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40回

卷二 · 青春極盛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賈母兩宴;鴛鴦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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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聽了,忙進來看時,只見琥珀站在屏風跟前說:「快去吧,立等你說話呢。」寶玉來至上房,只見賈母正和王夫人眾姊妹商議給史湘雲還席。寶玉因說道:「我有個主意。既沒有外客,吃的東西也別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樣兒做幾樣。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各人愛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什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賈母聽了,說「很是」,忙命傳與廚房:「明日就揀我們愛吃的東西作了,按著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也擺在園里吃。」商議之間早又掌燈,一夕無話。

白話寶玉聽琥珀,連忙進去看,只見琥珀站在屏風前說:「快去吧,老太太正等你說話呢。」寶玉來到上房,見賈母正和王夫人眾姊妹商量替史湘雲還席。寶玉便說:「我倒有個主意。既沒外客,吃食也不必定樣數,誰平日愛吃什麼就揀幾樣做。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放一兩樣各人愛吃小菜,再配什錦攢心盒子,加把自斟壺,豈不別緻。」賈母聽了連說「很是」,忙傳話廚房:「明日揀我們愛吃的做,按人數裝盒送來。早飯也擺在園裡吃。」商議間天已暗,掌燈,這夜再無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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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起來,可喜這日天氣清朗。李紈清晨先起,看著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并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祇見豐兒帶了劉姥姥板兒進來,說「大奶奶倒忙的緊。」李紈笑道:「我說你昨兒去不成,只忙著要去。」劉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熱鬧一天去。」豐兒拿了幾把大小鑰匙,說道:「我們奶奶說了,外頭的高几兒恐不夠使,不如開了樓,把那收著的拿下來使一天罷。奶奶原該親自來的,因和太太說話呢,請大奶奶開了,帶著人搬罷。」李氏便令素雲接了鑰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門上的小廝叫幾個來。李氏站在大觀樓下往上看,令人上去開了綴錦閣,一張一張往下抬。小廝老婆子丫頭一齊動手,抬了二十多張下來。李紈道:「好生著,別慌慌張張鬼趕來似的,仔細碰了牙子。」又回頭向劉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劉姥姥聽說,巴不得一聲兒,便拉了板兒登梯上去。進里面,只見烏壓壓的堆著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雖不大認得,只見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幾聲佛,便下來了。然後鎖上門,一齊才下來。李紈道:「恐怕老太太高興,越性把舡上划子,篙槳,遮陽幔子都搬了下來預備著。」眾人答應,复又開了,色色的搬了下來。令小廝傳駕娘們到舡塢里撐出兩隻船來。正亂著安排,只見賈母已帶了一群人進來了。李紈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我只當還沒梳頭呢,才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說,一面碧月早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盤子來,里面盛著各色的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于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笑道:「讓我打扮你。」說著,將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眾人笑的了不得。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麼福,今兒這樣體面起來。」眾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才好。」

