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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舅兄欺巧姐;寶玉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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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邢王二夫人聽尤氏一段話,明知也難挽回。王夫人只得說道:“姑娘要行善,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們也實在攔不住。只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體。如今你嫂子說了准你修行,也是好處。卻有一句話要說,那頭髮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頭髮上頭呢。你想妙玉也是帶髮修行的,不知他怎樣凡心一動,才鬧到那個分兒。姑娘執意如此,我們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靜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們來問:他若願意跟的,就講不得說親配人,若不願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聽了,收了淚,拜謝了邢王二夫人,李紈,尤氏等。王夫人說了,便問彩屏等誰願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們派誰就是誰。”王夫人知道不願意,正在想人。襲人立在寶玉身後,想來寶玉必要大哭,防著他的舊病。豈知寶玉歎道:“真真難得。”襲人心里更自傷悲。寶釵雖不言語,遇事試探,見是執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淚。王夫人才要叫了眾丫頭來問。忽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剛才太太問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著怎麼樣?”王夫人道:“這個如何強派得人的,誰願意他自然就說出來了。”紫鵑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願意,并不是別的姐姐們的意思。我有句話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開姐姐們,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們知道的,實在恩重如山,無以可報。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但是他不是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難以從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著姑娘,服侍姑娘一輩子。不知太太們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見寶玉聽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陣心酸,眼淚早下來了。眾人才要問他時,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來道:“我不該說的。這紫鵑蒙太太派給我屋里,我才敢說。求太太准了他罷,全了他的好心。”王夫人道:“你頭里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活來,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勸,倒說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寶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經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話告訴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說了。”惜春道:“二哥哥說話也好笑,一個人主意不定便扭得過太太們來了?我也是象紫鵑的話,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還有一個死呢。那怕什麼!二哥哥既有話,只管說。”寶玉道:“我這也不算什麼泄露了,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詩給你們聽聽罷!”眾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時侯,你倒來做詩。慪人!”寶玉道:“不是做詩,我到一個地方兒看了來的。你們聽聽罷。”眾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別順著嘴兒胡謅。”寶玉也不分辯,便說道:
白話邢夫人和王夫人聽了尤氏那一番話,心裡都明白惜春出家的念頭已經很難挽回了。王夫人沒辦法,只好開口說道:「姑娘想要行善修行,這也是前世修來的緣分,我們做長輩的實在也攔不住。只不過咱們這種人家,姑娘要是真出了家,實在太不成體統。現在既然你嫂子已經答應準你修行,這當然也是件好事。不過我有句話要先說在前頭:那頭髮其實可以不剃,只要自己心裡真誠,又何必拘泥在頭髮上面呢?你想妙玉當初也是帶著頭髮修行的,誰知道她後來凡心一動,才會鬧到那種地步。姑娘既然執意要這樣,那我們就把姑娘住的屋子當作你的靜室好了。至於服侍姑娘的那些人,也得把他們叫來問一問:要是願意跟著修行的,那就沒法給他說親配人了;要是不願意跟的,就另作打算。」惜春聽了這番話,收起眼淚,拜謝了邢、王兩位夫人,又謝了李紈、尤氏等人。王夫人說完,便問彩屏等人誰願意跟著姑娘去修行。彩屏她們回說:「太太們要派誰,那就是誰。」王夫人聽出她們其實並不情願,正要另外想人選。襲人站在寶玉身後,心想寶玉看見這情景必定要大哭一場,便暗中防備他舊病復發。哪想到寶玉卻只是嘆了一口氣說:「真真難得。」襲人聽了心裡反而更加傷悲。寶釵雖然不說話,卻時不時試探寶玉,見他始終執迷不悟,也只得暗暗落淚。王夫人正要叫眾丫頭來問。忽然看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了下來,稟告說:「剛才太太問起誰願意跟著四姑娘,太太看我怎麼樣?」王夫人說:「這種事哪裡能勉強派人的,誰願意自然就會說出來了。」紫鵑說:「姑娘要修行自然是姑娘自己願意,並不是別的姐姐們的意思。