政不在艙中,問了舡夫,說是「老爺上岸追趕兩個和尚一個道士去了。」眾人也從雪地里尋蹤迎去,遠遠見賈政來了,迎上去接著,一同回船。賈政坐下,喘息方定,將見寶玉的話說了一遍。眾人回稟,便要在這地方尋覓。賈政歎道:「你們不知道,這是我親眼見的,并非鬼怪。況聽得歌聲大有元妙。那寶玉生下時銜了玉來,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為的是老太太疼愛,所以養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見了三次:頭一次是那僧道來說玉的好處,第二次便是寶玉病重,他來了將那玉持誦了一番,寶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來坐在前廳,我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心里便有些詫異,只道寶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來護佑他的。豈知寶玉是下凡歷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纔明白。」說到那里,掉下淚來。眾人道:「寶二爺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該中舉人了。怎麼中了纔去?」賈政道:「你們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靈,他自有一種性情。你看寶玉何嘗肯念書,他若略一經心,無有不能的。他那一種脾氣也是各別另樣。」說著,又歎了幾聲。眾人便拿「蘭哥得中,家道復興」的話解了一番。賈政仍舊寫家書,便把這事寫上,勸諭合家不必想念了。寫完封好,即著家人回去。賈政隨後趕回。暫且不題。
白話眾家僕回到船上,看見賈政不在船艙裡,問了船夫,船夫說:「老爺上岸去追兩個和尚和一個道士了。」眾人也從雪地裡順著腳印迎上去,遠遠看見賈政走來,便迎上去接著他,一同回到船上。賈政坐下,喘氣定了,才把遇見寶玉的經過說了一遍。眾人回稟之後,便要在這地方尋找。賈政嘆息說:「你們不知道,這是我親眼見的,並不是鬼怪。而且聽到的歌聲大有玄妙。那寶玉生下來的時候就銜著玉,本來就古怪,我早知道這是不祥的兆頭,只因老太太疼愛,所以才養育到如今。就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見過三次:頭一次是那僧道來說玉的好處;第二次是寶玉病重,他來把那塊玉持誦了一番,寶玉就好了;第三次送那塊玉來坐在大廳上,我一轉眼就不見了。我心裡本有些詫異,只當寶玉果然有福氣,是高僧仙道來護佑他的。哪裡知道寶玉是下凡歷劫的,竟然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才叫我明白。」說到這裡,掉下眼淚來。眾人說:「寶二爺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該去考中舉人了。怎麼中了才走?」賈政說:「你們哪裡知道,凡是天上的星宿、山裡的老僧、洞裡的精靈,自有他一種性情。你看寶玉何曾肯念書,他要是稍微用心,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他那種脾氣,也是與眾不同的。」說著,又嘆了幾聲。眾人便拿「蘭哥兒考中、家道復興」的話勸解了一番。賈政仍舊寫家書,把這件事寫上去,勸告家裡人不必再想念了。寫完封好,立刻打發家人先回去。賈政隨後也趕回去。這且不說。
解讀賈政回顧三次僧道現身,悟寶玉乃歷劫而來,中舉方去合乎星宿性情,家書勸慰家門。
120 · 10
且說薛姨媽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處借貸。并自己湊齊了贖罪銀兩。刑部准了,收兌了銀子,一角文書將薛蟠放出。他們母子姊妹弟兄見面,不必細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薛蟠自己立誓說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殺犯剮!」薛姨媽見他這樣,便要握他嘴說:「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還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這樣惡誓么!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處,你媳婦已經自己治死自己了,如今雖說窮了,這碗飯還有得吃,據我的主意,我便算他是媳婦了,你心里怎麼樣?」薛蟠點頭願意。寶釵等也說:「很該這樣。」倒把香菱急得臉脹通紅,說是:「伏侍大爺一樣的,何必如此。」眾人便稱起大奶奶來,無人不服。薛蟠便要去拜謝賈家,薛姨媽寶釵也都過來。見了眾人,彼此聚首,又說了一番的話。正說著,恰好那日賈政的家人回家,呈上書子,說:「老爺不日到了。」王夫人叫賈蘭將書子念給聽。