白話第二天一早起來,幸好天氣晴朗。李紈天還沒亮就先起身,指揮老婆子丫頭打掃落葉、擦拭桌椅,把飲茶喝酒的器皿統統備齊。這時豐兒領著劉姥姥和板兒進來,說:「大奶奶可真忙啊。」李紈笑說:「我早說你昨日去不成,你偏急著要走。」劉姥姥笑答:「老太太留我,要我熱鬧一天。」豐兒拿著幾把大小鑰匙說:「奶奶說外頭高幾怕不夠,不如開樓把收著的搬下來用一天。奶奶本該親來,正跟太太說話,請大奶奶開了帶人搬吧。」李紈便叫素雲接鑰匙,又派婆子去叫幾個二門小廝來。李紈立在大觀樓下抬頭,叫人上綴錦閣一張張往下抬桌椅。小廝婆子丫頭齊動手,抬了二十多張。李紈叮嚀:「小心些,別慌慌張張像被鬼追,碰壞了牙子。」回頭對劉姥姥說:「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劉姥姥樂得趕緊拉板兒爬梯上去。裡面烏壓壓堆著圍屏桌椅花燈,雖不認得,卻見五彩繽紛各有妙處,念幾聲佛便下來,隨後鎖門一齊下樓。李紈又說:「老太太高興,乾脆連船上劃子篙槳遮陽幔子都搬下預備。」眾人應聲又搬出各式物件,傳小廝叫駕娘撐出兩隻船。正亂著,賈母已帶一群人進來。李紈迎笑說:「老太太高興倒來了,我當您還沒梳頭,才摘了菊花要送。」碧月捧來大荷葉式翡翠盤,盛各色折枝菊,賈母揀朵大紅簪鬢上,回頭見劉姥姥忙笑喚:「過來戴花。」話未完,鳳姐拉過劉姥姥笑說:「讓我打扮你。」將一盤花橫七豎八插她滿頭,賈母眾人笑彎了腰。劉姥姥笑說:「我這頭修的什麼福,今兒這般體面。」眾人笑:「你還不拔下摔他臉上,打扮成老妖精了。」劉姥姥笑答:「我雖老,年輕也風流愛花粉,今兒老風流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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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笑之間,已來至沁芳亭子上。丫鬟們抱了一個大錦褥子來,舖在欄杆榻板上。賈母倚柱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旁邊,因問他:「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念佛說道:「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兒貼。時常閒了,大家都說,怎麼得也到畫兒上去逛逛。想著那個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里有這個真地方呢。誰知我今兒進這園一瞧,竟比那畫兒還強十倍。怎麼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賈母聽說,便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你這麼大年紀兒,又這麼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幹,別是神仙托生的罷。」

白話說笑之間,已來到沁芳亭子上。丫鬟們抱了一個大錦褥子來,鋪在欄杆榻板上。賈母靠著柱子坐下,也叫劉姥姥坐在旁邊,問他:「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一邊念佛一邊說道:「我們莊戶人到了年下,都上城買畫兒貼。閒著時大家都說,幾時能到畫兒上去逛逛。想那畫兒不過是假的,哪裡有這真地方。誰知今兒一進園子,竟比那畫兒還強十倍。若能有人照這園子畫一張,我帶回家去給他們開開眼,死了也得好處。」賈母聽了,便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小孫女兒,她就會畫。等明兒叫她畫一張怎麼樣?」劉姥姥聽了,歡喜得忙跑過去拉著惜春說:「我的姑娘,你這般年紀、這般好模樣,又有這般能幹,別是神仙託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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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少歇一回,自然領著劉姥姥都見識見識。先到了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布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漫的路。劉姥姥讓出路來與賈母眾人走,自己卻趕走土地。琥珀拉著他說道:「姥姥,你上來走,仔細蒼苔滑了。」劉姥姥道:「不相干的,我們走熟了的,姑娘們只管走罷。可惜你們的那繡鞋,別沾髒了。」他只顧上頭和人說話,不防底下果踩滑了,咕咚一跤跌倒。眾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來。賈母笑罵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著笑。」說話時,劉姥姥已爬了起來,自己也笑了,說道:「才說嘴就打了嘴。」賈母問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頭們捶一捶。」劉姥姥道:「那里說的我這麼嬌嫩了。那一天不跌兩下子,都要捶起來,還了得呢。」紫鵑早打起湘簾,賈母等進來坐下。林黛玉親自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茶來奉與賈母王夫人道:「我們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聽說,便命丫頭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張椅子挪到下首,請王夫人坐了。劉姥姥因見窗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劉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象個小姐的繡房,竟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賈母因問:「寶玉怎麼不見?」眾丫頭們答說:「在池子里舡上呢。」賈母道:「誰又預備下舡了?」李紈忙回說:「才開樓拿几,我恐怕老太太高興,就預備下了。」賈母聽了方欲說話時,有人回說:「姨太太來了。」賈母等剛站起來,只見薛姨媽早進來了,一面歸坐,笑道:「今兒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來了。」賈母笑道:「我才說來遲了的要罰他,不想姨太太就來遲了。」

