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44回

卷三 · 盛極將衰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鳳姐撞破賈璉偷情;平兒理妝。

44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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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2

話說眾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姐妹一處坐著。林黛玉因看到《男祭》這一出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麼!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

白話眾人正在看《荊釵記》這齣戲,寶玉和姊妹們坐在一起。黛玉看到〈男祭〉那一折,對寶釵說:王十朋真糊塗,要祭奠隨便在哪裡都行,何必專程跑到江邊去?俗話說睹物思人,天下水流同源,隨便舀一碗水看著哭,心意也就到了。寶釵沒接話。寶玉卻回過頭,要熱酒去向鳳姐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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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本來自己懶待坐席,只在里間屋里榻上歪著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吃的揀幾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吃著說話兒,將自己兩桌席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并那應差聽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著隨意吃喝,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面幾席是他姊妹們坐。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為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幾鐘了。”賈母笑著,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著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臺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兒沒什麼疼你的,親自斟杯酒,乖乖兒的在我手里喝一口。”鳳姐兒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象今兒這樣不得了?趁著盡力灌喪兩鐘罷。”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鐘。接著眾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兒,領著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也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著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乾。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白話原來賈母說今天跟往常不一樣,一定要讓鳳姐痛痛快快玩上一天。她自己其實懶得坐席,就只在裡屋的榻上歪著,陪著薛姨媽看戲,愛吃什麼就揀幾樣放在小幾上,一邊隨意吃著一邊說話。她還把自己那兩桌酒席賞給那些沒有座位的丫頭和聽差辦事的婦人們,叫他們在窗外的廊簷底下只管坐著隨便吃喝,不必拘泥禮數。王夫人和邢夫人坐在地上的高桌,外頭幾桌是姐妹們坐的。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人說:「讓鳳丫頭坐到上頭去,你們好好替我招待,難為她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著回說:「她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也不是豎也不是,連酒也不肯喝。」賈母聽了笑道:「你們不會,等我自己去請她。」鳳姐連忙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已經喝了好幾盅了。」賈母笑著命令尤氏:「快把她拉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輪流敬她。她要是再不喝,我可真的自己過去了。」尤氏聽了,笑著把鳳姐拉出來坐下,叫人拿了酒盞斟滿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天也沒什麼好疼你的,親自斟杯酒,你乖乖在我手裡喝一口。」鳳姐笑道:「你要存心孝敬我,跪下來我就喝。」尤氏笑道:「說得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好不容易今天這一遭,過了這頓,還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像今天這樣呢,趁著使勁灌她兩盅吧。」鳳姐推不掉,只好喝了兩盅。接著眾姐妹也過來敬,鳳姐也只得每人喝一口。賴大媽媽看賈母還這麼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領著幾個老媽子來敬酒,鳳姐也推不掉,喝了兩口。鴛鴦等人也來敬,鳳姐實在喝不下了,忙央求說:「好姐姐們,饒了我吧,我明天再喝。」鴛鴦笑道:「怎麼真的,我們是沒臉的人嗎?就是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呢。往常還有些體面,今天當著這些人,倒擺起主子的架子來了。我本來不該來,她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的回去了。鳳姐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斟了一杯喝乾。