我有句話要回稟太太,我也並不是存心拆散姐姐們,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服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的情分,太太們是知道的,實在是恩重如山,無以為報。她死了以後,我恨不得跟著她一塊兒去了。可是她畢竟不是這府裡的人,我又受了主子家的恩典,實在難以跟著去死。如今四姑娘既然要修行,我就求太太們把我派去跟著姑娘,服侍姑娘一輩子。不知太太們準不準,若是準了,那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兩位夫人還沒來得及答話,只見寶玉聽到這裡,想起黛玉,一陣心酸,眼淚早掉了下來。眾人正要問他,他卻又哈哈大笑起來,走上前說道:「我不該說這話的。這紫鵑承蒙太太派到我屋裡,我這才敢開口。求太太就準了她罷,成全她這片好心。」王夫人說:「你從前姊妹出嫁的時候,還哭得死去活來,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你不但不勸,反倒說是好事,你現在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乾脆不明白了。」寶玉說:「四妹妹修行已經是太太們準了的,四妹妹也是拿定了主意。要是這事是真的,我有一句話要告訴太太;要是還沒定,我就不敢亂說了。」惜春說:「二哥哥說話也好笑,一個人主意不定,難道還能扭得過太太們嗎?我也是跟紫鵑一樣的話——容了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還有一個死呢,那怕什麼!二哥哥既然有話,只管說。」寶玉說:「我這也不算什麼洩露,這也是一定的事。我念一首詩給你們聽聽罷!」眾人說:「人家這會兒苦得很,你倒來做詩,存心慪人!」寶玉說:「不是做詩,我是到一個地方看來的。你們聽聽罷。」眾人說:「使得。你就念念,別順著嘴胡謅。」寶玉也不分辯,便說道:
解讀惜春出家之事既定,紫鵑為報黛玉之恩請求相隨,寶玉一反昔日哭鬧常態,反倒欣然稱難得,已現超脫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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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白話看破了三個春天的好景終究不能長久,換上黑色僧衣,頓時改了往日的妝扮。
解讀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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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白話可憐那生在綉房、長在侯門的千金小姐,到頭來獨自伴著青燈與古佛,寂寥一生。
解讀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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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寶釵聽了,詫異道:“不好了,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聽了這話,點頭歎息,便問寶玉:“你到底是那里看來的?”寶玉不便說出來,回道:“太太也不必問,我自有見的地方。”王夫人回過味來,細細一想,便更哭起來道:“你說前兒是頑話,怎麼忽然有這首詩?罷了,我知道了,你們叫我怎麼樣呢!我也沒有法兒了,也只得由著你們罷!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幹各自的就完了!”寶釵一面勸著,這個心比刀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聲大哭起來。襲人已經哭的死去活來,幸虧秋紋扶著。寶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勸,只不言語。賈蘭賈環聽到那里,各自走開。李紈竭力的解說:“總是寶兄弟見四妹妹修行,他想來是痛極了,不顧前後的瘋話,這也作不得准的。獨有紫鵑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來。”王夫人道:“什麼依不依,橫豎一個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扭不過來的。可是寶玉說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鵑聽了磕頭。惜春又謝了王夫人。紫鵑又給寶玉寶釵磕了頭。寶玉念聲“阿彌陀佛!難得,難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寶釵雖然有把持,也難掌住。只有襲人,也顧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說:“我也願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寶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這個清福的。”襲人哭道:“這麼說,我是要死的了!”寶玉聽到那里,倒覺傷心,只是說不出來。因時已五更,寶玉請王夫人安歇,李紈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暫且伏侍惜春回去,後來指配了人家。紫鵑終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後話。
白話李紈和寶釵聽了,都吃驚地說:「不好了,這個人已經走火入魔了。」王夫人聽了點頭嘆氣,便問寶玉:「你這話到底是從哪裡看來的?」寶玉不便明說,回道:「太太也不必問,我自有見識就是了。」王夫人回過味來細細一想,更哭著說:「你前兒說是頑笑,怎麼忽然真有這首詩?罷了,我明白了,你們要我怎麼樣!我也沒法子,只得由著你們。只是等我和上了眼,你們各幹各的就完了!」寶釵一邊勸,心比刀絞還痛,也撐不住放聲大哭。襲人已哭得死去活來,幸虧秋紋扶著。寶玉不哭也不勸,只不說話。賈蘭賈環聽到這裡各自走開。李紈極力解說:「總是寶兄弟見四妹妹修行,痛到極處才說的瘋話,作不得准。獨有紫鵑的事准不准,好叫她起來。」王夫人道:「什麼依不依,一個人主意定了扭不過來,寶玉說的也是定局了。」紫鵑聽了磕頭,惜春又謝王夫人,紫鵑再給寶玉寶釵磕頭。寶玉念聲「阿彌陀佛!難得,難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寶釵雖有把持也難撐住。只有襲人顧不得王夫人在上,痛哭說:「我也願跟四姑娘去修行。」寶玉笑道:「你好心,只是享不了這清福。」襲人哭道:「這麼說我是要死的了!」寶玉聽了倒傷心,說不出話。時已五更,寶玉請王夫人安歇,李紈等散去。彩屏等暫服侍惜春回去,後來指配人家。紫鵑終身服侍毫不改初。此是後話。
