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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 盛極將衰
薛蟠遭柳湘蓮痛打;湘蓮避禍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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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夫人聽見邢夫人來了,連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之事,正還要來打聽信息,進了院門,早有幾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又見王夫人接了出來,少不得進來,先與賈母請安,賈母一聲兒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鳳姐兒早指一事回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生氣。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礙著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白話王夫人聽說邢夫人來了,連忙出迎。邢夫人還不知道賈母已經曉得鴛鴦的事,原本是來打聽消息的,進了院子才被婆子們悄悄告知。她本想回去,卻見王夫人已迎出來,只好進去給賈母請安。賈母一句話不說,邢夫人自覺慚愧後悔。鳳姐見狀找藉口避開,鴛鴦也回房生氣,薛姨媽等人怕掃了邢夫人的面子,便漸漸退下,邢夫人一時也不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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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見無人,方說道:“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也三從四德,只是這賢慧也太過了!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你還怕他,勸兩句都使不得,還由著你老爺性兒鬧。”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幾次不依。老太太還有什麼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兒。”賈母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丟下笆兒弄掃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減了。他們兩個就有一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心細些,我的事情他還想著一點子,該要去的,他就要來了,該添什麼,他就度空兒告訴他們添了。鴛鴦再不這樣,他娘兒兩個,里頭外頭,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你們要東西去?我這屋里有的沒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二則他還投主子們的緣法,也并不指著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麼,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麼個人,便是媳婦和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弄個什麼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麼一個真珠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麼人,我這里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就只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般。你來的也巧,你就去說,更妥當了。”
白話賈母見左右沒人了,這才開口對邢夫人說:「我聽說你替你們老爺去說媒了。你倒是真夠三從四德的,只是這份賢慧也太過分了!你們如今孫子兒子都滿眼了,還這麼怕他,連勸他兩句都不敢,由著你老爺的性子鬧。」邢夫人聽了滿臉通紅,回說:「我勸過他幾回,他不肯聽。老太太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我也是迫不得已。」賈母說:「他要是逼著你去殺人,你也去殺?你現在也想想,你那兄弟媳婦鳳丫頭本來就老實,又總是多病多痛的,家裡上上下下哪一件不是她操心?你這個媳婦雖然幫著她,也是天天丟下這個又拿起那個,忙個不停。大大小小的事,我如今都已經自己少管了。她們兩個萬一有什麼疏忽不到的地方,還有鴛鴦,那孩子心思細密,我的事她還都替我想著一點——該要什麼東西了,她便會來拿;該添置什麼了,她就趁空兒去告訴底下人添上。鴛鴦要不是這樣,她娘兒兩個,裡頭外頭、大的小的事,哪裡不會漏掉一件半件?難道我如今反倒要自己去操心不成?還是天天算計著跟你們要東西?我這屋裡有什麼沒什麼,只剩下她一個人,年紀也比較大,我大大小小的脾氣性格她還都知道些。再說她還合主子們的緣法,也並不指著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穿,又跟那位奶奶要銀子花。所以這幾年來一切事情,她說什麼,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一直到家裡大大小小的人,沒有一個不信的。所以不止我得靠著她,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了心。我有了這麼一個人,就算是媳婦和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至於缺了什麼,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她要是走了,你們弄個什麼人來給我使喚?就是你們弄個像珍珠那麼珍貴的人來,不會說話也沒用。我正要打發人去跟你老爺說,他要什麼人,我這裡有錢,叫他只管花一萬八千的買去,就只這個丫頭不能放。留下她伺候我幾年,也就跟她日夜伺候我盡了孝一樣。你來得也巧,你就去說這話,更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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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畢,命人來:“請了姨太太你姑娘們來說個話兒,才高興,怎麼又都散了!”丫頭們忙答應著去了。眾人忙趕的又來。只有薛姨媽向丫鬟道:“我才來了,又作什麼去?你就說我睡了覺了。”那丫頭道:“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沒個開交了,只當疼我們罷。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道:“小鬼頭兒,你怕些什麼?