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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寶玉中舉出家;賈家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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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鶯兒見寶玉說話摸不著頭腦,正自要走,只聽寶玉又說道:“傻丫頭,我告訴你罷。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著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襲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後你盡心伏侍他就是了。日後或有好處,也不枉你跟著他熬了一場。”鶯兒聽了前頭象話,後頭說的又有些不象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還等我呢。二爺要吃果子時,打發小丫頭叫我就是了。”寶玉點頭,鶯兒纔去了。一時寶釵襲人回來,各自房中去了。不題。
白話鶯兒本來聽寶玉說話就摸不著頭緒,正要離開,又聽他囑咐:「妳家姑娘是有福氣的,妳跟著她自然也有福。至於襲人姐姐,靠不住。往後妳盡心服侍姑娘,將來總有好處,也不枉跟著熬了一場。」鶯兒覺得前半段還像人話,後半段卻有些瘋癲,便敷衍說知道了,還說二爺要吃果子只管叫人找她。寶玉點頭,她才退下。過一陣寶釵和襲人回來,各自回房去了。
解讀寶玉臨考前的這番話已透出訣別之意,對襲人「靠不住」的評語,暗示他早已看破這段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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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過了幾天便是場期,別人只知盼望他爺兒兩個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寶釵見寶玉的功課雖好,只是那有意無意之間,卻別有一種冷靜的光景。知他要進場了,頭一件,叔侄兩個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馬擁擠有什麼失閃,第二件,寶玉自和尚去後總不出門,雖然見他用功喜歡,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麼變故。所以進場的頭一天,一面派了襲人帶了小丫頭們同著素雲等給他爺兒兩個收拾妥當,自己又都過了目,好好的擱起預備著,一面過來同李紈回了王夫人,揀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幾個,只說怕人馬擁擠碰了。
白話幾天後便是鄉試日期。旁人只盼著這叔侄倆寫出好文章、金榜題名,唯獨寶釵看在眼裡:寶玉課業雖好,神色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冷淡,像是心事重重。她想到兩人都是頭回應考,怕考場外人馬雜沓出意外;又覺得自從和尚走後,寶玉忽然用功得太快太好,反倒令人不放心,唯恐再生變故。於是進場前一日,她一邊派襲人帶著丫頭並素雲等人把行裝打點妥當、親自驗過收好,一邊去跟李紈稟明王夫人,多挑幾個穩重的老僕跟去,只說怕人多擠著了。
解讀寶釵的憂慮鋪墊了後文寶玉「走失」的伏筆,她敏銳卻無力挽回,顯出命運弄人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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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寶玉賈蘭換了半新不舊的衣服,欣然過來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囑咐道:“你們爺兒兩個都是初次下場,但是你們活了這麼大,并不曾離開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婦們圍著,何曾自己孤身睡過一夜。今日各自進去,孤孤凄凄,舉目無親,須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來,找著家人早些回來,也叫你母親媳婦們放心。”王夫人說著不免傷心起來。賈蘭聽一句答應一句。只見寶玉一聲不哼,待王夫人說完了,走過來給王夫人跪下,滿眼流淚,磕了三個頭,說道:“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只有這一入場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個舉人出來。那時太太喜歡喜歡,便是兒子一輩的事也完了,一輩子的不好也都遮過去了。”王夫人聽了,更覺傷心起來,便道:“你有這個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見你的面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起來。那寶玉只管跪著不肯起來,便說道:“老太太見與不見,總是知道的,喜歡的,既能知道了,喜歡了,便不見也和見了的一樣。只不過隔了形質,并非隔了神氣啊。”李紈見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則怕勾起寶玉的病來,二則也覺得光景不大吉祥,連忙過來說道:“太太,這是大喜的事,為什麼這樣傷心?況且寶兄弟近來很知好歹,很孝順,又肯用功,只要帶了侄兒進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來,寫出來請咱們的世交老先生們看了,等著爺兒兩個都報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攙起寶玉來。寶玉卻轉過身來給李紈作了個揖,說:“嫂子放心。我們爺兒兩個都是必中的。日後蘭哥還有大出息,大嫂子還要帶鳳冠穿霞帔呢。”李紈笑道:“但願應了叔叔的話,也不枉——”說到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傷心來,連忙咽住了。寶玉笑道:“只要有了個好兒子能夠接續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見,也算他的後事完了。”李紈見天氣不早了,也不肯盡著和他說話,只好點點頭兒。此時寶釵聽得早已呆了,這些話不但寶玉,便是王夫人李紈所說,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卻又不敢認真,只得忍淚無言。寶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個揖。眾人見他行事古怪,也摸不著是怎麼樣,又不敢笑他。只見寶釵的眼淚直流下來。眾人更是納罕。又聽寶玉說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著太太聽我的喜信兒罷。”寶釵道:“是時候了,你不必說這些嘮叨話了。”寶玉道:“你倒催的我緊,我自己也知道該走了。”回頭見眾人都在這里,只沒惜春紫鵑,便說道:“四妹妹和紫鵑姐姐跟前替我說一句罷,橫豎是再見就完了。”眾人見他的話又象有理,又象瘋話。大家只說他從沒出過門,都是太太的一套話招出來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說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鬧就誤了時辰了。”寶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鬧了,完了事了!”眾人也都笑道:“快走罷。”獨有王夫人和寶釵娘兒兩個倒象生離死別的一般,那眼淚也不知從那里來的,直流下來,幾乎失聲哭出。但見寶玉嘻天哈地,大有瘋傻之狀,遂從此出門走了。正是:
白話第二天,寶玉和賈蘭換上半新不舊的衣服,高高興興地過來見王夫人。王夫人囑咐他們說:「你們父子倆都是頭一回進考場,可是你們活到這麼大,從來沒有離開過我一天。就算不在我跟前,也總有丫鬟媳婦們圍著,什麼時候孤零零自己睡過一夜?今天各自進去,舉目無親、孤孤單單的,一定要自己保重。早點把文章作完出來,找著家裡人早些回來,也讓你母親和媳婦們放心。」王夫人說著說著,不免傷心起來。賈蘭聽一句就答應一句。只見寶玉一聲不吭,等王夫人說完了,走上前去給王夫人跪下,滿眼流淚,磕了三個頭,說道:「母親養了我一輩子,我也沒什麼可以報答的,只有這一回進考場,用心把文章作好,好好地中個舉人出來。那時候太太歡歡喜喜,便是兒子一輩子的事也都完了,一輩子的不好也都遮掩過去了。」王夫人聽了,更覺得傷心,便說道:「你有這片孝心自然是好的,只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見你的面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起來。那寶玉只管跪著不肯起來,便說道:「老太太見著或是見不著,總是曉得、總是歡喜的;既然她能曉得、能歡喜,那麼不見面也和見了面是一樣的。只不過是隔了一層形體,並沒有隔了那股神氣啊。」李紈見王夫人和他這般模樣,一是怕勾起寶玉的病來,二是也覺得這光景不大吉祥,連忙過來說道:「太太,這是大喜的事,為什麼這樣傷心?況且寶兄弟近來很知好歹,很孝順,又肯用功,只要帶著侄兒進去好好地作文章,早早起來回來,寫出來請咱們世交的老先生們看了,等著爺兒倆都報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攙起寶玉來。寶玉卻轉過身去給李紈作了一個揖,說:「嫂子放心。我們父子兩個都是必定能中的。往後蘭哥還有大出息,大嫂子還要戴鳳冠、穿霞帔呢。」李紈笑道:「但願應了叔叔的話,也不枉——」說到這裡,生怕又惹起王夫人的傷心,連忙把話嚥住了。寶玉笑道:「只要有了個好兒子能夠接續祖宗的基業,就算是大哥哥不能見著,也算他的後事完了。」李紈見天色不早了,也不肯盡著和他說話,只好點點頭。這時候寶釵在旁聽得早已呆住了,這些話別說是寶玉,便是王夫人、李紈所說的,句句都像是不祥之兆,卻又不敢當真,只得忍著眼淚不做聲。寶玉走到跟前,深深地作了一個揖。眾人見他舉動古怪,也摸不著是怎麼回事,又不敢笑他。只見寶釵的眼淚直流下來,眾人更是納悶。又聽寶玉說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著太太,聽我的喜信兒罷。」寶釵道:「時候到了,你不必說這些囉嗦話了。」寶玉道:「你倒催得我緊,我自己也知道該走了。」回頭見眾人都在這兒,只不見惜春和紫鵑,便說道:「替我向四妹妹和紫鵑姐姐跟前說一句罷,橫豎再見面也就完了。」眾人聽他的話又像有道理,又像瘋話。大家只說他從沒出過門,都是太太這一套話哄出來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事,便說道:「外頭有人等你呢,你再鬧就誤了時辰了。」寶玉仰著臉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鬧了,完事了!」眾人也都笑道:「快走罷。」唯有王夫人和寶釵娘兒兩個,倒像生離死別一般,那眼淚也不知從哪裡來的,直直流下來,幾乎失聲哭出。只見寶玉嘻嘻哈哈,大有瘋傻的樣子,從此出門走了。
解讀這一段訣別之語句句是讖,王夫人、寶釵如生離死別,而寶玉瘋笑出門,正是撒手塵網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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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求名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
白話這兩句話白話來說就是:邁步去求那天下無雙的功名利祿,這一遭可算是衝破了樊籠的第一道關卡。
解讀原詩為:「走求名利無雙地,打出樊籠第一關。」乃回末詩句,點出寶玉赴考既是求名、也是解脫塵網的關鍵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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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寶玉賈蘭出門赴考。且說賈環見他們考去,自己又氣又恨,便自大為王說:“我可要給母親報仇了。家里一個男人沒有,上頭大太太依了我,還怕誰!”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邊請了安,說了些奉承的話。那邢夫人自然喜歡,便說道:“你這纔是明理的孩子呢。象那巧姐兒的事,原該我做主的,你璉二哥糊涂,放著親奶奶,倒托別人去!”賈環道:“人家那頭兒也說了,只認得這一門子。現在定了,還要備一分大禮來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這樣的藩王孫女婿兒,還怕大老爺沒大官做么!不是我說自己的太太,他們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壓的人難受。將來巧姐兒別也是這樣沒良心,等我去問問他。”邢夫人道:“你也該告訴他,他纔知道你的好處。只怕他父親在家也找不出這麼門子好親事來!但只平兒那個糊涂東西,他倒說這件事不好,說是你太太也不願意。想來恐怕我們得了意。若遲了你二哥回來,又聽人家的話,就辦不成了。”賈環道:“那邊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規矩,三天就要來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願意,那邊說是不該娶犯官的孫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爺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熱鬧起來。”邢夫人道:“這有什麼不願意,也是禮上應該的。”賈環道:“既這麼著,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這孩子又糊涂了,里頭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兒寫了一個就是了。”賈環聽說,喜歡的了不得,連忙答應了出來,趕著和賈芸說了,邀著王仁到那外藩公館立文書兌銀子去了。
白話且不說寶玉和賈蘭出門趕考去了。單說賈環看他們去應試,自己心裡又氣又恨,便大模大樣地自稱做主,說:「我這回可要替母親報仇了。家裡一個男人都沒有,上頭大太太又肯聽我的,還怕誰呢!」他打定主意,就跑到邢夫人那邊去請安,說了許多奉承討好的話。邢夫人聽了自然歡喜,便誇他:「你這才是明白事理的孩子。像巧姐兒的親事,本來該由我做主,偏你璉二哥糊塗,放著親奶奶不依,反倒去託外人!」賈環趁勢說:「那頭的人家也講了,只認咱們這一門親。如今已經說定,還要備一份厚禮來孝敬太太。太太現在攀上了這樣的藩王孫女婿,還愁大老爺沒有大官做嗎!可不是我替自己太太吹噓,他們仗著有元妃姐姐,便把人欺負得難受。往後巧姐兒別也學得這般沒良心,我且過去問問她。」邢夫人道:「你也該去提醒她,她才曉得你的好處。只怕她父親在家裡,也找不出這麼好的一門親事!只是平兒那個糊塗東西,反倒說這事不好,說是你太太也不願意,想來是怕咱們占了上風。要是等你二哥回來,又聽了旁人的話,可就辦不成了。」賈環說:「那邊全都定妥了,只等太太給出八字。王府的規矩,三天之內就要來迎娶。不過有一層,只怕太太不肯,那邊說不該娶犯官的孫女,只好悄悄地把人抬走,等大老爺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夥兒熱鬧一番。」邢夫人說:「這有什麼不願意的,於禮也該如此。」賈環說:「既是這樣,帖子就請太太出了吧。」邢夫人笑他:「這孩子又糊塗了,家裡盡是女人,你叫芸哥兒寫一張就是了。」賈環聽了歡喜得不得了,連忙答應出來,趕著去跟賈芸說了,又邀了王仁,一同到那外藩的公館裡立下字據、兌了銀子去了。