賈蘭念到賈政親見寶玉的一段,眾人聽了都痛哭起來,王夫人寶釵襲人等更甚。大家又將賈政書內叫家內「不必悲傷,原是借胎」的話解說了一番。「與其作了官,倘或命運不好,犯了事壞家敗產,那時倒不好了。寧可咱們家出一位佛爺,倒是老爺太太的積德,所以纔投到咱們家來。不是說句不顧前後的話,當初東府里太爺倒是修煉了十幾年,也沒有成了仙。這佛是更難成的。太太這麼一想,心里便開豁了。」王夫人哭著和薛姨媽道:「寶玉拋了我,我還恨他呢。我歎的是媳婦的命苦,纔成了一二年的親,怎麼他就硬著腸子都撂下了走了呢!」薛姨媽聽了也甚傷心。寶釵哭得人事不知。所有爺們都在外頭,王夫人便說道:「我為他擔了一輩子的驚,剛剛兒的娶了親,中了舉人,又知道媳婦作了胎,我纔喜歡些,不想弄到這樣結局!早知這樣,就不該娶親害了人家的姑娘!」薛姨媽道:「這是自己一定的,咱們這樣人家,還有什麼別的說的嗎?幸喜有了胎,將來生個外孫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後來就有了結果了。你看大奶奶,如今蘭哥兒中了舉人,明年成了進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他頭里的苦也算吃盡的了,如今的甜來,也是他為人的好處。我們姑娘的心腸兒姊姊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輕佻的人,姊姊倒不必耽憂。」王夫人被薛姨媽一番言語說得極有理,心想:「寶釵小時候更是廉靜寡欲極愛素淡的,他所以纔有這個事,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數的。看著寶釵雖是痛哭,他端莊樣兒一點不走,卻倒來勸我,這是真真難得的!不想寶玉這樣一個人,紅塵中福分竟沒有一點兒!」想了一回,也覺解了好些。又想到襲人身上:「若說別的丫頭呢,沒有什麼難處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獨有襲人可怎麼處呢?」此時人多,也不好說,且等晚上和薛姨媽商量。
白話再說薛姨媽得到薛蟠赦罪的消息,就打發薛蝌到各處去借錢,自己也湊齊了贖罪的銀兩。刑部準了,收下了銀子,發了一角文書,把薛蟠放出來。他們母子、姐妹、兄弟見面,這裡不必細說,自然是悲喜交加。薛蟠自己立下誓說:「要是再犯從前的毛病,必定犯殺頭剮罪!」薛姨媽看他這樣,便要捂住他的嘴說:「只要自己拿定主意,還要血淋淋地胡說八道立這種毒誓幹什麼!只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苦,你媳婦已經自己把自己折磨死了,如今雖說窮了,這碗飯總還有得吃。照我的主意,我就把她算作媳婦,你心裡怎麼樣?」薛蟠點頭答應。寶釵等人也說:「很該這樣。」倒把香菱急得滿臉通紅,說:「我服侍大爺本來和從前一樣,何必這樣。」眾人便都稱呼她大奶奶,沒有一個不服的。薛蟠便要去拜謝賈家,薛姨媽和寶釵也都跟著過來。見了眾人,彼此聚在一起,又說了一陣話。正說著,恰好那天賈政的家人回到家裡,呈上書信,說:「老爺不久就到了。」王夫人叫賈蘭把信念給大家聽。賈蘭念到賈政親眼見到寶玉的那一段,眾人聽了都痛哭起來,王夫人、寶釵、襲人等人哭得更厲害。大家又把賈政信裡叫家裡人「不必悲傷,寶玉原是借胎來的」這番話解說了一遍:與其做了官,萬一命運不好,犯了事壞了家敗了產,那時反倒不好。寧可咱們家出一位佛爺,倒是老爺太太積的德,所以才投到咱們家來。不是說句不顧後果的話,當初東府裡的太爺倒是修煉了十幾年,也沒成仙。這佛是更難成的。太太這麼一想,心裡就開朗了。王夫人哭著對薛姨媽說:「寶玉拋下我,我還恨他呢。我嘆的是媳婦命苦,才成了一兩年的親,怎麼他就硬著心腸全都撂下走了!」薛姨媽聽了也很傷心。寶釵哭得幾乎不省人事。那些爺們都在外頭,王夫人便說道:「我為他擔了一輩子的驚,剛剛的娶了親,中了舉人,又知道媳婦有了身孕,我才高興些,不想弄到這樣的結局!早知道這樣,就不該娶親害了人家的姑娘!」薛姨媽說:「這是命中注定的,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有什麼別可說的嗎?幸喜有了胎,將來生個外孫子必定是有出息的,以後就有了著落了。你看大奶奶,如今蘭哥兒中了舉人,明年成了進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麼。她從前的苦也算吃盡了,如今的好日子來,也是她為人好處。我們姑娘的心腸姊姊是知道的,並不是刻薄輕佻的人,姊姊倒不必擔憂。」王夫人被薛姨媽這一番話說得很在理,心裡想:寶釵小時候更是廉靜寡欲、極愛素淨淡薄的,她所以才有這件事,想來人生在世真有定數。看著寶釵雖在痛哭,那莊重端莊的樣子一點不變,反倒過來勸我,這真是難得!不想寶玉這樣一個人,紅塵中的福分竟一點也沒有!想了一回,也覺得寬解了不少。又想到襲人身上:若說別的丫頭呢,沒什麼難處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服侍二奶奶就是了。獨獨這個襲人可怎麼辦呢?這時人多,也不好說,且等晚上再和薛姨媽商量。