白話賈母歇了一會兒,自然帶著劉姥姥到處逛逛見識,先到了瀟湘館。才進門,就看見兩旁翠竹夾著路,地上滿佈青苔,中間是一條石子鋪的羊腸小徑。劉姥姥把正路讓給賈母和眾人走,自己卻踩著泥地走。琥珀拉住他說:姥姥你上來走吧,小心青苔滑倒。劉姥姥說:沒關係,我們走慣了,姑娘們只管走,別弄髒了你們的繡鞋。他光顧著上頭和人說話,沒防著腳下果然一滑,咕咚摔了一跤。大家拍手哈哈大笑。賈母笑罵道:小蹄子們還不快攙起來,只站著笑。這時劉姥姥已爬起來,自己也笑著說:剛說嘴就打了嘴。賈母問他扭沒扭著腰,叫丫頭給捶捶。劉姥姥說:哪裡就嬌貴成這樣,哪天不摔兩回,都捶還了得。紫鵑早打起湘簾,賈母等人進去坐下。林黛玉親自用小茶盤捧一碗茶奉給賈母。王夫人說我們不喝,姑娘別倒了。黛玉便叫丫頭把自己窗下常坐的椅子挪到下首,請王夫人坐。劉姥姥見窗前案上擺著筆硯,書架上堆滿書,便說:這準是哪位公子哥的書房。賈母笑指黛玉說:這是我外孫女的屋子。劉姥姥仔細打量黛玉,才笑道:這哪像小姐閨房,比上等書房還強。賈母問寶玉哪去,丫頭說在池裡船上。賈母問誰預備的船,李紈回說方才開樓拿幾,怕您高興就預備了。正說著,有人報姨太太來了,薛姨媽已進來,歸座笑道:今兒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到了。賈母笑說:我說來遲要罰,不想姨太太倒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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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笑一會,賈母因見窗上紗的顏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說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後來就不翠了。這個院子里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我記得咱們先有四五樣顏色糊窗的紗呢,明兒給他把這窗上的換了。」鳳姐兒忙道:「昨兒我開庫房,看見大板箱里還有好些匹銀紅蟬翼紗,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也有流雲卍福花樣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顏色又鮮,紗又輕軟,我竟沒見過這樣的。拿了兩匹出來,作兩床綿紗被,想來一定是好的。」賈母聽了笑道:「呸,人人都說你沒有不經過不見過,連這個紗還不認得呢,明兒還說嘴。」薛姨媽等都笑說:「憑他怎麼經過見過,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導了他,我們也聽聽。」鳳姐兒也笑說:「好祖宗,教給我罷。」賈母笑向薛姨媽眾人道:「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經名字叫作『軟煙羅』。」鳳姐兒道:「這個名兒也好聽。只是我這麼大了,紗羅也見過幾百樣,從沒聽見過這個名色。」賈母笑道:「你能夠活了多大,見過幾樣沒處放的東西,就說嘴來了。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晴,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作『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薛姨媽笑道:「別說鳳丫頭沒見,連我也沒聽見過。」鳳姐兒一面說,早命人取了一匹來了。賈母說:「可不是這個!先時原不過是糊窗屜,後來我們拿這個作被作帳子,試試也竟好。明兒就找出幾匹來,拿銀紅的替他糊窗子。」鳳姐答應著。眾人都看了,稱贊不已。劉姥姥也覷著眼看個不了,念佛說道:「我們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著糊窗子,豈不可惜?」賈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鳳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襖子襟兒拉了出來,向賈母薛姨媽道:「看我的這襖兒。」賈母薛姨媽都說:「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的上用內造的,竟比不上這個。」鳳姐兒道:「這個薄片子,還說是上用內造呢,竟連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賈母道:「再找一找,只怕還有青的。若有時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個帳子我掛,下剩的添上里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黴壞了。」鳳姐忙答應了,仍令人送去。賈母起身笑道:「這屋里窄,再往別處逛去。」劉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說大家子住大房。昨兒見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櫃子比我們那一間房子還大還高。怪道後院子里有個梯子。我想并不上房曬東西,預備個梯子作什麼?後來我想起來,定是為開頂櫃收放東西,非離了那梯子,怎麼得上去呢。如今又見了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發齊整了。滿屋里的東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麼,我越看越舍不得離了這里。」鳳姐道:「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說著一徑離了瀟湘館。