鴛鴦這才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解讀賈母以「老祖宗」之尊縱容鳳姐,表面是疼愛,實則以權威壓人,眾人奉承之下,鳳姐的處境既是得寵也是被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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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檐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兒便扶著他。才至穿廊下,只見他房里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里站著,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槅扇關了,鳳姐兒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碰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說規規矩矩站住,怎麼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奶奶來。我又記掛著房里無人,所以跑了。”鳳姐兒道:“房里既沒人,誰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強嘴!”說著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他跑什麼。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里,打發我來這里瞧著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的。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兒見話中有文章,“叫你瞧著我作什麼?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說著,回頭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唬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才來房里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才坐席,還得好一會才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里來了。二爺叫我來瞧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白話鳳姐自己也覺得酒勁上來了,心口突突地像要往上撞,想回家去歇歇,正好看見耍百戲的上場,就對尤氏說:「預備賞錢,我去洗洗臉。」尤氏點點頭。鳳姐趁人不防備,溜出座位,往房門後的簷下走來。平兒留了心,也忙跟過來扶著她。剛走到穿廊底下,就看見她房裡的一個小丫頭正站在那裡,見她兩個過來,轉身就要跑。鳳姐起了疑心,忙叫住。那丫頭先還裝作聽不見,無奈後頭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鳳姐更加懷疑,忙和平兒走進穿堂,叫那小丫頭也進來,關上槅扇,自己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那丫頭跪下,喝令平兒說:「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這個眼裡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那小丫頭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哭著不停磕頭求饒。鳳姐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規規矩矩站住,怎麼反倒往前跑?」小丫頭哭著說:「我本來沒看見奶奶來,又掛記著房裡沒人,所以跑了。」鳳姐說:「房裡既然沒人,是誰叫你來的?你就算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嗓子叫了你十幾聲,你卻越叫越跑。離得又不遠,你聾了不成?還敢跟我頂嘴!」說著揚手一巴掌打在臉上,打得那小丫頭一個趔趄,這邊臉上又一下,頓時兩腮紫腫起來。平兒忙勸:「奶奶小心手疼。」鳳姐說:「你再打著問她跑什麼。她再不說,把嘴給撕爛了!」那小丫頭先還嘴硬,後來聽鳳姐說要燒紅烙鐵來烙嘴,才哭著說:「二爺在家裡,打發我到這裡看著奶奶,要是看見奶奶散了,先叫我去送個信。沒想到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聽出話裡有文章,說:「叫你盯著我幹什麼?難道怕我回家不成?必定另有緣故,快告訴我,我以後疼你。你要不細說,立刻拿刀子割你的肉。」說著回頭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朝那丫頭嘴上亂戳,嚇得丫頭一邊躲一邊哭著求:「我告訴奶奶,可別說是我說的。」平兒在一旁又勸又催,叫她快說。丫頭這才說:「二爺也是才回房裡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說才坐席,還得好一會才來呢。二爺就打開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送給鮑二的老婆,叫她進來。她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裡來了。二爺叫我來盯著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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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來一徑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鳳姐兒提著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越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兒道:“告訴我什麼?”那小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才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作什麼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說著也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手攝腳的走至窗前。往里聽時,只聽里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麼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里怎麼就該犯了‘夜叉星’。”

