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38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黛玉菊花詩奪魁;寶釵螃蟹詠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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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釵湘雲二人計議已妥,一宿無話。湘雲次日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是他有興頭,須要擾他這雅興。”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賈母因問“那一處好?”王夫人道:“憑老太太愛在那一處,就在那一處。”鳳姐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敞亮,看著水眼也清亮。”賈母聽了,說:“這話很是。”說著,就引了眾人往藕香榭來。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後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眾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里說:“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干的,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喳的。”

白話話說寶釵和湘雲兩人把請客的事商量妥了,這一夜再沒多說什麼。第二天湘雲便來請賈母她們去賞桂花。賈母她們都說:「難得她有這份興頭,我們得捧一捧她這雅趣。」到了中午,賈母果然帶著王夫人、鳳姐,又請了薛姨媽等人一同進園來。賈母便問:「擺在哪一處好?」王夫人說:「老太太喜歡在哪一處,就擺在哪一處。」鳳姐說:「藕香榭那邊已經把席面擺好了。那山坡底下兩棵桂花開得又好,河裡的水又碧綠清澈,坐在河當中的亭子上豈不寬敞明亮,看著水,眼睛也清亮。」賈母聽了說:「這話很對。」說著便領大家往藕香榭去。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開窗,左右有曲折迴廊可通,也橫跨水面連著岸,後面還有一道彎曲的竹橋暗暗接通。眾人踏上竹橋,鳳姐忙上前扶住賈母,一邊說:「老祖宗只管放心邁大步走,不礙事的,這竹橋照規矩本來就是咯吱咯喳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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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杆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賈母喜的忙問:“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東西都乾淨。”湘雲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說這個孩子細致,凡事想的妥當。”一面說,一面又看見柱上掛的黑漆嵌蚌的對子,命人念。湘雲念道:

白話眾人走進水榭,看見欄杆外另擺兩張竹案:一張擺酒杯、筷子和飲酒家什,另一張放茶筅、茶盂和各色茶具。那邊兩三個丫鬟煽風爐煮茶,這邊幾個丫鬟也煽風爐溫酒。賈母忙問:「這茶想得周到,地方好,東西都乾淨。」湘雲笑說:「這是寶姐姐幫我預備的。」賈母道:「我就說這孩子細心,凡事想得妥當。」她一面說,一面瞧見柱上掛的黑漆嵌蚌對聯,便命人念。湘雲就念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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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

白話這副對聯寫的是:荷花影動處蘭槳歸來,菱藕香濃裡竹橋倒映。意思是藕香榭四周水景清幽,槳聲與橋影都別有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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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聽了,又抬頭看匾,因回頭向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里也有這麼一個亭子,叫做什麼‘枕霞閣’。我那時也只象他們這麼大年紀,同姊妹們天天頑去。那日誰知我失了腳掉下去,幾乎沒淹死,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兒就是那殘破了。眾人都怕經了水,又怕冒了風,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鳳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些來了。”未及說完,賈母與眾人都笑軟了。賈母笑道:“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鳳姐笑道:“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里,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就無妨了。”賈母笑道:“明兒叫你日夜跟著我,我倒常笑笑覺的開心,不許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為喜歡他,才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麼。”