不過罵幾句完了。”說著,只得和這小丫頭子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咱們鬬牌罷。姨太太的牌也生,咱們一處坐著,別叫鳳姐兒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著些兒。就是咱們娘兒四個鬬呢,還是再添個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鳳姐兒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里坐著。姨太太眼花了,咱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瞧著些兒。”鳳姐兒歎了一聲,向探春道:“你們識書識字的,倒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子你倒不打點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又想算命。”鳳姐兒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兒該輸多少呢,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子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說的賈母薛姨媽都笑起來。
白話賈母說完這話,便叫人來說:「去請了姨太太和姑娘們來說說話兒,剛才還高興,怎麼一下子都散了!」丫頭們連忙答應著去了,眾人也急忙趕了回來。只有薛姨媽對丫鬟說:「我這才剛來,又去作什麼?你就說我睡著了覺了。」那丫頭說:「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正生氣呢,你老人家要是不去,這事就沒個收場了,只當是心疼我們吧。你老人家要是嫌累,我背著你老人家去。」薛姨媽說:「小鬼頭兒,你怕些什麼?不過罵幾句就完了。」說著,只好跟著這小丫頭走來。賈母連忙讓她坐下,又笑著說:「咱們鬥牌吧。姨太太的牌也生疏,咱們一處坐著,別讓鳳姐兒給咱們攪和了。」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著些兒。就是咱們娘兒四個鬥呢,還是再添一個人?」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鳳姐兒說:「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說:「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裡坐著。姨太太眼花了,咱們兩個的牌都叫他幫著瞧著些兒。」鳳姐兒嘆了一聲,對探春說:「你們識文斷字、讀書識字的,怎麼倒不學算命!」探春說:「這又奇了。這會子你倒不打起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又想起算命來。」鳳姐兒說:「我正要算算命,今兒該輸多少呢,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子還沒上呢,左右都埋伏下了。」說得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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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手,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兒。舖下紅氈,洗牌告幺,五人起牌。鬬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嚴,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暗號與鳳姐兒。鳳姐兒正該發牌,便故意躊躇了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姨媽手里扣著呢。我若不發這一張,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里并沒有你的牌。”鳳姐兒道:“我回來是要查的。”薛姨媽道:“你只管查。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麼。”鳳姐兒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兒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的不成?”鳳姐兒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怨埋伏!”賈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該打著你那嘴,問著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器愛贏錢,原是個彩頭兒。”薛姨媽笑道:“可不是這樣,那里有那樣糊涂人說老太太愛錢呢?”鳳姐兒正數著錢,聽了這話,忙又把錢穿上了,向眾人笑道:“夠了我的了。竟不為贏錢,單為贏彩頭兒。我到底小器,輸了就數錢,快收起來罷。”賈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因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麼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二奶奶不給錢。”賈母道:“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兒笑道:“賞我罷,我照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是鳳丫頭小器,不過是頑兒罷了。”鳳姐聽說,便站起來,拉著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小木匣子笑道:“姨媽瞧瞧,那個里頭不知頑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里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鬬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辦去了。”話說未完,引的賈母眾人笑個不住。偏有平兒怕錢不夠,又送了一吊來。鳳姐兒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一齊叫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里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叫:“快撕他的嘴!”
