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55回

卷三 · 盛極將衰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探春理家;吳新登家的刁難。

55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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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2

且說元宵已過,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嬪妃皆為之減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之集。

白話元宵節已經過了。當今皇帝以孝道治理天下,宮中有一位太妃身體不適,因此嬪妃們都減少飲食、停下梳妝,不但不能回娘家探親,連宴飲作樂也一概免除,榮國府今年的元宵也就沒有辦燈謎聚會了。

55 · 3

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鳳姐兒自恃強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麼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他。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鬪智,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复添了下紅之症。他雖不肯說出來,眾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於調養。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於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复舊如常。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的起复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此是後話。

白話過年的事情才剛忙完,鳳姐便小產了,得在家裡休養一個月,沒法處理家務,每天都有兩三個太醫來替她用藥看病。鳳姐自認身體強健,雖然不出門,心裡卻仍盤算計算著家裡的事,想到有什麼事,就吩咐平兒去向王夫人稟報,任憑別人怎麼勸,她就是不肯聽。王夫人頓時覺得像是少了一條手臂,一個人哪來那麼多精神?遇到大事便自己拿主意,至於家裡那些瑣碎雜事,就暫時全部交給李紈代管。李紈是個講德行不講才幹的人,難免就縱容了底下的下人。王夫人便叫探春和李紈一起商量裁決,只說過一個月鳳姐將養好了,仍舊把家事交還給她。哪知鳳姐天生氣血不足,加上年紀輕不懂得保養,平日裡又愛爭強鬥智,心力更虧損,所以雖說只是小產,竟真的虛弱下來,過了一個月,又添了血崩的毛病。她雖不願說出來,大家看她臉色發黃消瘦,便知是沒調養好。王夫人只叫她好好吃藥調養,不許她操心。她自己也怕病成大病被人取笑,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下子就恢復如常。哪知一直吃藥調養到八九月間,才漸漸好轉過來,血崩也慢慢止住了。這是後話。

55 · 4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與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吃酒鬪牌,白日里睡覺,夜里鬪牌,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姊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

白話如今且說王夫人見探春與李紈一時難以卸下職事,園中人多,又怕失於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便吃酒鬪牌,白日裡睡覺,夜裡也鬪牌,這些我都知曉。鳳丫頭在外頭,她們還有些懼怕;如今她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倒是個妥當人,兄弟姊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她們不聽你便來回我。千萬別弄出大事來才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

55 · 5

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雲亦因時氣所感,亦臥病於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于午錯方回房。這三間廳原系預備省親之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後也用不著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略的舖陳了,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議事廳”兒。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絕。

白話初春時節,黛玉舊有的咳嗽病又發了;湘雲也感染時令不正之氣,病倒在蘅蕪苑,成天湯藥不斷。探春和李紈住處相隔遠,近來一同管事,來往傳話不便,便商量定:每天一早到園門口南邊三間小花廳會合辦事,吃過早飯到中午才回房。這三間廳原是預備省親時眾執事太監起坐之處,事後派不上用場,每日只有老婆子守夜。如今天暖,略加陳設便給她們辦公用。廳上掛一匾寫著「輔仁諭德」,家裡人俗稱「議事廳」。她二人每日清晨六點到廳、中午散,前來稟報回話的執事媳婦接連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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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先聽見李紈獨辦,各各心中暗喜,以為李紈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更懈怠了許多。只三四日後,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系榮寧非親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王夫人賀弔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兒當差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里偷著吃酒頑的工夫都沒了。”

白話底下人一聽說只由李紈管事,各自暗喜,覺得她向來厚道、多恩少罰,比鳳姐好打發;後來添了探春,也只當她是沒出閨門的年輕姑娘,平日平和淡然,全不在意,比鳳姐在時還懈怠。哪知過了三四天,經手幾樁事,才發覺探春的精細並不輸鳳姐,只不過言語安靜、性情溫和。偏巧這幾天有十幾處王公侯伯世襲官員,非親即友或世交,有的升遷、有的降職、有的辦紅白喜事,王夫人賀弔迎送忙個不停,前頭更抽不出人。於是探春李紈整天在廳上坐鎮,寶釵整天在上房督察,直到王夫人回來才散;每夜做針線的空檔、臨睡前,坐小轎帶守夜的人巡查一遍。三人這麼一理,比鳳姐當差時還謹慎,裡外僕人私下抱怨:「才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三個『鎮山太歲』,連夜裡偷空喝酒頑耍的工夫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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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後,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兒揀擇施行。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吳新登家的聽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里的幾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別說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麼說,我查舊帳去,此時卻記不得。”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不說你們粗心,反象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眾媳婦們都伸舌頭。這里又回別的事。

