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16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得通靈幻境悟仙緣 送慈柩故鄉全孝道

寶玉再游幻境悟緣;黛玉靈柩歸南。

116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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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 2

話說寶玉一聽麝月的話,身往後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禍,此時王夫人等也不及說他。那麝月一面哭著,一面打定主意,心想:“若是寶玉一死,我便自盡跟了他去!”不言麝月心里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見叫不回來,趕著叫人出來找和尚救治。豈知賈政進內出去時,那和尚已不見了。賈政正在詫異,聽見里頭又鬧,急忙進來。見寶玉又是先前的樣子,口關緊閉,脈息全無。用手在心窩中一摸,尚是溫熱。賈政只得急忙請醫灌藥救治。

白話寶玉聽了麝月那句不該說的話,身子往後一倒,竟又沒了氣息,急得王夫人等人哭喊不停。麝月明白是自己失言闖了大禍,心裡打定主意:要是寶玉真去了,她便隨他一死。眾人顧不得責備她,趕緊出外找那和尚來救,誰知賈政進去時,那和尚早已不知去向。賈政正覺奇怪,聽得裡頭又亂,忙進來一看,寶玉又像先前那般牙關緊閉、脈息皆無,只心窩還溫熱。賈政無奈,連忙請大夫灌藥施救。

解讀麝月一句「虧的當初沒砸破」勾起舊傷,寶玉當下氣絕;此段寫險象與麝月殉情之念,為寶玉魂遊太虛作鋪墊。

116 · 3

那知那寶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竅了。你道死了不成?卻原來恍恍惚惚趕到前廳,見那送玉的和尚坐著,便施了禮。那知和尚站起身來,拉著寶玉就走。寶玉跟了和尚,覺得身輕如葉,飄飄搖搖,也沒出大門,不知從那里走了出來。行了一程,到了個荒野地方,遠遠的望見一座牌樓,好象曾到過的。正要問那和尚時,只見恍恍惚惚來了一個女人。寶玉心里想道:“這樣曠野地方,那得有如此的麗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寶玉想著,走近前來細細一看,竟有些認得的,只是一時想不起來。見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個照面就不見了。寶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樣子,越發納悶:“怎麼他也在這里?”又要問時,那和尚拉著寶玉過了那牌樓,只見牌上寫著“真如福地”四個大字,兩邊一幅對聯,乃是:

白話其實寶玉的魂魄早已離了身軀。他迷迷糊糊趕到前廳,見那送玉的和尚坐著,便上前見禮。和尚起身拉著他就走,寶玉覺得身子輕得像葉子,飄飄蕩蕩,也不知打哪兒出了門。走了一陣,來到荒郊野外,遠遠望見一座牌樓,彷彿來過。正要問,恍惚間來了個女子,寶玉心想這般荒僻竟有如此美人,必是神仙。走近細看,竟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那女子與和尚打了個照面便不見了,寶玉猛然覺得像尤三姐,愈加納悶。和尚拉他過了牌樓,只見上面寫著「真如福地」四字,兩旁還有一副對聯。

解讀此為寶玉魂遊之始,由和尚引路入幻境;尤三姐一現即隱,預示太虛中人皆非塵世相。

116 · 4

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

白話這副對聯的意思是:虛假褪去、真實顯現之時,真便勝過了假;看似「無」的本原,其實蘊含著「有」,並非真正的空無。它點明太虛幻境以真破假、由無生有的道理,也暗指寶玉所歷皆假象,唯返歸本真乃究竟。

解讀假去真來真勝假,無原有是有非無。

116 · 5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門上橫書四個大字道“福善禍淫”。又有一副對子,大書云:

白話過了牌樓再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宮門,門楣上橫寫著「福善禍淫」四個大字。門旁另有一副對子,寫得醒目。這幾個字道盡此處因果賞罰的宗旨——行善得福、行淫遭禍,正合太虛幻境裁斷眾女命數的用意。

解讀「福善禍淫」標出幻境的報應準則,呼應冊子上諸釵的判詞命運。

116 · 6

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

白話這句題詞的意思是:無論已過去的還是未到的,都自有定數,莫以為聰明賢能之人便能將它打破。它說的是時光與命運的鎖鏈無人能改,縱有智賢,也難逃前定。

解讀過去未來,莫謂智賢能打破。

116 · 7

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白話這句題詞的意思是:種什麼因、結什麼果,固然分明,卻要曉得至親至近的人往往緣分錯過、不得相逢。它提醒寶玉,情愛牽纏雖近在咫尺,終究聚散由命,莫妄執著。