白話一會兒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手,鴛鴦下頭便是鳳姐兒。鋪下紅氈,洗牌叫幺,五個人起好了牌。鬥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經十麼齊全,只等一張二餅,便給鳳姐兒遞了個暗號。鳳姐兒正輪到發牌,便故意猶豫了半天,笑著說:「我這一張牌一定扣在姨媽手裡呢。我若是不發這一張,就再頂不下去了。」薛姨媽說:「我手裡並沒有你的牌。」鳳姐兒說:「我回頭是要查的。」薛姨媽說:「你只管查。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麼。」鳳姐兒便把牌送到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倒不稀罕它,只怕老太太滿了胡。」鳳姐兒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得已經把牌擲下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發錯的?」鳳姐兒說:「可不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怪不得埋伏!」賈母笑道:「可不是呢,你自己該打著你那張嘴,問著你自己才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氣愛贏錢,原是圖個彩頭兒。」薛姨媽笑道:「可不是這樣,哪裡有那樣糊塗人說老太太愛錢呢?」鳳姐兒正數著錢,聽了這話,忙又把錢穿起來,向眾人笑道:「夠了我的了。竟不是為了贏錢,單為贏個彩頭兒。我到底小氣,輸了就數錢,快收起來吧。」賈母的規矩是鴛鴦替她洗牌,因為正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說:「你怎麼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二奶奶不給錢。」賈母說:「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叫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兒笑道:「賞我吧,我照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是鳳丫頭小氣,不過是頑笑罷了。」鳳姐聽了,便站起來,拉著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平日放錢的一個小木匣子笑道:「姨媽瞧瞧,那個裡頭不知頑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裡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鬥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辦去了。」話還沒說完,引得賈母眾人笑個不停。偏有平兒怕錢不夠,又送了一吊來。鳳姐兒說:「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那一處吧。一齊叫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裡的錢費事。」賈母笑得手裡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叫:「快撕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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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依言放下錢,也笑了一回,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兒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這半日還沒動呢。趁早兒丟開手罷。老太太生了半日氣,這會子虧二奶奶湊了半日趣兒,才略好了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說討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好預備轎子的。又請了太太,又湊了趣兒,豈不好?”平兒笑道:“依我說,你竟不去罷。合家子連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賈璉道:“已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況且與我又無干。二則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的,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氣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說著就走。平兒見他說得有理,也便跟了過來。
白話平兒照賈母的吩咐把錢放下,又說笑了一陣,這才往回走。到了院門口,正撞見賈璉,賈璉問她:「太太人在哪兒?老爺派我來請她過去呢。」平兒忙陪笑說:「太太這會兒還在老太太屋裡,直挺挺站了半天都沒動窩。你趕緊別去攪這攤事了。老太太已經惱了半天,虧得二奶奶陪著逗了半日趣,這才稍稍好些。」賈璉道:「我過去不過是向老太太請個示,問十四日去不去賴大家,好早備轎子。順便把太太也請了,又湊個趣,豈不勝好?」平兒笑說:「要我說,你乾脆別去。一屋子的人連太太帶寶玉都落了不是,你這會子湊上去,不是自討苦吃?」賈璉說:「事情已經鬧成這樣,難道還補得回來?再說本就與我無干。何況老爺親口叫我請太太,這會子我要是另派人去,他萬一曉得,正一肚子氣沒處發,還不拿我撒氣?」說完便走。平兒看他說的在理,也就一同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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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到了堂屋里,便把腳步放輕了,往里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里。鳳姐兒眼尖,先瞧見了,使眼色兒不命他進來,又使眼色與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沒躲伶俐。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象個小子一伸頭。”鳳姐兒忙起身說:“我也恍惚看見一個人影兒,讓我瞧瞧去。”一面說,一面起身出來。賈璉忙進去,陪笑道:“打聽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麼樣,怎麼不進來?又作鬼作神的。”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頑牌,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多少問不得?那一遭兒你這麼小心來著!又不知是來作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麼好下流種子!你媳婦和我頑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罷。”說著眾人都笑了。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賈母也笑道:“可是,我那里記得什麼抱著背著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沒經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里呢!”