解讀薛蟠獲赦、香菱正名大奶奶,賈府以「借胎」之說解悲,王夫人憂寶釵有孕卻獨念襲人處境。
120 · 11
那日薛姨媽并未回家,因恐寶釵痛哭,所以在寶釵房中解勸。那寶釵卻是極明理,思前想後,「寶玉原是一種奇異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無可怨天尤人。”更將大道理的話告訴他母親了。薛姨媽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寶釵的話說了。王夫人點頭歎道:「若說我無德,不該有這樣好媳婦了。」說著,更又傷心起來。薛姨媽倒又勸了一會子,因又提起襲人來,說:「我見襲人近來瘦的了不得,他是一心想著寶哥兒。但是正配呢理應守的,屋里人願守也是有的。惟有這襲人,雖說是算個屋里人,到底他和寶哥兒并沒有過明路兒的。」王夫人道:「我纔剛想著,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說放他出去,恐怕他不願意,又要尋死覓活的,若要留著他也罷,又恐老爺不依。所以難處。」薛姨媽道:「我看姨老爺是再不肯叫守著的。再者姨老爺并不知道襲人的事,想來不過是個丫頭,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來,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門正經親事,再多多的陪送他些東西。那孩子心腸兒也好,年紀兒又輕,也不枉跟了姐姐會子,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襲人那里還得我細細勸他。就是叫他家的人來也不用告訴他,只等他家里果然說定了好人家兒,我們還去打聽打聽,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長的象個人兒,然後叫他出去。」王夫人聽了道:「這個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爺冒冒失失的一辦,我可不是又害了一個人了么!」薛姨媽聽了點頭道:「可不是么!」又說了幾句,便辭了王夫人,仍到寶釵房中去了。
白話那天薛姨媽並沒有回家,因為怕寶釵痛哭,所以留在寶釵房裡勸解。那寶釵卻是極明理的,前思後想,說:「寶玉原本就是一種奇異的人。前世的因緣,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原本無可怨天尤人的。」更把大道理的話講給母親聽。薛姨媽心裡反倒安定了,便到王夫人那裡,先把寶釵的話說了。王夫人點頭嘆息說:「若說我沒德行,就不該有這樣好的媳婦。」說著,更加傷心起來。薛姨媽倒又勸了一會兒,趁機提起襲人,說:「我見襲人近來瘦得不得了,她是一心掛念著寶哥兒。但是正配呢,理當守的;屋裡人願意守的,也是有。唯有這個襲人,雖說算個屋裡人,到底她和寶哥兒並沒有過明路兒的。」王夫人說:「我剛才也正想著,正要等妹妹來商量商量。若說放她出去,怕她不願意,又要尋死覓活的;若要留著她也罷,又怕老爺不依。所以難辦。」薛姨媽說:「我看姨老爺是再不肯叫她守著的。再說姨老爺並不知道襲人的事,想來不過是個丫頭,哪有留的道理呢?只要姊姊叫她本家的人來,狠狠地吩咐她,叫她配一門正經親事,再多多地陪送她些東西。那孩子心腸也好,年紀又輕,也不枉跟了姐姐一陣子,也算姐姐待她不薄了。襲人那裡還得我細細勸她。就是叫她家裡人來,也不用告訴她,只等她家裡果然說定了好人家,我們還去打聽打聽,若果然吃穿不愁,女婿長得像個人樣,然後叫她出去。」王夫人聽了說:「這個主意很好。不然叫老爺冒冒失失地一辦,我可不是又害了一個人了麼!」薛姨媽聽了點頭說:「可不是麼!」又說了幾句,便辭了王夫人,仍回到寶釵房中去了。
解讀寶釵以宿命之理解母,薛姨媽獻計為襲人擇婿陪嫁,化解「留則違父、放則恐死」的兩難。
120 · 12
看見襲人淚痕滿面,薛姨媽便勸解譬喻了一會。襲人本來老實,不是伶牙利齒的人,薛姨媽說一句,他應一句,回來說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纔和我說這些話,我是從不敢違拗太太的。」薛姨媽聽他的話,「好一個柔順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歡。寶釵又將大義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白話薛姨媽見襲人淚痕滿面,好言勸解一番。襲人本就老實不擅言辭,薛姨媽說一句他應一句,回說自己是下人,姨太太瞧得起才與我說這些,從不敢違拗太太。薛姨媽心喜這孩子柔順,寶釵又拿大義勸了一回,眾人各自安下心來。
解讀襲人順命應從,寶釵再以大義相勉,宅內暫得相安,為出嫁鋪墊。
120 · 13