解讀前因後果,須知親近不相逢。

116 · 8

寶玉看了,心下想道:“原來如此。我倒要問問因果來去的事了。”這麼一想,只見鴛鴦站在那里招手兒叫他。寶玉想道:“我走了半日,原不曾出園子,怎麼改了樣子了呢?”趕著要和鴛鴦說話,豈知一轉眼便不見了,心里不免疑惑起來。走到鴛鴦站的地方兒,乃是一溜配殿,各處都有匾額。寶玉無心去看,只向鴛鴦立的所在奔去。見那一間配殿的門半掩半開,寶玉也不敢造次進去,心里正要問那和尚一聲,回過頭來,和尚早已不見了。寶玉恍惚,見那殿宇巍峨,絕非大觀園景象。便立住腳,抬頭看那匾額上寫道:“引覺情痴”。兩邊寫的對聯道:

白話寶玉看罷心中明白:「原來因果來去是這般。」正想探問,忽見鴛鴦站在那兒朝他招手。他納悶走了半日竟還在園中模樣,只是景象全非。趕著要說話,一轉眼鴛鴦卻不見了,心下生疑。走到她立處,是一排配殿,各有匾額。寶玉不理會別的,只朝那方向奔去,見一間配殿門半開,不敢莽撞。回頭要問和尚,和尚早已不在。他恍惚見殿宇巍峨,絕非大觀園光景,抬頭看匾上寫著「引覺情癡」,兩邊對聯道:

解讀鴛鴦一現即隱,引出「引覺情癡」殿;寶玉漸入情障深處,為翻冊之緣由。

116 · 9

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痴。

白話這副對聯的意思是:喜怒笑啼種種情緒說到底都是虛假,貪戀追求、思念愛慕總是起於癡迷。它警醒寶玉,所執著的悲歡與情愛皆由一念之癡而來,若能看破,便是出塵之路。

解讀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癡。

116 · 10

寶玉看了,便點頭歎息。想要進去找鴛鴦問他是什麼所在,細細想來甚是熟識,便仗著膽子推門進去。滿屋一瞧,并不見鴛鴦,里頭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見有十數個大櫥,櫥門半掩。

白話寶玉看罷點頭嘆息,想進去找鴛鴦問個明白。細想這地方竟十分熟識,便壯膽推門進去。滿屋一瞧,不見鴛鴦,裡頭黑漆漆的,心下發怵。正要退出,卻見十幾個大櫥,櫥門半掩著。

解讀由熟識之感引出少時舊夢,黑屋櫥冊正是當年太虛幻境所見之重演。

116 · 11

寶玉忽然想起:“我少時做夢曾到過這個地方。如今能夠親身到此,也是大幸。”恍惚間,把找鴛鴦的念頭忘了。便壯著膽把上首的大櫥開了櫥門一瞧,見有好幾本冊子,心里更覺喜歡,想道:“大凡人做夢,說是假的,豈知有這夢便有這事。我常說還要做這個夢再不能的,不料今兒被我找著了。但不知那冊子是那個見過的不是?”伸手在上頭取了一本,冊上寫著“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拿著一想道:“我恍惚記得是那個,只恨記不得清楚。”便打開頭一頁看去,見上頭有畫,但是畫跡模糊,再瞧不出來。後面有幾行字跡也不清楚,尚可摹擬,便細細的看去,見有什麼“玉帶”,上頭有個好象“林”字,心里想道:“不要是說林妹妹罷?”便認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里”四字,詫異道”怎麼又象他的名字呢。”复將前後四句合起來一念道:“也沒有什麼道理,只是暗藏著他兩個名字,并不為奇。獨有那‘憐’字‘歎’字不好。這是怎麼解?”想到那里,又自啐道:“我是偷著看,若只管呆想起來,倘有人來,又看不成了。”遂往後看去,也無暇細玩那圖畫,只從頭看去。看到尾兒有幾句詞,什麼“相逢大夢歸”一句,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果然機關不爽,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這樣明白,我要抄了去細玩起來,那些姊妹們的壽夭窮通沒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漏,只做一個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閒想。”又向各處一瞧,并沒有筆硯,又恐人來,只得忙著看去。只見圖上影影有一個放風箏的人兒,也無心去看。急急的將那十二首詩詞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心下牢牢記著。一面歎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冊》一看,看到“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先前不懂,見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便大驚痛哭起來。