解讀賈環趁府中無主、妄圖借巧姐親事謀利報復,是後文巧姐險遭販賣的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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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剛纔所說的話,早被跟邢夫人的丫頭聽見。那丫頭是求了平兒纔挑上的,便抽空兒趕到平兒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訴了。平兒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細細的說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他父親回來作主,大太太的話不能遵。今兒又聽見這話,便大哭起來,要和太太講去。平兒急忙攔住道:“姑娘且慢著。大太太是你的親祖母,他說二爺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況且還有舅舅做保山。他們都是一氣,姑娘一個人那里說得過呢。我到底是下人,說不上話去。如今只可想法兒,斷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邊的丫頭道:“你們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說著,各自去了。平兒回過頭來見巧姐哭作一團,連忙扶著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爺夠不著,聽見他們的話頭——”這句話還沒說完,只見邢夫人那邊打發人來告訴:“姑娘大喜的事來了。叫平兒將姑娘所有應用的東西料理出來。若是賠送呢,原說明了等二爺回來再辦。”平兒只得答應了。
白話哪裡曉得,剛才這一番話,早被跟著邢夫人的一個丫頭聽見了。那丫頭原是求了平兒才挑上這差事的,便抽個空兒趕到平兒那裡,一五一十全告訴了她。平兒本來就曉得這事不妥,已經把底細細細說給巧姐聽了。巧姐哭了一整夜,堅持要等父親回來做主,大太太的話不能依從。這會兒又聽見這話,便放聲大哭起來,要去找太太講理。平兒急忙攔住她說:「姑娘且慢著。大太太是你的親祖母,她說二爺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況且還有舅舅做保人。他們都是一夥的,姑娘一個人哪裡說得過他們?我到底是個下人,更插不上嘴。如今只能想法子,萬萬不可冒失。」邢夫人那邊的丫頭說:「你們快快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把人抬走了。」說完,各自去了。平兒回過頭,見巧姐哭成一團,連忙扶住她說:「姑娘,哭是沒用的,如今二爺夠不著,聽見他們的話頭——」這句話還沒說完,只見邢夫人那邊打發人來傳話:「姑娘的大喜事來了。叫平兒把姑娘隨身要用的東西都料理出來。至於陪嫁呢,原說好了等二爺回來再辦。」平兒只得答應了。
解讀平兒雖身在下位卻沉著有主見,與賈環的躁進形成對照,為後文智救巧姐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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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又見王夫人過來,巧姐兒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懷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兒不用著急,我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話,看來是扭不過來的。我們只好應著緩下去,即刻差個家人趕到你父親那里去告訴。”平兒道:“太太還不知道么?早起三爺在大太太跟前說了,什麼外藩規矩三日就要過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兒寫了名字年庚去了,還等得二爺么?”王夫人聽說是“三爺”,便氣得說不出話來,呆了半天,一疊聲叫人找賈環。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薔哥兒王舅爺出去了。”王夫人問:“芸哥呢?”眾人回說不知道。巧姐屋內人人瞪眼,一無方法。王夫人也難和邢夫人爭論,只有大家抱頭大哭。
白話王夫人過來,巧姐一把抱住她哭倒在懷裡。王夫人也落淚,說自己為這事挨了太太多少數落,看來扭不過,只好先應著、打發人去通知她父親。平兒卻說:「太太還不知道?早起三爺就對大太太說,外藩規矩三天就要過門,大太太已叫芸哥寫了年庚,哪還等得二爺!」王夫人聽是賈環做的主,氣得半天說不出話,連聲叫人找賈環,卻回說今早同薔哥、王舅出去了;問賈芸,眾人也不知去向。屋裡人人瞪眼,毫無辦法,只得抱頭大哭。
解讀賈環等人避而不見,府中女眷陷於絕境,衝突一觸即發,逼出劉姥姥解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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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婆子進來,回說:“後門上的人說,那個劉姥姥又來了。”王夫人道:“咱們家遭著這樣事,那有工夫接待人。不拘怎麼回了他去罷。”平兒道:“太太該叫他進來,他是姐兒的乾媽,也得告訴告訴他。”王夫人不言語,那婆子便帶了劉姥姥進來。各人見了問好。劉姥姥見眾人的眼圈兒都是紅的,也摸不著頭腦,遲了一會子,便問道:“怎麼了?太太姑娘們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兒聽見提起他母親,越發大哭起來。平兒道:“姥姥別說閒話,你既是姑娘的乾媽,也該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把個劉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這樣一個伶俐姑娘,沒聽見過鼓兒詞么,這上頭的方法多著呢。這有什麼難的。”平兒趕忙問道:“姥姥你有什麼法兒快說罷。”劉姥姥道:“這有什麼難的呢,一個人也不叫他們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兒道:“這可是混說了。我們這樣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劉姥姥道:“只怕你們不走,你們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來,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親筆寫個字兒,趕到姑老爺那里,少不得他就來了。可不好么?”平兒道:“大太太知道呢?”劉姥姥道:“我來他們知道么?”平兒道:“大太太住在後頭,他待人刻薄,有什麼信沒有送給他的。你若前門走來就知道了,如今是後門來的,不妨事。”劉姥姥道:“咱們說定了幾時,我叫女婿打了車來接了去。”平兒道:“這還等得幾時呢,你坐著罷。”急忙進去,將劉姥姥的話避了旁人告訴了。