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07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鍾

周瑞家的送花,寧府宴上寶玉結識秦鍾。

7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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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這是頁面的導航列: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供讀者在章回間跳轉。)

解讀本回為第七回「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鐘」。上承第六回劉姥姥一進榮國府,這一回由周瑞家的送宮花串起榮、寧兩府,並於寧府初會秦鐘,以焦大醉罵暗藏家醜,是情節由開闊轉向細密的一回。

7 · 2

題曰:

白話(這裡引一首回前詩,作為本回的評語。)

解讀以「題曰」領起詩文,是《紅樓夢》每回開場的慣例。這首詩預點本回「惜花」與「姓秦」的線索,暗指秦可卿、秦鐘這一脈人物即將登場。

7 · 3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白話十二位姊妹的容貌像花朵一樣嬌豔鮮亮,可不知道誰才是真正懂得愛惜這些花的人呢?

解讀以「惜花」借喻惜人,既指薛姨媽所贈的十二枝宮花,也暗指秦氏一族(秦諧「情」)與風月情事的糾葛,為後文埋下伏筆。

7 · 4

相逢若問名何氏,家往江南本姓秦。

白話要是相逢時有人問起姓名,只說家在江南,本來姓秦便好。

解讀「本姓秦」諧音「情」,點出本回與秦可卿、秦鐘的關聯,是作者慣用姓氏隱喻的手法。

7 · 5

話說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去後,便上來回王夫人話。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問丫鬟們時,方知往薛姨媽那邊閒話去了。周瑞家的聽說,便轉出東角門至東院,往梨香院來。剛至院門前,只見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釧兒者,和一個才留了頭的小女孩兒站在台階坡上頑。見周瑞家的來了,便知有話回,因向內努嘴兒。

白話周瑞家的送走劉姥姥後,上來向王夫人回話,卻發現王夫人不在上房,一問丫鬟,才知道她到薛姨媽那邊閒聊去了。周瑞家的便繞過東角門,來到東院的梨香院。才到院門口,就看見王夫人的丫鬟金釧兒,正和一個剛留了頭的小女孩在臺階上頑耍,見她來了,知道是有話要回,便朝屋裡努了努嘴。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正拉著長篇大論的家務家常。她不敢打擾,便走進裡間,看見薛寶釵穿著家常衣裳,頭上隨便挽了個髻,坐在炕裡,趴在小炕桌上和丫鬟鶯兒描繡花的樣子。寶釵見她進來,放下筆轉過身,滿臉堆笑請她坐。周瑞家的也陪笑問好,順手在炕沿坐下,說:「這兩三天沒見姑娘過去逛,莫不是被寶二爺沖撞了?」寶釵笑說哪裡的話,只不過那種老毛病又犯了,這兩天才沒出屋子。周瑞家的便勸她趁早請個大夫,好好開方子吃幾劑,乾脆除根,小小年紀落下病根可不是鬧著玩的。寶釵聽了卻笑說:再別提吃藥!為這病請醫吃藥,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什麼名醫仙藥都不見一點效;後來虧得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這種說不清的病,看了之後說是她從孃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幸虧先天底子壯還不打緊,尋常藥不管用,於是給了個海上方子,又給了一包異香異氣的藥末作引子,說發病時吃一丸就好,倒真的比別的藥見些效。

解讀由送花引出寶釵的「熱毒」之說。冷香丸與禿頭和尚,呼應前文黛玉、寶玉皆遇僧道點化的設定;「胎裡熱毒」可視為對寶釵這位世家閨秀被禮教薰染的隱喻,冷香丸則象徵以「冷」制「熱」的自我壓抑。

7 · 6

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只見王夫人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說些家務人情等語。周瑞家的不敢驚動,遂進裡間來。只見薛寶釵穿著家常衣服,頭上只散挽著䰖兒,坐在炕裡邊,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鶯兒正描花樣子呢。見他進來,寶釵才放下筆,轉過身來,滿面堆笑讓:「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問:「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說:「這有兩三天也沒見姑娘到那邊逛逛去,只怕是你寶兄弟沖撞了你不成?」寶釵笑道:「那裡的話。只因我那種病又發了,所以這兩天沒出屋子。」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麼病根兒,也該趁早兒請個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真吃幾劑,一勢兒除了根才是。小小的年紀倒作下個病根兒,也不是頑的。」寶釵聽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藥。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麼名醫仙藥,從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症,因請他看了。他說我這是從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幸而先天壯,還不相干,若吃尋常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說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藥末子作引子,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裡弄了來的。他說發了時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藥倒效驗些。」

白話周瑞家的輕手輕腳掀開簾子走進去,王夫人和薛姨媽正在裡頭長篇大論地聊著家務人情,她不敢打擾,便轉進內間。只見薛寶釵穿著家常衣裳,頭上鬆鬆挽著髮髻,坐在炕裡邊,伏在小炕桌上,正和丫鬟鶯兒一塊兒描繡花的花樣。見她進來,寶釵才擱下筆,回過身笑著招呼:周姐姐坐。周瑞家的忙賠笑問好,在炕沿上坐下,說這兩三天沒見姑娘到那邊走走,莫不是被寶兄弟衝撞了?寶釵笑道那有這話,只是舊病又發了,這兩天沒出屋子。周瑞家的便問姑娘到底是什麼病根,該趁早請個大夫好好開個方子,認真吃上幾劑,一次把根除去才是;小小年紀落下病根,可不是玩的。寶釵聽了笑道別再提吃藥了,為這病請大夫吃藥,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憑你什麼名醫仙藥,從沒見一點效驗。後來還虧了一個禿頭和尚,說專治無名之症,請他一看,說這是從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幸而先天體壯還不要緊,若吃尋常藥是不中用的。他給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異香異氣的藥末子作引子,也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說病發時吃一丸就好。說也奇怪,吃他的藥倒靈驗些。

