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117回

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阻超凡佳人雙護玉 欣聚黨惡子獨承家

襲人紫鵑護玉;賈蓉等鬧家。

117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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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 2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叫寶釵過去商量,寶玉聽見說是和尚在外頭,趕忙的獨自一人走到前頭,嘴里亂嚷道:“我的師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見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見李貴將和尚攔住,不放他進來。寶玉便說道:“太太叫我請師父進去。”李貴聽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搖搖擺擺的進去。寶玉看見那僧的形狀與他死去時所見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禮,連叫:“師父,弟子迎候來遲。”那僧說:“我不要你們接待,只要銀子,拿了來我就走。”寶玉聽來又不象有道行的話,看他滿頭癩瘡,混身醃臢破爛,心里想道:“自古說‘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當面錯過,我且應了他謝銀,并探探他的口氣。”便說道:“師父不必性急,現在家母料理,請師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請問,師父可是從‘太虛幻境’而來?”那和尚道:“什麼幻境,不過是來處來去處去罷了!我是送還你的玉來的。我且問你,那玉是從那里來的?”寶玉一時對答不來。那僧笑道:“你自己的來路還不知,便來問我!”寶玉本來穎悟,又經點化,早把紅塵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聞那僧問起玉來,好象當頭一棒,便說道:“你也不用銀子了,我把那玉還你罷。”那僧笑道:“也該還我了。”

白話王夫人派人去叫寶釵過去商量,寶玉聽說外頭來了個和尚,連忙獨自趕到前頭,嘴裡亂喊:「我的師父在哪兒?」叫了半天不見和尚,只得走到外頭。只見李貴把那和尚攔著,不放他進門。寶玉便說:「太太吩咐請師父進去。」李貴聽了鬆手,那和尚大搖大擺走進去。寶玉看他模樣,竟和當初死別時所見一模一樣,心裡早有些明白,便上前施禮,連叫:「師父,弟子迎接來遲。」誰知那僧開口就要銀子:「我不要你們招待,拿了銀子就走。」寶玉聽這話不象有道行,又見他滿頭癩瘡、渾身髒破,心下暗想:常言「真人不露相」,既碰上了就別錯過,不如先答應謝銀,順便探探他底細。便說:「師父別急,家母正在安排,請坐等片刻。弟子請問,師父可是從『太虛幻境』而來?」和尚道:「什麼幻境,不過來處來去處去!我是送還你的玉來的。倒問你,那玉從哪兒來的?」寶玉一時答不上來。那僧笑道:「你自己的來路都不知,倒來問我!」寶玉本就穎悟,經點化早看破紅塵,只是自家根底未明,聽他問玉,如當頭一棒,便說:「你也不用銀子了,我把玉還你吧。」和尚笑道:「也該還我了。」

解讀此段寫和尚前來點化寶玉,以「來處來去處去」及玉之來歷反問,逼寶玉自省本源,為後文出家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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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內,見寶釵襲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邊取了那玉便走出來。迎面碰見了襲人,撞了一個滿懷,把襲人唬了一跳,說道:“太太說,你陪著和尚坐著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銀兩。你又回來做什麼?”寶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說不用張羅銀兩了,我把這玉還了他就是了。”襲人聽說,即忙拉住寶玉道:“這斷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著了。”寶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經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脫襲人,便要想走。襲人急得趕著嚷道:“你回來,我告訴你一句話。”寶玉回過頭來道:“沒有什麼說的了。”襲人顧不得什麼,一面趕著跑,一面嚷道:“上回丟了玉,幾乎沒有把我的命要了!剛剛兒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還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說著,趕上一把拉住。寶玉急了道:“你死也要還,你不死也要還!”狠命的把襲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襲人兩只手繞著寶玉的帶子不放松,哭喊著坐在地下。里面的丫頭聽見連忙趕來,瞧見他兩個人的神情不好,只聽見襲人哭道:“快告訴太太去,寶二爺要把那玉去還和尚呢!”丫頭趕忙飛報王夫人。那寶玉更加生氣,用手來掰開了襲人的手,幸虧襲人忍痛不放。紫鵑在屋里聽見寶玉要把玉給人,這一急比別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寶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雲外了,連忙跑出來幫著抱住寶玉。那寶玉雖是個男人,用力摔打,怎奈兩個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難脫身,歎口氣道:“為一塊玉這樣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個人走了,又待怎麼樣呢?”襲人紫鵑聽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來。正在難分難解,王夫人寶釵急忙趕來,見是這樣形景,便哭著喝道:“寶玉,你又瘋了嗎!”寶玉見王夫人來了,明知不能脫身,只得陪笑說道:“這當什麼,又叫太太著急。他們總是這樣大驚小怪的,我說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萬銀子,少一個不能。我生氣進來拿這玉還他,就說是假的,要這玉幹什麼。他見得我們不希罕那玉,便隨意給他些就過去了。”王夫人道:“我打諒真要還他,這也罷了。為什麼不告訴明白了他們,叫他們哭哭喊喊的象什麼。”寶釵道:“這麼說呢倒還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給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給了他,又鬧到家口不寧,豈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銀錢呢,就把我的頭面折變了,也還夠了呢。”王夫人聽了道:“也罷了,且就這麼辦罷。”寶玉也不回答。只見寶釵走上來在寶玉手里拿了這玉,說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合太太給他錢就是了。”寶玉道:“玉不還他也使得,只是我還得當面見他一見才好。”襲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寶釵明決,說:“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襲人只得放手。寶玉笑道:“你們這些人原來重玉不重人哪。你們既放了我,我便跟著他走了,看你們就守著那塊玉怎麼樣!”襲人心里又著急起來,仍要拉他,只礙著王夫人和寶釵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輕薄。恰好寶玉一撒手就走了。襲人忙叫小丫頭在三門口傳了焙茗等,”告訴外頭照應著二爺,他有些瘋了。”小丫頭答應了出去。