白話寶玉忽然想起:「我小的時候做夢,曾經到過這個地方。如今竟然能夠親身來到這裡,也算是大幸了。」這一恍神,倒把要找鴛鴦的念頭給忘了。他便壯著膽子,把最上頭那個大櫥的櫥門打開一看,只見裡頭有好幾本冊子,心裡更加高興,想著:「一般人都說做夢是假的,哪裡知道有這個夢就有這件事。我平常還說這種夢再也做不到了,沒想到今天被我找著了。只是不知道那冊子是不是以前哪位見過的?」他伸手在上頭拿了一本,冊面上寫著「金陵十二釵正冊」。寶玉拿著一想,說道:「我恍惚記得就是那一本,只恨當時記不清楚。」便翻開第一頁看去,見上面有畫,但是畫的痕跡模糊,再看也看不出什麼。後面有幾行字跡也不清楚,還勉強可以辨認,他便細細地看去,看見有什麼「玉帶」,上頭有個像是「林」字,心裡想道:「莫非是說林妹妹嗎?」便認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裡」四個字,詫異地說:「怎麼又像是她的名字呢。」又將前後四句合起來唸了一遍,說道:「也沒有什麼道理,不過是暗暗藏著她兩個人的名字,倒也不稀奇。只有那個『憐』字、『歎』字不好。這是怎麼解釋的?」想到這裡,又自己啐了一口,說道:「我這是偷著看的,要是只管呆呆地想下去,萬一有人來了,又看不成了。」於是往後看去,也沒空細細玩賞那圖畫,只從頭看下去。看到末尾有幾句詞,其中有「相逢大夢歸」一句,他便恍然大悟地說:「是了,果然一點都不差,這一定是元春姐姐了。要是都這麼明明白白,我乾脆抄了去慢慢玩味,那些姊妹們的壽命長短、窮通遇合就沒有不知道的了。我回去自然不肯洩漏,只做一個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閒心思。」他又向各處看了看,並沒有筆墨硯台,又怕人來,只得急忙看下去。只見圖上隱隱約約有一個放風箏的人影,他也無心去看。急急忙忙地把那十二首詩詞全都看遍了。其中也有一看就明白的,也有想一想就懂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他都牢牢記在心裡。一面嘆息,一面又拿那本《金陵又副冊》來看,看到「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這兩句,起初還不懂,後來見上面還有竹蓆的影子,便大吃一驚,痛哭起來。

解讀重閱金釵冊子,寶玉親證判詞非夢;「優伶有福」句觸動晴雯之痛,伏後文出家之念。

116 · 12

待要往後再看,聽見有人說道:“你又發呆了!林妹妹請你呢。”好似鴛鴦的聲氣,回頭卻不見人。心中正自驚疑,忽鴛鴦在門外招手。寶玉一見,喜得趕出來。但見鴛鴦在前影影綽綽的走,只是趕不上。寶玉叫道:“好姐姐,等等我。”那鴛鴦并不理,只顧前走。寶玉無奈,盡力趕去,忽見別有一洞天,樓閣高聳,殿角玲瓏,且有好些宮女隱約其間。寶玉貪看景致,竟將鴛鴦忘了。寶玉順步走入一座宮門,內有奇花異卉,都也認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闌圍著一顆青草,葉頭上略有紅色,但不知是何名草,這樣矜貴。只見微風動處,那青草已搖擺不休,雖說是一枝小草,又無花朵,其嫵媚之態,不禁心動神怡,魂消魄喪。寶玉只管呆呆的看著,只聽見旁邊有一人說道:“你是那里來的蠢物,在此窺探仙草!”寶玉聽了,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一位仙女,便施禮道:“我找鴛鴦姐姐,誤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請問神仙姐姐,這里是何地方?怎麼我鴛鴦姐姐到此還說是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那人道:“誰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許凡人在此逗留。”寶玉欲待要出來,又舍不得,只得央告道:“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這草有何好處?”那仙女道:“你要知道這草,說起來話長著呢。那草本在靈河岸上,名曰絳珠草。因那時萎敗,幸得一個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長生。後來降凡歷劫,還報了灌溉之恩,今返歸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纏蝶戀。”寶玉聽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見了花神了,今日斷不可當面錯過,便問:“管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還有無數名花必有專管的,我也不敢煩問,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那仙女道:“我卻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曉。”寶玉便問道:“姐姐的主人是誰?”那仙女道:“我主人是瀟湘妃子。”寶玉聽道:“是了,你不知道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那仙女道:“胡說。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雖號為瀟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輩,何得與凡人有親。你少來混說,瞧著叫力士打你出去。”

白話寶玉本想再往後翻看,忽聽得有人開口說:「你又在發什麼呆!林姑娘請你過去呢。」那嗓音聽著像是鴛鴦,可一回頭卻不見半個人影。他心裡正又驚又疑,門外忽然閃出鴛鴦在向他招手。寶玉一看,歡喜得趕忙追出去。誰知鴛鴦在前頭影影綽綽地走著,任他怎麼趕也趕不上。寶玉連聲喊:「好姐姐,等我一會兒。」鴛鴦卻全不理會,只管往前。寶玉沒法,使盡力氣緊跟,猛地眼前別開一番天地:樓閣高高聳起,殿角精巧玲瓏,還隱隱約約有好些宮女在裡頭走動。寶玉貪看這般景致,竟把鴛鴦給忘了。他順腳走進一座宮門,裡面奇花異草都不認得,只見一圈白石欄杆圍著一株青草,葉尖上微微泛紅,不知是什麼名貴的草。微風一過,那小草便不住搖晃,雖無花朵,媚態卻叫人看了心神俱醉。寶玉正呆望著,旁邊忽有人喝斥:「哪來的蠢東西,敢在這兒偷看仙草!」寶玉吃了一驚,回頭竟是位仙女,連忙行禮說:「我本是找鴛鴦姐姐,不小心闖進了仙境,請姐姐恕我冒失。請問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怎麼我鴛鴦姐姐到了這裡,反說是林妹妹喚我?求姐姐說個明白。」仙女道:「誰管你什麼姐姐妹妹,我只負責看管仙草,凡人不準在此停留。」寶玉捨不得走,又央求說:「姐姐既管著仙草,想必就是花神了。不知這草有什麼妙處?」仙女道:「說來話長。這草本長在靈河岸邊,叫做絳珠草,那時快要枯死,虧得一位神瑛侍者天天拿甘露澆灌,才活了下來。後來它下凡歷劫,報了那灌溉的恩,如今重回仙界,警幻仙子便派我看守,不許蜂蝶沾惹。」寶玉聽不明白,卻認準了這就是花神,心想今日可不能錯過,便問:「管草的是姐姐,那無數名花必也各有專管,我不敢多問,只請問看守芙蓉花的是哪位神仙?」仙女說她不知,除非問她主人。寶玉問主人是誰,答說是瀟湘妃子。寶玉忙道:「那妃子便是我表妹林黛玉呀。」仙女喝道:「胡說!這裡是上界神女住處,雖叫瀟湘妃子,卻不是娥皇女英那類人物,怎麼會與凡人攀親。你再胡言,叫力士打你出去!」