解讀寶釵的病「從胎裡帶來一股熱毒」,名醫仙藥皆不見效,偏是一個禿頭和尚給了方子——僧道點化的設定,至此在黛玉、寶玉之後第三次出現。小病偏稱「無名之症」,可見所醫者未必是身,而是性;這也為下文冷香丸的登場鋪路。

7 · 7

周瑞家的因問:「不知是個什麼海上方兒?姑娘說了,我們也記著,說與人知道,倘遇見這樣病,也是行好的事。」寶釵見問,乃笑道:「不用這方兒還好,若用了這方兒,真真把人瑣碎死。東西藥料一概都有限,只難得『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花蕊,于次年春分這日曬乾,和在藥末子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忙道:「噯喲!這麼說來,這就得三年的工夫。倘或雨水這日竟不下雨,這卻怎處呢?」寶釵笑道:「所以說那裡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沒雨也只好再等罷了。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和了藥,再加十二錢蜂蜜,十二錢白糖,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壇內,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白話周瑞家的便問: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民間祕方呢?姑娘要是說出來,我們也好記著,說給別人聽,萬一誰遇上這種病,也是件積德行善的好事。寶釵聽她這麼問,就笑著說:不提這方子還好,一提啊,真要把人煩死。藥材本身倒都平常、要多少有多少,難就難在一個「可巧」上頭: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開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把這四樣花蕊,到第二年春分那天拿出去曬乾,和在那包藥粉裡一處研碎拌好。還得要雨水節氣那天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連忙插嘴道:哎喲!照這麼說,配齊這些少說也得三年的工夫;萬一雨水這天偏偏不下雨,那可怎麼辦呢?寶釵笑道:所以才說哪裡有這般湊巧的雨,要是沒雨,也只好再等下去了。此外還要白露這天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天的霜十二錢、小雪這天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勻了,和進藥裡,再加上十二錢蜂蜜、十二錢白糖,搓成龍眼那麼大的丸子,裝在舊瓷壇子裡,埋在花樹根底下。等到發病時,取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成湯藥送服下去。

解讀「冷香丸」三字點題——冷對熱、香對毒,是寶釵性格「冷」的物化象徵。病症不過喘嗽,足見所謂重病,更多是精神氣質的隱喻而非實疾。

7 · 8

周瑞家的聽了笑道:「阿彌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兒!等十年未必都這樣巧的呢。」寶釵道:「竟好,自他說了去後,一二年間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現在就埋在梨花樹底下呢。」周瑞家的又問道:「這藥可有名子沒有呢?」寶釵道:「有。這也是那癩頭和尚說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聽了點頭兒,因又說:「這病發了時到底覺怎麼著?」寶釵道:「也不覺甚怎麼著,只不過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

白話周瑞家的聽了笑道:阿彌陀佛,這可真是坑死人的講究,等上十年也未必湊得這麼巧。寶釵說還真靈,自從和尚說了方子,一兩年間那些東西竟都碰巧湊齊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邊帶到北邊,就埋在梨花樹底下呢。周瑞家的又問這藥可有名字。寶釵說有,也是那癩頭和尚說下的,叫作冷香丸。周瑞家的點點頭,又問病發時到底覺得怎麼樣。寶釵說也不覺怎麼著,只不過喘嗽幾聲,吃下一丸也就好些了。

解讀「冷香丸」三字點題——冷對熱毒、香對濁氣,是寶釵性情的物化象徵。配方講究四時「可巧」,近於不可能;病症不過喘嗽,足見所謂重病更多是氣質的隱喻而非實疾。藥埋在梨花樹下,藏而不露,也是她的寫照。