白話賈璉走進堂屋,放輕腳步往裡間探看,只見邢夫人站在那兒。鳳姐眼尖,先瞅見了他,忙使眼色攔他不叫進,又朝邢夫人遞了個眼色。邢夫人不好就走,只得上前倒碗茶,擺在賈母面前。賈母一回頭,賈璉猝不及防,沒躲乾淨。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像個小子探頭探腦。」鳳姐連忙起身說:「我也彷彿見個人影,讓我去瞧瞧。」說著便走出來。賈璉趁勢進去,陪笑問:「打聽老太太十四日可要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說:「既是這樣,怎麼不進來?鬼鬼祟祟的。」賈璉陪笑說:「見老太太打牌,不敢驚擾,只叫媳婦出來問一聲。」賈母說:「就這麼忙?等她回去,你問多少不成?哪回見你這般小心!不知你是來當耳報神,還是來當探子,鬼頭鬼腦,倒嚇我一跳。什麼下流種!你媳婦正陪我打牌,還有半日空閒,你回家跟那趙二家的商量怎麼治你媳婦去吧。」說得眾人都笑了。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扯上趙二家的。」賈母也笑說:「可不是,我哪記得什麼抱著背著的,一提這些事,不由我不生氣!我打進這門當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連重孫子媳婦都有了,前前後後五十四年,大驚小險、千奇百怪的事也見過些,從沒遇過這等事。還不快離了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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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一聲兒不敢說,忙退了出來。平兒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說著你不聽,到底碰在網里了。”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沒孝心雷打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說著,送他母親出來過那邊去。
白話賈璉一聲不敢吭,忙退了出來。平兒窗外笑說:「我早勸過你,偏你不聽,到底撞進網裡去了。」正說著,邢夫人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出來的,如今全推到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罵道:「我這沒孝心該遭雷打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幾句就抱怨。你還不乖乖,這幾天老爺生氣,小心捶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送母親過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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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夫人將方才的話只略說了幾句,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久費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內。不在話下。
白話邢夫人把方才的情形略說了幾句,賈赦無計可施,又覺慚愧,從此便告病,不敢見賈母,只每天打發邢夫人和賈璉去請安。他仍不死心,派人四處尋覓,最後花了八百兩銀子買了個十七歲名叫嫣紅的丫頭收在房裡,這事便不多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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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鬬了半日牌,吃晚飯才罷。此一二日間無話。
白話這裡鬥了半日牌,吃過晚飯才散。接下來一兩天都沒什麼要緊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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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姨媽及寶玉姊妹等,到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卻也十分齊整寬闊,泉石林木,樓閣亭軒,也有好幾處驚人駭目的。外面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并幾個近族的,很遠的也沒來,賈赦也沒來。賴大家內也請了幾個現任的官長并幾個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日可巧遇見,竟覺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
白話轉眼到了十四日,天還沒大亮,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王夫人、薛姨媽、寶玉和眾姊妹到賴家花園坐了半日。那園子雖比不上大觀園,卻也齊整寬敞,泉石林木、樓閣亭臺,頗有幾處動人的景致。外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和幾個近支族人都在,遠房的沒來,賈赦也沒到。賴家還請了幾位現任官長和世家子弟作陪。席間柳湘蓮,薛蟠自上次見過一面便念念不忘。他又打聽得柳湘蓮最愛串戲,且唱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會錯意,把他當成風月子弟,正想結交,只恨沒個引進,這日巧遇,竟覺無不依從。況賈珍等人也慕他名,酒意上臉,便請他串了兩齣戲,下臺後挪座同坐,問長問短說東道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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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卻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故他今日請來坐陪。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死也不放。賴尚榮又說:“方才寶二爺又囑咐我,才一進門雖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還有話說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說著,便命小廝們到里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廝去了沒一盞茶時,果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張羅人去了。”說著,一徑去了。