白話大家聊了一陣,賈母瞧見瀟湘館窗上糊的紗顏色發舊,便對王夫人說:「這種紗剛糊上去好看,日子一久就不翠了。院子裡既沒桃樹杏樹,竹子又已是綠的,再拿綠紗去糊反倒不配。我記得從前還存著四五樣顏色的窗紗,明天替他把窗上的換了。」鳳姐連忙說:「我昨天開庫房,見大板箱裡還有好些匹銀紅色的蟬翼紗,有的印折枝花,有的印流雲卍字福,有的印百蝶穿花,顏色鮮豔,紗又輕又軟,我從沒見過這般好的。拿出兩匹來做兩床棉紗被,想必極好。」賈母笑著啐了一口:「呸,人人都說你沒有沒見過的東西,連這紗都不認得,明天還好意思賣弄。」薛姨媽等人都笑著說:「他再怎麼見多識廣,哪敢比老太太?老太太何不教教他,咱們也聽聽。」鳳姐也笑說:「好祖宗,教給我吧。」賈母笑對薛姨媽眾人說:「那紗,比你們的歲數還大呢。難怪他認成蟬翼紗,本來也有幾分像,不認得的人,都當是蟬翼紗。正名叫做『軟煙羅』。」鳳姐說:「這名字也好聽。只是我這麼大,紗羅也見過幾百種,從沒聽過這名目。」賈母笑道:「你才活多大,見過幾樣稀罕物,就敢賣弄。那軟煙羅只有四種顏色:一是雨過天晴,一是秋香色,一是松綠,一是銀紅,拿來做了帳子、糊了窗格,遠遠望去就像煙霧一般,所以叫『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霞影紗』。如今宮裡用的府紗,也沒有這般軟厚輕密的了。」薛姨媽笑道:「別說鳳丫頭沒見過,連我也沒聽過。」鳳姐一面說,早打發人取了一匹來。賈母說:「可不是這個!早先也不過拿來糊窗,後來我們試著做被做帳子,竟也好。明天找出幾匹,用銀紅的替他糊窗。」鳳姐答應。眾人看了,稱讚不停。劉姥姥也睜著眼看個沒完,念著佛說:「我們想拿這做衣裳還做不成,拿來糊窗子,豈不可惜?」賈母說:「倒是用來做衣裳不好看。」鳳姐忙把身上穿的大紅棉紗襖的衣襟拉出來,對賈母薛姨媽說:「看我的這件襖。」賈母薛姨媽都說:「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宮裡內造的,竟還比不上那個。」鳳姐說:「這薄玩意兒,還說是宮裡內造呢,連官用的都比不上了。」賈母說:「再找找,只怕還有青色的。若有,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頂帳子給我掛,剩下的加上裡子,做幾件夾背心給丫頭們穿,白白收著發黴壞了也可惜。」鳳姐連忙答應,仍派人送去。賈母起身笑道:「這屋子窄,再到別處逛逛。」劉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說大戶人家住大房子。昨天見了老太太的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大床,果然威風。那櫃子比我們一整間屋子還大還高。難怪後院裡有架梯子。我想既不上去曬東西,預備梯子做什麼?後來才明白,定是為了開頂櫃收放東西,離了那梯子,哪上得去。如今又見這小屋子,比那大的更齊整。滿屋的東西都好看,偏又不知叫什麼,我越看越捨不得離開這兒。」鳳姐說:「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說著逕自離了瀟湘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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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見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撐舡。賈母道:「他們既預備下船,咱們就坐。」一面說著,便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未至池前,只見幾個婆子手里都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走來。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在那里擺。王夫人道:「問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罷了。」賈母聽說,便回頭說:「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里坐了舡去。」鳳姐聽說,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紈鴛鴦,琥珀帶著端飯的人等,抄著近路到了秋爽齋,就在曉翠堂上調開桌案。鴛鴦笑道:「天天咱們說外頭老爺們吃酒吃飯都有一個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兒。咱們今兒也得了一個女篾片了。」李紈是個厚道人,聽了不解。鳳姐兒卻知是說的是劉姥姥了,也笑說道:「咱們今兒就拿他取個笑兒。」二人便如此這般的商議。李紈笑勸道:「你們一點好事也不做,又不是個小孩兒,還這麼淘氣,仔細老太太說。」鴛鴦笑道:「很不與你相干,有我呢。」正說著,只見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著丫鬟端過兩盤茶來,大家吃畢。鳳姐手里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一把烏木三鑲銀箸,敁敪人位,按席擺下。賈母因說:「把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抬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著。」眾人聽說,忙抬了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拉了劉姥姥出去,悄悄的囑咐了劉姥姥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若錯了我們就笑話呢。」調停已畢,然後歸坐。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只坐在一邊吃茶。賈母帶著寶玉,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著迎春姊妹三個人一桌,劉姥姥傍著賈母一桌。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鬟在旁邊,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鴛鴦偏接過麈尾來拂著。丫鬟們知道他要撮弄劉姥姥,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劉姥姥說道:「別忘了。」劉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與劉姥姥劉姥姥見了,說道:「這叉爬子比俺那里鐵掀還沉,那里強的過他。」說的眾人都笑起來。