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當。平兒道:“只有這樣。為的是太太纔敢說明,太太就裝不知道,回來倒問大太太。我們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爺回來也快。”王夫人不言語,歎了一口氣。巧姐兒聽見,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橫豎父親回來只有感激的。”平兒道:“不用說了,太太回去罷。回來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們兩個人的衣服舖蓋是要的。”平兒道:“要快走了纔中用呢,若是他們定了,回來就有了饑荒了。”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們快辦去罷,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過去找邢夫人說閒話兒,把邢夫人先絆住了。平兒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囑咐道:“倒別避人,有人進來看見,就說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輛車子送劉姥姥去。”這里又買囑了看後門的人雇了車來。平兒便將巧姐裝做青兒模樣,急急的去了。後來平兒只當送人,眼錯不見,也跨上車去了。原來近日賈府後門雖開,只有一兩個人看著,餘外雖有幾個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誰能照應。且邢夫人又是個不憐下人的,眾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兒的好處,所以通同一氣放走了巧姐。邢夫人還自和王夫人說話,那里理會。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說了一回話,悄悄的走到寶釵那里坐下,心里還是惦記著。寶釵見王夫人神色恍惚,便問:“太太的心里有什麼事?”王夫人將這事背地里和寶釵說了。寶釵道:“險得很!如今得快快兒的叫芸哥兒止住那里纔妥當。”王夫人道:“我找不著環兒呢。”寶釵道:“太太總要裝作不知,等我想個人去叫大太太知道纔好。”王夫人點頭,一任寶釵想人。暫且不言。
白話有個婆子進來回話說:「後門上的人講,那個劉姥姥又來了。」王夫人說:「咱們家遭著這樣的禍事,哪有工夫接待人。不管怎樣回了他去就是了。」平兒卻說:「太太該叫他進來,他是姐兒的乾媽,也得告訴告訴他。」王夫人不說話,那婆子便帶了劉姥姥進來。眾人見了面問好。劉姥姥見大家的眼圈兒都是紅的,摸不著頭腦,呆了一會子,便問道:「怎麼了?太太和姑娘們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兒聽見提起母親,越發大哭起來。平兒說:「姥姥別說閒話,你既是姑娘的乾媽,也該知道這事。」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把個劉姥姥也嚇怔了,愣了半天,忽然笑道:「你這樣一個伶俐姑娘,難道沒聽過鼓兒詞麼?那上頭的方法多著呢。這有什麼難的。」平兒趕忙問:「姥姥你有什麼法子,快說罷。」劉姥姥道:「這有什麼難的,誰也不叫他們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兒道:「這可是混說了。我們這樣人家的人,走到哪裡去!」劉姥姥道:「只怕你們不肯走,你們要走,就到我屯裡去。我把姑娘藏起來,立刻叫我女婿找個人,叫姑娘親筆寫個字兒,趕到姑老爺那裡,少不得他就來了。這豈不好?」平兒道:「大太太知道呢?」劉姥姥道:「我來的時候他們知道麼?」平兒道:「大太太住在後頭,待人刻薄,有什麼信也沒送給她的。你若從前門走來就知道了,如今是後門來的,不妨事。」劉姥姥道:「咱們說定了幾時,我叫女婿打了車來接了去。」平兒道:「這還等得幾時呢,你坐著罷。」急忙進去,把劉姥姥的話瞞著旁人告訴了王夫人。王夫人想了半天,覺得不妥當。平兒道:「只有這樣。為的是太太才敢說明,太太就裝作不知道,回頭倒去問大太太。咱們那裡就有人去,想來二爺回來也快。」王夫人不說話,嘆了一口氣。巧姐兒聽見,便向王夫人說:「只求太太救我,橫豎父親回來只有感激的。」平兒道:「不用說了,太太回去罷。回來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隱祕些。你們兩個人的衣服鋪蓋是要帶的。」平兒道:「要快走才中用呢,若是他們定下了,回來就有了饑荒了。」這一句提醒了王夫人,便說:「是了,你們快辦去罷,有我呢。」於是王夫人回去,倒過去找邢夫人說閒話兒,先把邢夫人絆住了。平兒這邊便派人料理,囑咐道:「倒別避人,有人進來看見,就說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輛車子送劉姥姥去。」這裡又買通了看後門的人,僱了車來。平兒便把巧姐裝扮成青兒的模樣,急急地去了。後來平兒只當送人,趁人不注意,也跨上車去了。原來近日賈府後門雖開,只有一兩個人看著,其餘雖有幾個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誰也照應不過來。況且邢夫人又是個不憐惜下人的,眾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兒的好處,所以通同一氣放走了巧姐。邢夫人還自顧和王夫人說話,哪裡理會。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說了一回話,悄悄走到寶釵那裡坐下,心裡還是惦記著。寶釵見王夫人神色恍惚,便問:「太太心裡有什麼事?」王夫人把這事背地裡和寶釵說了。寶釵道:「險得很!如今得快快兒叫芸哥兒去止住那頭才妥當。」王夫人道:「我找不著環兒呢。」寶釵道:「太太總要裝作不知,等我想個人去告訴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點了點頭,任由寶釵去想人。暫且不表。
解讀劉姥姥粗中有細,一句「扔崩一走」化解危局,呼應前文「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民間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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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外藩原是要買幾個使喚的女人,據媒人一面之辭,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稟明了藩王。藩王問起人家,眾人不敢隱瞞,只得實說。那外藩聽了,知是世代勳戚,便說:“了不得!這是有干例禁的,幾乎誤了大事!況我朝覲已過,便要擇日起程,倘有人來再說,快快打發出去。”這日恰好賈芸王仁等遞送年庚,只見府門里頭的人便說:“奉王爺的命,再敢拿賈府的人來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時候,誰敢這樣大膽!”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頭鼠竄的出來,埋怨那說事的人,大家掃興而散。
白話再說那外藩原本只想買幾個使喚的丫頭,聽了媒人一面之詞才派人相看。回去稟明藩王,問起人家來歷,下人不敢瞞,實說是世襲勳戚。藩王大驚:「了不得!這是犯例禁的,險些誤了大事!」何況朝覲已過就要啟程,便叫快打發走。偏巧這天賈芸、王仁來遞年庚,府裡人便說:「奉王爺命,再敢拿賈府的人冒充民女,定要拿住究辦!如今天下太平,誰敢這般大膽!」這一嚷,唬得王仁等人抱頭鼠竄,埋怨媒人,掃興而散。
