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42回

卷三 · 盛極將衰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寶釵勸黛玉;惜春畫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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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他姊妹复進園來,吃過飯,大家散出,都無別話。

白話姊妹們回到園中吃過飯,各自散去,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劉姥姥帶著板兒先去見鳳姐,說明天一早就要回家,這幾天見識了許多前所未見的東西,感謝老太太和眾人這樣照顧她這個窮老婆子。鳳姐笑說老太太被風吹病了,大姐兒也受涼發熱,劉姥姥連忙感嘆老人家經不起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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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劉姥姥帶著板兒,先來見鳳姐兒,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雖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們,連各房里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後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鳳姐兒笑道:“你別喜歡。都是為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著說不好過,我們大姐兒也著了涼,在那里發熱呢。”劉姥姥聽了,忙歎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不慣十分勞乏的。”鳳姐兒道:“從來沒象昨兒高興。往常也進園子逛去,不過到一二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兒因為你在這里,要叫你逛逛,一個園子倒走了多半個。大姐兒因為找我去,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誰知風地里吃了,就發起熱來。”劉姥姥道:“小姐兒只怕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兒,小人兒家原不該去。比不得我們的孩子,會走了,那個墳圈子里不跑去。一則風撲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麼神了。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著了。”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著彩明來念。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里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著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

白話劉姥姥帶著板兒,先去找鳳姐兒,對她說:「我明天一早一定要回家了。雖然在這裡住了兩三天,日子不算長,可是自古以來從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過的,這回全都經歷到了。難得老太太、姑奶奶,還有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裡的丫頭們,都這麼憐貧惜老地照顧我。我這一回去,也沒別的可以報答,只能買些好香,天天替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也就算是我的心意了。」鳳姐兒笑著說:「你可別高興得太早。都為了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著說身上難受,我們家大姐兒也受了涼,正在那兒發燒呢。」劉姥姥聽了,連忙嘆息說:「老太太是上了年紀的人,經不起這麼折騰勞累的。」鳳姐兒說:「從來沒有像昨天那麼高興過。平常也進園子逛逛,不過到一兩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天因為你在這裡,想讓你多逛逛,一個園子倒走了一大半。大姐兒因為找我,太太給了他一塊糕,誰知道在風口裡吃了,就發起燒來。」劉姥姥說:「小姑娘怕是很少進園子,陌生地方,小孩子本來就不該去。不像我們家的孩子,會走了,哪個墳圈子裡不跑去的。一來被風吹著也是有的,二來只怕她身上乾淨,眼睛又清亮,說不定撞見了什麼神仙。照我說,找本驅邪的書來查查,仔細是不是撞了客。」這句話提醒了鳳姐兒,就叫平兒拿出《玉匣記》,讓彩明來念。彩明翻了一會兒,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人在東南方遇見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朝東南方走四十步送去,大吉。」鳳姐兒笑說:「果然不錯,園子裡頭不是正有花神嗎!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派人取兩份紪錢來,叫兩個人,一個替賈母送祟,一個替大姐兒送祟。果然見大姐兒安安穩穩睡著了。

解讀這段寫民間「送祟」的迷信習俗,反映當時人們以神靈解釋疾病的觀念,也見出劉姥姥的鄉野經驗正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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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人經歷的多。我這大姐兒時常肯病,也不知是個什麼原故。”劉姥姥道:“這也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多太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兒委曲,再他小人兒家,過于尊貴了,也禁不起。以後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兒道:“這也有理。我想起來,他還沒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一則借借你的壽,二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他。”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幾時生的?”鳳姐兒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兒。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卻從這‘巧’字上來。”