白話這一天王夫人正要到錦鄉侯府去赴宴,李紈和探春一早梳洗完畢,服侍王夫人出門之後,回到大廳坐下。才剛喝著茶,就看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稟報說:「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天死了。昨天已經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我們回稟姑娘和奶奶。」說完,她就垂著手站在一旁,不再開口。那時來回話的人不少,大家都想打聽這兩人辦事辦得如何:要是辦得妥當,大家心裡就存個敬畏;要是稍有差錯不當的地方,不但不服,出了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裡早有盤算,若是鳳姐在場,她早就獻殷勤,說出許多主意,又翻出許多舊例子來任鳳姐挑選施行。如今她看不起李紈老實,又覺得探春只是個年輕姑娘,所以只丟下這麼一句話,想試試這兩人有什麼主見。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想說:「前些日子襲人的媽死了,聽說賞了四十兩銀子。這回也賞他四十兩算了。」吳新登家的聽了,連忙答應,接了對牌就要走。探春叫道:「你先回來。」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說:「你先別支銀子。我且問你:往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奶奶,有家裡的也有外頭的,這兩種是有分別的。家裡的要是死了人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賞多少,你說兩個我們聽聽。」這一問,吳新登家的竟都答不上來,忙陪著笑回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著說:「這話真是胡鬧。照我說,賞一百兩倒還好。要是不按例子辦,別說你們要笑話,明天也難去見你們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麼說,我去查舊帳,這會子卻記不得了。」探春笑說:「你辦事辦得這麼老練了,還記不得,倒來為難我們。你平時回你二奶奶也是現場去查的?要是真有這道理,鳳姐姐還算不上厲害,簡直就是寬厚了!還不快去找了來給我看。再遲一天,不說你們粗心,倒像是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臉通紅,連忙轉身出去。眾媳婦們都伸了伸舌頭。這裡又回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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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吳家的取了舊帳來。探春看時,兩個家里的賞過皆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帳留下,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去了。

白話吳家的取來舊帳,探春一看:兩個家裡的皆賞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四十兩;另有兩筆外頭的分別賞一百兩、六十兩,是因遷父母靈柩與買葬地才額外加的。探春把帳遞給李紈看,便定下給趙國基二十兩,把舊帳留下細看,吳新登家的這才去了。

55 · 9

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說道:“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才是。”一面說,一面眼淚鼻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探春聽說,忙站起來,說道:“我并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說。我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這麼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為這個。我說我并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帳翻與趙姨娘看,又念與他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里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麼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著舊規矩辦。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說辦的不均,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麼有臉之處,一文不賞,我也沒什麼沒臉之處。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靜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太太滿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才正經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一面說,一面不禁滾下淚來。趙姨娘沒了別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麼忘了?叫我怎麼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紈在旁只管勸說:“姨娘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里要拉扯,口里怎麼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麼相干。”趙姨娘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探春沒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那里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麼說,環兒出去為什麼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

白話忽然趙姨娘走了進來,李紈和探春連忙讓座。趙姨娘一開口便說:「這屋裡的人都踩到我頭上去了也就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出這口氣才是。」一面說,一面流著眼淚鼻涕哭起來。探春連忙說:「姨娘這話是說誰,我竟聽不明白。誰踩了姨娘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你現在就踩著我,我還去告訴誰!」探春聽了,連忙站起來說:「我並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趙姨娘說:「你們請坐下,聽我說。我在這屋裡像熬油一樣熬到這麼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麼臉面?連你也沒臉面,更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我說我並不敢犯法違理。」一面坐下,拿帳本翻給趙姨娘看,又念給她聽,說道:「這是祖宗手裡定下的舊規矩,人人都依著,難道偏我能改了不成?也不只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跟襲人一樣。這原本不是什麼爭大爭小的事,根本談不到有臉沒臉上頭。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舊規矩辦。說辦得好,是領祖宗和太太的恩典,若說辦得不公平,那是他糊塗不知福,也只好由他去抱怨。太太連房子都賞了人,我賞了有什麼有臉的,一文不賞,我也沒什麼沒臉的。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娘安安靜靜養神罷了,何苦偏要操這份心。太太滿心疼我,卻因姨娘時常生事,好幾次都寒了心。我若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早就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然有我的道理。偏我是個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輪不到我亂說。太太心裡都明白。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務,還沒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來作賤我。萬一太太知道了,怕我為難不叫我管,那才算真沒臉,連姨娘也真沒臉!」一面說,一面不禁掉下淚來。趙姨娘沒別的話可答,便說:「太太疼你,你越發該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麼忘了?叫我怎麼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哪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哪一個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紈在旁只管勸:「姨娘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心裡滿想要拉扯,嘴裡怎麼說得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塗了。我拉扯誰?哪家姑娘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壞,你們該知道,與我有什麼相干。」趙姨娘氣得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用來問你。你如今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沒處使。姑娘放心,這也用不著你的銀子。明天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還沒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探春沒聽完,已氣得臉白氣噎,抽抽噎噎一面哭一面問:「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檢點,哪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平時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麼說,環兒出門為什麼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為什麼不拿出舅舅的派頭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偏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塗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得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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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娘聽說,方把口止住。只見平兒進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沒得空兒。”李紈平兒進來,因問他來做什麼。平兒笑道:“奶奶說,趙姨奶奶的兄弟沒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兩。如今請姑娘裁奪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忙說道:“又好好的添什麼,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的做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麼添了去。”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