7 · 9

周瑞家的還欲說話時,忽聽王夫人問:「誰在房裡呢?」周瑞家的忙出去答應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見王夫人無語,方欲退出,薛姨媽忽又笑道:「你且站住。我有一宗東西,你帶了去罷。」說著便叫香菱。只聽簾櫳響處,方才和金釧頑的那個小丫頭進來了,問:「奶奶叫我作什麼?」薛姨媽道:「把匣子裡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道:「這是宮裡頭的新鮮樣法,拿紗堆的花兒十二支。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了兒的,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對,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罷。」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又想著他們作什麼。」薛姨媽道:「姨娘不知道,寶丫頭古怪著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白話周瑞家的正想再說些什麼,忽然聽見王夫人問:「誰在房裡?」周瑞家的連忙出去答應,順便把劉姥姥前來拜訪的事回稟了一番。等了一會兒,見王夫人沒再說話,正要退下,薛姨媽忽然笑著說:「你先站住。我這兒有樣東西,你帶回去罷。」說著便喚香菱。只聽簾子響處,方才跟金釧頑耍的那個小丫頭進來了,問道:「奶奶叫我做什麼?」薛姨媽道:「把匣子裡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到那邊捧了個小錦匣過來。薛姨媽說:「這是宮裡頭的新鮮樣式,用紗堆成的十二枝花。昨兒我想起來,白白擱著可惜,不如給姊妹們戴去。昨兒本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得巧,就帶了去罷。你們家三位姑娘每人一對,剩下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鳳哥兒罷。」王夫人道:「留著給寶丫頭戴罷,你又惦記她們做什麼。」薛姨媽道:「姨娘不知道,寶丫頭古怪得很,她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解讀香菱(即英蓮)出場,命運已歷拐賣、打殺人命官司,卻連身世都「不記得」,寫盡其柔弱與悲苦。周瑞家的嘆她像秦可卿,埋下「香菱—可卿」氣質相近的暗線。

7 · 10

說著,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仍在那裡曬日陽兒。周瑞家的因問他道:「那香菱小丫頭子,可就是常說臨上京時買的,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子么?」金釧道:「可不就是他。」正說著,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會,因向金釧兒笑道:「倒好個模樣兒,竟有些象咱們東府裡蓉大奶奶的品格兒。」金釧兒笑道:「我也是這們說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投身到這裡?」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那裡人?」香菱聽問,都搖頭說:「不記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釧兒聽了,倒反為歎息傷感一回。

白話說著,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還在那裡曬太陽,便問她:那個香菱小丫頭,不就是常說的上京時買來、為她還打過人命官司的那個嗎?金釧說可不就是她。正說著,香菱笑嘻嘻走了過來。周瑞家的拉起她的手,細細端詳了一會,笑著對金釧說:好個模樣兒,竟有幾分像咱們東府裡蓉大奶奶的氣度品格。金釧笑說我也是這麼講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被賣到這裡來的?父母如今在哪裡?今年十幾歲了?家鄉是什麼地方人?香菱聽了只是搖頭,說都不記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釧聽了,反倒為她嘆息傷感了一回。

解讀香菱(即英蓮)出場,身世全靠旁人轉述;被問到父母年歲家鄉,只搖頭說「不記得」,是被拐賣者被迫與前史切割的寫照,柔弱中見悲苦。周瑞家的嘆她像蓉大奶奶,為「香菱—可卿」氣質相近的暗線落筆。

7 · 11

一時間周瑞家的攜花至王夫人正房後頭來。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兒們太多了,一處擠著倒不方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這邊解悶,卻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內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裡來,只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廈內聽呼喚呢。迎春的丫鬟司棋與探春的丫鬟待書二人正掀簾子出來,手裡都捧著茶鐘,周瑞家的便知他們姊妹在一處坐著呢,遂進入內房,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緣故。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

白話一會兒,周瑞家的帶著花來到王夫人正房後頭。原來近日賈母嫌孫女兒們太多擠在一處不便,只留寶玉、黛玉在這邊解悶,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的三間小抱廈住,叫李紈陪著照管。周瑞家的順路先到這裡,看見幾個小丫頭在抱廈裡聽喚。迎春的丫鬟司棋和探春的丫鬟待書正掀簾出來,手裡捧著茶盅,周瑞家的便知姊妹倆在一處坐著,進去一看,迎春、探春正坐在窗下下圍棋。她把花送上,說明緣故,兩人忙住了棋,欠身道謝,叫丫鬟收了。

解讀送花路線即人物出場次序:先迎、探。賈母「只留寶玉黛玉」的安排,悄然提示寶黛在眾姊妹中的特殊地位。

7 · 12

周瑞家的答應了,因說:「四姑娘不在房裡,只怕在老太太那邊呢。」丫鬟們道:「那屋裡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聽了,便往這邊屋裡來。只見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兒一處頑耍呢,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將花匣打開,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裡呢?」說著,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畫來收了。

白話周瑞家的答應著,又說:四姑娘不在房裡,怕是在老太太那邊呢。丫鬟們說:那屋裡不是四姑娘?周瑞家的過去一看,惜春正和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兒一處頑耍。惜春問她什麼事,周瑞家的打開花匣說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明兒我也剃了頭跟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花來,若真剃了頭,這花往哪裡戴?大家取笑了一回,惜春叫丫鬟入畫收了。

解讀惜春小小年紀便說「剃頭作姑子」,是她日後出家為尼的讖語;與尼姑智能兒頑耍,亦暗寫其疏離塵俗的性情端倪。

7 · 13

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兒:「你是什麼時候來的?你師父那禿歪剌往那裡去了?」智能兒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父見了太太,就往于老爺府內去了,叫我在這裡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曾得了沒有?」智能兒搖頭兒說:「我不知道。」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著。」惜春聽了笑道:「這就是了。他師父一來,余信家的就趕上來,和他師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為這事了。」

白話周瑞家的便問智能兒:你什麼時候來的?你師父那禿歪剌往哪裡去了?智能兒說:我們一早就來了,師父見了太太,就往於老爺府裡去了,叫我在這裡等他。周瑞家的又問: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可領了沒有?智能兒搖頭說不知道。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的月例銀子是誰管著?周瑞家的說:是餘信管著。惜春笑道:這就對了。他師父一來,餘信家的就趕上來,和他師父咕唧了半日,想必就是為這事。