白話鳳姐兒笑著說:「到底是你們上了年紀的人見識多。我家這個大姐兒時常容易生病,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劉姥姥說:「這也是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多半太嬌嫩,自然經不起一點點委屈;再說她小小年紀,又過於金貴了,也禁受不住。以後姑奶奶少疼她一些就好了。」鳳姐兒說:「這話也有道理。我想起來,她還沒個名字,你就替她起個名字吧。一來借借你的壽數,二來你們是莊稼人,不怕你生氣,到底貧苦些,由你這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反倒壓得住她。」劉姥姥聽了,想了一想,笑著問:「不知她是幾時生的?」鳳姐兒說:「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大好呢,偏偏是七月初七。」劉姥姥連忙笑著說:「這個日子正好,就叫她巧哥兒吧。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一定要依我這個名字,她必定長命百歲。往後長大了,各人成家立業,萬一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必然能遇難成祥、逢凶化吉,都是從這個『巧』字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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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聽了,自是歡喜,忙道謝,又笑道:“只保佑他應了你的話就好了。”說著叫平兒來吩咐道:“明兒咱們有事,恐怕不得閒兒。你這空兒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兒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忙說:“不敢多破費了。已經遭擾了幾日,又拿著走,越發心里不安起來。”鳳姐兒道:“也沒有什麼,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著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見平兒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

白話鳳姐兒聽了歡喜,連忙道謝,又笑道:「只盼她真應了你的話就好。」便叫平兒吩咐:「明兒咱們有事怕不得空,你這會兒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好,她明早好走。」劉姥姥忙說:「不敢多破費。已打擾幾日,再拿東西,心裡越發不安。」鳳姐說:「不過尋常東西,好歹帶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著熱鬧些,也是上城一回。」正說著平兒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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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忙趕了平兒到那邊屋里,只見堆著半炕東西。平兒一一的拿與他瞧著,說道:“這是昨日你要的青紗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個實地子月白紗作里子。這是兩個繭綢,作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里是兩匹綢子,年下做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各樣內造點心,也有你吃過的,也有你沒吃過的,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強些。這兩條口袋是你昨日裝瓜果子來的,如今這一個里頭裝了兩鬥御田粳米,熬粥是難得的,這一條里頭是園子裏果子和各樣乾果子。這一包是八兩銀子。這都是我們奶奶的。這兩包每包里頭五十兩,共是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幾畝地,以後再別求親靠友的。”說著又悄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沒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經念了幾千聲佛了,又見平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念佛道:“姑娘說那里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也沒處去買這樣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休說外話,咱們都是自己,我才這樣。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里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答應了。平兒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里,明兒一早打發小廝們雇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

白話劉姥姥連忙跟著平兒到了那邊屋子,只見半張炕上都堆著東西。平兒一件一件拿給她看,說道:「這是昨天你要的青紗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塊厚實的月白色紗作裡子。這是兩匹繭綢,做襖兒和裙子都好。這包袱裡是兩匹綢子,過年做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各樣宮裡做的點心,有你吃過的,也有沒吃過的,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強些。這兩條口袋是你昨天裝瓜果來的,如今這一條裡裝了兩鬥御田粳米,熬粥是難得的好東西,那一條裡是園子裡的果子和各樣乾果。這一包是八兩銀子。這些都是我們奶奶的。這兩包每包裡頭五十兩,一共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要麼做點小買賣,要麼置幾畝地,以後別再求親靠友了。」說著又悄悄笑著說:「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雖是舊的,我倒也沒怎麼穿,你要是嫌棄我,我就不敢說了。」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念一聲佛,已經念了幾千聲佛了;又見平兒也送她這些東西,還這麼謙虛,連忙念佛說:「姑娘說哪裡話?這樣的好東西我還會嫌棄!我就是有銀子也沒處去買這樣的呀。只是我怪害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說:「別說見外的話,咱們都是自己人,我才這樣。你放心收了吧,我還跟你要東西呢。到了過年,你只把你們曬的那些灰條菜乾子,還有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裡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白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地答應了。平兒說:「你只管去睡你的,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裡,明兒一早打發小廝們僱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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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過來又千恩萬謝的辭了鳳姐兒,過賈母這一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因賈母欠安,眾人都過來請安,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媽媽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里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這樣瞧罷。”眾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

白話劉姥姥更是感激,向鳳姐兒再三道謝作別,在賈母處歇了一夜;次日清早梳洗完便要告辭。偏賈母身子不舒坦,眾人過來問候並去請大夫。不多時婆子回說大夫到了,老媽子請賈母到幔子後坐。賈母道:「我這老骨頭,什麼病沒見過,還怕它!不必拉幔子,就這樣瞧罷。」眾婆子便擺小桌、放小枕頭,命人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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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鬥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好?”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道:“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說:“那是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嬤嬤端著一張小杌:連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醫便屈一膝坐下,歪著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只手,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兒讓出去好生看茶。”