解讀寶玉所念恰是太虛幻境冊中惜春之判詞,眾人只當瘋話,唯王夫人隱約覺出其中預兆,悲從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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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言賈政扶了賈母靈柩一路南行,因遇著班師的兵將船只過境,河道擁擠,不能速行,在道實在心焦。幸喜遇見了海疆的官員,聞得鎮海統制欽召回京,想來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煩心。只打聽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煩燥。想到盤費算來不敷,不得已寫書一封,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借銀五百,叫人沿途迎上來應需用。那人去了幾日,賈政的船才行得十數里。那家人回來,迎上船只,將賴尚榮的稟啟呈上。書內告了多少苦處,備上白銀五十兩。賈政看了生氣,即命家人立刻送還,將原書發回,叫他不必費心。那家人無奈,只得回到賴尚榮任所。
白話再說賈政扶著賈母靈柩一路南下,偏遇班師兵將的船隻過境,河道擁擠難以速行,心中焦躁。幸而遇見海疆官員,聞得鎮海統制奉召回京,料想探春必能回家,稍解煩悶,只是打聽不出起程日期。又算盤費不夠,只得寫信差人往賴尚榮任上借銀五百,叫沿途迎上應用。幾日後船才行十餘里,家人回來呈上賴尚榮的稟啟,內裡訴了許多苦,只備了白銀五十兩。賈政看罷大怒,立刻命家人送還,將原書發回,叫他不必費心。
解讀賈政南行之艱折射賈府敗落,連借銀五百都只肯給五十,賴家負義忘恩之態已露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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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尚榮接到原書銀兩,心中煩悶,知事辦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來人帶回,幫著說些好話。豈知那人不肯帶回,撂下就走了。賴尚榮心下不安,立刻修書到家,回明他父親,叫他設法告假贖出身來。于是賴家托了賈薔賈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賈薔明知不能,過了一日,假說王夫人不依的話回复了。賴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叫他告病辭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白話賴尚榮接回原書與銀兩,心下煩悶,知事辦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來人帶回說好話。誰知那人不肯帶,撂下就走。賴尚榮不安,連忙修書回家稟明父親,設法告假贖身。賴家便託賈薔、賈芸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賈薔明知不成,過了一日假說王夫人不依回了話。賴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去任上叫賴尚榮告病辭官,王夫人並不知情。
解讀賴家由奴才發跡後急欲脫籍自保,賴尚榮吝嗇寡情,與賈府昔日提攜之恩形成鮮明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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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賈芸聽見賈薔的假話,心里便沒想頭,連日在外又輸了好些銀錢,無所抵償,便和賈環相商。賈環本是一個錢沒有的,雖是趙姨娘積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應人家。便想起鳳姐待他刻薄,要趁賈璉不在家要擺布巧姐出氣,遂把這個當叫賈芸來上,故意的埋怨賈芸道:“你們年紀又大,放著弄銀錢的事又不敢辦,倒和我沒有錢的人相商。”賈芸道:“三叔,你這話說的倒好笑,咱們一塊兒頑,一塊兒鬧,那里有銀錢的事。”賈環道:“不是前兒有人說是外藩要買個偏房,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呢?”賈芸道:“叔叔,我說句招你生氣的話,外藩花了錢買人,還想能和咱們走動么。”賈環在賈芸耳邊說了些話,賈芸雖然點頭,只道賈環是小孩子的話,也不當事。恰好王仁走來說道:“你們兩個人商量些什麼,瞞著我么?”賈芸便將賈環的話附耳低言的說了。王仁拍手道:“這倒是一種好事,又有銀子。只怕你們不能,若是你們敢辦,我是親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麼一說,我找邢大舅再一說,太太們問起來你們齊打夥說好就是了。”賈環等商議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賈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
白話賈芸聽了賈薔編的假話,心裡頓時沒了指望,連日在外又輸掉不少銀兩無處抵償,便和賈環商量。賈環本來一個錢也沒有,趙姨娘攢的那點積蓄早被他敗光,哪裡照應得了別人。他想起鳳姐待他刻薄,想趁賈璉不在家擺布巧姐出氣,便把這主意說給賈芸,故意埋怨道:「你們年紀大,弄銀錢的事倒不敢辦,反倒來跟我這沒錢的人商量。」賈芸說:「三叔這話可笑,咱們一處頑一處鬧,哪裡沾得上銀錢。」賈環道:「前兒有人說外藩要買個偏房,你們何不跟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賈芸道:「叔叔,我說句惹你氣的話,外藩花錢買人,還肯跟咱們來往麼。」賈環在賈芸耳邊嘀咕幾句,賈芸雖點頭,只當小孩話不當真。恰好王仁走來問他倆商量什麼瞞著我,賈芸便把賈環的話附耳說了。王仁一拍手道:「這倒是樁好事又有銀子,只怕你們辦不動,若敢辦我這親舅舅做得主。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麼一說,我找邢大舅再一說,太太們問起你們齊打夥說好就是了。」賈環等商議停當,王仁去找邢大舅,賈芸去回邢王二夫人,說得錦上添花。