白話寶玉聽了這話,一句話也沒回答,轉身就往裡頭跑。他跑到自己的院子裡,看見寶釵、襲人她們都已經到王夫人那兒去了,連忙走到自己床邊,拿了那塊玉就往外走。沒想到迎面就撞上了襲人,撞了個滿懷,把襲人嚇了一大跳。襲人說道:「太太說你陪著那和尚坐著挺好的,太太在那邊正打算送他一些銀子。你怎麼又跑回來了?」寶玉說:「你快去回稟太太,說不必再張羅銀子了,我把這塊玉還給他就是了。」襲人一聽,趕緊拉住寶玉說:「這萬萬使不得!那塊玉就是你的命,要是被他拿去了,你又要病倒了。」寶玉說:「如今我不會再病的了,我已經有了心,還要那塊玉做什麼!」說著甩開襲人,就要走。襲人急得追著喊:「你回來,我跟你說一句話。」寶玉回過頭來說:「沒什麼好說的了。」襲人顧不得許多,一邊追著跑一邊喊:「上回丟了玉,差點就要了我的命!好不容易剛剛才找了回來,你現在拿去,那你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還給他,除非先叫我死了!」說著趕上去一把拉住。寶玉急了,說:「你死我也要還,你不死我也要還!」使勁把襲人一推,抽身要走。無奈襲人兩隻手繞著寶玉的衣帶死也不放,哭喊著坐在地上。裡頭的丫頭聽見了連忙趕來,看見他們兩個這副模樣不大對勁,只聽見襲人哭著喊:「快去告訴太太,寶二爺要把那塊玉拿去還給和尚呢!」丫頭趕忙飛奔去報王夫人。那寶玉更加生氣,動手去掰開襲人的手,幸好襲人忍著痛不放。紫鵑在屋裡聽見寶玉要把玉送人,這一急比誰都厲害,平日裡對寶玉冷淡的念頭全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連忙跑出來幫著抱住寶玉。寶玉雖是個男子,用力掙扎摔打,無奈兩個人死命抱住不放,也難以脫身,只得歎了口氣說:「為了一塊玉就這樣拚死不放,要是我一個人走了,又能拿我怎麼樣呢?」襲人、紫鵑聽到這裡,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正鬧得難分難解的時候,王夫人和寶釵急忙趕來,看見是這副情景,便哭著喝道:「寶玉,你又瘋了嗎!」寶玉見王夫人來了,心裡明白這下脫不了身,只得陪著笑說:「這算什麼事,又害得太太著急。她們總是這樣大驚小怪的,我說那和尚不近人情,非要一萬兩銀子不可,少一個也不行。我一氣之下進來拿了這塊玉要還他,就說這玉是假的,留著這玉幹什麼。他看我們不稀罕那塊玉,隨便給他些銀子也就打發過去了。」王夫人說:「我還以為你真要還他,那也就罷了。可你為什麼不先把話說清楚,害得她們哭哭啼啼的成什麼樣子。」寶釵說:「這樣說倒還使得。要是真把那塊玉給了他,那和尚有些古怪,萬一給了他,又鬧得家裡不得安寧,豈不是把事情弄糟了嗎?至於銀子呢,就是把我的首飾頭面變賣了,也還夠用的。」王夫人聽了說:「也罷,就這麼辦吧。」寶玉也不回答。只見寶釵走上來,從寶玉手裡拿過那塊玉,說道:「你也不用出去了,我和太太給他錢就是了。」寶玉說:「玉不還他也可以,只是我還得當面去見他一見才好。」襲人她們仍不肯放手,到底是寶釵果斷,說:「放開手由他去就是了。」襲人這才鬆手。寶玉笑著說:「你們這些人原來是重玉不重人哪。你們既然放了我,那我就跟著他走了,看你們守著那塊玉能怎麼樣!」襲人心裡又著急起來,還想去拉他,只是當著王夫人和寶釵的面,又不好太過分露出輕狂的樣子。正好寶玉一撒手就走掉了。襲人連忙叫小丫頭到三門口去傳話給焙茗他們,說:「告訴外頭的人照應著二爺,他有些瘋了。」小丫頭答應一聲就出去了。