白話一會兒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帶著王太醫進來。王太醫不敢走正中的甬道,只走旁邊的台階,跟著賈珍來到台階前。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面領著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鬥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還沒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蒼蠅甩子、漱盂之類的東西,又有五六個老嬤嬤像雁翅般排在兩旁,碧紗櫥後面影影綽綽有許多穿紅戴綠、插著寶簪珠翠的人。王太醫就不敢抬頭,連忙上來請了安。賈母見他穿著六品官的服色,就知道是御醫,便含笑問:「供奉好?」又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人連忙回答:「姓王。」賈母說:「當年太醫院正堂王君效,脈息看得極好。」王太醫連忙躬身低頭,含笑回答:「那是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著說:「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把手伸放在小枕頭上。老嬤嬤端著一張小凳,連忙放在小桌前,稍微偏一點。王太醫就彎著一條腿坐下,歪著頭診了半天,又診了另一隻手,連忙欠身低頭退了出去。賈母笑著說:「勞動你了。珍兒,讓他出去好生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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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賈璉等忙答了幾個“是”,复領王太醫出到外書房中。王太醫說:“太夫人并無別症,偶感一點風涼,究竟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暖著一點兒,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這里,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待吃,也就罷了。”說著吃過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奶子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聽說忙起身,就奶子懷中,左手托著大姐兒的手,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說姐兒又罵我了,只是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丸藥來,臨睡時用姜湯研開,吃下去就是了。”說畢作辭而去。

白話賈珍、賈璉等人連忙答了幾聲「是」,又領著王太醫來到外面的書房裡。王太醫說:「太夫人並沒有別的病,只是偶爾受了點風寒,其實不用吃藥,只要飲食稍微清淡些,注意保暖,就好了。現在寫個方子在這裡,要是老人家願意吃,就照方子煎一劑吃;要是懶得吃,也就算了。」說著喝過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奶媽抱著大姐兒出來,笑著說:「王老爺也幫我們家姐兒瞧瞧吧。」王太醫聽了連忙起身,就著奶媽懷裡,左手託著大姐兒的手,右手診了診脈,又摸了摸頭,又叫她伸出舌頭來看看,笑著說:「我就說姐兒又罵我了吧,只要乾乾淨淨地餓兩頓就好了。不用吃煎藥,我送丸藥來,臨睡時用薑湯化開,吃下去就是了。」說完便告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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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話下。這里王夫人李紈,鳳姐兒,寶釵姊妹等見大夫出去,方從櫥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白話賈珍拿藥方回明賈母,放在桌上出去。王夫人、李紈、鳳姐、寶釵姊妹等見大夫走了,才從碧紗櫥後出來。王夫人稍坐片刻也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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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和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劉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劉姥姥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服,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眾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著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日叫我拿出兩套兒送你帶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里穿罷,別見笑。這盒子里是你要的麵果子。這包子里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里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頑罷。”說著便抽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幾千聲佛,聽鴛鴦如此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鴛鴦見他信以為真,仍與他裝上,笑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窯鐘子來遞與劉姥姥,“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姥道:“這是那里說起。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兒這樣。”說著便接了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兩件來與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眾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廝來,幫著姥姥拿了東西送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兒那邊一并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命小廝們搬了出去,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劉姥姥見沒什麼事,這才上來向賈母告辭。賈母說:「有空再來。」又叫鴛鴦來,吩咐說:「好好打發劉姥姥出去。我身上不舒服,不能送你了。」劉姥姥道了謝,又告了辭,這才跟著鴛鴦出來。到了下房,鴛鴦指著炕上的一個包袱說:「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服,都是往年過生日、過節的時候眾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來不穿別人做的衣裳,收著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天叫我拿出兩套來送你帶回去,要麼送人,要麼自己家裡穿吧,別嫌棄。這盒子裡是你要的麵果子。這包裡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都用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裡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玩兒吧。」說著便抽開繫帶,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給她看,又笑著說:「荷包你拿去,這個留給我吧。」劉姥姥早已喜出望外,又念了幾千聲佛,聽鴛鴦這麼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吧。」鴛鴦見她當了真,仍舊替她裝進包袱,笑著說:「哄你玩兒呢,我還有好些個。留著過年給小孩子們吧。」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窯的鐘子來遞給劉姥姥,說:「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姥說:「這是從哪裡說起。我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今兒竟得了這個。」說著便接了過來。鴛鴦說:「前兒我叫你洗澡,換下來的衣裳是我的,你不嫌棄,我還有幾件,也送你吧。」劉姥姥又連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兩件來替她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子裡去辭謝寶玉和眾姊妹、王夫人他們。鴛鴦說:「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頭我替你說吧。有空再來。」又吩咐一個老婆子說:「到二門上叫兩個小廝來,幫著姥姥拿了東西送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鳳姐兒那邊一併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叫小廝們搬了出去,一直送劉姥姥上了車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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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釵等吃過早飯,又往賈母處問過安,回園至分路之處,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同了寶釵,來至蘅蕪苑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審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問我什麼?”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說的是什麼?你只實說便罷。”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來,口里只說:“我何曾說什麼?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了。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麼?我竟不知那里來的。”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兒失於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著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說的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別說與別人,我以後再不說了。”寶釵見他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問,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里也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他們是偷背著我們看,我們卻也偷背著他們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才丟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忽見素雲進來說:“我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寶二爺都在那里等著呢。”寶釵道:“又是什麼事?”黛玉道:“咱們到了那里就知道了。”說著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見眾人都在那里。