白話遠遠看見池裡有一群人在撐船。賈母說:他們既備了船,咱們就坐。說著便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去。還沒到池邊,幾個婆子捧著一式一樣的捏絲戧金五彩大盒走來。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哪擺,王夫人說隨老太太。賈母回頭說:你三妹妹那兒就好,帶人去擺,我們坐船過去。鳳姐便同探春、李紈、鴛鴦、琥珀帶著端飯的人抄近路到秋爽齋,在曉翠堂上擺開桌案。鴛鴦笑說:天天說外頭老爺們吃酒有個篾片相公逗樂,今兒咱們也得了個女篾片了。厚道的李紈聽不懂,鳳姐知道說的是劉姥姥,也笑說就拿她取笑。兩人這般商量。李紈笑勸:你們一點好事不做,又不是小孩兒,還這麼淘氣,仔細老太太說。鴛鴦笑說:全不干你事,有我呢。正說著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叫丫鬟端兩盤茶吃完。鳳姐手裡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一把烏木三鑲銀箸,掂掇人數,按席擺下。賈母因說:把那張小楠木桌子抬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著。眾人聽說,忙抬了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拉了劉姥姥出去,悄悄囑咐了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規矩,錯了要笑話呢。調停已畢然後歸坐。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只坐在一邊吃茶。賈母帶寶玉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迎春姊妹一桌,劉姥姥傍賈母一桌。賈母平日吃飯,身邊總有小丫鬟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伺候,今日鴛鴦偏接過麈尾來拂著。丫鬟們知道他要捉弄劉姥姥,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劉姥姥說:別忘了。劉姥姥說:姑娘放心。那劉姥姥坐定拿起筷,沉甸甸的不順手——原是鳳姐鴛鴦商議好,單拿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筷給她。劉姥姥說:這叉爬子比俺那裡鐵鍬還沉,哪裡強得過他,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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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去盒蓋,里面盛著兩碗菜。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姐兒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眾人先是發怔,後來一聽,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雲撐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里,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里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撐著,還只管讓劉姥姥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說道:「這里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個。」眾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淚出來,琥珀在後捶著。賈母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兒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那劉姥姥正誇雞蛋小巧,要肏攮一個,鳳姐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嘗嘗罷,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箸子要夾,那里夾的起來,滿碗里鬧了一陣好的,好容易撮起一個來,才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親自去撿,早有地下的人撿了出去了。劉姥姥歎道:「一兩銀子,也沒聽見響聲兒就沒了。」眾人已沒心吃飯,都看著他笑。賈母又說:「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了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聽如此說,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兒道:「菜里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劉姥姥道:「這個菜里若有毒,俺們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盡了。」賈母見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過來與他吃。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上。