解讀襲人、紫鵑捨命護玉,反襯寶玉已然看破;寶釵明決取玉,對照其理性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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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寶釵等進來坐下,問起襲人來由,襲人便將寶玉的話細細說了。王夫人寶釵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眾人伺候,聽著和尚說些什麼。回來小丫頭傳話進來回王夫人道:“二爺真有些瘋了。外頭小廝們說,里頭不給他玉,他也沒法,如今身子出來了,求著那和尚帶了他去。”王夫人聽了說道:“這還了得!那和尚說什麼來著?”小丫頭回道:“和尚說要玉不要人。”寶釵道:“不要銀子了么?”小丫頭道:“沒聽見說,後來和尚和二爺兩個人說著笑著,有好些話外頭小廝們都不大懂。”王夫人道:“糊涂東西,聽不出來,學是自然學得來的。”便叫小丫頭:“你把那小廝叫進來。”小丫頭連忙出去叫進那小廝,站在廊下,隔著窗戶請了安。王夫人便問道:“和尚和二爺的話你們不懂,難道學也學不來嗎?”那小廝回道:“我們只聽見說什麼‘大荒山’,什麼‘青埂峰’,又說什麼‘太虛境’,‘斬斷塵緣’這些話。”王夫人聽了也不懂。寶釵聽了,唬得兩眼直瞪,半句話都沒有了。正要叫人出去拉寶玉進來,只見寶玉笑嘻嘻的進來說:“好了,好了。”寶釵仍是發怔。王夫人道:“你瘋瘋顛顛的說的是什麼?”寶玉道:“正經話又說我瘋顛。那和尚與我原是認得的,他不過也是要來見我一見。他何嘗是真要銀子呢,也只當化個善緣就是了。所以說明了他自己就飄然而去了。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著窗戶問那小廝。那小廝連忙出去問了門上的人,進來回說:“果然和尚走了。說請太太們放心,我原不要銀子,只要寶二爺時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諸事只要隨緣,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來是個好和尚,你們曾問住在那里?”門上道:“奴才也問來著,他說我們二爺是知道的。”王夫人問寶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寶玉笑道:“這個地方說遠就遠,說近就近。”寶釵不待說完,便道:“你醒醒兒罷,別盡著迷在里頭。現在老爺太太就疼你一個人,老爺還吩咐叫你干功名長進呢。”寶玉道:“我說的不是功名么!你們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聽到那里,不覺傷心起來,說:“我們的家運怎麼好,一個四丫頭口口聲聲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個來了。我這樣個日子過他做什麼!”說著,大哭起來。寶釵見王夫人傷心,只得上前苦勸。寶玉笑道:“我說了這一句頑話,太太又認起真來了。”王夫人止住哭聲道:“這些話也是混說的么!”正鬧著,只見丫頭來回話:“璉二爺回來了,顏色大變,說請太太回去說話。”王夫人又吃了一驚,說道:“將就些,叫他進來罷,小嬸子也是舊親,不用回避了。”賈璉進來,見了王夫人請了安。寶釵迎著也問了賈璉的安。回說道:“剛才接了我父親的書信,說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遲了恐怕不能見面。”說到那里,眼淚便掉下來了。王夫人道:“書上寫的是什麼病?”賈璉道:“寫的是感冒風寒起來的,如今成了癆病了。現在危急,專差一個人連日連夜趕來的,說如若再耽擱一兩天就不能見面了。故來回太太,侄兒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沒人照管。薔兒芸兒雖說糊涂,到底是個男人,外頭有了事來還可傳個話。侄兒家里倒沒有什麼事,秋桐是天天哭著喊著不願意在這里,侄兒叫了他娘家的人來領了去了,倒省了平兒好些氣。雖是巧姐沒人照應,還虧平兒的心不很壞。妞兒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氣比他娘還剛硬些,求太太時常管教管教他。”說著眼圈兒一紅,連忙把腰里拴檳榔荷包的小絹子拉下來擦眼。王夫人道:“放著他親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麼。”賈璉輕輕的說道:“太太要說這個話,侄兒就該活活兒的打死了。沒什麼說的,總求太太始終疼侄兒就是了。”說著,就跪下來了。王夫人也眼圈兒紅了,說:“你快起來,娘兒們說話兒,這是怎麼說。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親有個一差二錯又耽擱住了,或者有個門當戶對的來說親,還是等你回來,還是你太太作主?”賈璉道:“現在太太們在家,自然是太太們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寫了稟帖給二老爺送個信,說家下無人,你父親不知怎樣,快請二老爺將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結,快快回來。”賈璉答應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轉回來回說道:“咱們家的家下人家里還夠使喚,只是園里沒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們老爺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爺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內住了。園里一帶屋子都空著,忒沒照應,還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櫳翠庵原是咱們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他的當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個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還鬧不清,還擱得住外頭的事么。這句話好歹別叫四丫頭知道,若是他知道了,又要吵著出家的念頭出來了。你想咱們家什麼樣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還了得!”賈璉道:“太太不提起侄兒也不敢說,四妹妹到底是東府里的,又沒有父母,他親哥哥又在外頭,他親嫂子又不大說的上話。侄兒聽見要尋死覓活了好幾次。他既是心里這麼著的了,若是牛著他,將來倘或認真尋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聽了點頭道:“這件事真真叫我也難擔。我也做不得主,由他大嫂子去就是了。”