白話且說寶釵等人吃過早飯,又到賈母處問過安,回園子走到分路的地方,寶釵便叫住黛玉說:「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就同寶釵來到蘅蕪苑中。進了房,寶釵坐下笑著說:「你跪下,我要審你。」黛玉不明白為什麼,便笑著說:「你看寶丫頭瘋了!審問我什麼?」寶釵冷笑說:「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說的是什麼?你只老實說就算了。」黛玉不懂,只管笑,心裡也不免疑惑起來,嘴裡說:「我何曾說過什麼?你不過想挑我的錯兒罷了。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著說:「你還裝傻。昨天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麼?我竟不知道那是哪裡來的。」黛玉一想,才想起昨天失於檢點,把《牡丹亭》、《西廂記》裡的話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就上來摟著寶釵,笑著說:「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我再不說了。」寶釵笑說:「我也不知道,聽你說得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黛玉說:「好姐姐,你別說給別人聽,我以後再不說了。」寶釵見她羞得滿臉通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問,就拉她坐下吃茶,慢條斯理地告訴她說:「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纏人的。我們家也算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裡也愛藏書。早先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像這些《西廂》、《琵琶》以及《元人百種》,什麼都有。他們偷著背著我們看,我們卻也偷著背著他們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才丟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這些事,本來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說到底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並沒聽說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反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蹋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什麼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線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就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這一番話,說得黛玉低著頭吃茶,心裡暗暗佩服,只答應一個「是」字。忽然見素雲進來說:「我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去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寶二爺都在那裡等著呢。」寶釵說:「又是什麼事?」黛玉說:「咱們到了那裡就知道了。」說著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然見眾人都在那裡。

解讀寶釵這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教,表面勸誡實則流露禮教對女性的束縛,也與她自己飽讀雜書的過往形成微妙矛盾,是理解寶釵性格與時代觀念的重要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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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麼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里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眾人聽了,都笑道:“你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麼說?”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才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舖紙,又要著顏色,又要……”剛說到這里,眾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怎樣?”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著這樣兒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眾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又要照著這個慢慢的畫’,這落後一句最妙。所以昨兒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是沒味的。你們細想顰兒這幾句話雖是淡的,回想卻有滋味。我倒笑的動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贊的他越發逞強,這會子拿我也取笑兒。”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眾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原說只畫這園子的,昨兒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象‘行樂’似的才好。我又不會這工細樓台,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為這個為難呢。”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不能。”李紈道:“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里又用的著草蟲?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眾人聽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眾人聽了,越發哄然大笑,前仰後合。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麼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里錯了勁,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眾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便走至里間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鬆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著李紈道:“這是叫你帶著我們作針線教道理呢,你反招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著頭兒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兒你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麼刁不刁了。”