白話賈母聽了這話,又抬起頭來看那塊匾額,接著回頭對薛姨媽說:「我小時候,家裡也有這樣一個亭子,叫做什麼『枕霞閣』。我那時候也只有她們這麼大的年紀,天天同姊妹們去那裡玩。哪知有一天我失了腳掉下水去,差點淹死,好不容易才救上來,到頭來還是被水裡的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我這鬢角上有一塊指頭頂那麼大的小坑,就是那時留下的破處。當時大家都怕我受了水氣,又怕吹了風,都說活不成了,誰知竟然好了。」鳳姐不等別人開口,先笑著說:「那時候要是活不成,如今這麼大的福氣可叫誰來享呢!可見老祖宗從小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麼一個坑來,正好用來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本也是一個坑,就因為萬福萬壽都裝滿了,所以反倒凸出來一塊。」話還沒說完,賈母和眾人都笑得渾身發軟。賈母笑著說:「這猴兒被慣得不成樣子了,只管拿我來取笑,真恨得我要撕你那張油嘴。」鳳姐笑著說:「等一會兒吃螃蟹,怕您心裡積了寒氣,所以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也就不礙事了。」賈母笑著說:「明天叫你日夜跟著我,我倒能常笑笑覺得開心,不許你回家去。」王夫人笑著說:「老太太就是因為喜歡她,才把她慣成這樣,還這麼說,她明天越發要沒規矩了。」賈母笑著說:「我就喜歡她這樣,況且她又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孩子。家常日子沒有外人,娘兒們本來就該這樣。反正大的禮數不出錯就罷了,何必倒叫她像神像那樣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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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著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史湘雲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桌,李紈和鳳姐的,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里,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奉與賈母。二次的便與寶玉,又說:“把酒燙的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菊花葉兒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來,預備洗手。史湘雲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來讓人,又出至外頭,令人盛兩盤子與趙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湘雲不肯,又令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彩霞,彩雲,平兒去坐。鴛鴦因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里伺候,我們可吃去了。”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說著,史湘雲仍入了席。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兒。鳳姐仍是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鴛鴦等正吃的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奶奶又出來作什麼?讓我們也受用一會兒。”鳳姐笑道:“鴛鴦小蹄子越發壞了,我替你當差,倒不領情,還抱怨我。還不快斟一鐘酒來我喝呢。”鴛鴦笑著忙斟了一杯酒,送至鳳姐唇邊,鳳姐一揚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鳳姐唇邊,那鳳姐也吃了。平兒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鳳姐道:“多倒些薑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我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作小老婆呢。”鴛鴦道:“啐,這也是作奶奶說出來的話!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說著趕來就要抹。鳳姐兒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罷。”琥珀笑道:“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沒有吃了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兒手里正掰了個滿黃的螃蟹,聽如此奚落他,便拿著螃蟹照著琥珀臉上抹來,口內笑罵”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兒腮上。鳳姐兒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噯喲了一聲。眾人撐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罵道:“死娼婦!吃離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兒忙趕過來替他擦了,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是個報應。”賈母那邊聽見,一疊聲問:“見了什麼這樣樂,告訴我們也笑笑。”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王夫人等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憐見的,把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也就完了。”鴛鴦等笑著答應了,高聲又說道:“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姐洗了臉走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獨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兒夾子肉就下來了。