過了幾日,賈政回家,眾人迎接。賈政見賈赦賈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見,大家歷敘別來的景況。然後內眷們見了,不免想起寶玉來,又大家傷了一會子心。賈政喝住道:「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們在外把持家事,你們在內相助,斷不可仍是從前這樣的散慢。別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總。我們本房的事,里頭全歸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將寶釵有孕的話也告訴了,將來丫頭們都勸放出去。賈政聽了,點頭無語。
白話幾日後賈政回家,眾人迎接,見賈赦、賈珍都已回府,弟兄叔侄敘別後光景。內眷相見不免又為寶玉傷心,賈政喝住道:「這是常理。如今我們在外把持家事,你們在內相助,斷不可仍從前那般散漫,各房自料理,本房裡頭全歸你,須按理而行。」王夫人告訴他寶釵有孕,將來把丫頭們都勸放出門。賈政聽了點頭無語。
解讀賈政歸家整飭家務,知寶釵有孕、欲放丫頭,象徵家族由散漫轉向守禮持家。
120 · 14
次日賈政進內,請示大臣們,說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闋,應該怎麼謝恩之處,望乞大人們指教。」眾朝臣說是代奏請旨。于是聖恩浩蕩,即命陛見。賈政進內謝了恩,聖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問起寶玉的事來。賈政據實回奏。聖上稱奇,旨意說,寶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過來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進用。他既不敢受聖朝的爵位,便賞了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賈政又叩頭謝恩而出。
白話次日賈政入宮請示大臣,說自己蒙恩感激卻仍在守孝,不知如何謝恩,請大人指點。眾臣答應代奏請旨。皇上即召覲見。賈政謝恩後,皇帝又降下幾道旨意,還問起寶玉。賈政據實回奏。皇帝稱奇,說寶玉文章清奇,想必是個過來人,才寫得這等文字,若在朝中本可進用;他既不受爵位,便賜「文妙真人」道號。賈政叩頭謝恩而出。
解讀朝廷封寶玉為「文妙真人」,以皇家道號認可其悟道,是俗世對出家的最後一筆點染。
120 · 15
回到家中,賈璉賈珍接著,賈政將朝內的話述了一遍,眾人喜歡。賈珍便回說:「寧國府第收拾齊全,回明了要搬過去。櫳翠庵圈在園內,給四妹妹靜養。」賈政并不言語,隔了半日,卻吩咐了一番仰報天恩的話。賈璉也趁便回說:「巧姐親事,父親太太都願意給周家為媳。」賈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說:「大老爺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說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書,能夠上進。朝里那些官兒難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賈璉答應了「是」,又說:「父親有了年紀,況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靜養幾年,諸事原仗二老爺為主。」賈政道:「提起村居養靜,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報耳。」賈政說畢進內。賈璉打發請了劉姥姥來,應了這件事。劉姥姥見了王夫人等,便說些將來怎樣升官,怎樣起家,怎樣子孫昌盛。正說著,丫頭回道:「花自芳的女人進來請安。」王夫人問幾句話,花自芳的女人將親戚作媒,說的是城南蔣家的,現在有房有地,又有舖面,姑爺年紀略大了幾歲,并沒有娶過的,況且人物兒長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聽了願意,說道:「你去應了,隔幾日進來再接你妹子罷。」王夫人又命人打聽,都說是好。王夫人便告訴了寶釵,仍請了薛姨媽細細的告訴了襲人。襲人悲傷不已,又不敢違命的,心里想起寶玉那年到他家去,回來說的死也不回去的話,「如今太太硬作主張。若說我守著,又叫人說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實不是我的心願」,便哭得咽哽難鳴,又被薛姨媽寶釵等苦勸,回過念頭想道:「我若是死在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壞了。我該死在家里纔是。」于是,襲人含悲叩辭了眾人,那姐妹分手時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說。襲人懷著必死的心腸上車回去,見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說不出來。那花自芳悉把蔣家的娉禮送給他看,又把自己所辦妝奩一一指給他瞧,說那是太太賞的,那是置辦的。襲人此時更難開口,住了兩天,細想起來:「哥哥辦事不錯,若是死在哥哥家里,豈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萬想,左右為難,真是一縷柔腸,幾乎牽斷,只得忍住。