白話忽然聽見有人說:「二奶奶打發平姑娘來說話了。」趙姨娘聽了,這才止住嘴。只見平兒走進來,趙姨娘忙陪著笑讓座,又趕緊問:「你奶奶好些了嗎?我正要去看,就是沒得空兒。」李紈見平兒進來,便問她來做什麼。平兒笑著說:「奶奶說,趙姨奶奶的兄弟沒了,怕奶奶和姑娘不知道有舊例,照常例只得二十兩。如今請姑娘自己斟酌,再多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擦去淚痕,連忙說道:「好端端的添什麼,誰又是懷胎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的人不成?你主子倒真會討巧,叫我開了例,他來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得做人情。你回去告訴他,我不敢隨便添減,胡亂出主意。他要添就由他施恩,等他病好了出來,愛怎麼添就怎麼添去。」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一大半,如今聽了這番話,更加會意,看見探春面有怒色,便不敢像平日歡喜時那樣相待,只在一旁垂著手默不作聲地侍立。

55 · 11

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并靶鏡脂粉之飾。平兒見待書不在這里,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婦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學里支環爺和蘭哥兒的一年公費。”平兒先道:“你忙什麼!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著,先說話來。二奶奶跟前你也這麼沒眼色來著?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說你們眼里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唬的那個媳婦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說,一面忙退出去。

白話這時寶釵也從上房過來,探春等人連忙起身讓座。話還沒出口,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為探春剛哭過,就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洗臉盆、手巾手帕、靶鏡等物過來。這時探春正盤著腿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到跟前,便雙膝跪下,高高捧著洗臉盆,另外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邊屈著膝,捧著手巾手帕和靶鏡脂粉等飾物。平兒看見待書不在這裡,便連忙上前替探春挽起袖子、褪下鐲子,又接過一條大手巾,把探春面前的衣襟遮住。探春這才伸手到臉盆裡洗臉。那媳婦便回報說:「回奶奶姑娘,家學裡要支環爺和蘭哥兒一年的公費。」平兒先喝道:「你急什麼!你睜著眼看見姑娘在洗臉,還不出去伺候,倒先說起話來。你在二奶奶跟前也這麼沒眼色嗎?姑娘雖然寬厚,我可要去回了二奶奶,只說你們眼裡都沒姑娘,你們可都吃了虧,到時別怨我。」嚇得那媳婦忙陪笑說:「我粗心了。」一面說,一面趕忙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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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一面勻臉,一面向平兒冷笑道:“你遲了一步,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麼個辦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說忘了。我說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著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找。”平兒忙笑道:“他有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那是他們瞅著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個靦腆小姐,固然是托懶來混。”說著,又向門外說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們再說。”門外的眾媳婦都笑道:“姑娘,你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我們并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里照看的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該減的去處二奶奶沒行到,姑娘竟一添減,頭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了。”話未說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減的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沒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奶奶出氣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叫我也沒了主意了。”一面說,一面叫進方才那媳婦來問:“環爺和蘭哥兒家學裡這一年的銀子,是做那一項用的?”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里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里領。怎麼學里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為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原說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婦捧了飯盒來。