解讀一筆帶出賈府按月給廟庵發「月例香供」的慣例,以及管事餘信與尼僧之間的私下打點,寫盡貴族家庭與佛門的曖昧往來。

7 · 14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勞叨了一會,便往鳳姐兒處來。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隔著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呢,遂越過西花牆,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見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中門檻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擺手兒叫他往東屋裡去。周瑞家的會意,忙躡手躡足往東邊房裡來,只見奶子正拍著大姐兒睡覺呢。周瑞家的悄問奶子道:「姐兒睡中覺呢?也該清醒了。」奶子搖頭兒。正說著,只聽那邊一陣笑聲,卻有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處,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豐兒舀水進去。平兒便到這邊來,一見了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跑了來作什麼?」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與他,說送花兒一事。平兒聽了,便打開匣子,拿了四枝,轉身去了。半刻工夫,手裡拿出兩枝來,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邊府裡給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後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白話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嘮叨了一會兒,便往鳳姐那兒去。穿過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隔著玻璃窗看見李紈在炕上歪著睡覺,便越過西花牆,出西角門進了鳳姐院。走到堂屋,只見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門檻上,見她來了連忙擺手,叫她往東屋去。周瑞家的會意,躡手躡腳進東邊房,看見奶媽正拍著大姐兒睡覺。周瑞家的悄聲問:姐兒睡午覺呢?也該醒了。奶媽搖頭。正說著,那邊一陣笑聲,竟是賈璉的聲音;接著房門響,平兒拿著大銅盆出來,叫豐兒舀水進去。平兒過來一見周瑞家的便問:你老人家又跑來作什麼?周瑞家的忙起身,把匣子遞給她,說送花的事。平兒打開匣子拿了四枝,轉身去了。不一會兒手裡拿出兩枝,先叫彩明吩咐:送到那邊府裡給小蓉大奶奶戴去;然後才叫周瑞家的回去道謝。

解讀鳳姐房中「賈璉笑聲、平兒端銅盆」一幕,點出賈璉鳳姐白日闔房之私,是回目「賈璉戲熙鳳」的暗寫;平兒從四枝中撥兩枝給秦可卿,見二人交厚。

7 · 15

周瑞家的這才往賈母這邊來。穿過了穿堂,抬頭忽見他女兒打扮著才從他婆家來。周瑞家的忙問:「你這會跑來作什麼?」他女兒笑道:「媽一向身上好?我在家裡等了這半日,媽竟不出去,什麼事情這樣忙的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請了安了,這會子請太太的安去。媽還有什麼不了的差事,手裡是什麼東西?」周瑞家的笑道:「噯!今兒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為他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幾枝花兒與姑娘奶奶們。這會子還沒送清楚呢。你這會子跑了來,一定有什麼事。」他女兒笑道:「你老人家倒會猜。實對你老人家說,你女婿前兒因多吃了兩杯酒,和人分爭,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說他來歷不明,告到衙門裡,要遞解還鄉。所以我來和你老人家商議商議,這個情分,求那一個可了事呢?」周瑞家的聽了道:「我就知道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給林姑娘送了花兒去就回家去。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閒兒,你回去等我。這有什麼,忙的如此。」女兒聽說,便回去了,又說:「媽,好歹快來。」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兒家沒經過什麼事,就急得你這樣了。」說著,便到黛玉房中去了。

白話周瑞家的這才往賈母這邊來。穿過穿堂,抬頭忽見自己女兒打扮著從婆家來。她忙問:你這會兒跑來作什麼?女兒笑說:媽一向可好?我在家等了半日,媽竟不出去,什麼事忙得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老太太跟前請了安,這會子去請太太的安。媽還有什麼沒辦完的差事,手裡是什麼東西?周瑞家的笑道:今兒偏來了個劉姥姥,我多事為他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送這幾枝花給姑娘奶奶們,還沒送完呢。你這會子跑來,定有事。女兒笑道:你老人家倒會猜。實話說,你女婿前兒多喝了兩杯酒,跟人爭執,不知怎的被人告了黑狀,說他來歷不明,要遞解還鄉。我來和你商量,這情分求誰能了事?周瑞家的聽了說:我就知道,這算什麼大事!你先家去等我,我給林姑娘送了花就回。這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閒,你回去等我,忙什麼。女兒去了,又說:媽,好歹快來。周瑞家的說:是了,小人兒家沒經過事,就急成這樣。說著便到黛玉房中去。