白話賈政一進家門,賈璉跟賈珍忙迎上去,賈政便把朝廷裡的情形講了一回,眾人無不歡喜。賈珍上前稟報道:「寧國府的屋子都已拾掇妥當,已經回明上去,要搬回那邊去住。把櫳翠庵劃在園子當中,好讓四姑娘清靜養性。」賈政半晌沒言語,沉吟了好一陣,才囑咐了幾句要感恩圖報的話。賈璉趁這機會也回道:「巧姐的親事,父親和太太都樂意把她許配周家。」賈政前晚早已聽說巧姐這段根由,便說:「只要大老爺大太太拿主意便行。不必嫌鄉下住著不講究,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用功、有出息。朝中那些做官的,難道個個都是城裡出身的?」賈璉連聲應『是』,又說:「父親年紀大了,再加上一向有痰喘的病根,好生保養幾年,往後的事原本要仗著二老爺作主。」賈政說:「說到鄉居靜養,正合我的心意。只是我受皇上的恩太重,還不曾報答。」賈政說罷便往裡頭去。賈璉打發人把劉姥姥請來,把這門親事應承下來。劉姥姥見著王夫人眾人,便說些往後怎麼發跡、怎麼興家、子孫怎麼興旺的吉話。正說著,丫鬟進來回說:「花自芳的渾家進來問好。」王夫人問了幾句,她說是經親戚說媒,說的是城南蔣家,如今有房有地,還開著鋪子,姑爺年紀稍長幾歲,從沒娶過,人品更是百里挑一。王夫人聽了心動,說道:「你去應了,過些天你進來接你妹妹過去罷。」王夫人又派人去打聽,回來都說那人家不錯。王夫人便告訴了寶釵,又把薛姨媽請來,一五一十說給襲人聽。襲人傷心到極處,卻又不敢不從,心裡想起寶玉那年到了她家,回來說死也不回去的話,暗想:「如今太太硬作主張。若說我守著,又叫人說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實在不是我的心願。」便喉頭哽咽,話都說不出口,又被薛姨媽、寶釵等人再三勸慰,轉過念頭想道:「我若是死在這裡,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壞了。我該死在自己家裡才對。」於是含悲向眾人磕頭辭行,那些姐妹分手時,自然更有一番說不出的依依之情。襲人存著必死的心思上了車回去,見了哥哥嫂子,也是淚流滿面,話卻吐不出。花自芳把蔣家下的聘禮一樣樣拿給她看,又把自己備的粧奩一件件指點給她看,說這件是太太賞的,那件是現買的。襲人這時更開不得口,住了兩日,暗暗盤算:「哥哥辦事不錯,若是死在哥哥家裡,豈不又連累哥哥。」千回百轉的愁腸幾乎揉碎,只得強自按耐。
解讀寧府復居、巧姐許周、襲人許蔣,三樁婚事收束眾人命運;襲人懷必死之心卻為顧人而忍,伏後文。
120 · 16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襲人本不是那一種潑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轎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豈知過了門,見那蔣家辦事極其認真,全都按著正配的規矩。一進了門,丫頭僕婦都稱奶奶。襲人此時欲要死在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負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著不肯俯就的,那姑爺卻極柔情曲意的承順。到了第二天開箱,這姑爺看見一條猩紅汗巾,方知是寶玉的丫頭。原來當初只知是賈母的侍兒,益想不到是襲人。此時蔣玉菡念著寶玉待他的舊情,倒覺滿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將寶玉所換那條松花綠的汗巾拿出來。襲人看了,方知這姓蔣的原來就是蔣玉菡,始信姻緣前定。襲人纔將心事說出,蔣玉菡也深為歎息敬服,不敢勉強,并越發溫柔體貼,弄得個襲人真無死所了。看官聽說:雖然事有前定,無可奈何。但孽子孤臣,義夫節婦,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襲人所以在又一副冊也。正是前人過那桃花廟的詩上說道:
白話迎娶吉期,襲人本非潑辣性子,委屈上轎,心裡盤算到那邊再打算。過門後見蔣家辦事認真,全按正室規矩,丫鬟僕婦喚她奶奶。襲人本想死在這裡,又怕害了人家辜負好意。當晚她哭著不肯依從,姑爺卻極盡溫柔順著她。次日開箱,姑爺見猩紅汗巾,才知是寶玉房裡丫頭——原只當賈母侍女,想不到是襲人。蔣玉菡念寶玉舊情,滿心慚愧,待她更周到,還故意拿出與寶玉換的那條松花綠汗巾。襲人見了,知這姓蔣的正是蔣玉菡,始信姻緣前定。她這才吐露心事,蔣玉菡深為嘆息敬服,不敢相強,越發溫柔體貼,弄得襲人求死無門。看官:雖說事有前定無可奈何,但孽子孤臣、義夫節婦,這「不得已」三字也不能一概推卸。此襲人列又副冊之由。正是前人過桃花廟詩所說:
解讀襲人嫁蔣玉菡而汗巾為證,姻緣前定;脂硯以「不得已」評其節義,點出又副冊之由。詩見下條。
120 · 17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白話自古以來最難的莫過於一死,可嘆傷心的又何止息夫人一個!