白話李紈見了她兩個,笑著說:「詩社還沒起呢,就有偷懶的,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著說:「都是老太太昨天一句話,又叫她畫什麼園子圖,惹得她樂得告假了。」探春笑著說:「也別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連忙笑著說:「可不是呢,都是她一句話。她是哪門子的姥姥,直接叫她個『母蝗蟲』就是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著說:「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裡也就說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文墨,不過一概是市井世俗的取笑,更有顰兒這張促狹嘴,她用『春秋』的筆法,把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天那些情景都活現出來了。虧她想得倒也快。」眾人聽了,都笑著說:「你這一番解說,也就不在她兩個之下。」李紈說:「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她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她一個月,她嫌少,你們說怎麼辦?」黛玉說:「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才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花兩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舖紙,又要上顏色,又要……」剛說到這裡,眾人知道她是在取笑惜春,便都笑著問說「還要怎樣?」黛玉自己也忍不住笑著說:「又要照著這樣兒慢慢地畫,那可不得兩年的工夫!」眾人聽了,都拍著手笑個不停。寶釵笑著說:「『又要照著這個慢慢地畫』,這落後的一句最妙。所以昨天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卻沒什麼味道。你們細想顰兒這幾句話雖然平淡,回想卻有滋味。我倒笑得動彈不得了。」惜春說:「都是寶姐姐誇得她越發逞強,這會子拿我也取笑。」黛玉連忙拉著她笑說:「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眾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說:「原說只畫這園子的,昨天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倒像個房樣子了,叫連人也畫上,就像『行樂圖』似的才好。我又不會畫工細的樓台,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為這個為難呢。」黛玉說:「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可不行。」李紈說:「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上頭哪裡用得著草蟲?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著說:「別的草蟲不畫也就罷了,昨天的『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故!」眾人聽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得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吧,我連題跋都備好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眾人聽了,越發鬨然大笑,前仰後合。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麼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趴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來沒放穩,被她全身伏著背子大笑,她又不提防,兩下裡錯了勁,往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虧有板壁擋住,沒有摔到地上。眾人一見,越發笑個不停。寶玉連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才漸漸止住了笑。寶玉和黛玉使了個眼色。黛玉會意,便走到裡間把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稍微鬆散了些,連忙打開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來,對著鏡子抿了兩下,仍舊收拾好了,這才出來,指著李紈說:「這是叫你帶著我們做針線、教道理呢,你反倒招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著說:「你們聽她這張刁嘴。她領著頭兒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氣得我只保佑明兒你得一個厲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時候還這麼刁不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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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早紅了臉,拉著寶釵說:“咱們放他一年的假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里頭有幾幅丘壑的才能成畫。這園子卻是象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就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點不留神,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階磯也離了縫,甚至于桌子擠到牆里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話’兒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臉撕髮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他。并不是為寶兄弟知道教著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相公,就容易了。”

白話林黛玉早紅了臉,拉著寶釵說:「咱們放她一年的假吧。」寶釵說:「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然會畫,也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要畫這園子,除非肚子裡本來就有幾幅山水格局的人,才畫得成。這園子卻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不多不少,恰好是這個樣子。你要是照著原樣往紙上一畫,必定討不了好。這得看紙的大小遠近,該多該少,分個主次,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這樣起了稿子,再仔細斟酌,才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台房舍,是一定要用界畫的。一點不留神,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台階也離了縫,甚至於桌子擠到牆裡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幅笑『話』兒。第三,要添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帶、手指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瘸了腿,至於臉色頭髮倒是小事。照我看來竟是難得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她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她。並不是因為寶兄弟懂得教她畫,那反倒誤事;是因為有不懂的、或是難以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些會畫的先生,就容易辦了。」

解讀寶釵論畫一段,展現她實事求是、條理分明的才幹,也暗示繪事需專業,非閨閣遊戲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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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聽了,先喜的說:“這話極是。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去。等著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麼畫?”寶玉道:“家里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滃,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致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了,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并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爖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張粉油大案,舖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得從新再置一分兒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寫字的筆畫畫罷了。就是顏色,只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著色筆就完了。”寶釵道:“你不該早說。這些東西我卻還有,只是你也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如今我且替你收著,等你用著這個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著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著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著,寶兄弟寫。”寶玉早已預備下筆硯了,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著,聽寶釵如此說,喜的提起筆來靜聽。寶釵說道:“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須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兩,淨礬四兩。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顏色,咱們淘澄飛跌著,又頑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姜二兩,醬半斤。”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道:“這作什麼?”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顏色吃的。”眾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了,一經了火是要炸的。”眾人聽說,都道:“原來如此。”