白話說著大家一齊走進亭子,僕人獻過茶,鳳姐就忙著搭桌子、要杯子筷子。上面一桌坐的是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是史湘雲、王夫人和迎春、探春、惜春;西邊靠門那一桌是給李紈和鳳姐留的,不過只是虛設的座位,兩個人都不敢坐,只在賈母和王夫人這兩桌旁邊伺候。鳳姐吩咐說:「螃蟹別一次拿太多來,還是照舊放在蒸籠裡溫著,先拿十個來,吃完了再拿。」她一面又要了水洗手,站在賈母跟前替她剝蟹肉,剝好的頭一份先讓給薛姨媽。薛姨媽說:「我自己掰著吃才覺得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把蟹肉奉給賈母。第二份就給了寶玉,又交代說:「把酒燙得滾熱的拿來。」又叫小丫頭們去取那用菊花葉子和桂花蕊燻過的綠豆麵來,預備給大家洗手。史湘雲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讓人,又走到外面,叫人盛兩盤子送去給趙姨娘、周姨娘。這時又見鳳姐走過來說:「你不習慣張羅這些事,你只管去吃你的。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席我再吃。」湘雲不肯,又叫人在那邊廊子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彩霞、彩雲、平兒去坐。鴛鴦便對鳳姐笑著說:「二奶奶在這裡伺候,那我們可就去吃了。」鳳姐說:「你們只管去,這裡都交給我就行了。」說著,史湘雲仍舊回到席上。鳳姐和李紈也隨便應個景兒吃了幾口,鳳姐又下來張羅,一會兒走到廊子上,鴛鴦她們正吃得高興,看見她來了,都站起來說:「奶奶又出來做什麼?也讓我們自在受用一會兒吧。」鳳姐笑著說:「鴛鴦這小蹄子越發壞了,我替你當差,你倒不領情,還抱怨我。還不快斟一杯酒來給我喝。」鴛鴦笑著趕忙斟了一杯,送到鳳姐嘴邊,鳳姐脖子一揚就喝了。琥珀和彩霞兩個也各斟上一杯送到她嘴邊,鳳姐也都喝了。平兒早剔好一殼蟹黃送過來,鳳姐說:「多倒些薑醋。」一面也吃了,笑著說:「你們坐著吃吧,我可要走了。」鴛鴦笑著說:「真沒臉,倒吃起我們的東西來。」鳳姐笑著說:「你少跟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看上你了,要跟老太太把你討去做小老婆呢。」鴛鴦說:「啐,這也是做奶奶的人說得出來的話!我要不拿這腥手在你臉上抹一把,就算白饒了你。」說著就趕上來要抹。鳳姐求她說:「好姐姐,這一回就饒了我吧。」琥珀笑著說:「鴛丫頭要放過她,平丫頭還肯饒她嗎?你們瞧瞧她,沒吃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她也算不會吃酸的了。」平兒手裡正掰著一個滿是蟹黃的螃蟹,聽見這樣挖苦自己,就拿著螃蟹照琥珀臉上抹過去,嘴裡笑罵:「我叫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抹了個空,身子往前一撞,恰恰抹在鳳姐的腮幫子上。鳳姐正跟鴛鴦說笑,沒防備被嚇了一跳,「哎喲」叫了一聲。眾人再也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來。鳳姐也忍不住笑罵:「死娼婦!吃東西吃得離了眼,胡亂往你娘臉上抹。」平兒忙趕過來替她擦乾淨,又親自去端水。鴛鴦說:「阿彌陀佛!這就是報應。」賈母那邊聽見了,一聲接一聲地問:「看見什麼事這麼樂?也告訴我們笑一笑。」鴛鴦她們忙高聲笑著回話說:「二奶奶過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把她主子抹了一臉的蟹黃,主子和奴才打起架來了。」賈母和王夫人她們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著說:「你們看她可憐見的,把那些小腿子和臍子給她一點吃也就完了。」鴛鴦她們笑著答應了,又高聲說:「這滿桌子的蟹腿,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姐洗了臉走回來,又伺候賈母她們吃了一回。只有黛玉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蟹螯裡的肉就下席了。

38 · 7

賈母一時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魚的,游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賈母說:“這里風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去歇歇罷了。若高興,明日再來逛逛。”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這麼說,咱們就都去罷。”回頭又囑咐湘雲:“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雲答應著。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說:“你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麼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應著送出園外,仍舊回來,令將殘席收拾了另擺。寶玉道:“也不用擺,咱們且作詩。把那大團圓桌就放在當中,酒菜都放著。也不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大家去吃,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這話極是。”湘雲道:“雖如此說,還有別人。”因又命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待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舖下兩條花氈,命答應的婆子并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再來。

白話賈母吃了一會兒就不吃了,大家這才散開,都去洗了手,有的看花,有的玩水看魚,遊玩了一陣。王夫人便回賈母說:「這裡風大,剛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歇一歇吧。要是高興,明天再來逛逛。」賈母聽了笑著說:「正是這話。我怕你們興頭正好,我一走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然這麼說,那就都走吧。」臨走又回頭囑咐湘雲:「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吃得太多。」湘雲答應著。賈母又囑咐湘雲和寶釵兩個人說:「你們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雖然好吃,卻不是什麼好東西,吃多了要肚子疼。」兩人忙答應著,把賈母她們送出園子外面,這才回來,叫人把剩下的殘席收拾了另外重擺。寶玉說:「也不用重擺了,我們先作詩。把那張大圓桌放在正當中,酒菜都放在上面,也不必定死座位,誰愛吃什麼就過去吃,散著坐豈不方便。」寶釵說:「這話很對。」湘雲說:「話雖這麼說,還有別的人呢。」於是又叫另外擺了一桌,挑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待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人一處坐著吃。又在山坡桂樹底下鋪了兩條花氈,叫那些聽差的婆子和小丫頭們也都坐下,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的時候再來。