白話鳳姐聽了,已經氣得渾身發軟,連忙站起來一直奔回家。剛到院門,就看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探腦,一見鳳姐,也縮著頭要跑。鳳姐提著名字喝住她。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索性跑出來,笑道:「我正要去告訴奶奶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問:「告訴我什麼?」那小丫頭就把二爺在家裡如何如何,把剛才的話重複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幹什麼去了?這會子被我看見,你來推個乾淨!」說著也揚手一巴掌打得那丫頭一個趔趄,便躡手躡腳走到窗前。往裡頭聽時,只聽裡面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說:「她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能怎麼樣?」那婦人說:「她死了,你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說:「如今連平兒,她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說。我命裡怎麼就犯了『夜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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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湧了上來,也并不忖奪,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一腳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著門站著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藤兒,多嫌著我,外面兒你哄我!”說著又把平兒打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麼!”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作的機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里說話,為什麼拉我呢?”鳳姐見平兒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著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眾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里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里,叫道:“你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的牆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這是怎麼說,才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丟下眾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白話鳳姐聽了,氣得渾身發抖,又聽他倆都誇平兒,便懷疑平兒平時背地裡自然也說過抱怨的話,那酒勁更加湧上來,也不想一想,轉身先打了平兒兩下,一腳踢開門衝進去,不容分說,抓住鮑二家的就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跑掉,便堵著門站著罵道:「好淫婦!你偷主子的漢子,還要害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這些淫婦忘八一條藤,嫌棄我,外頭還哄我!」說著又把平兒打幾下,打得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罵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麼!」說著也去撕打鮑二家的。賈璉也因為多喝了酒,進來時正高興,本沒做得隱密,一見鳳姐來了,已經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酒勁也氣上來了。鳳姐打鮑二家的,他已經又氣又愧,只是不好說什麼,如今見平兒也挨打,便上來踢罵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弱,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裡說話,為什麼拉上我?」鳳姐見平兒怕賈璉,更加生氣,又趕上來打著平兒,偏要叫她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跑出去找刀子要尋死。外頭眾婆子丫頭忙攔住勸解。這裡鳳姐見平兒去尋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裡,叫道:「你們一條藤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來唬我。你也勒死我!」賈璉氣得從牆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命,大家乾淨。」正鬧得不可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說:「這是怎麼說,才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故意要殺鳳姐。鳳姐見人來了,便不像先前那樣撒潑,丟下眾人,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解讀鳳姐「聽者有心」,將賈璉與鮑二家的閒言轉嫁到平兒身上,是醋意與權威受挫後的遷怒,平兒無辜成了出氣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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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里,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麼了。鳳姐兒哭道:“我才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為什麼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跟著。賈璉明仗著賈母素習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罵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里呢!”賈璉乜斜著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痴,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氣的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著腳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白話這時戲已經散了,鳳姐跑到賈母跟前,趴在賈母懷裡,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麼回事。鳳姐哭道:「我剛回家去換衣裳,不料璉二爺在家裡和人說話,我還當是有客來了,嚇得不敢進去。在窗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量,說我厲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害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本來氣了,又不敢跟他吵,只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為什麼要害我。他惱了,就要殺我。」賈母等人聽了,都信以為真,說:「這還了得!快把那下流種子拿來!」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趕來,後面跟著許多人。賈璉明仗著賈母一向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不礙事,所以逞強鬧了過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得忙攔住罵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裡呢!」賈璉斜著眼,說:「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才這樣,連我也罵起來了!」邢夫人氣得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癡,涎皮賴臉地還只亂說。賈母氣得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聽了這話,才趔趄著腳走出去,賭氣也不回家,便到外書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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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里保得住不這麼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麼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的眾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別要過去臊著他。”因又罵:“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麼暗地里這麼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的什麼似的呢,老太太還罵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麼著,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兒我叫鳳姐兒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白話這邊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不該。賈母笑道:「什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哪裡保得住不這樣。從小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得眾人都笑了。賈母又說:「你放心,等明天我叫她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天別過去臊著她。」又罵道:「平兒那蹄子,平時我倒看她好,怎麼暗地裡這麼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平兒煞性子。平兒委屈得什麼似的,老太太還罵人家。」賈母說:「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魘道的。既然這樣,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便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明天我叫鳳姐替她賠不是。今天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許她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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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兒哭的哽咽難抬。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才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