解讀絳珠草一段點明木石前盟的灌溉之恩;幻境中黛玉已為神女,不認塵世親緣,預示情緣了斷。

116 · 13

寶玉聽了發怔,只覺自形穢濁,正要退出,又聽見有人趕來說道:“里面叫請神瑛侍者。”那人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時,總不見有神瑛侍者過來,你叫我那里請去。”那一個笑道:“才退去的不是么?”那侍女慌忙趕出來說:“請神瑛侍者回來。”寶玉只道是問別人,又怕被人追趕,只得踉蹌而逃。正走時,只見一人手提寶劍迎面攔住說:“那里走!”唬得寶玉驚慌無措,仗著膽抬頭一看卻不是別人,就是尤三姐。寶玉見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麼你也來逼起我來了。”那人道:“你們兄弟沒有一個好人,敗人名節,破人婚姻。今兒你到這里,是不饒你的了!”寶玉聽去話頭不好,正自著急,只聽後面有人叫道:“姐姐快快攔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侯已久,今兒見了,必定要一劍斬斷你的塵緣。”寶玉聽了益發著忙,又不懂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得回頭要跑。豈知身後說話的并非別人,卻是晴雯。寶玉一見,悲喜交集,便說:“我一個人走迷了道兒,遇見仇人,我要逃回,卻不見你們一人跟著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帶我回家去罷。”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來請你一會,并不難為你。”寶玉滿腹狐疑,只得問道:“姐姐說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晴雯道:“此時不必問,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寶玉沒法,只得跟著走。細看那人背後舉動恰是晴雯,那面目聲音是不錯的了,”怎麼他說不是?我此時心里模糊。且別管他,到了那邊見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時再求他,到底女人的心腸是慈悲的,必是恕我冒失。”正想著,不多時到了一個所在。只見殿宇精致,色彩輝煌,庭中一叢翠竹,戶外數本蒼松。廊檐下立著幾個侍女,都是宮妝打扮,見了寶玉進來,便悄悄的說道:“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著寶玉的說道:“就是。你快進去通報罷。”有一侍女笑著招手,寶玉便跟著進去。過了幾層房舍,見一正房,珠簾高掛。那侍女說:“站著候旨。”寶玉聽了,也不敢則聲,只得在外等著。那侍女進去不多時,出來說:“請侍者參見。”又有一人卷起珠簾。只見一女子,頭戴花冠,身穿繡服,端坐在內。寶玉略一抬頭,見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說道:“妹妹在這里!叫我好想。”那簾外的侍女悄吒道:“這侍者無禮,快快出去。”說猶未了,又見一個侍兒將珠簾放下。寶玉此時欲待進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問明,見那些侍女并不認得,又被驅逐,無奈出來。心想要問晴雯,回頭四顧,并不見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來,又無人引著,正欲找原路而去,卻又找不出舊路了。正在為難,見鳳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寶玉看見喜歡道:“可好了,原來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麼一時迷亂如此。”急奔前來說:“姐姐在這里么,我被這些人捉弄到這個分兒。林妹妹又不肯見我,不知何原故。”說著,走到鳳姐站的地方,細看起來并不是鳳姐,原來卻是賈蓉的前妻秦氏。寶玉只得立住腳要問“鳳姐姐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寶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進去,只得呆呆的站著,歎道:“我今兒得了什麼不是,眾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來。見有幾個黃巾力士執鞭趕來,說是”何處男人敢闖入我們這天仙福地來,快走出去!”寶玉聽得,不敢言語。正要尋路出來,遠遠望見一群女子說笑前來。寶玉看時,又象有迎春等一干人走來,心里喜歡,叫道:“我迷住在這里,你們快來救我!”正嚷著,後面力士趕來。寶玉急得往前亂跑,忽見那一群女子都變作鬼怪形像,也來追撲。