白話王夫人和寶釵等人走進來坐下,問起襲人究竟是怎麼回事,襲人便把寶玉剛才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細說了一遍。王夫人和寶釵聽了,心裡很是不放心,又派人出去吩咐底下人好生伺候著,聽聽那和尚到底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小丫頭進來回王夫人說:「二爺真是有些瘋了。外頭的小廝們說,裡頭不給他玉,他也沒辦法,如今人已經出來了,正求著那和尚帶他一起走呢。」王夫人聽了說道:「這還了得!那和尚到底說了些什麼?」小丫頭回道:「和尚說只要玉,不要人。」寶釵問:「不要銀子了嗎?」小丫頭說:「沒聽見說要銀子。後來和尚和二爺兩個人說說笑笑的,有好些話外頭的小廝們都聽不大懂。」王夫人罵道:「糊塗東西,連聽都聽不出來,學總該學得來吧。」便叫小丫頭:「你把那個小廝叫進來。」小丫頭連忙出去把那小廝叫了進來,小廝站在廊下,隔著窗戶請了安。王夫人問道:「和尚和二爺說的話你們聽不懂,難道連學都學不來嗎?」那小廝回道:「我們只聽見提到什麼『大荒山』,什麼『青埂峰』,又說什麼『太虛境』、『斬斷塵緣』這一類的話。」王夫人聽了也不懂。寶釵聽了,更是嚇得兩眼發直,半句話都說不出來。正要派人出去把寶玉拉進來,只見寶玉笑嘻嘻地走進來說:「好了,好了。」寶釵還在發愣。王夫人說:「你瘋瘋癲癲的,到底說的是什麼?」寶玉說:「我說正經話,你們又說我瘋癲。那和尚本來就和我認識,他不過也是想來見我一面罷了。他哪裡是真要銀子呢,也不過是結個善緣就算了。所以我把話說清楚了,他就飄然走了。這可不是好了嗎!」王夫人不信,又隔著窗戶去問那小廝。小廝連忙出去問了門房的人,進來回說:「果然和尚已經走了。他說請太太們放心,他原本就不要銀子,只要寶二爺時常到他那裡去走走也就是了。什麼事都隨緣就好,自然有他的道理。」王夫人說:「原來是個好和尚,你們可曾問他住在哪裡?」門房說:「奴才也問過,他說我們二爺是知道的。」王夫人問寶玉:「他到底住在哪裡?」寶玉笑著說:「這個地方,說遠就遠,說近就近。」寶釵不等他說完,便說:「你清醒一點吧,別老迷在這裡頭。如今老爺太太就疼你一個人,老爺還吩咐叫你求取功名、長進些呢。」寶玉說:「我說的不就是功名嗎!你們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聽到這裡,不由得傷心起來,說:「咱們家的運氣怎麼這樣,一個四丫頭天天吵著要出家,如今又多出一個來了。我這樣的日子還過它做什麼!」說著,大哭起來。寶釵見王夫人傷心,只得上前苦苦勸慰。寶玉笑著說:「我也不過說了這麼一句玩笑話,太太又認起真來了。」王夫人止住哭聲說:「這種話也是能混說的嗎!」正鬧著的時候,只見丫頭來回話:「璉二爺回來了,臉色大變,說請太太回去說話。」王夫人又吃了一驚,說道:「將就些,叫他進來吧,小嬸子也是舊親,不用迴避了。」賈璉進來,見了王夫人請了安。寶釵迎上去也問了賈璉的安。賈璉回說:「剛才接到我父親的書信,說是病得很重,叫我趕緊去,要是遲了恐怕就見不著面了。」說到這裡,眼淚便掉了下來。王夫人問:「信上寫的是什麼病?」賈璉說:「信上寫的是受了風寒起的病,如今已經轉成了癆病。現在情況危急,特意派一個人連日連夜趕來,說要是再耽擱一兩天,就見不著面了。所以特來回稟太太,侄兒非得趕去不可。只是家裡沒人照管。薔兒、芸兒雖說糊塗,到底還是個男人,外頭有了事還能回來傳個話。侄兒家裡倒沒什麼事,秋桐天天哭著喊著不願意待在這兒,侄兒叫她娘家的人來把她領回去了,倒省了平兒好多氣。雖說巧姐沒人照應,還虧得平兒心腸不壞。妞兒心裡也明白,只是脾氣比她娘還剛硬些,求太太時常管教管教她。」說著眼圈一紅,連忙把腰裡拴檳榔荷包的小絹子拉下來擦眼淚。王夫人說:「他親祖母還在,託我做什麼。」賈璉輕聲說道:「太太要是說這種話,侄兒就該活活被打死了。沒什麼說的,只求太太始終疼著侄兒就是了。」說著,就跪了下來。王夫人也眼圈紅了,說:「你快起來,娘兒們說話,這是怎麼說的。只是有一件,孩子也大了,萬一你父親有個一差二錯又被耽擱在那兒,或者有門當戶對的人家來說親,是等你回來,還是你太太作主?」賈璉說:「現在太太們在家,自然是太太們作主,不必等我。」王夫人說:「你要去,就寫個稟帖給二老爺送個信,說家裡沒人,你父親不知怎樣了,快請二老爺把老太太的喪事早早辦完,快快回來。」賈璉答應了一聲「是」,正要走出去,又轉回來回說:「咱們家的下人裡頭還夠使喚,只是園子裡沒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他們老爺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爺已搬到自己的屋子裡住了。園子裡一帶房子都空著,太沒人照應,還得請太太叫人時常去查看查看。那櫳翠庵原本是咱們家的地,如今妙玉不知到哪裡去了,庵裡那些田產基業,當家的女尼不敢自己作主,想求府裡派人去管理管理。」王夫人說:「自己的事還鬧不清楚,哪裡還擱得住外頭的事。這句話千萬別叫四丫頭知道,要是她知道了,又要吵著出家的念頭出來了。你想咱們是什麼樣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那還了得!」賈璉說:「太太不提,侄兒也不敢說,四妹妹到底是東府裡的,又沒有父母,她親哥哥又在外頭,她親嫂子又不大說得上話。侄兒聽說她要尋死覓活了好幾次。她既然心裡已經打定這個主意,要是硬拗著她,將來萬一真的尋了死,那比出家還不如。」王夫人聽了點頭說:「這件事真真叫我也很難擔當……」

解讀一邊寶玉塵緣將斷,一邊賈府外憂內患;妙玉失蹤與惜春出家念頭暗中呼應。

117 · 5

賈璉又說了幾句才出來,叫了眾家人來交待清楚,寫了書,收拾了行裝,平兒等不免叮嚀了好些話。只有巧姐兒慘傷的了不得,賈璉又欲托王仁照應,巧姐到底不願意,聽見外頭托了芸薔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卻說不出來,只得送了他父親,謹謹慎慎的隨著平兒過日子。豐兒小紅因鳳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兒意欲接了家中一個姑娘來,一則給巧姐作伴,二則可以帶量他。遍想無人,只有喜鸞四姐兒是賈母舊日鐘愛的,偏偏四姐兒新近出了嫁了,喜鸞也有了人家兒,不日就要出閣,也只得罷了。