白話那柳湘蓮原本是世家子弟,讀書沒讀成,父母早已過世,生性豪爽俠義,不拘小節,特別愛耍槍舞劍、賭博喝酒,以至於眠花臥柳、吹笛彈箏,什麼都幹。因為他年紀又輕,長得又俊美,不知道他身分的人,便誤把他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的兒子賴尚榮和他向來交好,所以今天請他來作陪。不想酒後別人都還好,獨獨薛蟠又犯了舊病。他心裡早已不痛快,得著機會便想走開了事,無奈賴尚榮死也不放他。賴尚榮又說:「方才寶二爺又囑咐我,才一進門雖然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還有話說呢。你既然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說著,便命小廝們到裡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廝去了沒一杯茶的工夫,果然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張羅人去了。」說著,一直去了。
47 · 13
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麼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里頭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茗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壞了沒有。他說不但不沖,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築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外頭有我,你只心里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貧如洗,家里是沒的積聚,縱有幾個錢來,隨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兒留下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寶玉道:“我也正為這個要打發茗煙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蹤浪跡,沒個一定的去處。”湘蓮道:“這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寶玉聽了,忙問道:“這是為何?”柳湘蓮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別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著,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寶玉想了一想,道:“既是這樣,倒是回避他為是。只是你要果真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說著便滴下淚來。柳湘蓮道:“自然要辭的。你只別和別人說就是。”說著便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們進去,不必送我。”一面說,一面出了書房。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里亂嚷亂叫說:“誰放了小柳兒走了!”柳湘蓮聽了,火星亂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後揮拳,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沒興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憑你有什麼要緊的事,交給哥,你只別忙,有你這個哥,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計,便拉他到避人之處,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這話,喜的心癢難撓,乜斜著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麼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隨後出來,跟到我下處,咱們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門。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到了那里,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聽如此說,喜得酒醒了一半,說:“果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麼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還要家作什麼!”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連忙答應。于是二人复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內越想越樂,左一壺右一壺,并不用人讓,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覺酒已八九分了。
白話寶玉把柳湘蓮拉到廳旁小書房坐下,問他這幾天可去秦鐘墳上瞧過。湘蓮說:「哪能不去?前幾日咱們幾個去放鷹,離他墳頭才二里地。我想今年夏天雨下得勤,怕他那墳撐不住,便瞞著大夥走過去看了,果然又塌了一點。回家順手湊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門,僱了兩個人修整妥當。」寶玉說:「怪不得,上月咱大觀園池子裡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茗煙拿去墳上供,回來我也問他叫雨沖壞沒。他說非但沒沖,還比上次新淨些。我琢磨著,準是這幾個朋友新修的。我只恨整天關在家裡,半點做不了主,動不動就有人知曉,這個攔那個勸,說得到做不到。雖有錢,也由不得我花。」湘蓮說:「這事你不必操心,外頭有我,你心裡記著就行。眼看十月初一,上墳的用度我都備下了。你知我一貧如洗,家裡沒積蓄,偶有幾個錢到手,轉眼就花光,不如趁早留這一份,免得到時候抓瞎。」寶玉說:「我也正為這事要打發茗煙找你,偏你總不在家,誰知你天天四處飄蕩,沒個定處。」湘蓮說:「這也不用找我。不過各盡各的心罷了。眼前我還要出門逛逛,外頭走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寶玉忙問:「這是為什麼?」湘蓮冷笑:「你不懂我的心事,到了跟前自然明白。我這就告辭了。」寶玉說:「難得見面,晚上一道散不更好?」湘蓮說:「你那姨表兄還是那副德性,再坐下去難免生事,不如我避開為妙。」寶玉想了想說:「既是這樣,避開他倒是對的。只是你真要遠行,得先跟我說一聲,千萬別偷偷走了。」說著落下淚來。湘蓮說:「自然要辭行,你別跟別人說便是。」說著起身要走,又道:「你們進去,不用送我。」說完便出了書房。剛到大門口,就撞見薛蟠在那裡大喊大叫:「誰放小柳兒走了!」