解讀外藩怕觸犯禁忌而退婚,無形中破了賈環的算計,顯出此事本就經不起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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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在家候信,又聞王夫人傳喚,急得煩燥起來。見賈芸一人回來,趕著問道:“定了么?”賈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誰露了風了!”還把吃虧的話說了一遍。賈環氣得發怔說:“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說的這樣好,如今怎麼樣處呢?這都是你們眾人坑了我了!”正沒主意,聽見里頭亂嚷,叫著賈環等的名字說:“大太太二太太叫呢。”兩個人只得蹭進去。只見王夫人怒容滿面說:“你們幹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兒了,快快的給我找還屍首來完事!”兩個人跪下。賈環不敢言語,賈芸低頭說道:“孫子不敢幹什麼,為的是邢舅太爺和王舅爺說給巧妹妹作媒,我們纔回太太們的。大太太願意,纔叫孫子寫帖兒去的。人家還不要呢。怎麼我們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環兒在大太太那里說的,三日內便要抬了走。說親作媒有這樣的么!我也不問你們,快把巧姐兒還了我們,等老爺回來再說。”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話兒說不出了,只有落淚。王夫人便罵賈環說:“趙姨娘這樣混帳的東西,留的種子也是這混帳的!”說著,叫丫頭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白話賈環在家等信,又聽王夫人傳喚,急得心裡煩躁。見賈芸一人回來,忙問辦妥了沒。賈芸慌忙跺腳道:「糟了糟了!不知誰走漏了風聲!」還把在外吃虧的情形細說一遍。賈環氣得發楞說:「我大清早在太太跟前把話說得那麼好,如今怎麼收場?這全是您們坑了我!」正拿不定主意,卻聽裡頭亂喊,點名叫賈環幾人進去,說「大太太二太太叫你們呢」,兩人只好蹭進去。只見王夫人滿臉怒容罵道:「你們幹的好事!把巧姐兒和平兒逼死了,趕緊把屍首找回來才算完!」兩人嚇得跪下。賈環不敢吭聲,賈芸低頭說:「孫子沒敢做什麼,是邢舅太爺和王舅爺說給巧妹妹做媒,我們才回稟太太。大太太願意,才叫孫子寫帖子去。人家還不肯要呢,怎麼會是我們逼死妹妹!」王夫人道:「環兒在大太太那兒說三天內就要抬走,哪有說親這樣的!快把巧姐兒還我們,等老爺回來再算帳。」邢夫人一句話說不出,只管掉淚。王夫人指著賈環罵:「趙姨娘那麼混帳,留下來的種子也是這般混帳!」說完叫丫頭扶著回房去了。
解讀謊言敗露後賈芸推諉、邢夫人失語,賈府內部的傾軋至此徹底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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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賈環賈芸邢夫人三個人互相埋怨,說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來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兒帶了他到那什麼親戚家躲著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後的門人來罵著,問巧姐兒和平兒知道那里去了。豈知下人一口同音說是:“大太太不必問我們,問當家的爺們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鬧,等我們太太問起來我們有話說。要打大家打,要發大家都發。自從璉二爺出了門,外頭鬧的還了得!我們的月錢月米是不給了,賭錢喝酒鬧小旦,還接了外頭的媳婦兒到宅里來。這不是爺嗎。”說得賈芸等頓口無言。王夫人那邊又打發人來催說:“叫爺們快找來。”那賈環等急得恨無地縫可鑽,又不敢盤問巧姐那邊的人。明知眾人深恨,是必藏起來了。但是這句話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說。只得各處親戚家打聽,毫無蹤跡。里頭一個邢夫人,外頭環兒等,這幾天鬧的晝夜不寧。
白話賈環、賈芸和邢夫人埋怨一陣才說:「別埋怨了,人死不了,必是平兒帶她躲到哪門親戚家。」邢夫人便叫來前後門上看門人罵問,追查巧姐兒和平兒下落。哪知底下人眾口一詞:「大太太別問我們,問當家的爺們就清楚。大太太也別鬧,等我們太太問起好交代。要打一塊兒打,要發落一塊兒發落。自從璉二爺出門,外頭鬧得還了得!月錢月米都不發了,他們賭錢喝酒、玩弄戲子,還把外頭媳婦兒接進宅裡。這不是爺們幹的嗎?」說得賈芸他們啞口無言。王夫人那邊又打發人催:「叫爺們快把人找回來!」賈環幾人急得恨無地縫可鑽,卻不敢盤問巧姐兒那邊的人。明知眾人恨透此事、人必藏起來,這話哪敢在王夫人面前說。沒法子只得一家家親戚打聽,連半點蹤影也無。裡頭邢夫人、外頭賈環這夥,幾天鬧得晝夜不寧。
解讀僕人們的倒戈揭出賈環一夥的荒唐,主僕離心正是賈府敗象的縮影。
119 · 13
看看到了出場日期,王夫人只盼著寶玉、賈蘭回來。等到晌午,不見回來,王夫人李紈寶釵著忙,打發人去到下處打聽。去了一起,又無消息,連去的人也不來了。回來又打發一起人去,又不見回來。三個人心里如熱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進來,見是賈蘭。眾人喜歡問道:“寶二叔呢?”賈蘭也不及請安,便哭道:“二叔丟了。”王夫人聽了這話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語,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虧得彩雲等在後面扶著,下死的叫醒轉來哭著。見寶釵也是白瞪兩眼。襲人等已哭得淚人一般,只有哭著罵賈蘭道:“糊涂東西,你同二叔在一處,怎麼他就丟了?”賈蘭道:“我和二叔在下處,是一處吃一處睡。進了場,相離也不遠,刻刻在一處的。今兒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還等我呢。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來,在龍門口一擠,回頭就不見了。我們家接場的人都問我,李貴還說看見的,相離不過數步,怎麼一擠就不見了。現叫李貴等分頭的找去,我也帶了人各處號里都找遍了,沒有,我所以這時候纔回來。”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寶釵心里已知八九,襲人痛哭不已。賈薔等不等吩咐,也是分頭而去。可憐榮府的人個個死多活少,空備了接場的酒飯。賈蘭也忘卻了辛苦,還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攔住道:“我的兒,你叔叔丟了,還禁得再丟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罷。”賈蘭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勸不止。眾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卻明白了,只不好說出來,便問寶釵道:“二哥哥帶了玉去了沒有?”寶釵道:“這是隨身的東西,怎麼不帶!”惜春聽了便不言語。襲人想起那日搶玉的事來,也是料著那和尚作怪,柔腸幾斷,珠淚交流,嗚嗚咽咽哭個不住。追想當年寶玉相待的情分,有時慪他,他便惱了,也有一種令人回心的好處,那溫存體貼是不用說了。若慪急了他,便賭誓說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卻應了這句話!看看那天已覺是四更天氣,并沒有個信兒。李紈又怕王夫人苦壞了,極力的勸著回房。眾人都跟著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賈環躲著不敢出來。王夫人叫賈蘭去了,一夜無眠。次日天明,雖有家人回來,都說沒有一處不尋到,實在沒有影兒。于是薛姨媽、薛蝌、史湘雲、寶琴、李嬸等,連二連三的過來請安問信。