解讀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120 · 18
不言襲人從此又是一番天地。且說那賈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審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帶了一個小廝,一車行李,來到急流津覺迷渡口。只見一個道者從那渡頭草棚里出來,執手相迎。雨村認得是甄士隱,也連忙打恭,士隱道:「賈先生別來無恙?」雨村道:「老仙長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覿面不認?後知火焚草亭,下鄙深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歎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甄士隱道:「前者老大人高官顯爵,貧道怎敢相認!原因故交,敢贈片言,不意老大人相棄之深。然而富貴窮通,亦非偶然,今日復得相逢,也是一樁奇事。這里離草庵不遠,暫請膝談,未知可否?」
白話不說襲人從此又是一番天地。再說那賈雨村犯了貪婪勒索的案件,審清定罪,如今遇著大赦,革去功名戶籍,成了平民。雨村便叫家眷先走,自己帶了一個小廝、一車行李,來到急流津覺迷渡口。只見一個道士從那渡口草棚裡出來,拉著手相迎。雨村認得是甄士隱,也連忙打躬行禮。士隱說:「賈先生別來無恙?」雨村說:「老仙長到底就是甄老先生!為何前次相逢,當面竟不認我?後來得知草亭被火燒了,我深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更嘆老仙翁道德高深。無奈我這愚鈍之人本性難移,才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甄士隱說:「從前老大人高官顯爵,貧道哪裡敢相認!只因是故交,才敢贈你幾句話,不料老大人竟把我拋得這麼徹底。然而富貴窮通,也不是偶然的,今日又能相逢,也是一樁奇事。這裡離草庵不遠,請暫且過去坐下談談,不知可好?」
解讀雨村遇赦落職,於渡口重逢甄士隱,由富貴跌入平民,呼應開卷「真事隱」之局。
120 · 19
雨村欣然領命,兩人攜手而行,小廝驅車隨後,到了一座茅庵。士隱讓進雨村坐下,小童獻上茶來。雨村便請教仙長超塵的始末。士隱笑道:「一念之間,塵凡頓易。老先生從繁華境中來,豈不知溫柔富貴鄉中有一寶玉乎?」雨村道:「怎麼不知。近聞紛紛傳述,說他也遁入空門。下愚當時也曾與他往來過數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決絕。」士隱道:「非也。這一段奇緣,我先知之。昔年我與先生在仁清巷舊宅門口敘話之前,我已會過他一面。」雨村驚訝道:「京城離貴鄉甚遠,何以能見?」士隱道:「神交久矣。」雨村道:「既然如此,現今寶玉的下落,仙長定能知之。」士隱道:「寶玉,即寶玉也。那年榮寧查抄之前,釵黛分離之日,此玉早已離世。一為避禍,二為撮合,從此夙緣一了,形質歸一,又復稍示神靈,高魁貴子,方顯得此玉那天奇地靈之寶,非凡間可比。前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帶下凡,如今塵緣已滿,仍是此二人攜歸本處,這便是寶玉的下落。」雨村聽了,雖不能全然明白,卻也十知四五,便點頭歎道:「原來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寶玉既有如此的來歷,又何以情迷至此,復又豁悟如此?還要請教。」士隱笑道:「此事說來,老先生未必盡解。太虛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一番閱冊,原始要終之道,歷歷生平,如何不悟?仙草歸真,焉有通靈不復原之理呢!」雨村聽著,卻不明白了。知仙機也不便更問,因又說道:「寶玉之事既得聞命,但是敝族閨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來結局俱屬平常呢?」士隱歎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貴族之女俱屬從情天孽海而來。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鶯蘇小,無非仙子塵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纏綿的,那結果就不可問了。」雨村聽到這里,不覺拈須長歎,因又問道:「請教老仙翁,那榮寧兩府,尚可如前否?」士隱道:「福善禍淫,古今定理。現今榮寧兩府,善者修緣,惡者悔禍,將來蘭桂齊芳,家道復初,也是自然的道理。」雨村低了半日頭,忽然笑道:「是了,是了。現在他府中有一個名蘭的已中鄉榜,恰好應著『蘭』字。適間老仙翁說『蘭桂齊芳』,又道寶玉『高魁子貴』,莫非他有遺腹之子,可以飛黃騰達的么?」士隱微微笑道:「此系後事,未便預說。」雨村還要再問,士隱不答,便命人設俱盤飧,邀雨村共食。