白話探春一面勻著臉,一面向平兒冷笑道:「你遲了一步,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麼個辦老了事的人,也不查清楚,就來糊弄我們。幸虧我們盤問他,他竟有臉說忘了。我說他回你主子的事也忘了再去查?我料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查。」平兒忙笑道:「他只要有這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那是他們看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個靦腆小姐,故意偷懶來混。」說著,又朝門外叫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們再算帳。」門外的眾媳婦都笑道:「姑娘你是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我們並不敢欺瞞小姐。如今小姐是嬌客,若真惹惱了,我們死無葬身之地。」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又陪著笑向探春說:「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哪裡照看得過來,保不準有忽略的地方。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若有該添該減、二奶奶沒做到的去處,姑娘竟自去添減,第一件對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話還沒說完,寶釵和李紈都笑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沒什麼可添減的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番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沒人給煞住,正要拿他奶奶出氣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倒叫我沒了主意。」一面說,一面叫進方才那媳婦來問:「環爺和蘭哥兒家學裡這一年的銀子,是做哪一項用的?」那媳婦回說:「一年學裡吃點心或是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用度。」探春道:「凡是爺們的用度,各屋都已領了月錢。環哥的是姨娘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裡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奶奶屋裡領。怎麼學裡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是為了這八兩銀子!從今天起,把這一項免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照我的話,這一條務必免掉。」平兒笑道:「早就該免。去年奶奶原說要免的,因為年底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的媳婦捧了飯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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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書素雲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著上菜。探春笑道:“你說完了話幹你的去罷,在這里忙什麼。”平兒笑道:“我原沒事的。二奶奶打發了我來,一則說話,二則恐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著妹妹們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問:“寶姑娘的飯怎麼不端來一處吃?”丫鬟們聽說,忙出至檐外命媳婦去說:“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里來。”探春聽說,便高聲說道:“你別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低都不知道!平兒這里站著,你叫叫去。”

白話待書和素雲早就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著端菜上桌。探春笑著說:「你說完話就去幹你的事罷,在這裡忙什麼。」平兒笑道:「我原本也沒事。二奶奶打發我來,一是說話,二是怕這裡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著妹妹們服侍奶奶姑娘的。」探春便問:「寶姑娘的飯怎麼不端來一處吃?」丫鬟們聽了,連忙走到簷外吩咐媳婦去傳話:「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起吃的,叫他們把飯送到這裡來。」探春聽了,便大聲說道:「你別亂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們去要飯要茶,連個尊卑高低都不懂!平兒在這裡站著,你去叫去。」

55 · 14

平兒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手帕攤石磯上說:“姑娘站了半天乏了,這太陽影里且歇歇。”平兒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舖下,說:“石頭冷,這是極乾淨的,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平兒忙陪笑道:“多謝。”一個又捧了一碗精致新茶出來,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兒忙欠身接了,因指眾媳婦悄悄說道:“你們太鬧的不象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這是他尊重,你們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氣,不過說他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他撒個嬌兒,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麼大膽子小看他,可是雞蛋往石頭上碰。”眾人都忙道:“我們何嘗敢大膽了,都是趙姨奶奶鬧的。”平兒也悄悄的說:“罷了,好奶奶們。‘牆倒眾人推’,那趙姨奶奶原有些倒三不著兩,有了事都就賴他。你們素日那眼里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點兒的,早被你們這些奶奶治倒了。饒這麼著,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眾人都道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們呢。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里,再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看了他。二奶奶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頭,也就只單畏他五分。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白話平兒連忙答應一聲走出去。那些媳婦們都悄悄拉住她笑說:「哪裡用姑娘去叫,我們已經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手帕攤在石磯上說:「姑娘站了半天乏了,在這太陽影裡歇歇罷。」平兒便坐下。又有茶房裡兩個婆子拿個坐褥鋪下,說:「石頭冷,這是極乾淨的,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平兒忙陪笑說:「多謝。」另一個又捧一碗精緻新茶出來,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潤喉罷。」平兒忙欠身接了,指著眾媳婦悄悄說道:「你們鬧得太不像話了。她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那是她尊重,你們倒藐視欺負她。真要把她惹動了大氣,不過說她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可就現成吃大虧。她撒個嬌兒,太太也得讓她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這麼大膽小看她,真是雞蛋往石頭上碰。」眾人都忙道:「我們何曾敢大膽,都是趙姨奶奶鬧的。」平兒也悄悄說:「罷了,好奶奶們。俗話說『牆倒眾人推』,那趙姨奶奶原有些顛三倒四,有了事都賴她。你們平時那眼裡沒人、心術厲害的樣子,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點的,早被你們這些奶奶治倒了。就這樣,你們得一點空兒還要為難她,好幾次都沒撈到你們的口聲。大家都說她厲害,你們都怕她,只有我知道她心裡其實也未必不怕你們呢。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再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著看她。二奶奶這些大姑子小姑子裡頭,也就只單單畏她五分。你們這會子倒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55 · 15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眾媳婦忙趕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一歇,里頭擺飯呢。等撒下飯桌子,再回話去。”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里等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里充什麼外圍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平兒悄問:“回什麼?”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銀我們的月錢多早晚才領。”平兒道:“這什麼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麼事今兒都別回。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這是為什麼了?”平兒與眾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體面的人開例作法子,鎮壓與眾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向一個,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也不敢動,只拿著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才壓的眾人口聲呢。”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里,沒的臊一鼻子灰。我趕早知會他們去。”說著,便起身走了。