白話到了該出考場的那一天,王夫人眼巴巴盼望寶玉和賈蘭回來。一直等到中午,還不見人影,王夫人、李紈、寶釵三個人都慌了神,連忙派人到住處去打聽。派出去一撥,音信全無,連派去的人也沒回來;再派一撥,依舊不見轉身。三個人的心如同熱油煎著一般難受,好容易熬到傍晚,才見有人進門,卻是賈蘭。大夥兒高興地問:「寶二叔呢?」賈蘭連安都來不及請,便哭著說:「二叔不見了。」王夫人聽得這話當場發怔,半晌說不出話,直挺挺往床上倒去。多虧彩雲等在後頭扶住,拚命喚醒她,她才哭出聲來。再看寶釵,也是兩眼發直。襲人等早已哭成了淚人,只管哭著罵賈蘭:「糊塗東西,你跟二叔在一塊兒,怎麼能把人弄丟了?」賈蘭道:「我跟二叔在住處,同吃同睡。進了考棚,相隔也不遠,時時刻刻都在一處。今早二叔的卷子先寫完,還在等我。我倆一塊兒去交卷,一齊出來,在龍門口被人群一擠,一回頭人就不見了。家裡來接場的人都問我,李貴還說親眼看見的,離著不過幾步路,怎麼一擠就沒了影?如今叫李貴他們分頭去尋,我也帶人把各號房都搜遍了,沒有,所以我這才回來。」王夫人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寶釵心裡早已明白八九分,襲人更是哭個不停。賈薔等不用吩咐,也分頭去找了。可憐榮國府上下個個如死灰一般,白白預備下接場的酒飯。賈蘭連疲累也顧不得,還要去親自找。王夫人反倒攔他道:「好孩子,你叔叔丟了,哪裡還經得起再丟了你。你歇歇去罷。」賈蘭死活不肯走,尤氏等苦勸不休。眾人之中只有惜春心裡透亮,卻不便說破,便問寶釵:「二哥哥可帶著那塊玉沒有?」寶釵道:「那是隨身帶的東西,怎麼會不帶!」惜春聽了便不再作聲。襲人想起那天有人搶玉的事,料定是那和尚搗的鬼,柔腸寸斷,淚珠直滾,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回想從前寶玉待她的情分:有時惹他,他便生氣,可也有一番叫人回心轉意的好處,那份溫存體貼更不用提。若是把他惹急了,便賭咒說要去當和尚。誰想今日竟一語成讖!轉眼間天已四更,仍是一點消息也無。李紈怕王夫人急壞了身子,好說歹說勸回房去。眾人跟著伺候,只有邢夫人先回去了。賈環躲著不敢露面。王夫人打發賈蘭去後,徹夜未眠。第二天天亮,雖有家人回來,都說沒個角落沒尋到,實在找不著半點蹤跡。於是薛姨媽、薛蝌、史湘雲、寶琴、李嬸等人,接二連三地過來請安問訊。
解讀龍門口一擠而失,呼應「打出樊籠」之句;惜春問玉,點出寶玉已悟道出家。
119 · 14
如此一連數日,王夫人哭得飲食不進,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來了一人,口稱統制大人那里來的,說我們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聽說探春回京,雖不能解寶玉之愁,那個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來。眾人遠遠接著,見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鮮明。見了王夫人形容枯槁,眾人眼腫腮紅,便也大哭起來,哭了一會,然後行禮。看見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聽見寶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順的事,大家又哭起來。還虧得探春能言,見解亦高,把話來慢慢兒的勸解了好些時,王夫人等略覺好些。再明兒,三姑爺也來了。知有這樣的事,探春住下勸解。跟探春的丫頭老婆也與眾姐妹們相聚,各訴別後的事。從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無晝無夜專等寶玉的信。
白話就這樣接連好幾天,王夫人哭得吃不下飯,命都快保不住。忽有家僕回稟:「海疆來了一人,說咱們三姑奶奶明天到京了。」王夫人聽探春要回京,雖解不開寶玉的心病,總算略放了心。次日探春果然回來,眾人遠遠迎著,見她比從前出落得更標緻,衣飾鮮亮。她一看王夫人瘦得脫形、眾人眼腫臉紅,當下也大哭,哭一陣才行禮。又見惜春一副道士打扮,心裡很不是滋味。聽說寶玉糊塗走失、家裡一連串不順,大家又哭起來。虧得探春口齒伶俐、見識又高,慢慢把眾人勸解好些時,王夫人等才稍好。過一天三姑爺也到了,探春便住下繼續勸慰。跟來的丫鬟婆子也和眾姐妹相聚,各訴別後遭遇。從此上下人等竟沒日沒夜專等寶玉的消息。
解讀探春歸來如一根主心骨,以其精明穩住了瀕散的家局,卻也反襯寶玉缺席的空洞。
119 · 15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頭幾個家人進來到二門口報喜。幾個小丫頭亂跑進來,也不及告訴大丫頭了,進了屋子便說:“太太奶奶們大喜。”王夫人打諒寶玉找著了,便喜歡的站起身來說:“在那里找著的,快叫他進來。”那人道:“中了第七名舉人。”王夫人道:“寶玉呢?”家人不言語,王夫人仍舊坐下。探春便問:“第七名中的是誰?”家人回說“是寶二爺。”正說著,外頭又嚷道:“蘭哥兒中了。”那家人趕忙出去接了報單回稟,見賈蘭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紈心下喜歡,因王夫人不見了寶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見賈蘭中了,心下也是喜歡,只想:“若是寶玉一回來,咱們這些人不知怎樣樂呢!”獨有寶釵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淚。眾人道喜,說是“寶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會丟的。況天下那有迷失了的舉人。”王夫人等想來不錯,略有笑容。眾人便趁勢勸王夫人等多進了些飲食。只見三門外頭焙茗亂嚷說:“我們二爺中了舉人,是丟不了的了。”眾人問道:“怎見得呢?”焙茗道:“‘一舉成名天下聞’,如今二爺走到那里,那里就知道的。誰敢不送來!”里頭的眾人都說:“這小子雖是沒規矩,這句話是不錯的。”惜春道:“這樣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門,這就難找著他了。”這句話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來。李紈道:“古來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貴都拋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拋了父母,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個人不可有奇處。二哥哥生來帶塊玉來,都道是好事,這麼說起來,都是有了這塊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幾天不見,我不是叫太太生氣,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沒有生這位哥哥罷了。果然有來頭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幾輩子的修積。”寶釵聽了不言語,襲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頭上一暈便栽倒了。王夫人見了可憐,命人扶他回去。賈環見哥哥侄兒中了,又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報怨薔芸兩個,知道探春回來,此事不肯干休,又不敢躲開,這幾天竟是如在荊棘之中。