白話雨村高高興興地領命,兩人攜手而行,小廝趕著車跟在後頭,來到一座茅庵。士隱請雨村進去坐下,小童獻上茶來。雨村便請教仙長超脫塵世的經過。士隱笑著說:「一念之間,塵世和凡間頓時改變。老先生從那繁華境中來,難道不知道那溫柔富貴鄉裡有個寶玉麼?」雨村說:「怎麼不知道。近來紛紛傳說,說他也遁入空門了。我當時也曾和他往來過幾次,再也想不到這人竟有這樣決絕。」士隱說:「不是的。這一段奇緣,我事先就知道。往年我與先生在仁清巷舊宅門口說話之前,我已經見過他一面了。」雨村驚訝說:「京城離您家鄉很遠,怎麼能見到?」士隱說:「神交已久了。」雨村說:「既然如此,現今寶玉的下落,仙長一定知道。」士隱說:「寶玉,就是寶玉。那年榮寧兩府查抄之前,釵黛分離之日,這塊玉早已離世。一是為了避禍,二是為了撮合,從此舊日的緣分一了,形體和本質歸於一體,又再稍微顯些神靈,使他高中、得貴子,這才顯出這塊玉是天奇地靈之寶,不是凡間可比的。先前經過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帶下凡,如今塵緣已滿,仍是這兩個人帶回本處,這便是寶玉的下落。」雨村聽了,雖不能全然明白,卻也明白了十之四五,便點頭嘆道:「原來如此,我哪裡知道。但那寶玉既有這樣的來歷,又為何情迷到這地步,後來又這樣豁然覺悟?還要請教。」士隱笑說:「這事說來,老先生未必全懂。太虛幻境就是真如福地。一番翻看冊子,從頭到尾的道理、歷歷在目的生平,如何能不悟?仙草歸真,哪有通靈寶玉不恢復原狀的道理呢!」雨村聽著,卻又不明白了。知道這是仙機,也不便再問,因而又說道:「寶玉的事既然領教了,但是敝族的閨秀這麼多,為何從元妃以下算來,結局都平平常常的呢?」士隱嘆息說:「老先生莫怪我直說,貴族裡的女子都從情天孽海中來。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然不可犯,就連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鶯、蘇小,無非是仙子的一點塵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筆下的口孽。凡是情思纏綿的,那結果就不可問了。」雨村聽到這裡,不由得捻著鬍鬚長嘆,因而又問道:「請教老仙翁,那榮寧兩府,還能像從前一樣麼?」士隱說:「福善禍淫,是古今不變的道理。現今榮寧兩府,行善的修緣,作惡的悔禍,將來蘭桂齊芳,家道恢復從前,也是自然的道理。」雨村低著頭半天,忽然笑道:「是了,是了。現在他府中有一個名叫蘭的已經中了鄉榜,恰好應著『蘭』字。剛才老仙翁說『蘭桂齊芳』,又說寶玉『高魁子貴』,莫非他有遺腹之子,可以飛黃騰達的麼?」士隱微微笑道:「這是後來的事,不便預先說破。」雨村還要再問,士隱不答,便命人擺上飯菜,邀雨村一同吃飯。
解讀士隱點破全書大旨:太虛即真如、情緣當斷、蘭桂齊芳家道復初,預留遺腹子之懸念。
120 · 20
食畢,雨村還要問自己的終身,士隱便道:「老先生草庵暫歇,我還有一段俗緣未了,正當今日完結。」雨村驚訝道:「仙長純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緣?」士隱道:「也不過是兒女私情罷了。」雨村聽了益發驚異:「請問仙長,何出此言?”士隱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蓮幼遭塵劫,老先生初任之時曾經判斷。今歸薛姓,產難完劫,遺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此時正是塵緣脫盡之時,只好接引接引。」士隱說著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這急流津覺迷渡口草庵中睡著了。
白話飯後雨村還問自己終身,士隱說:「老先生草庵暫歇,我還有一段俗緣未了,正該今日了結。」雨村詫異:「仙長修行至此,怎還有俗緣?」士隱說:「不過兒女私情。」雨村更驚:「何出此言?」士隱道:「老先生不知,小女英蓮幼年遭塵劫,您初任時曾審斷。如今歸薛家,難產完劫,留一子承薛家宗祧。此時塵緣脫盡,只好接引。」說著拂袖起身。雨村恍惚,就在急流津覺迷渡口草庵中睡著了。
解讀士隱了卻英蓮(香菱)塵緣,遺子薛家,親情私情一筆收束,雨村於渡口入夢。
120 · 21
這士隱自去度脫了香菱,送到太虛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對冊,剛過牌坊,見那一僧一道,縹渺而來。士隱接著說道:「大士,真人,恭喜,賀喜!情緣完結,都交割清楚了么?」那僧道說:「情緣尚未全結,倒是那蠢物已經回來了。還得把他送還原所,將他的後事敘明,不枉他下世一回。」士隱聽了,便供手而別。那僧道仍攜了玉到青埂峰下,將寶玉安放在女媧煉石補天之處,各自雲遊而去。從此後,「天外書傳天外事,兩番人作一番人。」
白話士隱去度化香菱,送太虛幻境交警幻仙子對冊;過牌坊見一僧一道縹緲而來。士隱迎上說:「大士、真人,賀喜!情緣交割清了?」僧道說:「情緣未全了,那頑石已回,還得送歸原處說明後事,才不枉下凡。」士隱拱手別。僧道攜玉到青埂峰下,安放寶玉於女媧補天處,各自雲遊。此後,書在塵世外傳塵世外事,兩度為人合成一番人生。
解讀通靈寶玉歸位青埂峰,神瑛侍者塵緣敘畢,呼應開卷頑石下凡、小說框架一週而合。
120 · 22
這一日空空道人又從青埂峰前經過,見那補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跡依然如舊,又從頭的細細看了一遍,見後面偈文後又歷敘了多少收緣結果的話頭,便點頭歎道:「我從前見石兄這段奇文,原說可以聞世傳奇,所以曾經抄錄,但未見返本還原。不知何時復有此一佳話,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圓覺,也可謂無復遺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跡模糊,反有舛錯,不如我再抄錄一番,尋個世上清閒無事的人,託他傳遍,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塵夢勞人,聊倩鳥呼歸去,山靈好客,更從石化飛來,亦未可知。」想畢,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華昌盛的地方,遍尋了一番,不是建功立業之人,即系饒口謀衣之輩,那有閒情更去和石頭饒舌。直尋到急流津覺迷渡口,草庵中睡著一個人,因想他必是閒人,便要將這抄錄的《石頭記》給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復又使勁拉他,纔慢慢的開眼坐起,便草草一看,仍舊擲下道:「這事我早已親見盡知。你這抄錄的尚無舛錯,我只指與你一個人,託他傳去,便可歸結這一新鮮公案了。」空空道人忙問何人,那人道:「你須待某年某月某日到一個悼紅軒中,有個曹雪芹先生,只說賈雨村言託他如此如此。」說畢,仍舊睡下了。