解讀賈環、賈芸、王仁三人狼狽為奸,欲將巧姐瞞賣與外藩,鳳姐刻薄種下的怨懟至此禍及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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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聽了雖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聽得邢大舅知道,心里願意,便打發人找了邢大舅來問他。那邢大舅已經聽了王仁的話,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說道:“若說這位郡王,是極有體面的。若應了這門親事,雖說是不是正配,保管一過了門,姊夫的官早复了,這里的聲勢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沒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請了王仁來一問,更說得熱鬧。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著賈芸去說。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館說了。那外藩不知底細,便要打發人來相看。賈芸又鑽了相看的人,說明“原是瞞著合宅的,只是王府相親。等到成了,他祖母作主,親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應了。賈芸便送信與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紈寶釵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歡喜。
白話王夫人聽了雖入耳卻不信。邢夫人聽得邢大舅知情,心裡願意,打發人找來問話。那邢大舅已聽了王仁的話,又可分肥,便說這位郡王極有體面,應了這門親雖非正配,過門後姊夫的官早復了,這裡聲勢也好了。邢夫人本沒主意,被傻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又請王仁來問,更說得熱鬧,反倒叫人追著賈芸去辦。王仁即刻找人去外藩公館說了。外藩不知底細,要打發人來相看。賈芸又鑽營相看的人,說明原是瞞著合宅,只說王府相親,成了之後祖母作主、親舅舅作保山,不怕的。那相看人應了,賈芸便送信邢夫人並回了王夫人。李紈、寶釵不知原故,只當好事,也都歡喜。
解讀邢夫人貪圖體面與好處,輕信邢大舅、王仁讒言,為後文巧姐險遭瞞賣埋下禍根,李紈、寶釵亦被矇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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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果然來了幾個女人,都是艷妝麗服。邢夫人接了進去,敘了些閒話。那來人本知是個誥命,也不敢待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沒有和巧姐說明,只說有親戚來瞧,叫他去見。那巧姐到底是個小孩子,那管這些,便跟了奶媽過來。平兒不放心,也跟著來。只見有兩個宮人打扮的,見了巧姐便渾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來拉著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納悶,想來沒有這門親戚,便問平兒。平兒先看見來頭,卻也猜著八九必是相親的。“但是二爺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說是對頭親,不該這樣相看。瞧那幾個人的來頭,不象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頭路數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說明,且打聽明白再說。”
白話那日果然來了幾個女人,都是艷妝麗服。邢夫人接進去敘了閒話,來人本知是誥命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定,沒跟巧姐說明,只說有親戚來瞧,叫她去見。巧姐到底是孩子,不理會這些,跟奶媽過來,平兒不放心也跟著。只見兩個宮人打扮的,見了巧姐渾身上下打量,又起身拉著手細瞧一遍,略坐便走。巧姐看得羞臊,回房納悶,想來沒這門親戚,便問平兒。平兒早瞧出來頭,猜著八九分必是相親,只是二爺不在家、大太太作主,不知哪府的;若說對頭親不該這般相看,瞧那幾人來頭不象本支王府,倒象外頭路數。如今且不必跟姑娘說明,打聽明白再說。
解讀外藩派人相看巧姐的場面詭異,平兒機警生疑,讀者已可窺見這樁瞞婚買妾之局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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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心下留神打聽。那些丫頭婆子都是平兒使過的,平兒一問,所有聽見外頭的風聲都告訴了。平兒便嚇的沒了主意,雖不和巧姐說,便趕著去告訴了李紈寶釵,求他二人告訴王夫人。王夫人知道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說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話,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說:“孫女兒也大了,現在璉兒不在家,這件事我還做得主。況且是他親舅爺爺和他親舅舅打聽的,難道倒比別人不真么!我橫豎是願意的。倘有什麼不好,我和璉兒也抱怨不著別人!”
白話平兒留神打聽,那些丫頭婆子都是她使過的,一問便把外頭風聲全說了。平兒嚇得沒了主意,雖不跟巧姐說,趕緊去告訴李紈、寶釵,求二人轉告王夫人。王夫人知事不好,便去跟邢夫人說。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與王仁的話,反疑王夫人不是好意,說孫女兒也大了,璉兒又不在家,這事她作主,況且是親舅爺爺和親舅舅打聽的,難道比別人不真?她橫豎願意,若有什麼不好,也與璉兒抱怨不著別人。
解讀王夫人想阻攔卻被邢夫人誤會,家族內部離心,巧姐的終身竟操於糊塗的邢夫人與奸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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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聽了這些話,心下暗暗生氣,勉強說些閒話,便走了出來,告訴了寶釵,自己落淚。寶玉勸道:“太太別煩惱,這件事我看來是不成的。這又是巧姐兒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開口就是瘋話。人家說定了就要接過去。若依平兒的話,你璉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別說自己的侄孫女兒,就是親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們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順順的過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聽見說是豐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頭里原好,如今姑爺癆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兒錯給了人家兒,可不是我的心壞?”