湘蓮聽了火冒三丈,恨不得一拳打殺,轉念酒後動手,又礙著賴尚榮面子,只得強忍又忍。薛蟠猛見他出來,如獲至寶,踉蹌撲上前一把拉住,笑說:「我的好兄弟,你上哪去了?」湘蓮說:「逛逛就來。」薛蟠笑說:「好兄弟,你一走大家全沒興致,好歹坐坐,你這是疼我了。管你有什麼要緊事,交給哥哥,你別急,有哥哥在,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湘蓮見他這般下作,又恨又慚,早想好一計,便拉他到沒人的地方,笑問:「你是真心待我好,還是假心?」薛蟠聽了喜得渾身發癢,斜著眼忙笑說:「好兄弟,怎麼問這話?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你眼前!」湘蓮說:「既如此,這兒不方便。稍坐一會我先走,你隨後出來,跟到我住處,咱們另喝一夜。我那兒還有兩個頂標緻的孩子,從沒出過門。你連個跟班都不用帶,到了那裡,服侍的人現成。」薛蟠聽得酒醒一半,說:「真這樣?」湘蓮說:「怎麼!人家拿真心對你,你倒不信!」薛蟠忙笑說:「我又不是傻子,哪能不信!既這樣,我又不認路,你先去,我上哪找你?」湘蓮說:「我住處在北門外,你捨得家,去城外住一夜?」薛蟠笑說:「有你在,我還要家幹什麼!」湘蓮說:「既這樣,我在北門外橋上等你。咱們先回席吃酒。你等我走後再走,他們便不留意了。」薛蟠連連答應。於是二人重回席上,又喝了一回。薛蟠熬不住,只拿眼睛瞟湘蓮,心裡越想越美,左一壺右一壺,不用人勸,自己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覺已喝到八九分醉。
47 · 14
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至門外,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外就來。”說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沒頓飯時工夫,只見薛蟠騎著一匹大馬,遠遠的趕了來,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亂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望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反踩過去了。湘蓮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馬隨後趕來。薛蟠往前看時,漸漸人煙稀少,便又圈馬回來再找,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便了。”說著,先就撒馬前去,薛蟠也緊緊的跟來。
白話湘蓮趁人不備溜出門去,到門外吩咐小廝杏奴:「你先回家罷,我到城外就回來。」說完跨馬直出北門,在橋上等薛蟠。不一會薛蟠騎大馬遠遠趕來,張嘴瞪眼,腦袋像撥浪鼓般不住左右亂瞧,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望遠處,沒留心近處,反倒錯過。湘蓮又好笑又惱,拍馬跟在後頭。薛蟠往前看去,人煙漸稀,便撥馬回頭再找,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準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當心被人看見跟來,就不便了。」說著先拍馬前去,薛蟠也緊緊跟來。
47 · 15
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向薛蟠笑道:“你下來,咱們先設個誓,日後要變了心,告訴人去的,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告訴人去的,天誅地滅!”一語未了,只聽“噹”的一聲,頸後好似鐵錘砸下來,只覺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來,湘蓮走上來瞧瞧,知道他是個笨家,不慣捱打,只使了三分氣力,向他臉上拍了幾下,登時便開了果子舖。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兩點,仍舊跌倒,口內說道:“原是兩家情願,你不依,只好說,為什麼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一面亂罵。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便取了馬鞭過來,從背至脛,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覺得疼痛難禁,不禁有“噯喲”之聲。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朝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滾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薛蟠便亂滾亂叫,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為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人,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麼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才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爺爺,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薛蟠一面聽了,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怎麼喝得下去!”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說著說著,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猶未咽下去,只聽“哇”的一聲,把方才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倒熏壞了我。”說著丟下薛蟠,便牽馬認鐙去了。這里薛蟠見他已去,心內方放下心來,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待要掙挫起來,無奈遍身疼痛難禁。
白話湘蓮見前邊人影稀疏,還有一片葦塘,便下馬拴在樹上,對薛蟠笑說:「你下來,咱們先起個誓,日後誰變了心、走漏風聲,就叫誰應誓。」薛蟠笑說:「這話在理。」忙下馬也拴好,跪下發誓:「我要日後變心、走漏風聲,教我天誅地滅!」話音未落,只聽「噹」一聲,後脖像挨了鐵錘,眼前一黑,金星亂冒,不由自主栽倒。湘蓮上前一瞧,知他嬌養慣了、吃不得打,只用了三分勁,往他臉上拍幾下,頓時腫得跟開了果子鋪。薛蟠還想掙起,被湘蓮腳尖點了兩下,又跌倒,嘴裡嚷:「本是兩廂情願,你不願直說便是,為何哄我出來打?」邊嚷邊罵。湘蓮罵:「你這瞎了眼的,認認柳大爺是誰!不討饒還敢頂撞!打死你也白搭,今兒給你點厲害。」說著拿起馬鞭,從背抽到腿,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醒大半,疼得受不住,不禁哎喲連聲。湘蓮冷笑:「也不過如此!還當你多經打。」說著拽起薛蟠左腿,拖進葦叢泥裡滾了幾步,滿身泥水,問:「這會認得我了?」薛蟠不答,只趴著哼。湘蓮丟了鞭,用拳頭又捶幾下。薛蟠亂滾亂叫:「肋條斷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都怪我聽了旁人瞎話。」湘蓮說:「別扯別人,只說眼前。」薛蟠說:「眼前沒什麼,只怪我錯了,你是正經人。」湘蓮說:「再軟些才饒你。」薛蟠哼著叫:「好兄弟。」湘蓮又是一拳。薛蟠哎喲一聲:「好哥哥。」湘蓮連打兩拳。薛蟠急叫:「好爺爺,饒我這沒眼珠的瞎子罷!從今敬你怕你。」湘蓮說:「喝兩口那水。」薛蟠皺眉:「那水髒死,怎麼喝?」湘蓮舉拳便打。薛蟠忙說:「我喝,我喝。」低頭向葦根下喝一口,沒嚥下,哇一聲把方才吃的都吐出。湘蓮說:「好髒的東西,快吃乾淨才饒你。」薛蟠連連磕頭:「積德饒我罷,這要人命的吃不得。」湘蓮說:「這股味兒倒薰著我。」丟下薛蟠,牽馬上蹬走了。薛蟠見他走了,這才放心,後悔不該認錯人,待要爬起,渾身疼得動不得。