解讀周瑞家女婿即冷子興——第二回「演說榮國府」的古董商,此處補明其與賈府的裙帶關係。一樁小官司,反襯豪門僕從仗勢欺人的日常。

7 · 16

誰知此時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卻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頑呢。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與姑娘帶來了。」寶玉聽說,便先問:「什麼花兒?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兒。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寶玉便問道:「周姐姐,你作什麼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說:「太太在那裡,因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了。」寶玉道:「寶姐姐在家作什麼呢?怎麼這幾日也不過這邊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說:「誰去瞧瞧?只說我與林姑娘打發了來請姨太太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麼病,現吃什麼藥。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說才從學裡來,也著了些涼,異日再親自來看罷。」說著,茜雪便答應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原來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興,近因賣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來討情分。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利,把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間只求求鳳姐兒便完了。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妝,來見王夫人回話:「今兒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咱們送他的,趁著他家有年下進鮮的船回去,一并都交給他們帶了去罷?」王夫人點頭。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禮已經打點了,派誰送去呢?」王夫人道:「你瞧誰閒著,就叫他們去四個女人就是了,又來當什麼正經事問我。」鳳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來,請我明日過去逛逛,明日倒沒有什麼事情。」王夫人道:「有事沒事都害不著什麼。每常他來請,有我們,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請我們,單請你,可知是他誠心叫你散淡散淡,別辜負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該過去才是。」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探等姐妹們亦來定省畢,各自歸房無話。

白話誰知這時黛玉並不在自己房裡,而是跑到寶玉房中,正和大家一處解九連環頑耍。周瑞家的進門笑著說:林姑娘,姨太太打發我送花兒給姑娘來了。寶玉聽了,先問:什麼花兒?拿來給我看看。一面說一面早已伸手接過匣子。打開一看,原來是宮裡製造、用堆紗做成的新巧假花。黛玉只在寶玉手裡瞧了一眼,便問道:還是單單送我一個人的,還是別的姑娘也都有的呢?周瑞家的答道:各位姑娘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您的。黛玉冷笑一聲說: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來的,也不會給我。周瑞家的聽了,一句話也不敢搭,只不作聲。寶玉便問:周姐姐,你方才到那邊去作什麼?周瑞家的說道:太太在那邊,我前去回話,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了來。寶玉又問:寶姐姐在家裡作什麼呢,怎麼這幾日也不過這邊來?周瑞家的說:身子不大舒坦呢。寶玉聽了,便對丫頭們說:誰去瞧瞧?只說我與林姑娘打發了人來,給姨太太和姐姐請安,問姐姐是什麼病,如今吃著什麼藥。論理我本該親自去的,就說我才從學裡回來,也著了些涼,過兩天再親自來看罷。說著,茜雪便答應著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暫且無話。原來這周瑞家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朋友冷子興,近來因為賣古董和人打了官司,所以打發女人來家裡討人情。周瑞家的仗著主子的勢力,這等小事根本不放在心上,晚間只消去求求鳳姐兒,也就了結了。到了掌燈時分,鳳姐已經卸了妝,過來見王夫人回話說:今兒甄家送來的東西,我已經收下了。咱們回送他的那些,趁著他家年下有進鮮的船回去,一併交給他們帶去可好?王夫人點了點頭。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禮已經打點好了,派誰送去呢?王夫人說:你瞧誰閒著,就叫他們四個女人去就是了,又來當什麼正經事問我。鳳姐又笑著說:今日珍大嫂子來,請我明日過去逛逛,明日倒也沒什麼要緊事。王夫人道:有事沒事都礙不著什麼。往常她來請,有我們在,你自然不方便;她既然單單請你,可知是誠心叫你散散心,別辜負了人家的心意,便是真有事,也該過去才是。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春、探春等眾姐妹也來請安問好畢,各自回房,暫且無話。

解讀場面由榮府轉入寧府。尤氏「笑嘲」、姬妾迎奉,寫出鳳姐在寧府的受寵;賈蓉請安、賈珍不在,為秦鐘出場與秦可卿身世留出空間。

7 · 17

次日鳳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畢,方來辭賈母。寶玉聽了,也要跟了逛去。鳳姐只得答應,立等著換了衣服,姐兒兩個坐了車,一時進入寧府。早有賈珍之妻尤氏與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婦等接出儀門。那尤氏一見了鳳姐,必先笑嘲一陣,一手攜了寶玉同入上房來歸坐。秦氏獻茶畢,鳳姐因說:「你們請我來作什麼?有什麼好東西孝敬我,就快獻上來,我還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話,地下幾個姬妾先就笑說:「二奶奶今兒不來就罷,既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說著,只見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因問:「大哥哥今日不在家么?」尤氏道:「出城與老爺請安去了。可是你怪悶的,坐在這裡作什麼?何不也去逛逛?」

白話第二天鳳姐梳洗完,先回過王夫人,才來向賈母辭行。寶玉聽說,也要跟著去逛。鳳姐只得答應,立刻換了衣服,姐兒兩個坐上車,一時進了寧府。早有賈珍的妻子尤氏和賈蓉的妻子秦氏婆媳倆,領著一大群姬妾丫鬟媳婦迎出儀門。尤氏一見鳳姐,照例先笑著打趣一陣,一手挽了寶玉同進上房坐定。秦氏獻過茶,鳳姐便說:你們請我來做什麼?有什麼好東西孝敬我,就快獻上來,我還有事呢。尤氏秦氏還沒來得及答話,地下幾個姬妾先笑著說:二奶奶今兒不來也就罷了,既然來了,可就不能由著二奶奶了。正說著,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問:大哥哥今天不在家嗎?尤氏說出城給老爺請安去了,又說你一準坐悶了,坐在這裡做什麼?何不也出去逛逛?