正說著,平兒過來瞧寶釵,并探聽邢夫人的口氣。王夫人將邢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平兒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兒終身全仗著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話,不但姑娘一輩子受了苦,便是璉二爺回來怎麼說呢!”王夫人道:“你是個明白人,起來,聽我說。巧姐兒到底是大太太孫女兒,他要作主,我能夠攔他么?”寶玉勸道:“無妨礙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兒生怕寶玉瘋顛嚷出來,也并不言語,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白話王夫人聽了那些話,心下暗暗生氣,勉強說了幾句閒話便出來,告訴寶釵,自己落淚。寶玉勸道:「太太別煩惱,這事我看來不成,又是巧姐命裡所招,只求太太別管就是。」王夫人道:「你一開口就是瘋話。人家說定就要接走。若依平兒的話,璉二哥豈不怨我?別說侄孫女,便是親戚家也得好。邢姑娘是咱們作媒許了二大舅子,和順過日不好麼;琴姑娘嫁梅家豐衣足食很好;史姑娘是她叔叔作主,姑爺癆病死了,立志守寡也苦。若巧姐錯給了人家,可不是我心壞?」正說著平兒過來瞧寶釵,探聽邢夫人口氣。王夫人把邢夫人的話說了一遍。平兒呆了半天才跪下求道:「巧姐終身全仗太太。若信了人言,姑娘一輩子受苦不說,璉二爺回來怎麼說呢!」王夫人道:「你是明白人,起來聽我說。巧姐到底是大太太孫女兒,她要作主,我哪裡攔得住?」寶玉勸道:「無妨礙,只要明白就是。」平兒生怕寶玉瘋顛嚷出來,也不言語,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解讀王夫人舉邢、琴、史三女婚配際遇,道盡巧姐若錯配之憂,然長輩無權,無力回天之憾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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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王夫人想到煩悶,一陣心痛,叫丫頭扶著勉強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寶玉寶釵過來,說睡睡就好的。自己卻也煩悶,聽見說李嬸娘來了也不及接待。只見賈蘭進來請了安,回道:“今早爺爺那里打發人帶了一封書子來,外頭小子們傳進來的。我母親接了正要過來,因我老娘來了,叫我先呈給太太瞧,回來我母親就過來來回太太。還說我老娘要過來呢。”說著,一面把書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書,一面問道:“你老娘來作什麼?”賈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見我老娘說,我三姨兒的婆婆家有什麼信兒來了。”王夫人聽了,想起來還是前次給甄寶玉說了李綺,後來放定下茶,想來此時甄家要娶過門,所以李嬸娘來商量這件事情,便點點頭兒。一面拆開書信,見上面寫著道:
白話這裡王夫人越想越煩悶,心口一陣絞痛,叫丫頭攙著回房躺下,說睡睡就好,不讓寶玉寶釵過來。她煩得緊,連李嬸娘來了都顧不上接。只見賈蘭進來請安,回稟:「今早爺爺那邊打發人帶了書子,外頭小子傳進來。我母親接了正要過來,因老娘來了,叫我先呈給太太,回頭母親再來回話,老娘也要過來。」說著呈上書。王夫人一面接信一面問:「你老娘來作什麼?」賈蘭道:「不知,只聽老娘說三姨兒婆婆家有信兒來了。」王夫人想起前回給甄寶玉說了李綺,後來放定下茶,想來甄家要娶過門,李嬸娘才來商量,便點頭。一面拆信,見上面寫道:
解讀家務纏身之際賈政家書送到,李嬸娘為李綺婚事而來,情節由巧姐之危轉入探春將歸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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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凱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聞探姐隨翁婿來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璉侄手稟,知大老爺身體欠安,亦不知已有確信否?寶玉蘭哥場期已近,務須實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靈柩抵家,尚需日時。我身體平善,不必掛念。此諭寶玉等知道。月日手書。蓉兒另稟。王夫人看了,仍舊遞給賈蘭,說:“你拿去給你二叔瞧瞧,還交給你母親罷。”正說著,李紈同李嬸過來。請安問好畢,王夫人讓了坐。李嬸娘便將甄家要娶李綺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商議了一會子。李紈因問王夫人道:“老爺的書子太太看過了么?”王夫人道:“看過了。”賈蘭便拿著給他母親瞧。李紈看了道:“三姑娘出門了好幾年,總沒有來,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見探丫頭要回來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幾時才到。”李嬸娘便問了賈政在路好。李紈因向賈蘭道:“哥兒瞧見了?場期近了,你爺爺掂記的什麼似的。你快拿了去給二叔叔瞧去罷。”李嬸娘道:“他們爺兒兩個又沒進過學,怎麼能下場呢?”王夫人道:“他爺爺做糧道的起身時,給他們爺兒兩個援了例監了。”李嬸娘點頭。賈蘭一面拿著書子出來,來找寶玉。
白話信中說道:這一路上滿是海疆得勝回朝的官船,故而走不快。聽說探春跟著公公女婿進京,不知可曾捎信?前些時接到賈璉侄兒家書,說大老爺身子欠安,也不知可有了準信?寶玉和蘭哥考期將近,定要踏實苦讀,不可鬆懈。老太太靈柩運到家還得些時日。我身子安好,不必惦記。此信給寶玉等人看過。某月某日親筆。賈蓉另有一稟。王夫人看罷,仍把信交還賈蘭,說:「你拿去給二叔瞧瞧,再交給你母親。」正說著,李紈同李嬸過來請安問好,落座後李嬸娘把甄家要娶李綺的話說了一遍,眾人商量了一會子。李紈問王夫人可看過老爺的信,賈蘭便拿給母親瞧。李紈看了說:「三姑娘出門幾年總沒回,如今要進京,太太也寬了心。」王夫人道:「我本來心口痛,見探丫頭要回來略好些,只不知幾時才到。」李嬸娘問賈政路上可好。李紈催賈蘭:「場期近了,你爺爺掂記得緊,快拿去給二叔叔瞧。」李嬸娘說:「他爺兒倆又沒進過學,怎麼下場?」王夫人道:「他爺爺做糧道動身時,給他倆捐了例監。」李嬸娘點頭。賈蘭拿信出來找寶玉。