白話一個媳婦端盒站當中,丫鬟揭蓋盛兩碗菜。李紈端一碗放賈母桌,鳳姐偏揀一碗鴿子蛋放劉姥姥桌。賈母說聲請,劉姥姥便起身高聲念:劉老頭啊劉老頭,肚量比牛還大,吞一頭老母豬連頭也不抬。自己鼓腮不語。眾人先是發怔,後來一聽,上上下下全大笑起來。史湘雲笑得撐不住,一口飯噴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哎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裡,賈母笑得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指著鳳姐說不出話;薛姨媽也撐不住,茶噴了探春一裙;探春手裡飯碗扣在迎春身上;惜春離座拉奶母揉腸。地下沒一個不彎腰,有躲出去蹲著笑,有忍笑上來替換衣,獨鳳姐鴛鴦撐著還讓劉姥姥。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說道:這裡的雞兒也俊,下的蛋也小巧,怪俊的,我先嚐一個。眾人剛止住笑,聽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出眼淚,琥珀在後頭替他捶背,說定是鳳丫頭促狹鬼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那劉姥姥正誇蛋小巧,要嚐一個,鳳姐兒笑道:一兩銀一個呢,趕快嘗,冷了就不好吃。劉姥姥伸筷要夾,哪裡夾得起,在碗裡亂撮一陣,好容易撮起一個,伸脖要吃,偏又滑落滾到地上,忙放筷要親自去撿,早有地下的人撿了出去。劉姥姥嘆:一兩銀,連響聲都沒就沒了。眾人已沒心吃飯,都看著他笑。賈母又說:這會子又把那筷子拿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底下人原本沒備這象牙筷,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來的,聽如此說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說:菜若有毒,銀筷下去就試得出來。劉姥姥道:這菜若有毒,俺們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也要吃盡。賈母看他有趣,吃得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過來與他吃,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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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說閒話。這里收拾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著吃飯,歎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兒忙笑道:「你別多心,才剛不過大家取笑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劉姥姥笑道:「姑娘說那里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麼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里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人「為什麼不倒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道:「剛才那個嫂子倒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你坐下和我們吃了罷,省的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里等著一齊散與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裡平丫頭送去。」鳳姐兒道:「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不吃了,喂你們的貓。」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里一處吃,又找他作什麼。」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兒道:「襲人不在這里,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聽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後,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著些兒。」婆子應喏了。

白話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說閒話。這裡收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吃飯,嘆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連忙笑說:你可別多心,剛才不過是拿你取笑。話未完,鴛鴦也進來笑說:姥姥別生氣,我給您賠個不是。劉姥姥笑說:姑娘哪裡的話,咱們逗老太太開個心兒,有什麼好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逗個笑兒。我心裡要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下人:怎不倒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說方才那位嫂子倒過,我喝過了,姑娘也該用飯。鳳姐兒便拉鴛鴦:你坐下和我們吃了罷,省的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裡等著一齊散與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裡平丫頭送去。鳳姐兒道: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不吃了,喂你們的貓。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裡一處吃,又找他作什麼。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兒道:襲人不在這裡,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聽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過後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著些兒。婆子應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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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鬥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西牆上當中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詞云:

白話來到探春房中,三間大屋並未隔斷,敞亮闊氣。當地擺著花梨大理石大案,上面磊著法帖、寶硯,筆筒裡插筆如林;西牆掛米襄陽《煙雨圖》與顏魯公對聯,案上有大鼎、佛手、白玉比目磬。板兒熟了些,要敲磬又要吃佛手,劉姥姥打了他一巴掌罵「下作黃子」。賈母隔窗看後院梧桐,忽聽鼓樂聲,原是家裡女孩們在演習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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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