白話賈璉又叮囑了幾句才出來,叫了眾家人交待清楚,寫信打點好行裝,平兒等不免叮嚀好些話。唯獨巧姐兒傷心欲絕,賈璉本想託王仁照應,巧姐死活不依;後來聽說外頭又託了芸兒、薔兒,心裡更覺不是滋味,卻說不出口,只得送走父親,戰戰兢兢跟著平兒度日。丰兒、小紅自鳳姐過世,這個告假那個稱病,都散了;平兒本想接個姑娘來,一則陪巧姐,二則好照看她。想來想去沒人,賈母從前疼愛的只有喜鸞和四姐兒,偏巧四姐兒剛出嫁,喜鸞也許了人,不日就要出閣,也只好作罷。

解讀鳳姐一去,親信離散,巧姐孤零無依,為後文險遭算計埋線。

117 · 6

且說賈芸賈薔送了賈璉,便進來見了邢王二夫人。他兩個倒替著在外書房住下,日間便與家人廝鬧,有時找了幾個朋友吃個車箍轆會,甚至聚賭,里頭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來,瞧見了賈芸賈薔住在這里,知他熱鬧,也就借著照看的名兒時常在外書房設局賭錢喝酒。所有幾個正經的家人,賈政帶了幾個去,賈璉又跟去了幾個,只有那賴林諸家的兒子侄兒。那些少年托著老子娘的福吃喝慣了的,那知當家立計的道理。況且他們長輩都不在家,便是沒籠頭的馬了,又有兩個旁主人慫恿,無不樂為。這一鬧,把個榮國府鬧得沒上沒下,沒里沒外。那賈薔還想勾引寶玉,賈芸攔住道:“寶二爺那個人沒運氣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給他說了一門子絕好的親,父親在外頭做稅官,家里開幾個當舖,姑娘長的比仙女兒還好看。我巴巴兒的細細的寫了一封書子給他,誰知他沒造化,——”說到這里,瞧了瞧左右無人,又說:“他心里早和咱們這個二嬸娘好上了。你沒聽見說,還有一個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誰不知道。這也罷了,各自的姻緣罷咧。誰知他為這件事倒惱了我了,總不大理。他打諒誰必是借誰的光兒呢。”賈薔聽了點點頭,才把這個心歇了。

白話再說賈芸、賈薔送走賈璉,進來見邢王二夫人,兩人輪流住外書房。白天跟家人胡鬧,有時找朋友吃車輪會,甚至聚賭,裡頭那裡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來,見他們熱鬧,便借照看之名常來設局賭錢喝酒。原先正經家人,賈政帶走幾個,賈璉跟去幾個,只剩賴林兩家子侄。這些少年仗父母福氣吃喝慣了,哪懂持家道理。長輩都不在家,簡直沒籠頭的野馬,又有邢大舅王仁慫恿,無不樂為。這一鬧,把個榮國府鬧得沒上沒下、沒裡沒外。賈薔還想勾引寶玉,賈芸攔道:「寶二爺沒運氣,別惹他。那年我替他說一門絕好親:父親做稅官,家開幾間當舖,姑娘賽仙女。我巴巴細細寫信給他,誰知他沒造化——」說到這,瞧左右無人,又說:「他心裡早跟咱們二嬸娘好上了。你沒聽說,還有個林姑娘,害相思病死,誰不知。這也罷了,各自姻緣;誰想他為這事倒惱了我,總不大理,只當誰借誰光。」賈薔聽了點頭,才把這個心歇了。

解讀榮府失管,子侄聚賭荒唐;賈芸一席話補出寶玉與寶釵、黛玉舊情。

117 · 7

他兩個還不知道寶玉自會那和尚以後,他是欲斷塵緣。一則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與寶釵襲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頭不知道,還要逗他,寶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將家事放在心里。時常王夫人寶釵勸他念書,他便假作攻書,一心想著那個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機關。心目中觸處皆為俗人,卻在家難受,閒來倒與惜春閒講。他們兩個人講得上了,那種心更加准了幾分,那里還管賈環賈蘭等。那賈環為他父親不在家,趙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會他,便入了賈薔一路。倒是彩雲時常規勸,反被賈環辱罵。玉釧兒見寶玉瘋顛更甚,早和他娘說了要求著出去。如今寶玉賈環他哥兒兩個各有一種脾氣,鬧得人人不理。獨有賈蘭跟著他母親上緊攻書,作了文字送到學里請教代儒。因近來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紈是素來沉靜,除了請王夫人的安,會會寶釵,餘者一步不走,只有看著賈蘭攻書。所以榮府住的人雖不少,竟是各自過各自的,誰也不肯做誰的主。賈環賈薔等愈鬧的不象事了,甚至偷典偷賣,不一而足。賈環更加宿娼濫賭,無所不為。