白話寶玉聽了,先高興地說:「這話太對了。詹子亮的工細樓台畫得極好,程日興畫美人更是絕活,咱們這就去問他們。」寶釵說:「我說你是個無事忙,我才說一聲你就想去。等大家商量定了再去不遲。再說,如今拿什麼來畫?」寶玉說:「家裡有雪浪紙,又大又吸墨。」寶釵冷笑說:「我說你不行!那雪浪紙是用來寫字、畫寫意小品,或是畫南宗山水的,它能吸墨、經得起反覆皴擦。拿它來畫這個大園子,既不吃色,又難暈染,畫出來不好,紙也糟蹋了。我教你一個辦法:當初蓋這園子時,本有一張細緻的圖樣,雖是匠人畫的,地勢方向卻沒錯。你向太太把那圖樣要來,再照著紙的大小,跟鳳丫頭要一塊厚絹,請相公礬過,叫他照圖樣刪減補充立個稿子,添上人物就行。連那些青綠顏色和泥金泥銀,也得託他們配。你們還得另起一個風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再要一張粉油大案,鋪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筆都不齊全,都得重新置辦一份才好。」惜春說:「我哪來這些畫具?不過隨手拿寫字的筆塗塗罷了。說到顏色,也只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就是兩支著色筆了。」寶釵說:「你怎不早說。這些東西我倒還有,只是你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我先替你收著,等用得著時送你些,也只能留著畫扇面,畫這大幅就可惜了。今天我替你開張單子,照單子向老太太要去。你們未必想得全,我說,寶兄弟寫。」寶玉早預備好筆硯,原怕記不住,聽這麼說,高興地提筆靜聽。寶釵便一口氣報出:筆的方面,頭號、二號、三號排筆各四支,大染、中染、小染各四支,大南蟹爪、小蟹爪各十支,須眉十支,大著色、小著色各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顏料則有箭頭朱、南赭、石黃、石青、石綠、管黃各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青金各二百帖,廣勻膠、淨礬各四兩,礬絹的膠礬另算,絹只管交出去讓人礬;這些顏色咱們自己淘澄飛跌著弄,又好玩又夠用,包你一輩子使不完。器具還要頂細絹籮、粗絹籮各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大小沙鍋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薑二兩,醬半斤。黛玉趕忙插嘴說:「再加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問:「這做什麼?」黛玉笑著說:「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口鐵鍋來,好把顏色炒著吃。」眾人都笑了。寶釵笑說:「你哪懂這個。那些粗瓷碟子免不了要上火烤,若不先用薑汁和醬抹在底子上烤過,一經火就要炸裂。」眾人聽了,都說:「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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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編排你的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里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著忙央告:“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眾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說的好可憐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寶釵原是和他頑,忽聽他又拉扯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廝鬧,放起他來。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眾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一攏。”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攏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罷,若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幫著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

白話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過探春,悄悄說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她是糊塗了,把她的嫁妝單子也寫上去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停,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她的嘴?你聽聽她編排你的話。」寶釵笑著說:「不用問,狗嘴裡還能吐出象牙來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就要擰她的臉。黛玉笑著連忙央告:「好姐姐,饒了我吧!顰兒年紀小,只知說話,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我還求誰去?」眾人不知話裡有因,都笑著說:「說得真可憐見的,連我們也心軟了,饒了她吧。」寶釵原是和她鬧著玩,忽然聽她又拉扯起前番說她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她廝鬧,把她放起來。黛玉笑著說:「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著她說:「怪不得老太太疼你,眾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一攏。」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替她攏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得更好看了,不覺後悔不該叫她把鬢髮抿上去,也該留著,這時候好叫她替他抿去。正自胡思亂想,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要是家裡有的就罷了,要是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幫著你們配。」寶玉連忙收了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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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至晚飯後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母原沒有大病,不過是勞乏了,兼著了些涼,溫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劑藥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大家又閒話一回,晚飯後去賈母處請安。賈母本無大病,只是勞乏受涼,溫存一日又吃一劑疏散的藥,到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還有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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