38 · 8

湘雲便取了詩題,用針綰在牆上。眾人看了,都說:“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韻的原故說了一番。寶玉道:“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個繡墩倚欄杆坐著,拿著釣竿釣魚。寶釵手里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檻上掐了桂蕊擲向水面,引的游魚浮上來唼喋。湘雲出一回神,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眾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俯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飲兩口酒。襲人又剝一殼肉給他吃。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丫鬟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斟,這才有趣兒。”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寶釵也走過來,另拿了一只杯來,也飲了一口,便蘸筆至牆上把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又贅了一個“蘅”字。寶玉忙道:“好姐姐,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我作罷。”寶釵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把第十一個《菊夢》也勾了,也贅一個“瀟”字。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絳”字。探春走來看看道:“竟沒有人作《簪菊》,讓我作這《簪菊》。”又指著寶玉笑道:“才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說著,只見史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雲笑道:“我們家里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寶釵笑道:“方才老太太說,你們家也有這個水亭叫‘枕霞閣’,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沒了,你到底是舊主人。”眾人都道有理,寶玉不待湘雲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字。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并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李紈等從頭看起:

白話湘雲便把詩題取出來,用針別在牆上。大家看了都說:「新奇固然是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韻的緣故說了一番。寶玉說:「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歡限韻。」林黛玉因為不大喝酒,也不吃螃蟹,就叫人搬了一個繡墩來,靠著欄杆坐著,拿起釣竿釣魚。寶釵手裡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會兒,俯身在窗檻上掐下桂花蕊撒到水面上,引得水裡的魚都浮上來張嘴啄食。湘雲出了一會兒神,又去招呼襲人她們,又叫山坡底下那些人只管放開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站在垂柳的樹蔭裡看鷗鳥和白鷺。迎春又獨自在花蔭底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寶玉看了一會兒黛玉釣魚,一會兒又俯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一會兒又去看襲人她們吃螃蟹,自己也陪著喝兩口酒,襲人又剝了一殼蟹肉給他吃。黛玉放下釣竿走到座位中間,拿起那把烏銀梅花的自斟壺,挑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丫鬟看見,知道她要喝酒,忙走上來要替她斟。黛玉說:「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己斟,這才有趣。」說著便斟了半杯,一看卻是黃酒,就說:「我吃了一點螃蟹,覺得心口微微地疼,得熱熱地喝一口燒酒才好。」寶玉忙說:「有燒酒。」便叫人把那用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黛玉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寶釵也走過來,另拿了一個杯子,也喝了一口,就蘸了筆走到牆邊,把頭一個題目《憶菊》勾了,底下又添了一個「蘅」字。寶玉忙說:「好姐姐,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給我作吧。」寶釵笑著說:「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首,你就急成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又把第十一個《菊夢》也勾了,也添上一個「瀟」字。寶玉也拿起筆,把第二個《訪菊》勾了,也添上一個「絳」字。探春走過來看了看說:「竟然沒有人作《簪菊》,那就讓我來作這《簪菊》。」又指著寶玉笑著說:「剛才宣過規矩,總不許帶出閨閣一類的字樣來,你可要留神。」說著,只見史湘雲走過來,把第四、第五兩個《對菊》《供菊》一連都勾了,也添上一個「湘」字。探春說:「你也該起個別號。」湘雲笑著說:「我們家如今雖然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在那裡,借來用也沒意思。」寶釵笑著說:「剛才老太太說,你們家也有這樣一個水亭叫『枕霞閣』,難道那不是你的?如今雖然沒有了,你到底還是舊主人。」大家都說有理,寶玉不等湘雲動手,就替她把「湘」字擦掉,改成一個「霞」字。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十二個題目已經作全了,各人自己謄清出來,都交給迎春,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把詩一併抄錄出來,某人作的就在底下註明某人的別號。李紈她們從頭看起:

38 · 9

憶菊

白話這是十二首菊花詩的第一首《憶菊》的題目,下面為蘅蕪君(寶釵)所寫,抒發對菊花的思念之情。

38 · 10

蘅蕪君

白話這行標明《憶菊》的作者是蘅蕪君,也就是薛寶釵。

38 · 11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

白話這句寫秋風中悵然望菊、滿懷愁悶,正當蓼紅葦白的時節,最是令人斷腸。

38 · 12

空籬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

白話這句說舊日籬邊園圃已無秋菊蹤影,惟有瘦月清霜伴人入夢,夢裡還能相見。

38 · 13

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痴,

白話這句寫心事隨歸雁越飛越遠,獨坐聽晚間搗衣聲而癡然出神。

38 · 14

誰憐我為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

白話這句嘆誰能憐我為黃花而病,安慰說重陽還有相會之期。

38 · 15

訪菊

白話這是《訪菊》的題目,下為怡紅公子(寶玉)尋訪菊花的詩。

38 · 16

怡紅公子

白話標明《訪菊》作者為怡紅公子,即賈寶玉。

38 · 17

閒趁霜晴試一游,酒杯藥盞莫淹留。

白話這句寫趁霜後晴日閒去遊訪,莫讓酒杯藥盞耽誤了尋菊。

38 · 18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愁。

白話這句問霜前月下是誰家所種,檻外籬邊何處惹人愁緒。

38 · 19

蜡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白話這句寫穿著蠟屐遠遠走來、興致勃勃,冷吟不盡、情致悠悠。

38 · 20

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

白話這句說菊花若懂憐惜詩客,便莫辜負今日杖頭掛酒尋訪的興致。

38 · 21

種菊

白話這是《種菊》題目,亦為怡紅公子所寫,詠親手移栽菊花。

38 · 22

怡紅公子

白話標明《種菊》作者為怡紅公子賈寶玉。

38 · 23

攜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故故栽。

白話這句寫帶鋤到秋圃親自移來,在籬畔庭前刻意栽下。

38 · 24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白話這句說昨夜不料經雨活了,今朝猶喜帶霜而開。

38 · 25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白話這句寫對秋色冷吟千首詩,醉斟寒香酒一杯以祭。

38 · 26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知井徑絕塵埃。

白話這句說勤以泉水灌溉、泥土封護,好讓花徑遠離塵埃。

38 · 27

對菊

白話這是《對菊》題目,作者枕霞舊友即史湘雲。

38 · 28

枕霞舊友

白話標明《對菊》作者為枕霞舊友史湘雲。

38 · 29

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白話這句寫從別處移來的菊貴比黃金,一叢淺淡一叢深濃。

38 · 30

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白話這句寫在疏籬畔敞髮而坐,於清冷香中抱膝長吟。

38 · 31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白話這句說數來更無如君般傲世,看來唯有我是知音。

38 · 32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白話這句勸秋光漸逝莫辜負,相對賞菊正宜珍惜寸陰。