白話那天半夜過後、快天亮時分,外頭幾個家僕趕到二門口來報喜。幾個小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連大丫頭都顧不上招呼,闖進屋便喊:「太太、奶奶們大喜啊!」王夫人只當寶玉找到了,喜孜孜站起身問:「在什麼地方找著的,快叫他進來。」那人回說:「是中了第七名舉人。」王夫人問:「寶玉呢?」家僕悶聲不響,王夫人又坐了下去。探春便問:「第七名中的是誰?」家僕答道:「是寶二爺。」話音未落,外頭又喊:「蘭哥兒也中了!」那家僕趕緊出去接了報單進來稟報,說賈蘭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紈心裡高興,因王夫人不見寶玉,不敢把歡喜露在臉上。王夫人見賈蘭中了,心裡也喜,只暗暗想:「倘若寶玉一回來,咱們還不知要樂成什麼樣!」獨獨寶釵心裡悲苦,又不便落淚。眾人上前道喜,都說:「寶玉既有中舉的命,自然不會走失,天下哪有走丟了的舉人。」王夫人等想想也在理,臉上露出些笑容。眾人趁機勸王夫人等多吃了些東西。只聽三門外焙茗大聲嚷嚷:「咱們二爺中了舉人,哪會丟得了!」眾人問:「怎麼見得?」焙茗道:「『一舉成名天下聞』,如今二爺走到哪兒,哪兒都曉得。誰敢不把他送回來!」屋裡的眾人都說:「這小子雖沒規矩,這話倒是實在。」惜春卻說:「這般大了,哪裡會走失。只怕他是看破紅塵、遁入空門,那可就難找了。」這句話又引得王夫人等大哭起來。李紈道:「古來成仙成佛的,果真拋下爵祿富貴的也多的是。」王夫人哭道:「他若拋下父母,那是不孝,怎麼能成佛作祖。」探春道:「一個人呀,最怕生來有奇處。二哥哥落地便帶著塊玉,人人都說是好事,照這麼看,反倒都是這塊玉的不好。若再過幾天不見,我可不是故意氣太太,只怕另有緣故,只好當作沒生這位哥哥罷了。果然他大有來頭、修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寶釵聽了不則聲,襲人哪裡忍得住,心口一陣痛,頭暈目眩便栽倒在地。王夫人見了心疼,吩咐人扶她回去。賈環見哥哥和侄兒都中了,又因巧姐那樁事滿心羞愧,只埋怨薔兒、芸兒兩個,料想探春回來這事決不肯罷休,又不敢躲開,這幾日竟像身在荊棘叢中一般。
解讀中舉與走失同至,喜哀交織;惜春「入空門」一語最是破題,預示寶玉結局。
119 · 16
明日賈蘭只得先去謝恩,知道甄寶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賈寶玉心迷走失,甄寶玉歎息勸慰。知貢舉的將考中的卷子奏聞,皇上一一的披閱,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達的。見第七名賈寶玉是金陵籍貫,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賈蘭,皇上傳旨詢問,兩個姓賈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賈妃一族。大臣領命出來,傳賈寶玉賈蘭問話,賈蘭將寶玉場後迷失的話并將三代陳明,大臣代為轉奏。皇上最是聖明仁德,想起賈氏功勳,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細細的奏明。皇上甚是憫恤,命有司將賈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師善後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萬民樂業的事。皇上聖心大悅,命九卿敘功議賞,并大赦天下。賈蘭等朝臣散後拜了座師,并聽見朝內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寶玉回來。薛姨媽更加喜歡,便要打算贖罪。
白話第二天賈蘭先進宮謝恩,才知甄寶玉也中了,二人排了同榜先後。提起賈寶玉走失,甄寶玉連連嘆息勸慰。主持考官把中卷奏聞,皇上親自披閱,見文章都平正通達。看到第七名賈寶玉、第一百三十名賈蘭都是金陵人,便下旨查問是否賈妃一族。大臣出來傳賈寶玉賈蘭問話;賈蘭把寶玉出場後迷失的經過連同三代來歷一併陳明,大臣代為轉奏。皇上聖明仁德,想起賈家功勳命查核,大臣細細奏明。皇上憐恤,命衙門把賈赦犯罪緣由查案上奏。又見一本海疆靖寇班師善後的奏章,說海晏河清、萬民樂業,龍心大悅,命九卿敘功議賞,並大赦天下。賈蘭散班後拜了座師,聽說有大赦消息,便回稟王夫人等。合家略露喜色,只盼寶玉回來。薛姨媽更高興,便盤算贖罪。
解讀皇恩大赦與中舉雙喜,賈府否極泰來的轉捩,皆因寶玉一文、探春遠嫁等前緣牽動。
119 · 17
一日,人報甄老爺同三姑爺來道喜,王夫人便命賈蘭出去接待。不多一回,賈蘭進來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們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內聽見有旨意,說是大老爺的罪名免了,珍大爺不但免了罪,仍襲了寧國三等世職。榮國世職仍是老爺襲了,俟丁憂服滿,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產,全行賞還。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問知元妃兄弟,北靜王還奏說人品亦好,皇上傳旨召見,眾大臣奏稱據伊侄賈蘭回稱出場時迷失,現在各處尋訪,皇上降旨著五營各衙門用心尋訪。這旨意一下,請太太們放心,皇上這樣聖恩,再沒有找不著了。”王夫人等這纔大家稱賀,喜歡起來。只有賈環等心下著急,四處找尋巧姐。
白話一日人報甄老爺同三姑爺來道喜,王夫人命賈蘭接待。不多時賈蘭笑嘻嘻回稟:「太太們大喜。甄老伯在朝內聽說旨意下了:大老爺罪名免了,珍大爺免罪還襲了寧國三等世職,榮國世職仍由老爺襲、服滿仍升工部郎中,抄的家產全數賞還;二叔文章皇上看了歡喜,北靜王又奏人品好,傳旨召見,眾臣奏稱出場迷失、現各處尋訪,皇上降旨著五營各衙門用心尋。這聖恩如天,再沒找不著的。」王夫人等這才稱賀歡喜,只有賈環等心下著急,四處找巧姐。
解讀赦罪還產、聖旨尋訪,府運復甦;賈環急找巧姐,則是他闖禍後收拾不了的狼狽。
119 · 18
那知巧姐隨了劉姥姥帶著平兒出了城,到了莊上,劉姥姥也不敢輕褻巧姐,便打掃上房讓給巧姐平兒住下。每日供給雖是鄉村風味,倒也潔淨。又有青兒陪著,暫且寬心。那莊上也有幾家富戶,知道劉姥姥家來了賈府姑娘,誰不來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到也熱鬧。內中有個極富的人家,姓周,家財巨萬,良田千頃。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紀十四歲,他父母延師讀書,新近科試中了秀才。那日他母親看見了巧姐,心里羨慕,自想:“我是莊家人家,那能配得起這樣世家小姐!”呆呆的想著。劉姥姥知他心事,拉著他說:“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給你們做個媒罷。”周媽媽笑道:“你別哄我,他們什麼人家,肯給我們莊家人么。”劉姥姥道:“說著瞧罷。”于是兩人各自走開。
白話卻說巧姐隨劉姥姥帶著平兒出了城,到莊上。劉姥姥不敢輕慢,打掃上房讓她二人住,雖是鄉村風味倒也潔淨,又有青兒陪著,暫且寬心。莊上幾家富戶聽說賈府姑娘來了,誰不來瞧,都當是天上神仙,送菜果野味的倒熱鬧。內中有個姓周的極富人家,良田千頃、家財巨萬,獨子十四歲、新近中了秀才,生得文雅清秀。那日周媽看見巧姐,心裡羨慕,自想莊家人哪配得起世家小姐,呆呆出神。劉姥姥看破她心事,拉著說:「我給你們做個媒罷。」周媽笑說別哄我,劉姥姥道:「說著瞧罷。」兩人各自走開。
解讀莊上避難反得一時安寧,周家求親之筆為巧姐日後「荒村野店」的姻緣留一伏線。
119 · 19