解讀賈政家書一面催考,一面帶來探春將歸、靈柩緩行之訊,於愁雲中透出一線生機,王夫人稍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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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後,正拿著《秋水》一篇在那里細玩。寶釵從里間走出,見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過來一看,見是這個,心里著實煩悶。細想他只顧把這些出世離群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終久不妥。看他這種光景,料勸不過來,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坐著。寶玉見他這般,便道:“你這又是為什麼?”寶釵道:“我想你我既為夫婦,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卻不在情欲之私。論起榮華富貴,原不過是過眼煙雲,但自古聖賢,以人品根柢為重。”寶玉也沒聽完,把那書本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人品根柢,又是什麼古聖賢,你可知古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我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痴愛中,猶如污泥一般,怎麼能跳出這般塵網。如今才曉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說了,不曾提醒一個。既要講到人品根柢,誰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寶釵道:“你既說‘赤子之心’,古聖賢原以忠孝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離群無關無系為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為心,所謂赤子之心,原不過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說的,忍于拋棄天倫,還成什麼道理?”寶玉點頭笑道:“堯舜不強巢許,武周不強夷齊。”寶釵不等他說完,便道:“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為什麼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為聖賢呢!況且你自比夷齊,更不成話,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許多難處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當此聖世,咱們世受國恩,祖父錦衣玉食,況你自有生以來,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你方才所說,自己想一想是與不是。”寶玉聽了也不答言,只有仰頭微笑。寶釵因又勸道:“你既理屈詞窮,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寶玉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說道:“一第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其宗。”寶釵未及答言,襲人過來說道:“剛才二奶奶說的古聖先賢,我們也不懂。我只想著我們這些人從小兒辛辛苦苦跟著二爺,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該當的,但只二爺也該體諒體諒。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爺不以夫妻為事,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誰見過有走到凡間來的神仙呢!那里來的這麼個和尚,說了些混話,二爺就信了真。二爺是讀書的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么!”寶玉聽了,低頭不語。
白話寶玉送走王夫人之後,正拿著《秋水》那一篇在那裡細細品味。寶釵從裡間走出來,看見他讀得得意忘言的樣子,便走過去一看,見是這篇文章,心裡實在煩悶。她暗想寶玉只顧把這些出世離群、超脫塵世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長久下去終究不妥。看寶玉這副模樣,料想也勸不過來,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地坐著。寶玉見她這般神情,便問道:「你這又是為什麼?」寶釵說:「我想你我既然做了夫妻,你便是我終生的倚靠,這卻不在於情慾私愛。說起榮華富貴,原本不過是過眼雲煙,可是自古以來的聖賢,都是以人品的根基為重。」寶玉也沒聽她說完,把那本書擱在一旁,微微一笑說:「照你說的人品根基,又是什麼古聖賢,你可知道古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罷了。我們生下來就已經陷溺在貪嗔癡愛之中,就好像污泥一樣,怎麼能跳出這張塵網?如今我才曉得『聚散浮生』這四個字,古人雖然說過,卻不曾提醒過一個人。既然要講到人品根基,誰又能夠達到那太初一步的境界呢!」寶釵說:「你既然說『赤子之心』,古聖賢原本是以忠孝為赤子之心,並不是遁世離群、無關無繫才叫作赤子之心。堯、舜、禹、湯、周文王、孔子,時時刻刻都是以救民濟世為心,所謂的赤子之心,說穿了也不過是『不忍』這兩個字。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忍心拋棄天倫骨肉,還成什麼道理?」寶玉點頭笑著說:「堯舜不勉強巢父、許由,周武王也不勉強伯夷、叔齊。」寶釵不等他說完,便說:「你這話更是錯了。自古以來如果都是巢父、許由、伯夷、叔齊這種人,為什麼現在的人又把堯舜周孔稱為聖賢呢!況且你拿自己比伯夷叔齊,更不成話。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朝末世,有許多為難的事,所以才託辭逃走。現在正是太平盛世,咱們家世代受了國家的恩典,祖父輩錦衣玉食,何況你自從出生以來,從去世的老太太到老爺太太,都把你視如珍寶。你剛才那番話,自己想一想是對還是不對。」寶玉聽了也不答話,只是仰著頭微笑。寶釵便又勸道:「你既然理屈詞窮,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地用點功。只要能夠考取一個功名,便是到此為止,也不枉費了天恩祖德。」寶玉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一個功名嘛,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倒是你這句『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根本。」