38 · 33

供菊

白話這是《供菊》題目,亦為枕霞舊友史湘雲所作。

38 · 34

枕霞舊友

白話標明《供菊》作者為枕霞舊友史湘雲。

38 · 35

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

白話這句寫彈琴酌酒喜得良伴,幾案上婷婷菊枝點綴清幽。

38 · 36

隔座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

白話這句寫隔座分得三徑露香,拋開書本對著一枝秋菊。

38 · 37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游。

白話這句寫霜清紙帳迎來新夢,圃冷斜陽引人憶起舊遊。

38 · 38

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白話這句說因同樣傲世氣味相投,春風桃李也留不住這份情。

38 · 39

詠菊

白話這是《詠菊》題目,作者瀟湘妃子即林黛玉,後來評為第一。

38 · 40

瀟湘妃子

白話標明《詠菊》作者為瀟湘妃子林黛玉。

38 · 41

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

白話這句寫無奈詩興從早到晚侵擾,繞籬倚石自顧沉吟。

38 · 42

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

白話這句寫筆端蘊含秀色臨霜而寫,口齒含香對月而吟。

38 · 43

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

白話這句寫滿紙自憐題著素怨,片言誰能解我訴說的秋心。

38 · 44

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白話這句說自從陶淵明品評之後,千古高風傳說到今。

38 · 45

畫菊

白話這是《畫菊》題目,作者蘅蕪君薛寶釵。

38 · 46

蘅蕪君

白話標明《畫菊》作者為蘅蕪君薛寶釵。

38 · 47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

白話這句寫詩餘戲筆不覺狂放,豈是費心於丹青較量。

38 · 48

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

白話這句是說畫菊花時,把層層葉子用墨汁揮灑成千萬點,把簇簇花朵染上幾分霜白,生動傳神。

38 · 49

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

白話這句寫淡濃之間神會風前之影,跳脫之際腕底生出秋香。

38 · 50

莫認東籬閒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陽。

白話這句說莫認作東籬閒採,粘在屏上聊以慰重陽。

38 · 51

問菊

白話這是《問菊》題目,作者瀟湘妃子林黛玉,後來評為第二。

38 · 52

瀟湘妃子

白話標明《問菊》作者為瀟湘妃子林黛玉。

38 · 53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白話這句寫想問秋情眾人不知,喃喃背手叩問東籬。

38 · 54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白話這句問孤標傲世與誰同隱,一樣花開為何偏遲。

38 · 55

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

白話這句寫圃露庭霜何等寂寞,鴻歸蟲病可曾相思。

38 · 56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

白話這句說休言舉世無可談者,解語之人何妨片語相訴。

38 · 57

簪菊

白話這是《簪菊》題目,作者蕉下客即賈探春。

38 · 58

蕉下客

白話標明《簪菊》作者為蕉下客賈探春。

38 · 59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

白話這句寫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莫認作鏡中妝扮。

38 · 60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白話這句舉長安公子因花成癖、彭澤先生為酒而狂作比。

38 · 61

短鬢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白話這句描寫插菊之人鬢角沾了園中小徑的冷露,頭巾也染上深秋的霜氣,渾身是菊香。

38 · 62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

白話這句說高情不入時人眼,任他拍手笑於路旁。

38 · 63

菊影

白話這是《菊影》題目,作者枕霞舊友史湘雲。

38 · 64

枕霞舊友

白話標明《菊影》作者為枕霞舊友史湘雲。

38 · 65

秋光疊疊复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

白話這句寫秋光層層疊疊,潛移偷度於三徑之中。

38 · 66

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白話這句寫窗隔疏燈描出遠近,籬篩破月鎖住玲瓏。

38 · 67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白話這句寫寒芳留照魂應長駐,霜印傳神夢也成空。

38 · 68

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白話這句囑珍重暗香莫踏碎,憑誰醉眼認那朦朧。

38 · 69

菊夢

白話這是《菊夢》題目,作者瀟湘妃子林黛玉,後來評為第三。

38 · 70

瀟湘妃子

白話標明《菊夢》作者為瀟湘妃子林黛玉。

38 · 71

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

白話這句寫籬畔秋酣一覺清夢,和雲伴月不分明。

38 · 72

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白話這句說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38 · 73

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蛩鳴。

白話這句寫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蟲鳴。

38 · 74

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

白話這句說夢醒之後滿腹幽怨不知向誰訴說,只見枯草寒煙一片,情意無窮。

38 · 75

殘菊

白話這是《殘菊》題目,作者蕉下客賈探春。

38 · 76

蕉下客

白話標明《殘菊》作者為蕉下客賈探春。

38 · 77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才過小雪時。

白話這句寫露凝霜重漸漸傾斜,宴賞才過小雪時節。

38 · 78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

白話這句寫蒂有餘香而金淡泊,枝無全葉而翠離披。

38 · 79

半床落月蛩聲病,萬里寒雲雁陣遲。

白話這句寫半床落月蟲聲病弱,萬里寒雲雁陣遲遲。

38 · 80

明歲秋風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白話這句說明歲秋風知己再會,暫時分手莫要相思。

38 · 81

眾人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揚不已。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為魁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極是,極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傷于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卻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游’,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齒噙香’句也敵的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了。”湘雲道:“‘偕誰隱’,‘為底遲’,真個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李紈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不能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笑道:“我又落第。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蜡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是訪,‘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但恨敵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又道:“明兒閒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