白話寶玉聽了這話發了一陣怔,只覺得自己形貌污穢不堪,正要退出去,又聽見有人趕過來說道:「裡頭傳話,請神瑛侍者進去。」那人道:「我奉了命令在這裡等了好一陣子,總也不見神瑛侍者過來,你教我到哪裡去請?」另一個人笑道:「剛才退下去的那個不就是嗎?」那侍女這才慌忙趕出來說:「請神瑛侍者回來。」寶玉只當是在問別人,又怕被人追上,只得踉踉蹌蹌地逃開。正走著,只見一個人手提寶劍迎面攔住,喝道:「哪裡走!」唬得寶玉驚慌得不知怎麼是好,壯著膽子抬頭一看,卻不是別人,正是尤三姐。寶玉見了,稍微定了定神,央求道:「姐姐怎麼連你也來逼我了。」那人道:「你們兄弟沒有一個好人,敗壞人家名節,破壞人家婚姻。今天你到了這裡,是決不饒你的了!」寶玉聽這話頭不對,正自著急,只聽後面有人叫道:「姐姐快快攔住,別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的命令在此等候已久,今天見了他,必定要一劍斬斷他的塵緣。」寶玉聽了更加慌忙,又不明白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只得回頭要跑。哪知身後說話的並不是別人,卻是晴雯。寶玉一見,悲喜交集,便說:「我一個人走迷了路,遇見了仇人,想要逃回去,卻不見你們一個人跟著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帶我回家去罷。」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不是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來請你過去一會兒,並不為難你。」寶玉滿肚子狐疑,只得問道:「姐姐說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竟是誰?」晴雯道:「這時候不必問,到了那裡自然就知道了。」寶玉沒法子,只得跟著走。他細細看那人背後的舉動,恰恰像是晴雯,那面貌聲音也是錯不了的了,心裡想:「怎麼她說不是?我這時候心裡糊塗得很。且別管她,到了那邊見了妃子,就算有不是,那時再求她,到底是女人的心腸慈悲,必定會饒恕我的冒失。」正想著,不多時來到一處所在。只見殿宇精緻,色彩輝煌,庭中有一叢翠竹,門外有幾株蒼松。廊簷下站著幾個侍女,都是宮中打扮,見了寶玉進來,便悄悄說道:「這就是神瑛侍者嗎?」引著寶玉的那個說道:「就是。你快進去通報罷。」有一個侍女笑著招手,寶玉便跟著進去。過了幾層房舍,見一間正房,珠簾高掛。那侍女說:「站著候旨。」寶玉聽了,也不敢出聲,只得在外頭等著。那侍女進去不多時,出來說:「請侍者進去參見。」又有一個人卷起珠簾。只見一個女子,頭戴花冠,身穿繡服,端坐在裡頭。寶玉略一抬頭,見是黛玉的容貌,便忍不住說道:「妹妹在這裡!叫我好生想念。」那簾外的侍女悄悄喝道:「這侍者無禮,快快出去。」話還沒說完,又見一個侍兒把珠簾放下。寶玉這時候想要進去又不敢,要走又不捨得,待要問個明白,見那些侍女都不認得,又被驅逐,無奈只好出來。心裡想要問晴雯,回頭四下張望,並不見有晴雯。心下疑惑,只得怏怏地出來,又沒人引路,正想找原路回去,卻又找不出舊路了。正在為難,見鳳姐站在一所房簷下招手。寶玉看見,歡喜道:「可好了,原來是回到自己家裡了。我怎麼一時迷亂到這個地步。」急急忙忙奔上前去說:「姐姐在這裡嗎,我被這些人捉弄到這般田地。林妹妹又不肯見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說著,走到鳳姐站的地方,細細一看,卻並不是鳳姐,原來是賈蓉的前妻秦氏。寶玉只得站住腳,要問「鳳姐姐在哪裡」,那秦氏也不答話,竟自往屋裡去了。寶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進去,只得呆呆站著,嘆道:「我今天犯了什麼不是,眾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來。只見有幾個黃巾力士手執鞭子趕來,說道:「什麼地方的男人敢闖入我們這天仙福地來,快快走出去!」寶玉聽了,不敢言語。正要尋路出來,遠遠望見一群女子說笑著走來。寶玉看時,又像是迎春等一干人走來,心裡歡喜,叫道:「我迷在這裡,你們快來救我!」正嚷著,後面的力士趕來。寶玉急得往前亂跑,忽然見那一群女子都變作鬼怪的模樣,也來追著撲打。

解讀幻境諸人皆執前怨:三姐、晴雯、黛玉、秦氏層層現身又疏離,終化鬼怪,寫盡情魔纏身之象。

116 · 14

寶玉正在情急,只見那送玉來的和尚手里拿著一面鏡子一照,說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來救你。”登時鬼怪全無仍是一片荒郊。寶玉拉著和尚說道:“我記得是你領我到這里,你一時又不見了。看見了好些親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變作鬼怪,到底是夢是真,望老師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這里曾偷看什麼東西沒有?”寶玉一想道:“他既能帶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瞞得他。況且正要問個明白。”便道:“我倒見了好些冊子來著。”那和尚道:“可又來,你見了冊子還不解么!世上的情緣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歷過的事情細細記著,將來我與你說明。”說著,把寶玉狠命的一推,說:“回去罷!”寶玉站不住腳,一交跌倒,口里嚷道:“阿喲!”