白話探春房中對聯寫著「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道盡她瀟灑出塵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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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掛著小錘。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要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與他說:「頑罷,吃不得的。」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過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罵道:「下作黃子,沒乾沒淨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眾人忙勸解方罷。賈母因隔著紗窗往後院內看了一回,說道:「後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隱隱聽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里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里聽的見,這是咱們的那十幾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便笑道:「既是他們演,何不叫他們進來演習。他們也逛一逛,咱們可又樂了。」鳳姐聽說,忙命人出去叫來,又一面吩咐擺下條桌,舖上紅氈子。賈母道:「就舖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聽。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眾人都說那里好。賈母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咱們別沒眼色,正經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說著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那里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卻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里鬧去。」

白話案上擺著大鼎。左邊紫檀架放一個大觀窯大盤,盤裡盛著數十個嬌黃透剔的大佛手柑;右邊洋漆架懸著一具白玉雕的比目魚磬,旁邊掛著小錘。板兒稍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來敲,丫鬟忙攔住。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揀一個給他說:「玩吧,吃不得的。」東邊擺著臥榻,拔步床上掛著蔥綠色繡著花鳥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他一巴掌,罵道:「下作黃子,沒乾沒淨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得板兒哭起來,眾人勸住。賈母隔紗窗往後院望了一回,說:「後廊簷下梧桐長好了,就是細了些。」正說著一陣風過,隱約聽見鼓樂聲。賈母問:「誰家娶親?這兒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街上的哪聽得見,是咱們那十幾個女孩子演習吹打呢。」賈母笑說:「既是她們演,何不叫進來,她們也逛逛,咱們也樂。」鳳姐忙命人去叫,又吩咐擺條桌鋪紅氈。賈母說:「就鋪在藕香榭水亭上,借水聲好聽。回頭咱們在綴錦閣下吃酒,寬敞又聽得近。」眾人說那兒好。賈母對薛姨媽笑說:「咱們走吧,她們姊妹不愛人來坐,怕髒屋子,別沒眼色,正經坐船喝酒去。」探春笑道:「哪裡的話,求老太太姨太太來坐還不能呢。」賈母笑說:「我這三丫頭好,就兩個玉兒可惡,回頭吃醉了偏去她們屋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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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眾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隻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隻,落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兒也上去,立在舡頭上,也要撐舡。賈母在艙內道:「這不是頑的,雖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給我進來。」鳳姐兒笑道:「怕什麼!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舡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了。然後迎春姊妹等并寶玉上了那隻,隨後跟來。其餘老嬤嬤散眾丫鬟俱沿河隨行。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逛,那里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

白話大夥兒說著笑著一齊走出去,沒走多遠便到荇葉渚。蘇州選來的幾名船娘早把兩隻棠木船撐到,眾人扶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這艘,稍後李紈也跟上。鳳姐跟著上去,站在船頭也要劃槳。賈母在艙裡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雖不是真河,水也深得很,快給我進來。」鳳姐笑答:「怕什麼,老祖宗放心。」說著一篙撐開。到池心時船小人多,鳳姐只覺晃得厲害,趕忙把篙交給船娘,蹲下身來。接著迎春姊妹和寶玉上了另一艘跟來,其餘老媽子丫鬟沿河走。寶玉嫌那些枯荷可惡,問怎還不叫人撈去。寶釵笑說:「這幾日園子何曾空過,天天逛,哪有空收拾。」黛玉說自己最不愛李義山詩,獨喜「留得殘荷聽雨聲」一句,偏他們又不留殘荷。寶玉稱是好句,以後別拔了。說話間到花漵蘿港,只覺陰冷透骨,兩岸衰草殘菱更添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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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并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歎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里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兒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他在家里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搖頭說:「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象,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里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致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若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有這些閒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的不知那個箱子里,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別忘了。」說著,坐了一回方出來,一徑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生的演習幾套罷。」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