解讀寧府接待一幕,尤氏「笑嘲」、姬妾迎奉,寫出鳳姐在寧府的受寵與豪門婦女往來的熟絡場面;寶玉「也要跟了逛去」,正是為下文秦鐘出場預留的空間。賈珍不在、賈蓉請安,一進一出都留了縫。

7 · 18

秦氏笑道:「今兒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的我那兄弟,他今兒也在這裡,想在書房裡呢,寶叔何不去瞧一瞧?」寶玉聽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說:「好生著,忙什麼?」一面便吩咐好生小心跟著,別委曲著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過來就罷了。鳳姐說道:「既這麼著,何不請進這秦小爺來,我也瞧一瞧。難道我見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們,胡打海摔的慣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慣了,乍見了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話死了呢。」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了,竟叫這小孩子笑話我不成?」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的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兒,嬸子見了,沒的生氣。」鳳姐道:「憑他什麼樣兒的,我也要見一見!別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我看看,給你一頓好嘴巴。」賈蓉笑嘻嘻的說:「我不敢扭著,就帶他來。」

白話秦氏笑道:今兒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的那個我兄弟,今兒也在這裡,想在書房裡呢,寶叔何不去瞧瞧?寶玉聽了立刻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說:好生著,忙什麼?一面吩咐好生跟著,別委曲了他。鳳姐說:既這麼著,何不請這秦小爺進來,我也瞧瞧,難道我見不得他?尤氏笑道:罷了罷了,不必見他。比不得咱們家的孩子胡打海摔慣了,人家的孩子斯斯文文慣了,乍見你這破落戶,還被人笑話死呢。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話就罷了,竟叫這小孩子笑話我不成?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得靦腆,沒見過大陣仗,嬸子見了沒的生氣。鳳姐道:憑他什麼樣兒,我也要見見!別放你孃的屁了,再不帶我看,給你一頓好嘴巴。賈蓉笑嘻嘻說:我不敢扭著,就帶他來。

解讀秦鐘尚未出場,眾人已層層鋪墊其「靦腆斯文」,反襯寶玉日後對他的傾心。鳳姐「給你一頓好嘴巴」的潑辣口吻,正是其「鳳辣子」本色。

7 · 19

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較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慢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的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攜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傍坐了,慢慢的問他:幾歲了,讀什麼書,弟兄幾個,學名喚什麼。秦鐘一一答應了。早有鳳姐的丫鬟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鐘,并未備得表禮來,遂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兒平兒知道鳳姐與秦氏厚密,雖是小後生家,亦不可太儉,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付與來人送過去。鳳姐猶笑說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話下。

白話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比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還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慢吞吞向鳳姐作揖問好。鳳姐喜得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拉了這孩子的手,叫他坐在身旁,慢慢問他幾歲了、讀什麼書、弟兄幾個、學名喚什麼。秦鐘一一答了。早有鳳姐的丫鬟媳婦見鳳姐初會秦鐘,沒備得見面禮,便忙去那邊告訴平兒。平兒知道鳳姐與秦氏親密,雖是個小後生,也不可太省,便自作主張拿了一匹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付來人送過去。鳳姐還笑說太簡薄了。秦氏等謝過。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抹骨牌,不在話下。

解讀秦鐘出場,姿容竟「在寶玉之上」而帶「女兒之態」,與寶玉恰成雙璧,預示二人靈魂相契。平兒擅做主贈禮,見鳳姐陣營的體面與周全。

7 · 20

那寶玉自見了秦鐘的人品出眾,心中似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麼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秦鐘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忽然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鐘見問,因而答以實話。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白話那寶玉自見了秦鐘人品出眾,心裡像掉了什麼,癡了半日,竟生起呆意,暗想:天下竟有這等人物!看來我倒成了泥豬癩狗。可恨我為什麼生在侯門公府,若也生在寒門小官之家,早得和他交結,也不枉活一世。我雖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叫我糟蹋了!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又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心中也暗想: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可恨我偏生在清寒之家,不能和他親近,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也是世間一大不快事。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忽然寶玉問他讀什麼書,秦鐘說了實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

解讀寶玉與秦鐘「一樣的胡思亂想」,是《紅樓夢》著名的「知己」之筆。寶玉厭棄富貴、秦鐘自慚貧寒,二人互慕互補,為後文同入家塾、情同手足鋪路;「貧窶限人」亦暗含對階級的輕嘆。

7 · 21

一時擺上茶果,寶玉便說:「我兩個又不吃酒,把果子擺在裡間小炕上,我們那裡坐去,省得鬧你們。」于是二人進裡間來吃茶。秦氏一面張羅與鳳姐擺酒果,一面忙進來囑寶玉道:「寶叔,你侄兒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萬看著我,不要理他。他雖靦腆,卻性子左強,不大隨和此是有的。」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秦氏又囑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鳳姐。

白話一時擺上茶果,寶玉便說:我們兩個又不喝酒,把果子擺到裡間小炕上,我們上那邊坐去,省得在這裡攪和你們。於是兩人進了裡間吃茶。秦氏一面張羅著給鳳姐擺酒果,一面忙抽身進來囑咐寶玉:寶叔,你侄兒要是說話有個防頭不到的,千萬看在我的面上別計較他。他雖然靦腆,性子卻有些左強,不大隨和,這是有的。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秦氏又囑咐了她兄弟一回,才出去陪鳳姐。