白話寶玉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見送玉的和尚手持鏡子照他一下,說:「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來救你。」頓時鬼怪盡散,依舊一片荒郊。寶玉拉住和尚道:「記得是你帶我到此,一轉眼你又不見了。我見了許多親人,都不理我,忽又化作鬼怪,究竟是夢是真,求老師指點。」和尚問:「你到這裡,可曾偷看什麼?」寶玉心想:「他能帶我到天仙福地,自是神仙,怎瞞得過,況且正要問個明白。」便說:「我倒翻看見好些冊子。」和尚道:「你見了冊子還不明白!世上的情緣都是魔障。只要把經歷的事細細記住,將來我與你說明。」說罷使勁一推,道:「回去罷!」寶玉立腳不住,一跤跌倒,口中叫道:「阿喲!」

解讀和尚以鏡破魔,點破情緣皆障;推寶玉回陽,魂遊至此告一段落。

116 · 15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聽見寶玉蘇來,連忙叫喚。寶玉睜眼看時,仍躺在炕上,見王夫人寶釵等哭的眼泡紅腫。定神一想,心里說道:“是了,我是死去過來的。”遂把神魂所歷的事呆呆的細想,幸喜多還記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王夫人只道舊病复發,便好延醫調治,即命丫頭婆子快去告訴賈政,說是”寶玉回過來了,頭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說出話來,不用備辦後事了。”賈政聽了,即忙進來看視,果見寶玉蘇來,便道:“沒福的痴兒你要唬死誰么!”說著,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下來了。又歎了幾口氣,仍出去叫人請醫生診脈服藥。這里麝月正思自盡,見寶玉一過來,也放了心。只見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圓湯叫他喝了幾口,漸漸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沒有說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給寶釵給他帶上,”想起那和尚來,這玉不知那里找來的,也是古怪。怎麼一時要銀一時又不見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寶釵道:“說起那和尚來的蹤跡去的影響,那玉并不是找來的。頭里丟的時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里怎麼能取的了去?”寶釵道:“既可送來,就可取去。”襲人麝月道:“那年丟了玉,林大爺測了個字,後來二奶奶過了門,我還告訴過二奶奶,說測的那字是什麼‘賞’字。二奶奶還記得么?”寶釵想道:“是了。你們說測的是當舖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個和尚的‘尚’字在上頭,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來古怪。那年寶玉病的時候,那和尚來說是我們家有寶貝可解,說的就是這塊玉了。他既知道,自然這塊玉到底有些來歷。況且你女婿養下來就嘴里含著的。古往今來,你們聽見過這麼第二個么。只是不知終久這塊玉到底是怎麼著,就連咱們這一個也還不知是怎麼著。病也是這塊玉,好也是這塊玉,生也是這塊玉——”說到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淚來。寶玉聽了,心里卻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語,心里細細的記憶。那時惜春便說道:“那年失玉,還請妙玉請過仙,說是‘青埂峰下倚古松’,還有什麼‘入我門來一笑逢’的話,想起來‘入我門’三字大有講究。佛教的法門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寶玉聽了,又冷笑幾聲。寶釵聽了,不覺的把眉頭兒肐揪著發起怔來。尤氏道:“偏你一說又是佛門了。你出家的念頭還沒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瞞嫂子說,我早已斷了葷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彌陀佛,這個念頭是起不得的。”惜春聽了,也不言語。寶玉想“青燈古佛前”的詩句,不禁連歎幾聲。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詩句來,拿眼睛看著襲人,不覺又流下淚來。眾人都見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舊病。豈知寶玉觸處機來,竟能把偷看冊上詩句俱牢牢記住了,只是不說出來,心中早有一個成見在那里了。暫且不題。