47 · 16
誰知賈珍等席上忽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廝們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不許跟去,誰還敢找去?後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廝們尋蹤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邊薛蟠的馬拴在那里。眾人都道:“可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豬一般。賈蓉心內已猜著九分了,忙下馬令人攙了出來,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兒調到葦子坑里來了。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流,要你招駙馬去,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沒地縫兒鑽不進去,那里爬的上馬去?賈蓉只得命人趕到關廂里雇了一乘小轎子,薛蟠坐了,一齊進城。賈蓉還要抬往賴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訴人,賈蓉方依允了,讓他各自回家。賈蓉仍往賴家回复賈珍,并說方才形景。賈珍也知為湘蓮所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才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臥房將養,推病不見。
白話賈珍他們在酒席上忽然發現湘蓮和薛蟠都不見了,派人四處找也找不著。有人說好像看見他們出了北門。薛蟠帶來的那些小廝平日本來就怕他,薛蟠又先吩咐不許跟著,這會兒誰還敢去找?後來賈珍放心不下,就派賈蓉帶著小廝順著蹤跡一路尋到北門外,過了橋走了二里多路,忽然看見葦坑旁邊拴著薛蟠的馬。大家說:「這下好了!有馬就一定有人。」一起走到馬跟前,只聽葦叢裡有人哼哼。眾人趕緊過去一看,只見薛蟠衣裳破破爛爛,臉和身子都腫得破了皮,整個人從頭到腳、裡裡外外沾滿泥水,活像一頭泥豬。賈蓉心裡已經猜到八九成了,連忙下馬叫人把薛蟠攙出來,笑著說:「薛大叔天天在外面調情,今天倒調到葦子坑裡來了。準是龍王爺看上你這風流模樣,要招你去做駙馬,你這才撞上龍王爺的犄角。」薛蟠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哪裡還爬得上馬?賈蓉只好派人趕到關廂裡僱了頂小轎子,讓薛蟠坐著,一夥人一齊進城。賈蓉本想抬他去賴家繼續赴席,薛蟠卻百般求饒,還囑他別聲張,賈蓉這才答應,放他各自回家。賈蓉自己仍回賴家向賈珍覆命,說了方才的情形。賈珍也知道薛蟠是被湘蓮打的,笑著說:「他本來就該吃點虧。」到了晚上席散,賈珍便過來探望。薛蟠躲在臥房養傷,推說有病不肯見人。
47 · 17
賈母等回來各自歸家時,薛姨媽與寶釵見香菱哭得眼睛腫了。問其原故,忙趕來瞧薛蟠時,臉上身上雖有傷痕,并未傷筋動骨。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恨,罵一回薛蟠,又罵一回柳湘蓮,意欲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柳湘蓮。寶釵忙勸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後反臉常情。誰醉了,多挨幾下子打,也是有的。況且咱們家無法無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媽不過是心疼的緣故。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養好了出的去時,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干人也未必白丟開了,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著眾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就是了。如今媽先當件大事告訴眾人,倒顯得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兒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就這樣興師動眾,倚著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聽了道:“我的兒,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氣糊涂了。”寶釵笑道:“這才好呢。他又不怕媽,又不聽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倒罷了。”薛蟠睡在炕上痛罵柳湘蓮,又命小廝們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媽禁住小廝們,只說柳湘蓮一時酒後放肆,如今酒醒,後悔不及,懼罪逃走了。薛蟠聽見如此說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賈母等散了各自回家,薛姨媽和寶釵見香菱哭得雙眼腫,問明緣由趕去瞧薛蟠,見他臉身雖有傷,卻沒傷著筋骨。薛姨媽又心疼又氣恨,先罵薛蟠,又罵柳湘蓮,想稟告王夫人,派人去抓柳湘蓮。寶釵忙勸:「這算不得什麼大事,不過一處吃酒,酒後翻臉常有的。誰喝醉了多挨幾下,也尋常。再說咱家無法無天,誰不知道。媽不過心疼他。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養好能出門,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些人未必就罷休,自然備桌酒,請那人當眾給哥哥賠禮認錯。如今媽先當大事張揚,倒顯得媽偏心溺愛,縱他惹事招人,才吃一回虧,就這般興師動眾,仗親戚勢力欺壓平人。」薛姨媽說:「我的兒,到底你想得周全,我一時氣糊塗了。」寶釵笑說:「這就對了。他本不怕媽,又不聽勸,一天賽一天放縱,吃上兩三回虧,也就安分了。」薛蟠躺在炕上痛罵柳湘蓮,又令小廝去拆他房、打死他、跟他打官司。薛姨媽攔住小廝,只說柳湘蓮一時酒後放肆,如今酒醒後悔不及,畏罪逃了。薛蟠聽她這般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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