白話平兒早被李紈拉進大觀園,哭得哽咽難抬。寶釵勸她:你是明白人,鳳丫頭平時待你那樣好,今兒不過多吃一口酒,不拿你出氣難道拿別人?別人還要笑她吃醉。正說著琥珀來傳賈母的話,平兒覺得有了面子,才漸漸好轉,也不往前頭去。寶釵等人歇了一回,才來看賈母和鳳姐。

44 · 10

寶玉便讓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著,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里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奶奶倒沒說的,只是那淫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況還有我們那糊涂爺倒打我。”說著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麼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便吩咐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鬥來。平兒素習只聞人說寶玉專能和女孩兒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兒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廝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為恨事。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拈掇: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周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來與他換,便趕忙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台前,將一個宣窯瓷盒揭開,里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里,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

白話寶玉便請平兒到怡紅院來。襲人忙接著,笑道:「我本來要先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便再讓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又說道:「好好兒的從哪裡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奶奶平時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平兒說:「二奶奶倒沒說的,只是那淫婦整治我,他又偏拿我湊趣,何況還有我們那糊塗爺反倒打我。」說著又覺委屈,忍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們兩個賠不是吧。」平兒笑道:「跟你什麼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姐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們賠個不是也應該。」又說:「可惜這身新衣裳也沾了,這裡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下來,拿燒酒噴了熨一熨。頭也另外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吩咐小丫頭舀洗臉水、燒熨鬥。平兒平時只聽人說寶玉專會和女孩兒們交好,而寶玉平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的心腹,所以不肯和她親近,因不能盡心,也常引為憾事。平兒如今見他這般,心中暗暗估量:果然名不虛傳,樣樣都想得周到。又見襲人特地打開箱子,拿出兩件不常穿的衣裳給她換,便趕忙脫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在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些脂粉,不然倒像跟鳳姐姐賭氣似的。況且今天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人來安慰你。」平兒聽得有理,便去找粉,卻不見粉。寶玉忙走到妝台前,揭開一個宣窯瓷盒,裡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給平兒,又笑著說:「這不是鉛粉,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製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果然見到輕、白、紅、香,四樣都美,攤在臉上也容易勻淨,還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那樣青重澀滯。接著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而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裡面盛著一盒,像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面上賣的胭脂都不乾淨,顏色也淡。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淘澄乾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抹在手心,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的就夠打腮幫了。」平兒照著話妝飾,果然見鮮豔異常,而且甜香滿臉。寶玉又將盆裡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剪了下來,替她簪在鬢上。忽然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她,這才忙忙地去了。

44 · 11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為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并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灑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复起身,又見方才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干,便拿熨鬥熨了疊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

白話寶玉因為向來沒在平兒面前盡過心,而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秀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些俗氣蠢笨的東西,所以深以為憾。今天是金釧兒的生日,因此他一整天都不快樂。沒想到後來鬧出這件事,竟能在平兒面前稍微盡一點心意,也是他意料之外的樂事。便歪在床上,心裡怡然自得。忽然又想到賈璉只知道用淫樂來取悅自己,並不懂得體貼女兒。又想到平兒並沒有父母兄弟姊妹,孤零零一個人,要應付賈璉夫婦兩個。賈璉的俗氣、鳳姐的威嚴,她竟能周全妥貼,今天還遭到荼毒,想來這人薄命,比黛玉還要厲害。想到這裡,便又傷感起來,不覺灑然落下淚來。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便盡情落了幾點痛淚。又起身,看見剛才那件衣裳上噴的酒已經半乾,便拿熨鬥熨了疊好;見自己的手帕子忘了拿,上面還有淚痕,又拿到臉盆裡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去,說了一回閒話,掌燈後才散。

解讀寶玉由平兒之冤,聯想到金釧兒之死與黛玉之孤,慈悲之中帶著對「女兒薄命」的哀感,是其性情中「為諸豔惋惜」的一端。

44 · 12

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兒只跟著賈母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掛著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麼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得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麼樣?”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雞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為這起淫婦打老婆,又打屋里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里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歡了。”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沖撞人。他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白話平兒那天晚上就在李紈房裡過夜,鳳姐則始終黏在賈母身邊。賈璉到了晚上回到自己房間,冷冷清清一個人,又不好意思去叫人,只好隨便睡了一宿。第二天醒來,想起昨天那一場鬧劇,覺得實在沒意思,後悔得不得了。邢夫人惦記著昨天賈璉喝醉的事,大清早就趕過來,把賈璉叫到賈母這邊來。賈璉沒法子,只得忍著羞愧上前,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賈璉連忙陪笑說:「昨天實在是喝了酒,驚擾了老太太,今天特來領罪。」賈母朝他啐了一口說:「下流東西!灌了一肚子黃湯,不好好安分睡覺,倒去打老婆!鳳丫頭平常那麼能說會道,像個霸王似的,昨天卻被你嚇得可憐。要不是有我在,你差點要了她的命,這會子可怎麼辦?」賈璉滿肚子委屈,卻不敢回嘴,只管認錯。賈母接著說:「那鳳丫頭跟平兒哪個不是美人坯子?你還不知足!整天在外面偷雞摸狗,連那些骯髒的貨色都往屋裡帶。為了這些淫婦去打老婆,還打屋裡的人,你還虧是世家公子的出身,真是自己打自己的嘴。你若還把我放在眼裡,就起來,我饒了你,乖乖去給你媳婦賠個不是,帶她回家,我就高興了。不然的話,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了這一番話,又看見鳳姐站在那邊,也沒好好打扮,眼睛哭得腫腫的,臉上不施脂粉,蠟黃蠟黃的,反比平時更顯得惹人憐愛。他心裡想:「不如賠個不是,兩人也和好了,還能討老太太歡心。」想定之後,便笑著說:「老太太的話,我哪裡敢不聽,只是這麼一來,可就更縱著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他最有規矩,絕不會衝撞人。他日後要是得罪了你,我自然做主,讓你好好管束他就是了。」