解讀秦氏託寶玉「千萬看著我」,既寫姊弟情深,也點出秦鐘外柔內倔的脾性;寶玉不願與長輩同席、要往裡間吃茶,正是他厭棄俗務、只肯與同輩相親的性子。

7 · 22

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要吃什麼,外面有,只管要去。」寶玉只答應著,也無心在飲食上,只問秦鐘近日家務等事。秦鐘因說:「業師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紀老邁,殘疾在身,公務繁冗,因此尚未議及再延師一事,目下不過在家溫習舊課而已。再讀書一事,必須有一二知己為伴,時常大家討論,才能進益。」寶玉不待說完,便答道:「正是呢,我們卻有個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便可入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內可以附讀。我因業師上年回家去了,也現荒廢著呢。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溫習舊書,待明年業師上來,再各自在家裡讀。家祖母因說,一則家學裡之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氣,反不好,二則也因我病了幾天,遂暫且耽擱著。如此說來,尊翁如今也為此事懸心。今日回去,何不稟明,就往我們敝塾中來,我亦相伴,彼此有益,豈不是好事?」秦鐘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師一事,也曾提起這裡的義學倒好,原要來和這裡的親翁商議引薦。因這裡又事忙,不便為這點小事來聒絮的。寶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滌硯,何不速速的作成,又彼此不致荒廢,又可以常相談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是美事?」寶玉道:「放心,放心。咱們回來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稟明令尊,我回去再稟明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二人計議一定。那天氣已是掌燈時候,出來又看他們頑了一回牌。算帳時,卻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輸了戲酒的東道,言定後日吃這東道。一面就叫送飯。

白話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想吃什麼,外頭有,只管要去。寶玉只答應著,卻無心在吃喝上,只問秦鐘近來家裡的事。秦鐘說:業師去年病故了,父親年紀老邁,又有殘疾在身,公務又繁冗,所以再請先生的事還沒議定,眼下不過在家溫習舊課罷了。再說讀書這件事,必得有一兩個知己作伴,時常一起討論切磋,才能長進。寶玉不等他說完就接口:正是呢,我們家裡有個家塾,合族中有請不起先生的,都可以進塾讀書;塾裡的子弟中也有親戚家的孩子在附讀。我的業師上年回家去了,學業也荒廢著呢。父親的意思,也想暫且送我去溫習舊書,等明年業師回來,再各自在家裡讀。祖母卻說,一則家學裡子弟太多,怕大家淘氣反倒不好,二則又因為我病了幾天,就暫且擱下了。這樣說來,令尊如今也正為這件事懸心。你今天回去,何不稟明父親,就到我們家塾裡來,我也作伴,彼此都有益處,豈不是好事?秦鐘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請先生的事,也曾說起你們這裡的義學不錯,原想來跟這裡的親翁商議引薦,只因這裡事忙,不便為這點小事來絮叨。寶叔果然覺得小侄還配得上磨墨滌硯,何不快些促成?這樣既不至於荒廢學業,又可以常常聚談,既寬慰了父母的心,又得了朋友的樂趣,豈不是美事?寶玉說:放心放心。回去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你今天回家就稟明令尊,我回去再稟明祖母,沒有不快成的道理。兩人計議已定。天色已到掌燈時分,出來又看他們玩了一會牌。算帳時,卻是秦氏尤氏兩個輸了,說好後日做東請吃酒。一面就叫擺飯。

解讀寶玉與秦鐘議入家塾,一個想作伴、一個想借讀,話語處處替對方設想,是《紅樓夢》著名的「知己」之筆;「義學」一節也帶出賈府教育制度的實際運作——合族請不起先生的都可入塾,親戚孩子亦可附讀。

7 · 23

吃畢晚飯,因天黑了,尤氏說:「先派兩個小子送了這秦相公家去。」媳婦們傳出去半日,秦鐘告辭起身。尤氏問:「派了誰送去?」媳婦們回說:「外頭派了焦大,誰知焦大醉了,又罵呢。」尤氏秦氏都說道:「偏又派他作什麼!放著這些小子們,那一個派不得?偏要惹他去。」鳳姐道:「我成日家說你太軟弱了,縱的家裡人這樣還了得了。」尤氏歎道:「你難道不知這焦大的?連老爺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不過仗著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為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吃酒,吃醉了,無人不罵。我常說給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今兒又派了他。」鳳姐道:「我何曾不知這焦大。倒是你們沒主意,有這樣的,何不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說著,因問:「我們的車可齊備了?」地下眾人都應道:「伺候齊了。」