白話賈母見岸上清敞的廳屋,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說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一陣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越冷越蒼翠,都結了果,像珊瑚豆子一般垂掛可愛。及進了房屋,卻像雪洞一樣,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粗瓷瓶中供著幾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會,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自家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他在家裡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搖頭說:「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個親戚,看著不象;二則年輕姑娘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繡房,精緻的還了得呢。姊妹們雖不敢跟那些小姐比,也不要太離了格兒。現成東西為何不擺?真愛素淨,少擺幾樣也行。我向來最會收拾屋子,如今年紀大了,沒這份閒心。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她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私房兩件,收至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親吩咐擺石頭盆景、紗製插屏、墨色凍石香爐三樣在案上,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笑說這些擱東樓箱裡不知哪個,得慢慢找,明兒拿,賈母說明後日都使得別忘。坐了一回方出來,一徑來到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說只揀你們熟的演幾套吧,文官等往藕香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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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整齊,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舖著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幾,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幾,是王夫人的,餘者都是一椅一幾。東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史湘雲,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幾設于三層檻內,二層紗廚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幾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琅杯。

白話鳳姐帶人佈置停當:上頭左右兩張榻都鋪著錦緞坐褥與竹編涼席,每張榻前擺兩張雕漆小幾,樣式有海棠、梅花、荷葉、葵花以及方圓種種不同;一張幾上放著香爐花瓶和一份攢盒,另一張空著預備擺各人愛吃的。上面兩榻四張幾是賈母和薛姨媽的,下頭一椅兩幾是王夫人的,其餘皆一椅一幾。東邊首位劉姥姥、其下王夫人;西邊首位史湘雲,往下寶釵、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依次,寶玉在最末。李紈鳳姐的幾擺在三層門檻內、二層紗隔外。攢盒樣式也隨幾而變。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琅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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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媽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就便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咱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一杯。

白話大夥兒剛坐定,賈母就笑著提議:「咱們先乾兩盅,今天得行個酒令才熱鬧。」薛姨媽等人笑說:「老太太您自然會出好令,我們哪裡懂,分明是存心要灌醉我們。我們多飲兩杯也就罷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倒客氣起來,莫不是嫌我老了吧。」薛姨媽說:「不是謙,只怕輪到我出不來,倒要惹人笑話。」王夫人忙打圓場:「便是說不上來,不過多喝一杯酒,醉了去睡,誰還笑咱們。」薛姨媽點頭說:「就依令規。不過老太太總得先飲一杯令酒才是。」賈母笑道:「那自然。」說完便喝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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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更好。」眾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聽了這話,都說「很是」。鳳姐兒便拉了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鐘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說來。」鴛鴦未開口,劉姥姥便下了席,擺手道:「別這樣捉弄人家,我家去了。」眾人都笑道:「這卻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聲。鴛鴦道:「如今我說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說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次說第二張,再說第三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葉韻。錯了的罰一杯。」眾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眾人道:「好。」鴛鴦道:「當中是個『五與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得一張『六與幺』。」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湊成便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說完,大家笑說:「極妙。」賈母飲了一杯。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還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湊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長幺』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幺』兩點明。」湘雲道:「閒花落地聽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幺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湊成『櫻桃九熟』。」湘雲道:「御園卻被鳥銜出。」說完飲了一杯。鴛鴦道:「有了一副。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梁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湊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聽了,回頭看著他。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顏色俏。」黛玉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湊成『籃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眾人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象。」迎春笑著飲了一口。原是鳳姐兒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令說錯,都罰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個,下便該劉姥姥劉姥姥道:「我們莊家人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但不如說的這麼好聽。少不得我也試一試。」眾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劉姥姥聽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莊家人罷。」眾人哄堂笑了。賈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樣說。」劉姥姥也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眾位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眾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幺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蔔一頭蒜。」眾人又笑了。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大笑起來。只聽外面亂嚷——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鳳姐請鴛鴦行令,眾人稱是。鴛鴦坐下吃酒說「酒令大如軍令」,錯了要罰。她說骨牌副兒,從賈母起輪到劉姥姥止,每人拆三張牌說句葉韻的話。賈母、薛姨媽、湘雲、寶釵、黛玉都對得巧,迎春錯韻被罰。輪到劉姥姥,她說莊家人本色:大火燒毛毛蟲、一個蘿蔔一頭蒜、花落結大倭瓜,逗得眾人大笑。正亂嚷間,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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