白話賈芸賈薔還不知,寶玉自會那和尚後便想斷塵緣。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與寶釵襲人不大親熱。丫頭們不懂,還逗他,寶玉哪看在眼裡;家事也不放心上。王夫人寶釵勸他念書,他便假裝攻書,一心想那和尚引他入仙境的機關。看他誰都是俗人,在家難受,閒來倒與惜春閒講。兩人講投了,那心更准幾分,哪還管賈環賈蘭。賈環因父親不在、趙姨娘死、王夫人不理他,便入賈薔一路;彩雲常規勸,反被辱罵。玉釧見寶玉瘋顛更甚,早跟娘說要求出去。如今寶玉賈環哥兒倆各有一種脾氣,鬧得人人不理。獨有賈蘭跟母親上緊攻書,作文字送學裡請代儒;近來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紈素來沉靜,除請王夫人安、會會寶釵,餘者一步不走,只看守賈蘭讀書。榮府住的人雖不少,竟各自過各自,誰也不肯做誰主。賈環賈薔愈鬧不象事,甚至偷典偷賣,不一而足;賈環更宿娼濫賭,無所不為。

解讀榮府離心離德,唯賈蘭苦讀一線尚存生機,與眾人墮落成鮮明對比。

117 · 8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賈家外書房喝酒,一時高興,叫了幾個陪酒的來唱著喝著勸酒。賈薔便說:“你們鬧的太俗。我要行個令兒。”眾人道:“使得。”賈薔道:“咱們‘月’字流觴罷。我先說起‘月’字,數到那個便是那個喝酒,還要酒面酒底。須得依著令官,不依者罰三大杯。”眾人都依了。賈薔喝了一杯令酒,便說:“飛羽觴而醉月。”順飲數到賈環。賈薔說:“酒面要個‘桂’字。”賈環便說道“‘冷露無聲濕桂花’。酒底呢?”賈薔道:“說個‘香’字。”賈環道:“天香雲外飄。”大舅說道:“沒趣,沒趣。你又懂得什麼字了,也假斯文起來!這不是取樂,竟是慪人了。咱們都蠲了,倒是搳搳拳,輸家喝輸家唱,叫做‘苦中苦’。若是不會唱的,說個笑話兒也使得,只要有趣。”眾人都道:“使得。”于是亂搳起來。王仁輸了,喝了一杯,唱了一個。眾人道好,又搳起來了。是個陪酒的輸了,唱了一個什麼“小姐小姐多豐彩”。以後邢大舅輸了,眾人要他唱曲兒,他道:“我唱不上來的,我說個笑話兒罷。”賈薔道:“若說不笑仍要罰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說道:“諸位聽著:村莊上有一座元帝廟,旁邊有個土地祠。那元帝老爺常叫土地來說閒話兒。一日元帝廟里被了盜,便叫土地去查訪。土地稟道:‘這地方沒有賊的,必是神將不小心,被外賊偷了東西去。’元帝道:‘胡說,你是土地,失了盜不問你問誰去呢?你倒不去拿賊,反說我的神將不小心嗎?’土地稟道:‘雖說是不小心,到底是廟里的風水不好。’元帝道:‘你倒會看風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處瞧了一會,便來回稟道:‘老爺坐的身子背後兩扇紅門就不謹慎。小神坐的背後是砌的牆,自然東西丟不了。以後老爺的背後亦改了牆就好了。’元帝老爺聽來有理,便叫神將派人打牆。眾神將歎口氣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沒有,那里有磚灰人工來打牆!’元帝老爺沒法,叫眾神將作法,卻都沒有主意。那元帝老爺腳下的龜將軍站起來道:‘你們不中用,我有主意。你們將紅門拆下來,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墊住這門口,難道當不得一堵牆么?’眾神將都說道:‘好,又不花錢,又便當結實。’于是龜將軍便當這個差使,竟安靜了。豈知過了幾天,那廟里又丟了東西。眾神將叫了土地來說道:‘你說砌了牆就不丟東西,怎麼如今有了牆還要丟?’那土地道:‘這牆砌的不結實。’眾神將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牆,怎麼還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諒是真牆,那里知道是個假牆!’”眾人聽了大笑起來。賈薔也忍不住的笑,說道:“傻大舅,你好!我沒有罵你,你為什麼罵我!快拿杯來罰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眾人又喝了幾杯,都醉起來。邢大舅說他姐姐不好,王仁說他妹妹不好,都說的狠狠毒毒的。賈環聽了,趁著酒興也說鳳姐不好,怎樣苛刻我們,怎麼樣踏我們的頭。眾人道:“大凡做個人,原要厚道些。看鳳姑娘仗著老太太這樣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個姐兒,只怕也要現世現報呢。”賈芸想著鳳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兒見他就哭,也信著嘴兒混說。還是賈薔道:“喝酒罷,說人家做什麼。”那兩個陪酒的道:“這位姑娘多大年紀了?長得怎麼樣?”賈薔道:“模樣兒是好的很的。年紀也有十三四歲了。”那陪酒的說道:“可惜這樣人生在府里這樣人家,若生在小戶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還發了財呢。”眾人道:“怎麼樣?”那陪酒的說:“現今有個外藩王爺,最是有情的,要選一個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兒嗎?”眾人都不大理會,只有王仁心里略動了一動,仍舊喝酒。