44 · 13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里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賈母一說,便趕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兒來安慰他。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為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麼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說著,也滴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

白話賈璉聽了這話,連忙爬起身來,向鳳姐深深作了個揖,笑著說:「說起來全是我不好,二奶奶就饒了我這一回吧。」滿屋子的人聽了都笑起來。賈母也笑道:「鳳丫頭,不準再生氣了,你再惱我可就要惱了。」一邊說,一邊派人去把平兒叫來,要鳳姐和賈璉兩個人都去安撫平兒。賈璉一見平兒,更是顧不得許多,正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賈母這麼一說,便湊上前說道:「姑娘昨天受了委屈,全怪我不好。奶奶會得罪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不是還不夠,還要替你奶奶向你賠個不是。」說完,也向平兒作了個揖,惹得賈母笑了,鳳姐也跟著笑了。賈母又吩咐鳳姐去安慰平兒。平兒趕緊走上前,給鳳姐磕頭,說:「今天是奶奶的壽辰,我惹奶奶生氣,實在該死。」鳳姐本來就後悔昨天酒喝多了,不念往日情分,一時浮躁,聽了旁人的話,無緣無故讓平兒丟臉。如今反見平兒這般待她,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將平兒拉起來,掉下淚來。平兒說:「我伺候奶奶這幾年,奶奶連指甲都沒彈過我一下。就是昨天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個淫婦攪和的,難怪奶奶生氣。」說著,自己也落下淚來。賈母便派人送他們三個回房,還交代說:「誰要是再提這回事,立刻來稟報我,不管是誰,我拿拐棍把他打一頓。」

44 · 14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麼象個閻王,又象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的連個淫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來過這日子?”說著,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替你跪下才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白話三人重新給賈母和邢、王兩位夫人磕過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們回去。回到房中,鳳姐見無人,這才說:「我怎麼像閻王,又像夜叉?那賤人咒我早死,你竟也幫著咒我。就算千日不好,也總有一日好。可憐我熬得連那賤人都不如,還有什麼臉過這日子?」說著又掉淚。賈璉道:「你還不知足?細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眾我跪下又賠不是,你光采也掙足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要我替你跪下才罷?太要強也不是好事。」說得鳳姐無言可對,平兒嗤一聲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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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屍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麼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徑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才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复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帳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白話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回來說:「鮑二媳婦吊死了。」賈璉、鳳姐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起怯弱的臉色,反倒喝道:「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一會兒,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狀呢。」鳳姐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眾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說:「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屍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為難,見賈璉和她使眼色,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說:「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麼樣。」鳳姐說:「不許給他錢。」賈璉一直出來,和林之孝商量,派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出殯才罷。賈璉生怕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把番役、仵作等人叫了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這樣,縱然要分辨也不敢分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把那二百兩銀子入在流年帳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私下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改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既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什麼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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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里,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沒打重。”只聽得說,奶奶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話屋裡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裝作不理會。趁房中無人,拉平兒笑說:我昨兒灌多了酒,你別怨,打了哪裡讓我瞧瞧。平兒說沒打重。只聽說奶奶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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