寶釵還沒來得及答話,襲人過來說道:「剛才二奶奶說的那些古聖先賢,我們也不懂。我只想著我們這些人從小辛辛苦苦跟著二爺,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是本分該當的,只是二爺也該體諒體諒。何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盡了多少孝道,就算二爺不把夫妻情分放在心上,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至於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誰見過有走到凡間來的神仙呢!哪裡來的這麼個和尚,說了幾句混話,二爺就信以為真。二爺是讀書的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要緊麼!」寶玉聽了,低著頭不說話。
解讀寶釵以忠孝赤子之心駁寶玉出世之念,指出其自比夷齊之謬,夫妻一場道學之爭,盡顯價值歧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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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還要說時,只聽外面腳步走響,隔著窗戶問道:“二叔在屋里呢么?”寶玉聽了,是賈蘭的聲音,便站起來笑道:“你進來罷。”寶釵也站起來。賈蘭進來笑容可掬的給寶玉寶釵請了安,問了襲人的好,——襲人也問了好——便把書子呈給寶玉瞧。寶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來了。”賈蘭道:“爺爺既如此寫,自然是回來的了。”寶玉點頭不語,默默如有所思。賈蘭便問:“叔叔看見爺爺後頭寫的叫咱們好生念書了?叔叔這一程子只怕總沒作文章罷?”寶玉笑道:“我也要作幾篇熟一熟手,好去誆這個功名。”賈蘭道:“叔叔既這樣,就擬幾個題目,我跟著叔叔作作,也好進去混場,別到那時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話。不但笑話我,人家連叔叔都要笑話了。”寶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說著,寶釵命賈蘭坐下。寶玉仍坐在原處,賈蘭側身坐了。兩個談了一回文,不覺喜動顏色。寶釵見他爺兒兩個談得高興,便仍進屋里去了。心中細想寶玉此時光景,或者醒悟過來了,只是剛才說話,他把那“從此而止”四字單單的許可,這又不知是什麼意思了。寶釵尚自猶豫,惟有襲人看他愛講文章,提到下場,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彌陀佛!好容易講四書似的才講過來了!”這里寶玉和賈蘭講文,鶯兒沏過茶來,賈蘭站起來接了。又說了一會子下場的規矩并請甄寶玉在一處的話,寶玉也甚似願意。一時賈蘭回去,便將書子留給寶玉了。
白話襲人還要再說,忽聽外頭腳步響,隔著窗戶有人問:「二叔在屋裡麼?」寶玉聽出是賈蘭,便起身笑道:「你進來罷。」寶釵也站起來。賈蘭滿臉帶笑進來,給寶玉、寶釵請了安,又問了襲人的好——襲人也回了好——便把書子呈給寶玉看。寶玉接過看了說:「你三姑姑要回來了。」賈蘭道:「爺爺既這麼寫,自然是回來的。」寶玉點頭不語,默默像在想心事。賈蘭便問:「叔叔看見爺爺後頭寫的,叫咱們好生念書了麼?叔叔這一陣子怕是總沒作文章罷?」寶玉笑道:「我也要作幾篇熟熟手,好去騙這個功名。」賈蘭道:「叔叔既這樣,就擬幾個題目,我跟著叔叔作作,也好進場,別到時交了白卷惹人笑話,連叔叔都要跟著笑話。」寶玉道:「你也不至於此。」說著寶釵叫賈蘭坐下,寶玉仍坐原處,賈蘭側身坐了,兩人談了一回文章,不覺面有喜色。寶釵見他爺兒倆談得高興,便回屋裡去,心裡細想:寶玉這光景像是醒悟了,只是方才他只答應了「從此而止」四字,又不知是什麼意思。寶釵還在猶豫,襲人見寶玉愛講文章、提到下場反倒欣然,心裡想:「阿彌陀佛!好容易像講四書似的才講過來了!」這裡寶玉和賈蘭講文,鶯兒沏了茶來,賈蘭站起接過。又說了一會下場規矩和請甄寶玉作伴的話,寶玉也頗情願。一時賈蘭回去,便把書子留在寶玉處。
解讀因賈蘭提及科考,寶玉竟主動願作文章,寶釵、襲人皆以為他回心轉意,實則伏筆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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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寶玉拿著書子,笑嘻嘻走進來遞給麝月收了,便出來將那本《莊子》收了,把幾部向來最得意的,如《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叫出麝月秋紋鶯兒等都搬了擱在一邊。寶釵見他這番舉動,甚為罕異,因欲試探他,便笑問道:“不看他倒是正經,但又何必搬開呢。”寶玉道:“如今才明白過來了。這些書都算不得什麼,我還要一火焚之,方為乾淨。”寶釵聽了更欣喜異常。只聽寶玉口中微吟道:“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丹。”寶釵也沒很聽真,只聽得”無佛性”“有仙丹”幾個字,心中轉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寶玉便命麝月秋紋等收拾一間靜室,把那些語錄名稿及應制詩之類都找出來擱在靜室中,自己卻當真靜靜的用起功來。寶釵這才放了心。
白話寶玉拿書子笑嘻嘻遞給麝月收了,出來將那本《莊子》收起,把向來得意的《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叫麝月、秋紋、鶯兒搬擱一邊。寶釵見這舉動甚異,笑問不看便罷何必搬開。寶玉說如今才明白,這些書都算不得什麼,還要一火焚之方乾淨。寶釵更欣喜異常。只聽寶玉口中微吟: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丹。寶釵沒聽真,只聽得無佛性、有仙丹幾字,轉又狐疑,且看他光景。寶玉命麝月等收拾靜室,把語錄名稿及應制詩找出擱在靜室,當真靜靜用起功來。寶釵這才放心。