白話有一天,邢大舅和王仁都在賈家的外書房裡喝酒,一時高興,叫了幾個陪酒的過來,一邊唱一邊喝地勸酒。賈薔便說:「你們這樣鬧太俗氣了,我要行一個酒令。」眾人說:「行。」賈薔說:「咱們就玩『月』字流觴吧。我先說起『月』字,數到誰,誰就喝酒,還要說出酒面和酒底。得依著令官,不依的罰三大杯。」眾人都依了。賈薔喝了一杯令酒,便說:「飛羽觴而醉月。」順著數下去,數到了賈環。賈薔說:「酒面要帶個『桂』字。」賈環便說:「冷露無聲濕桂花。」又問:「酒底呢?」賈薔說:「帶個『香』字。」賈環說:「天香雲外飄。」邢大舅說道:「沒趣,沒趣。你又懂得什麼字,也裝起斯文來了!這哪裡是取樂,簡直是氣人。咱們都免了,還是劃拳吧,輸家喝酒輸家唱,叫做『苦中苦』。要是不會唱的,說個笑話兒也行,只要有趣。」眾人都說:「好。」於是亂劃起拳來。王仁輸了,喝了一杯,唱了一個。眾人說好,又劃起來。是個陪酒的輸了,唱了一個什麼「小姐小姐多豐彩」。後來邢大舅輸了,眾人要他唱曲兒,他說:「我唱不上來,我說個笑話兒吧。」賈薔說:「要是說了不笑,仍要罰的。」邢大舅就喝了杯酒,便說道:「諸位聽著:莊村上有一座元帝廟,旁邊有個土地祠。那元帝老爺常叫土地來說閒話。有一天元帝廟裡遭了賊,便叫土地去查訪。土地回報說:『這一帶根本沒賊,準是廟裡的神將大意,讓外頭的盜賊偷走了東西。』元帝罵道:『胡說!你是土地神,廟裡遭了賊不問你問誰?你不抓賊,反倒怪我的神將大意?』土地說:『雖說神將大意,說到底還是廟裡風水不好。』元帝說:『你倒懂風水了?』土地說:『讓小神瞧瞧。』他就到處看了一陣,回來稟報:『老爺您坐的那兒,身背後兩扇紅門可不嚴實。小神坐的背後是實心牆,自然丟不了東西。往後老爺背後也改成牆就好了。』元帝覺得有理,便叫神將派人去築牆。眾神將歎了口氣說:『如今一炷香火也沒有,哪裡有磚灰人工來築牆!』元帝沒法,叫眾神將作法,卻都沒主意。那元帝腳下的龜將軍站起來說:『你們不中用,我有主意。你們把紅門拆下來,到了夜裡拿我的肚子墊住這個門口,難道當不了一堵牆嗎?』眾神將都說:『好,又不花錢,又方便結實。』於是龜將軍便擔了這個差使,竟安靜了。哪知過了幾天,那廟裡又丟了東西。眾神將叫了土地來說:『你說砌了牆就不丟東西,怎麼如今有了牆還要丟?』那土地說:『這牆砌得不結實。』眾神將說:『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牆,怎麼還會失事?伸手摸了一摸說:『我還以為是真牆,哪裡知道是個假牆!』」眾人聽了大笑起來。賈薔也忍不住笑,說道:「傻大舅,你好!我沒罵你,你為什麼罵我!快拿杯來罰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眾人又喝了幾杯,都醉起來。邢大舅說他姐姐不好,王仁說他妹妹不好,說得都狠毒毒的。賈環聽了,趁著酒興也說鳳姐不好,說她怎樣苛刻我們,怎樣踩我們的頭。眾人說:「大凡做個人,原要厚道些。看鳳姑娘仗著老太太這樣的厲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下一個姐兒,只怕也要現世現報呢。」賈芸想著鳳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兒見他就哭,也信著嘴兒亂說。還是賈薔說:「喝酒吧,說人家做什麼。」那兩個陪酒的說:「這位姑娘多大年紀了?長得怎麼樣?」賈薔說:「模樣兒是很好很好的。年紀也有十三四歲了。」那陪酒的說道:「可惜這樣的人生在府裡這樣的人家,若是生在小戶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還發了財呢。」眾人說:「怎麼樣?」那陪酒的說:「現今有個外藩王爺,最是有情的,要選一個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兒嗎?」眾人都不大理會,只有王仁心裡略動了一動,仍舊喝酒。

解讀酒席笑鬧中暗藏刻薄,外藩選妃之語為王仁後來算計巧姐埋下引子。

117 · 9

只見外頭走進賴林兩家的子弟來,說:“爺們好樂呀!”眾人站起來說道:“老大老三怎麼這時候才來?叫我們好等!”那兩個人說道:“今早聽見一個謠言,說是咱們家又鬧出事來了,心里著急,趕到里頭打聽去,并不是咱們。”眾人道:“不是咱們就完了,為什麼不就來?”那兩個說道:“雖不是咱們,也有些干系。你們知道是誰,就是賈雨村老爺。我們今兒進去,看見帶著鎖子,說要解到三法司衙門里審問去呢。我們見他常在咱們家里來往,恐有什麼事,便跟了去打聽。”賈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該打聽打聽。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說。”兩人讓了一回,便坐下,喝著酒道:“這位雨村老爺人也能干,也會鑽營,官也不小了,只是貪財,被人家參了個婪索屬員的幾款。如今的萬歲爺是最聖明最仁慈的,獨聽了一個‘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勢欺良,是極生氣的,所以旨意便叫拿問。若是問出來了,只怕擱不住。若是沒有的事,那參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時候,只要有造化做個官兒就好。”眾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現做知縣還不好么。”賴家的說道:“我哥哥雖是做了知縣,他的行為只怕也保不住怎麼樣呢。”眾人道:“手也長么?”賴家的點點頭兒,便舉起杯來喝酒。眾人又道:“里頭還聽見什麼新聞?”兩人道:“別的事沒有,只聽見海疆的賊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門里審問。還審出好些賊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聽消息,抽空兒就劫搶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爺們都是能文能武,出力報效,所到之處早就消滅了。”眾人道:“你聽見有在城里的,不知審出咱們家失盜了一案來沒有?”兩人道:“倒沒有聽見。恍惚有人說是有個內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搶了一個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這賊寇殺了。那賊寇正要跳出關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獲的地方正了法了。”眾人道:“咱們櫳翠庵的什麼妙玉不是叫人搶去,不要就是他罷?”賈環道:“必是他!”眾人道:“你怎麼知道?”賈環道:“妙玉這個東西是最討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見了寶玉就眉開眼笑了。我若見了他,他從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願呢!”眾人道:“搶的人也不少,那里就是他。”賈芸道:“有點信兒。前日有個人說,他庵里的道婆做夢,說看見是妙玉叫人殺了。”眾人笑道:“夢話算不得。”邢大舅道:“管他夢不夢,咱們快吃飯罷。今夜做個大輸贏。”眾人願意,便吃畢了飯,大賭起來。