白話這一天,空空道人又從青埂峰前經過,看見那塊補天剩下沒用上的石頭還在那裡,上面的字跡依舊和從前一樣,便從頭細細看了一遍,見後面偈文之後又歷歷記敘了多少收緣結果的話頭,便點頭嘆道:「我從前見石兄這段奇文,原說可以問世傳奇,所以曾經抄錄,但還沒見他返本還原。不知何時又有了這一樁佳話,這才知道石兄下凡走了一趟,磨出光明,修成圓覺,也可說是沒有遺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跡模糊,反倒出了差錯,不如我再抄錄一遍,找個世上清閒無事的人,託他傳揚開去,讓人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塵夢勞人,姑且請鳥兒呼喚歸去;山靈好客,更從石頭化出飛來,也未可知。」想完,便又抄了一份,仍舊揣在袖子裡帶到那繁華昌盛的地方,到處找了一遍,不是建功立業的人,就是混口飯穿衣的傢夥,哪有閒情再來和石頭多嘴。一直找到急流津覺迷渡口,草庵裡睡著一個人,空空道人想他一定是個閒人,便要把這抄錄的《石頭記》給他看看。哪知那人再叫也叫不醒。空空道人又使勁拉他,這才慢慢睜開眼坐起來,草草看了一眼,仍舊扔下說:「這事我早已親眼見過、全都知道了。你這抄錄的還沒有差錯,我只指給你一個人,託他傳去,便可了結這一新鮮公案了。」空空道人忙問是誰,那人說:「你得等到某年某月某日,到一個悼紅軒中,有個曹雪芹先生,只說是賈雨村託你如此這般。」說完,仍舊睡下。
解讀空空道人再抄石上記,尋訪傳人不得,終指曹雪芹,完成「石頭記」由石到人間的遞轉。
120 · 23
那空空道人牢牢記著此言,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果然有個悼紅軒,見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閱歷來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將賈雨村言了,方把這《石頭記》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賈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問:「先生何以認得此人,便肯替他傳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說你空,原來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語村言,但無魯魚亥豕以及背謬矛盾之處,樂得與二三同志,酒餘飯飽,雨夕燈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題傳世,似你這樣尋根問底,便是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聽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飄然而去。一面走著,口中說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閱者也不知。不過游戲筆墨,陶情適性而已!」後人見了這本奇傳,亦曾題過四句偈語,為作者緣起之言更轉一竿頭云:
白話空空道人牢記此言,不知過了幾世幾劫,果然到了悼紅軒,見曹雪芹正翻閱古史。空空道人轉述賈雨村所言,方拿出《石頭記》給他看。雪芹笑道:「這真叫『賈雨村言』!」空空問:「先生怎認得此人,肯替他傳述?」雪芹笑道:「說你空,你肚裡果然空空。既是假語村言,只要沒有錯漏背謬之處,便樂得與二三好友在酒足飯飽、雨夜燈窗下共消寂寞,不必勞煩大人先生題詞傳世。像你這般尋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了。」空空聽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飄然而去,口中說道:「果然全是隨便敷衍的荒唐話!不只作者糊塗,抄寫的人糊塗,連讀的人也糊塗,不過是遊戲文章、怡養性情的消遣罷了!」後人見這奇傳,也題過四句偈語,為作者緣起之言更轉一竿頭說道:
解讀曹雪芹現身點破「假語村言」,自嘲遊戲筆墨,將作者、抄者、閱者一併消解,歸於荒唐。
120 · 24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
白話說到辛酸之處,那荒唐的筆墨反而更顯可悲。
解讀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
120 · 25
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白話原本大家同做一場大夢,可別笑世人的癡迷了!
解讀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