白話大家看一首就讚一首,彼此稱讚不停。李紈笑著說:「等我來公平地評一評。整篇看下來,各人都有各人的警句。今天公評的結果是:《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只好推瀟湘妃子做魁首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依次排在後面。」寶玉聽了,高興得拍手叫道:「說得極對,極公道。」黛玉說:「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失在太過纖巧了些。」李紈說:「巧得好才行,你並沒有露出堆砌生硬的毛病。」黛玉說:「照我看,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是從反面著筆來襯託的。『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到極處,把供菊寫盡了,再沒有地方可寫,所以反過來想到還沒摘下、還沒供起來之前的情形,意思就格外深透。」李紈笑著說:「你雖然這麼說,你那句『口齒噙香』也抵得過它了。」探春又說:「到底還要算蘅蕪君的詩沉著,『秋無跡』『夢有知』兩句,竟把一個『憶』字整個烘託渲染出來了。」寶釵笑著說:「你那『短鬢冷沾』『葛巾香染』,也把簪菊形容得一絲縫隙都不留了。」湘雲說:「『偕誰隱』『為底遲』,真是把菊花問得無話可答。」李紈笑著說:「你那『科頭坐』『抱膝吟』,寫得人一刻也離不開菊花,菊花要是有知覺,也一定膩煩了。」說得大家都笑了。寶玉笑著說:「我又落第了。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算是訪菊,『昨夜雨』『今朝霜』都不算是種菊嗎?只可恨比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還有『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又說:「明天閒下來,我一個人作十二首出來。」李紈說:「你的也好,只是趕不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

38 · 82

大家又評了一回,复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眾人看道:

白話大家又評了一回,又要了熱螃蟹來,就在那張大圓桌上吃了一陣。寶玉笑著說:「今天拿著蟹螯賞桂花,也不能沒有詩。我已經吟成了,還有誰敢作呢?」說著忙洗了手,提筆寫出來。大家看那上面寫的是:

38 · 83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薑興欲狂。

白話這句寫持蟹更喜桂陰清涼,潑醋擂薑興致欲狂。

38 · 84

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

白話這句寫饕餮王孫應有酒相伴,橫行公子(蟹)卻是無腸。

38 · 85

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白話這句寫臍間積冷饞得忘了忌諱,指上沾腥洗了猶香。

38 · 86

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白話這句說原為世人滿足口腹,坡仙(蘇軾)曾笑一生忙。

38 · 87

黛玉笑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眾人看道:

白話黛玉笑著說:「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著說:「你這會兒才力已經用盡了,不說自己作不出來,還貶低別人。」黛玉聽了並不答話,也不用思索,提起筆一揮就成了一首。大家看那上面寫的是:

38 · 88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

白話這句寫鐵甲長戈死而未忘,堆盤色相喜得先嘗。

38 · 89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白話這句寫螯封嫩玉雙雙飽滿,殼凸紅脂塊塊生香。

38 · 90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

白話這句寫多肉更憐卿之八足,助情誰來勸我千觴。

38 · 91

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白話這句寫對此佳品酬答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38 · 92

寶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燒了他。你那個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他給人看。”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白話寶玉看了正在喝彩,黛玉卻一把撕掉,叫人拿去燒了,笑著說:「我這首不如你的,我就燒了它。你那首很好,比剛才的菊花詩還要好,你留著給人看吧。」寶釵接著笑說:「我也勉強作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給大家取笑罷了。」說著也把詩寫了出來。大家看時,上面寫的是:

38 · 93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

白話這句寫桂靄桐陰坐舉酒觴,長安饞嘴盼著重陽。

38 · 94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里春秋空黑黃。

白話這句寫眼前道路毫無經緯,皮裡春秋空有黑黃。

38 · 95

看到這里,眾人不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又看底下道:

白話看到這裡眾人不禁叫絕,寶玉說寫得痛快,自己的詩也該燒了。又看底下。

38 · 96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薑。

白話這句寫酒未能敵腥還須用菊,性防積冷定要加薑。

38 · 97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白話這句寫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38 · 98

眾人看畢,都說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說著,只見平兒复進園來。不知作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眾人看畢,都說這是詠蟹絕唱,小題目寓大意才算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說著平兒又進園來,不知作什麼,且聽下回。

38 ·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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