白話只見外頭走進賴、林兩家的子弟來,說:「爺們好樂呀!」眾人站起來說道:「老大、老三怎麼這時候才來?叫我們好等!」那兩個人說道:「今早聽見一個謠言,說是咱們家又鬧出事來了,心裡著急,趕到裡頭去打聽,並不是咱們家的事。」眾人說:「不是咱們家的事就罷了,為什麼不就來?」那兩個說道:「雖不是咱們家的事,也有些干係。你們知道是誰嗎,就是賈雨村老爺。我們今兒進去,看見他帶著鎖鏈,說要押解到三法司衙門裡審問去呢。我們見他常到咱們家來往,怕有什麼事,便跟了去打聽。」賈芸說:「到底老大用心,原該打聽打聽。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說。」兩人謙讓了一回,便坐下,喝著酒說:「這位雨村老爺人也能幹,也會鑽營,官也不小了,只是貪財,被人家參了他婪索屬員的幾條罪狀。如今的萬歲爺是最聖明最仁慈的,獨獨聽見一個『貪』字,不管是糟蹋了百姓,還是仗勢欺壓良民,都極其生氣,所以旨意便叫拿去問罪。要是問出來了,只怕擱不住。要是沒有的事,那參他的人也不好交代。如今真真是好時候,只要有造化做個官兒就好。」眾人說:「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現在做知縣還不好嗎。」賴家的說道:「我哥哥雖是做了知縣,他的行為只怕也保不住怎麼樣呢。」眾人說:「手也伸得很長嗎?」賴家的點點頭兒,便舉起杯來喝酒。眾人又說:「裡頭還聽見什麼新聞?」兩人說:「別的事沒有,只聽見海疆的賊寇抓到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門裡審問。還審出好些賊寇,也有藏在城裡的,打聽消息,抽空兒就劫搶人家,如今知道朝裡那些老爺們都是能文能武,出力報效,所到之處早就消滅了。」眾人說:「你聽見有在城裡的,不知審出咱們家失盜了一案來沒有?」兩人說:「倒沒有聽見。恍惚有人說是有個內地裡的人,在城裡犯了事,搶了一個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這賊寇殺了。那賊寇正要跳出關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獲的地方正了法了。」眾人說:「咱們櫳翠庵的什麼妙玉,不是叫人搶去,不要就是他吧?」賈環說:「必是他!」眾人說:「你怎麼知道?」賈環說:「妙玉這個東西是最討人嫌的。他一天到晚拿腔作勢,見了寶玉就眉開眼笑了。我若見了他,他從來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稱心呢!」眾人說:「搶的人也不少,哪裡就是他。」賈芸說:「有點信兒。前日有個人說,他庵裡的道婆做夢,說看見是妙玉叫人殺了。」眾人笑道:「夢話算不得數。」邢大舅說:「管他夢不夢的,咱們快吃飯吧。今夜做個大輸贏。」眾人願意,便吃完了飯,大賭起來。

解讀借眾人之口交代雨村獲罪與妙玉慘遇,賈環幸災樂禍寫盡其狹隘。

117 · 10

賭到三更多天,只聽見里頭亂嚷,說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頭髮都絞掉了,趕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頭,說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他一個地方,若不容他他就死在眼前。那邢王兩位太太沒主意,叫請薔大爺芸二爺進去。賈芸聽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時候起的念頭,想來是勸不過來的了,便合賈薔商議道:“太太叫我們進去,我們是做不得主的。況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勸去。若勸不住,只好由他們罷。咱們商量了寫封書給璉二叔,便卸了我們的干系了。”兩人商量定了主意,進去見了邢王兩位太太,便假意的勸了一回。無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他出去,只求一兩間淨屋子給他誦經拜佛。尤氏見他兩個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尋死,自己便硬做主張,說是:“這個不是索性我耽了罷。說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他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說到外頭去呢,斷斷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們都在這里,算我的主意罷。叫薔哥兒寫封書子給你珍大爺璉二叔就是了。”賈薔等答應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與不依,下回分解。

白話賭到三更,裡頭忽然亂嚷,說四姑娘和珍大奶奶尤氏拌嘴,竟絞了頭髮,趕到邢、王兩位太太處磕頭,求準她出家,給個地方,不容她就死在眼前。兩位太太沒了主意,叫薔大爺、芸二爺進去。賈芸早知是從前看家時起的念頭,料勸不過,便和薔兒商量:咱們做不得主,只好假意勸勸,勸不住便由他們,寫封信給璉二叔卸了干係。兩人進去假意勸了一回,無奈惜春立意出家,只求一兩間淨室誦經。尤氏見他倆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尋死,便硬做主:就說是我這嫂子容不下小姑逼她出家,斷不能去外頭,在家修行算我的主意,叫薔兒寫信給珍大爺、璉二叔。不知邢王依否,下回分解。

解讀惜春以絞髮明志,尤氏被迫認下出家之責,榮寧二府頹勢中又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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