劉姥姥惦記著賈府,叫板兒進城打聽,那日恰好到寧榮街,只見有好些車轎在那里。板兒便在鄰近打聽,說是:“寧榮兩府复了官,賞還抄的家產,如今府里又要起來了。只是他們的寶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兒心里喜歡,便要回去,又見好幾匹馬到來,在門前下馬。只見門上打千兒請安說:“二爺回來了,大喜!大老爺身上安了么?”那位爺笑著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來了。”還問:“那些人做什麼的?”門上回說:“是皇上派官在這里下旨意,叫人領家產。”那位爺便喜歡進去。板兒便知是賈璉了。也不用打聽,趕忙回去告訴了他外祖母。劉姥姥聽說,喜的眉開眼笑,去和巧姐兒賀喜,將板兒的話說了一遍。平兒笑說道:“可不是,虧得姥姥這樣一辦,不然姑娘也摸不著那好時候。”巧姐更自歡喜。正說著,那送賈璉信的人也回來了,說是:“姑老爺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賞了我好幾兩銀子。”劉姥姥聽了得意,便叫人趕了兩輛車,請巧姐平兒上車。巧姐等在劉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兒哭著,恨不能留下。劉姥姥知他不忍相別,便叫青兒跟了進城,一徑直奔榮府而來。
白話劉姥姥惦記賈府,叫板兒進城打聽。那日板兒恰到寧榮街,見門口停著好些車馬轎子,向人一問,說寧榮兩府復了官、抄產賞還,府裡又要興旺,只是寶玉雖中舉卻不知去向。板兒正要回,又見幾匹馬到門前下馬,看門的打千請安說:「二爺回來了,大喜!大老爺身子可安了?」那位爺笑答:「好些了,又遇恩旨,就要回來。」還問那些人做什麼,門上說是皇上派官來宣旨、叫人領家產。那位爺歡喜進去,板兒認出是賈璉,趕緊回去報信。劉姥姥聽了眉開眼笑,跑去賀巧姐,學了板兒的話;平兒笑道:「可不是,虧得姥姥這麼一辦,不然姑娘趕不上好時機。」巧姐更歡喜。正說著送賈璉信的人回來,說姑老爺感激得很,叫快把姑娘送回,又賞了好幾兩銀子。劉姥姥得意,叫人趕兩輛車請巧姐平兒上車。巧姐等住慣了反倒依依不捨,青兒也哭著恨不能留下,劉姥姥便叫青兒跟進城,一徑奔榮府。
解讀板兒報信、賈璉遇赦歸來,劉姥姥完璧送歸,草蛇灰線收束巧姐遇救一線。
119 · 20
且說賈璉先前知道賈赦病重,趕到配所,父子相見,痛哭了一場,漸漸的好起來。賈璉接著家書,知道家中的事,稟明賈赦回來,走到中途,聽得大赦,又趕了兩天,今日到家,恰遇頒賞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無人接旨,雖有賈蘭,終是年輕,人報璉二爺回來,大家相見,悲喜交集,此時也不及敘話,即到前廳叩見了欽命大人。問了他父親好,說明日到內府領賞,寧國府第發交居住。眾人起身辭別,賈璉送出門去。見有幾輛屯車,家人們不許停歇,正在吵鬧。賈璉早知道是巧姐來的車,便罵家人道:“你們這班糊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將巧姐兒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來,還要攔阻,必是你們和我有什麼仇么!”眾家人原怕賈璉回來不依,想來少時纔破,豈知賈璉說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著回道:“二爺出門,奴才們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爺、薔大爺、芸大爺作主,不與奴才們相干。”賈璉道:“什麼混帳東西!我完了事再和你們說,快把車趕進來!”
白話再說賈璉早先聞賈赦病重,趕到配所父子抱頭痛哭一場,賈赦漸漸好轉。接了家書曉得家中之事,稟明賈赦回來,走到中途聽得大赦,又趕兩天,今日到家恰遇頒賞恩旨。裡頭邢夫人等正愁無人接旨,雖有賈蘭到底年輕,聞璉二爺回來,大家悲喜交集,不及敘話便到前廳叩見欽差。欽差問他父親好,說明兒到內府領賞、寧府第發還居住。眾人辭別,賈璉送出門,見幾輛莊稼人的車,家人不許停留正吵鬧。賈璉早知是巧姐來的車,罵道:「你們這班糊塗忘八崽子!我不在家,你們就欺心害主,把巧姐兒逼走了。如今人家送來還要攔,莫不是跟我有多大仇!」眾家人原怕賈璉回來不依,想少時才拆穿,哪曉得他說得更明,只得站著回道:「二爺出門,奴才們有病的、告假的,全是三爺、薔大爺、芸大爺作主,與奴才不相干。」賈璉喝道:「什麼混帳東西!我完了事再跟你們算,快把車趕進來!」
解讀賈璉歸來如主心骨,一句痛罵點破家人趁主外出、縱容賈環作亂的真相。
119 · 21
賈璉進去見邢夫人,也不言語,轉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個頭,回道:“姐兒回來了,全虧太太。環兄弟太太也不用說他了。只是芸兒這東西,他上回看家就鬧亂兒,如今我去了幾個月,便鬧到這樣。回太太的話,這種人攆了他不往來也使得。”王夫人道:“你大舅子為什麼也是這樣?”賈璉道:“太太不用說,我自有道理。”正說著,彩雲等回道:“巧姐兒進來了。”見了王夫人,雖然別不多時,想起這樣逃難的景況,不免落下淚來。巧姐兒也便大哭。賈璉謝了劉姥姥。王夫人便拉他坐下,說起那日的話來。賈璉見平兒,外面不好說別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淚。自此賈璉心里愈敬平兒,打算等賈赦等回來要扶平兒為正。此是後話,暫且不題。
白話賈璉進去見邢夫人不說話,轉身到王夫人處跪下磕頭,回稟:「姐兒回來全虧太太。環兄弟太太也不用說他了,只是芸兒這東西,上回看家就鬧亂子,我去了幾個月竟鬧到這樣,回太太話,這種人攆了不往來也使得。」王夫人問大舅子怎也這樣,賈璉說自有道理。正說著巧姐進來,見了王夫人想起逃難景況不免落淚,巧姐也大哭。賈璉謝了劉姥姥;王夫人拉他坐下說那日的話,賈璉看平兒,外頭不好說別的,心裡感激、眼中流淚,自此愈敬平兒,打算等賈赦回來扶正——此是後話。
解讀賈璉明辨恩怨,謝劉姥姥、敬平兒,並暗許扶正,為平兒苦盡甘來留地步。
119 · 22
邢夫人正恐賈璉不見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聽見賈璉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著急,便叫丫頭去打聽。回來說是巧姐兒同著劉姥姥在那里說話,邢夫人纔如夢初覺,知他們的鬼,還抱怨著王夫人“調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個送信給平兒的?”正問著,只見巧姐同著劉姥姥帶了平兒,王夫人在後頭跟著進來,先把頭里的話都說在賈芸王仁身上,說:“大太太原是聽見人說,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頭的鬼。”邢夫人聽了,自覺羞慚。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白話邢夫人本怕賈璉不見巧姐要有一番周折,又聽他在王夫人處,更是著急,叫丫頭去打聽,回說巧姐同劉姥姥在說話,才如夢初覺,知他們的鬼,還抱怨王夫人調唆母子不和、到底是誰送信給平兒。正問著,巧姐同劉姥姥帶平兒、王夫人在後頭進來,先把前頭的話都推在賈芸、王仁身上,說:「大太太原是聽人說、為的是好事,哪知外頭的鬼。」邢夫人聽了自覺羞慚,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裡也服,于是邢、王二夫人彼此相安。
解讀巧姐一句話把過錯推給賈芸王仁,既保全邢夫人顏面、又促成邢王和解,寫出亂局中的圓熟。
119 · 23
平兒回了王夫人,帶了巧姐到寶釵那里來請安,各自提各自的苦處。又說到“皇上隆恩,咱們家該興旺起來了。想來寶二爺必回來的。”正說到這話,只見秋紋急忙來說:“襲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平兒回了王夫人,帶巧姐到寶釵處請安,各自訴說這陣子的苦處,又說:「皇上隆恩,咱們家該興旺了,想來寶二爺必回來的。」正說著,秋紋急急忙忙進來說:「襲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以襲人突然「不好了」收尾,懸筆引出最末一回,也暗扣寶玉出家後襲人命運的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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