解讀寶玉搬走道書、佛典,似決意棄玄學而就舉業,然所吟之句仍帶禪機,寶釵放心之餘仍存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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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襲人此時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便悄悄的笑著向寶釵道:“到底奶奶說話透徹,只一路講究,就把二爺勸明白了。就只可惜遲了一點兒,臨場太近了。”寶釵點頭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數,中與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遲早。但願他從此一心巴結正路,把從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說到這里,見房里無人,便悄說道:“這一番悔悟回來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頭的舊病,和女孩兒們打起交道來,也是不好。”襲人道:“奶奶說的也是。二爺自從信了和尚,才把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頭的舊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爺原不大理會,紫鵑去了,如今只他們四個,這里頭就是五兒有些個狐媚子,聽見說他媽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說要討出去給人家兒呢。但是這兩天到底在這里呢。麝月秋紋雖沒別的,只是二爺那幾年也都有些頑頑皮皮的。如今算來只有鶯兒二爺倒不大理會,況且鶯兒也穩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鶯兒帶著小丫頭們伏侍就夠了,不知奶奶心里怎麼樣。”寶釵道:“我也慮的是這些,你說的倒也罷了。”從此便派鶯兒帶著小丫頭伏侍。
白話那襲人這回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悄悄笑向寶釵說:「到底奶奶說話透徹,只這一路開導,就把二爺勸明白了,只可惜遲了一點,臨考太近。」寶釵點頭微笑:「功名自有定數,中不中不在用功遲早。但願他從此一心走正路,永遠不沾從前邪魔就好。」見房裡無人,便低聲說:「這番悔悟雖好,只怕又犯老毛病,跟女孩兒們打起交道。」襲人道:「奶奶說的是。二爺自從信了和尚才冷淡姐妹,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犯前病。奶奶和二爺原不大理會,紫鵑去了,如今只四個,裡頭五兒有幾分狐媚,聽說她媽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討出去給人家,這兩天還在這裡。麝月秋紋雖沒別的,從前也頑皮過。算來只有鶯兒二爺不大理會,又穩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鶯兒帶小丫頭伏侍就夠。」寶釵道:「我也慮的是這些,你說的罷了。」從此派鶯兒帶小丫頭伏侍。
解讀寶釵、襲人表面欣慰,暗裡仍防寶玉舊習復發,刻意疏遠眾丫鬟,唯留穩重鶯兒近身,足見其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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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寶玉卻也不出房門,天天只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聽見他這番光景,那一種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這一日正是賈母的冥壽。寶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去,仍到靜室中去了。飯後,寶釵襲人等都和姊妹們跟著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說閒話兒。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忽見鶯兒端了一盤瓜果進來說:“太太叫人送來給二爺吃的。這是老太太的克什。”寶玉站起來答應了,复又坐下,便道:“擱在那里罷。”鶯兒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寶玉道:“太太那里誇二爺呢。”寶玉微笑。鶯兒又道:“太太說了,二爺這一用功,明兒進場中了出來,明年再中了進士,作了官,老爺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爺了。”寶玉也只點頭微笑。鶯兒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的時候寶玉說的話來,便道:“真要二爺中了,那可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爺還記得那一年在園子里,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我們姑奶奶後來帶著我不知到那一個有造化的人家兒去呢。如今二爺可是有造化的罷咧。”寶玉聽到這里,又覺塵心一動,連忙斂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來,我是有造化的,你們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鶯兒把臉飛紅了,勉強道:“我們不過當丫頭一輩子罷咧,有什麼造化呢!”寶玉笑道:“果然能夠一輩子是丫頭,你這個造化比我們還大呢!”鶯兒聽見這話似乎又是瘋話了,恐怕自己招出寶玉的病根來,打算著要走。只見寶玉笑著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罷。”未知寶玉又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寶玉不出房門,天天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欣慰可想而知。八月初三正是賈母冥壽,寶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靜室。飯後寶釵、襲人等跟邢王二夫人在前屋說話,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忽見鶯兒端瓜果進來說,太太叫送給二爺吃,這是老太太的克什。寶玉起身答應復坐。鶯兒悄悄說太太那裡誇二爺呢,又說二爺一用功,明兒中舉作官,老爺太太就不枉盼了。鶯兒忽想起那年打絡子時寶玉的話,說真要二爺中了,可是姑奶奶造化,二爺還記得說帶她到一個有造化人家去麼,如今二爺可有造化了。寶玉聽得塵心一動,連忙斂神定息微微笑道,據你說我有造化,你們姑娘有造化,你呢?鶯兒臉飛紅說不過當丫頭一輩子。寶玉笑道,果然一輩子當丫頭,你這造化比我們還大呢。鶯兒聽著似又是瘋話,怕招出病根要走,只見寶玉笑說傻丫頭我告訴你罷。未知又說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賈母冥壽之日寶玉靜坐用功,鶯兒一句造化勾起塵心,末了欲言又止,留下懸念,章回體本色盡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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