白話王夫人一班人正哭著,聽說寶玉醒轉,趕忙喚他。寶玉睜眼,仍躺在炕上,見王夫人、寶釵都哭得眼皮紅腫。他定神一想,暗道:「是了,我這是死過一回又回來的。」便把魂裡經過的事呆呆回想,幸好大半還記得,不由哈哈笑說:「是了,是了。」王夫人只當舊病又犯,忙要請醫調治,立刻打發丫頭婆子去報賈政,說寶玉已回過魂,先前不過是一時迷了心,如今能說話了,不必再辦後事。賈政聽了,慌忙進來看,果然見寶玉醒著,便道:「沒福的癡兒,你險些嚇死人!」說著淚就不由自主落下來,嘆了幾口氣,出去叫人請醫診脈吃藥。這邊麝月本打定主意要隨寶玉去,見他醒來才放下心。王夫人叫人端桂圓湯餵他喝幾口,漸漸穩住神。眾人寬了心,也沒責怪麝月,只叫人把那塊玉仍交給寶釵替他戴上,心下嘀咕:「想起那和尚,這玉不知哪裡弄來的,實在古怪,忽而要銀子忽而又不見,莫非真是神仙?」寶釵說:「論那和尚來去蹤跡,玉並非找來的,當初丟的時候,定是和尚取走了。」王夫人問玉在家怎好取去,寶釵道:「既能送來,就能取去。」襲人、麝月插嘴:「那年丟玉,林大爺給測了個字,後來二奶奶過門,我還說過測的是個『賞』字,二奶奶可記得?」寶釵恍然:「是了。你們當是當鋪裡找,如今才懂,原是個『尚』字在上頭,可不是和尚取走的麼。」王夫人說:「那和尚本就古怪。當年寶玉病,他說家裡有寶貝可解,指的就是這玉。他既知底細,玉自然有來歷。況且你女婿落地時嘴裡就含著它,古往今來哪有第二個。只是終究不知這玉究竟如何,連咱們這塊也摸不透。病也是它,好也是它,生也是它——」說到這裡頓住,又掉下淚。寶玉聽了,心裡反倒明白,更信死去所歷皆有緣故,只不則聲,暗暗記著。那時惜春說道:「那年失玉,還請妙玉扶乩請仙,說什麼『青埂峰下倚古松』,又有『入我門來一笑逢』的話,細想『入我門』三字大有深意。佛門法力最大,只怕二哥進不去。」寶玉聽了,又冷笑了幾聲。寶釵聽了,不覺皺眉發怔。尤氏道:「偏你又扯上佛門。你出家的心思還沒歇?」惜春笑說:「不瞞嫂子,我早不吃葷了。」王夫人忙道:「好孩子,阿彌陀佛,這念頭動不得。」惜春便不說話。寶玉想起「青燈古佛前」的詩句,連連嘆息,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句子,望著襲人,不覺又落淚。眾人見他忽笑忽悲,只當舊病,哪知他觸景生情,竟把偷看冊上的詩句全記牢了,只是不說,心裡早存下了一個主意。暫且不表。

解讀寶玉回陽後忽笑忽悲,眾以為病;他實已暗記判詞成見,為末回出家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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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眾人見寶玉死去复生,神氣清爽,又加連日服藥,一天好似一天,漸漸的复原起來。便是賈政見寶玉已好,現在丁憂無事,想起賈赦不知幾時遇赦,老太太的靈柩久停寺內,終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賈璉來商議。賈璉便道:“老爺想得極是,如今趁著丁憂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將來老爺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親不在家,侄兒呢又不敢僭越。老爺的主意很好,只是這件事也得好幾千銀子。衙門里緝贓那是再緝不出來的。”賈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為大爺不在家,叫你來商議商議怎麼個辦法。你是不能出門的。現在這里沒有人,我為是好幾口材都要帶回去的,一個怎麼樣的照應呢,想起把蓉哥兒帶了去。況且有他媳婦的棺材也在里頭。還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遺言說跟著老太太一塊兒回去的。我想這一項銀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幾千,也就夠了。”賈璉道:“如今的人情過于淡薄。老爺呢,又丁憂,我們老爺呢,又在外頭,一時借是借不出來的了。只好拿房地文書出去押去。”賈政道:“住的房子是官蓋的,那里動得。”賈璉道:“住房是不能動的。外頭還有幾所可以出脫的,等老爺起复後再贖也使得。將來我父親回來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贖的。只是老爺這麼大年紀,辛苦這一場,侄兒們心里實不安。”賈政道:“老太太的事,是應該的。只要你在家謹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賈璉道:“老爺這倒只管放心,侄兒雖糊涂,斷不敢不認真辦理的。況且老爺回南少不得多帶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這點子費用還可以過的來。就是老爺路上短少些,必經過賴尚榮的地方,可也叫他出點力兒。”賈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幫什麼。”賈璉答應了“是”,便退出來打算銀錢。