白話吃完晚飯,天已經黑了,尤氏便說:先打發兩個小廝,送秦相公回家吧。媳婦們把話傳出去好半天才回來,秦鐘這才告辭走了。尤氏問:派了誰送?媳婦們回說:外頭派了焦大,誰知這焦大喝得爛醉,正罵個不停呢。尤氏和秦氏都說:怎麼偏派他?底下那些小子,隨便哪一個派不得,偏要去招惹他。鳳姐說:我老說你太軟弱,由得家裡人這樣放肆,還了得!尤氏嘆氣道:你哪裡知道焦大的底細?連老爺都不理他,你珍大哥也不理他。只因他從小跟著太爺們打了三四回仗,從死人堆裡把太爺救了出來,撿回一條命;自己餓著肚子,還去偷點吃的回來孝敬主子;兩天沒水喝,好容易得了半碗水,全給主子喝,自己卻喝馬的尿。就憑這些功勞情分,老祖宗在的時候都對他另眼相看,如今誰還肯為難他。他自己上了年紀,又不顧體面,成天只顧喝酒,一醉就見誰罵誰。我常對管事的說,別派他差事,把他當個死人看待就完了,誰想今天又派了他。鳳姐說:我難道不知這焦大?是你們自己沒主意,有這種人,打發他到遠處的田莊上去不就結了。說著又問:咱們的車備好了沒有?底下人都答應說:都伺候齊了。

解讀「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是《紅樓夢》最驚心動魄的一句醉語:明指賈珍與兒媳秦可卿的亂倫、賈府叔嫂間的醜事,暗寫寧府道德淪喪已無可救藥。塞馬糞的野蠻封口,是奴僕對「說破真相者」的報復。

7 · 24

鳳姐起身告辭,和寶玉攜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廳,只見燈燭輝煌,眾小廝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他,更可以任意灑落灑落。因趁著酒興,先罵大總管賴二,說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象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沒良心的王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蹺腳,比你的頭還高呢。二十年頭裡的焦大太爺眼裡有誰?別說你們這一起雜種王八羔子們!」正罵的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眾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罵了他兩句,使人捆起來,「等明日酒醒了,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那焦大那裡把賈蓉放在眼裡,反大叫起來,趕著賈蓉叫:「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就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了,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紅刀子進去白刀子出來!」鳳姐在車上說與賈蓉道:「以後還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裡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賈蓉答應「是。」

白話鳳姐起身告辭,和寶玉手拉手一塊兒走。尤氏等人送到大廳,只見燈火通明,眾多小廝都在臺階前站著。那焦大又仗著賈珍不在家——即便在家裡也沒人敢拿他怎樣——這下更可以放肆地發洩一通。他乘著酒勁,先罵總管賴二,說他辦事不公平,專欺負老實人:有好差事就派給別人,像這深更半夜送人的苦活,卻派到我頭上。狼心狗肺的東西!還敢自以為是地當家!你也不想想,我焦大太爺跺跺腳都比你高;二十年前的焦大太爺,眼裡哪有你們這些人?更別說你們這幫雜種王八蛋!正罵得起勁,賈蓉送鳳姐的車出門,眾人喝他住口,他全不理會,賈蓉忍不住,罵了他兩句,叫人把他捆起來,說等明天酒醒了再問他還想不想尋死!焦大哪把賈蓉放在眼裡,反而大喊大叫,追著賈蓉喊:蓉哥兒,你別在我焦大面前擺主子款。別說你這號人,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跟我焦大逞威風!若沒有我焦大一個人,你們哪能當官享福?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份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倒跟我擺起主子架子來。你不說別的還罷,再囉嗦,咱們就拚個你死我活!鳳姐在車上對賈蓉說:以後還不早點打發掉這個不講王法的東西!留他在這裡豈不是禍害?萬一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點規矩都沒有。賈蓉連聲答應「是」。

解讀寶玉天真追問「爬灰」,鳳姐厲聲喝止,是長輩對孩童的掩護,也見這等醜事在府中乃頭等禁忌。以「打發讀書」收束寶玉線,並引出篇末詩聯。

7 · 25

眾小廝見他太撒野了,只得上來幾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裡去。焦大越發連賈珍都說出來,亂嚷亂叫說:「我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眾小廝聽他說出這些沒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散,也不顧別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

白話那些小廝見他實在鬧得太不像話,只好上去幾個人,把他按倒在地捆了起來,拖到馬圈裡去。焦大這下更了不得,連賈珍都一併罵了出來,大聲嚷叫說:我非得到祠堂去哭太爺不可!哪想得到,如今竟生出這些禽獸!天天在家裡偷雞摸狗,公公扒灰、小叔子養小老婆,這種醜事我哪一樣不知道?咱們講究的是家醜不外揚!小廝們聽他說出這種見不得人的話,嚇得魂都掉了,也顧不得許多,便把他捆緊,抓了泥巴和馬糞,塞了他滿嘴。

解讀篇末詩聯收束本回:寶玉與秦鐘交好,不為皮相,而為靈魂相契的「風流」之趣;「始讀書」亦遙遙點出二人日後同入家塾的後文。

7 · 26

鳳姐和賈蓉等也遙遙的聞得,便都裝作沒聽見。寶玉在車上見這般醉鬧,倒也有趣,因問鳳姐道:「姐姐,你聽他說『爬灰的爬灰』,什麼是『爬灰』?」鳳姐聽了,連忙立眉嗔目斷喝道:「少胡說!那是醉漢嘴裡混唚,你是什麼樣的人,不說沒聽見,還倒細問!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細捶你不捶你!」唬的寶玉忙央告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鳳姐道:「這才是呢。等到了家,咱們回了老太太,打發你同秦家侄兒學裡念書去要緊。」說著,卻自回往榮府而來。正是:

7 · 27

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

7 · 28

注釋

7 ·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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