白話再說眾人見寶玉死而復生,神清氣爽,連日吃藥,一天比一天見好,慢慢復了原。賈政見寶玉好了,自己正丁憂閒著,想起賈赦不知何時才能赦回,老太太靈柩久停在廟裡總不放心,便想扶靈回南安葬,把賈璉叫來商議。賈璉說:「老爺想得極對,趁丁憂辦這件大事最妥,將來脫了服只怕又不如意。只是父親不在家,侄兒不敢作主。老爺主意雖好,這事少說也得幾千兩銀子,衙門追贓是斷追不回的。」賈政道:「我已拿定主意,只因大爺不在,找你商量該怎麼辦。你又出不得門。眼前沒人,好幾口棺木都要帶回,一個人顧不來,我想把蓉哥兒一道帶去,連他媳婦的棺也在內;還有林妹妹的,老太太遺言要隨她回去的。這筆銀子,只好在兩邊先挪借幾千應急。」賈璉道:「如今人情太薄,老爺丁憂,咱們老爺又在外頭,一時借不到,只好拿房產契據出去抵押。」賈政說住的房是官蓋的,動不得。賈璉道:「住房不能動,外頭還有幾處可變賣,等老爺起復再贖便好;將來父親回來若再起用,也好贖回。只是老爺這把年紀還受這份辛苦,侄輩心裡過意不去。」賈政道:「老太太的事本分該辦,只要你在家穩妥把持就好。」賈璉道:「老爺放心,侄兒再糊塗也不敢馬虎。老爺回南總要多帶人,留的人有限,這點花費還支撐得住。路上若短錢,必經賴尚榮地界,也可叫他出點力。」賈政道:「自家老人的事,何必勞煩別人。」賈璉應了聲「是」,退下去籌銀錢。

解讀賈政丁憂中籌葬賈母並帶回諸棺,苦於銀錢,押產舉債,寫盡家道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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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便告訴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擇了發引長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寶玉此時身體复元,賈環賈蘭倒認真念書,賈政都交付給賈璉,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頭。環兒是有服的,不能入場,蘭兒是孫子,服滿了也可以考的,務必叫寶玉同著侄兒考去。能夠中一個舉人,也好贖一贖咱們的罪名。”賈璉等唯唯應命。賈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說了好些話,才別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幾天經,就發引下船,帶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沒有驚動親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來。

白話賈政告訴王夫人令她管家,擇了發引起行的日子便要動身。寶玉此時身體復元,賈環、賈蘭倒認真念書,賈政都交付賈璉管教,囑道:「今年是大比年頭,環兒有服不能入場,蘭兒服滿可考,務必叫寶玉同著侄兒去考。能中個舉人,也好贖咱們的罪。」賈璉等連聲應命。賈政又吩咐家中好些話,別了宗祠,城外念了幾天經,便發引下船,帶林之孝等而去,也不驚動親友,只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來。

解讀賈政臨行囑寶玉赴考中舉贖罪,為末回「蘭桂齊芳、寶玉卻塵」之張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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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因賈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時催逼查考起他的工課來。那寶釵襲人時常勸勉,自不必說。那知寶玉病後雖精神日長,他的念頭一發更奇僻了,竟換了一種。不但厭棄功名仕進,竟把那兒女情緣也看淡了好些。只是眾人不大理會,寶玉也并不說出來。一日,恰遇紫鵑送了林黛玉的靈柩回來,悶坐自己屋里啼哭,想道:“寶玉無情,見他林妹妹的靈柩回去并不傷心落淚,見我這樣痛哭也不來勸慰,反瞅著我笑。這樣負心的人,從前都是花言巧語來哄著我們!前夜虧我想得開,不然幾乎又上了他的當。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襲人等也是冷冷兒的。二奶奶是本來不喜歡親熱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們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時的心,看將來怎樣結局!”正想著,只見五兒走來瞧他,見紫鵑滿面淚痕,便說:“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個人聞名不如眼見,頭里聽著寶二爺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親再三的把我弄進來。豈知我進來了,盡心竭力的伏侍了幾次病,如今病好了,連一句好話也沒有剩出來,如今索性連眼兒也都不瞧了。”紫鵑聽他說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呸,你這小蹄子,你心里要寶玉怎麼個樣兒待你才好?女孩兒家也不害臊,連名公正氣的屋里人瞧著他還沒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著拿個指頭往臉上抹著問道:“你到底算寶玉的什麼人哪?”那五兒聽了,自知失言,便飛紅了臉。待要解說不是要寶玉怎麼看待,說他近來不憐下的話,只聽院門外亂嚷說:“外頭和尚又來了,要那一萬銀子呢。太太著急,叫璉二爺和他講去,偏偏璉二爺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頭說些瘋話,太太叫請二奶奶過去商量。”不知怎樣打發那和尚,下回分解。

白話寶玉奉賈政之命赴考,王夫人便不時催逼查他的功課,寶釵、襲人也常勸勉。誰知他病後精神雖長,念頭卻更奇僻,竟換了一副心腸:不但厭棄功名仕進,連兒女情緣也看淡許多,只是眾人不大理會,他也不說破。一日紫鵑送黛玉靈柩回來,悶坐啼哭,怪寶玉見林妹妹靈柩回去不傷心,反瞅著她笑,是個負心人;又覺他待襲人等也冷冷兒的。正想著,五兒走來,見她淚痕,說進府後寶玉病好了竟連眼都不瞧她。紫鵑笑啐她。兩人正說,院門外亂嚷:外頭和尚又來了,要那一萬銀子,太太著急叫璉二爺去講,偏他又不在,叫請寶釵過去商量。不知怎生打發,下回分解。

解讀寶玉情淡功厭,紫鵑、五兒皆感其冷;和尚索銀再現,懸疑收束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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