白話正說到這裡,秋紋忽然過來了。幾個媳婦趕緊上前問好,還說:「姑娘也先歇歇腳,裡頭正擺飯,等飯桌撤了再來回事也不遲。」秋紋笑著推辭:「我可不像你們那麼清閒,哪等得及。」說完就要往大廳闖。平兒連忙喊住:「快回來!」秋紋轉頭一看是平兒,便笑說:「你倒是跑來當什麼看門護院的?」說著回身就在平兒的褥子上坐下。平兒壓低聲音問:「你來回什麼事?」秋紋說:「來問問寶玉的月銀、還有咱們的月錢,到底什麼時候才發。」平兒說:「這算哪門子要緊事。你趕緊回去交代襲人,就說我的話:今天不管有什麼事都先別往上回。回一件準被駁一件,回一百件準被駁一百件。」秋紋忙問:「這是怎麼回事啊?」平兒和眾媳婦連忙把緣故告訴她,又說:「姑娘這會子正打算拿幾件嚴厲的事、挑有頭臉的人開刀立規矩,好鎮住大夥兒做個樣子。你們偏這時候撞上槍口做什麼。你這一上去說了,要是被拿來當了榜樣,可就連累老太太、太太都不好說話;可要是不拿你們開刀,人家又要說偏袒,只敢動那些仗勢的、拿軟弱好欺的當出氣筒。你聽聽——連二奶奶自己的事,姑娘都還要駁回兩件,這才壓得住眾人的嘴呢。」秋紋聽了,吐吐舌頭笑道:「還好平姐姐在,不然白討一鼻子灰。我這就趕去給她們報信。」說完便起身走了。

55 · 16

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南,探春面西,李紈面東。眾媳婦皆在廊下靜候,里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麼有臉的。”他們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只覺里面鴉雀無聲,并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鬟將簾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抬出。茶房內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沐盆水,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并漱盂來,方有待書、素雲、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待書命小丫頭子:“好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別又偷坐著去。”眾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

白話接著寶釵的飯送到了,平兒連忙進去服侍。那時趙姨娘已經走了,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朝南,探春面朝西,李紈面朝東。眾媳婦都在廊下靜候,裡頭只有她們貼身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自進去。這些媳婦都悄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才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麼有臉的。」她們一邊悄悄議論,等飯吃完再回事。只覺得裡面鴉雀無聲,連碗筷的聲音都聽不見。過了一會,只見一個丫鬟把簾櫳高高掀起,又有兩個把飯桌抬出。茶房裡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盆洗臉水,見飯桌出了,三人便進去,一回兒又捧出洗臉盆和漱盂來,這才有待書、素雲、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過了一會等她三人出來,待書吩咐小丫頭:「好生伺候著,我們吃完飯來換你們,別又偷著坐下。」眾媳婦這才慢慢一個一個安分回事,不敢像先前那樣輕慢疏忽了。

55 · 17

探春氣方漸平,因向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奶奶商議,如今可巧想起來。你吃了飯快來。寶姑娘也在這裡,偺們四個人商議了,再細細的問你奶奶可行可止。」

白話探春氣漸平,對平兒說有一件大事早要與鳳姐商議,如今可巧想起,叫她吃完飯快來,寶姑娘也在,咱們四個商量了再細問鳳姐可行不可止。

55 · 18

平兒答應回去。鳳姐因問:「為何去這半日?」平兒便笑著將方纔的原故細細說與他聽了。鳳姐兒笑道:「好,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他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沒託生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也說糊塗話了。他就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和別的一樣看待麼?」鳳姐歎道:「你那裡知道?雖然正出庶出是一樣,但只女孩兒,卻比不得兒子。將來作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庶出,只要人好,比正出的強百倍呢。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為挑正庶誤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正庶的得了去。」說著,又向平兒笑道:「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一家子大約也沒個背地裡不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有大小事兒,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裡的規矩,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儉省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剋薄。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

白話平兒答應了回去。鳳姐問她:「怎麼去了這老半天?」平兒便笑著把剛才的經過原原本本講給她聽。鳳姐聽了笑道:「好,好,好!這三姑娘真行!我就說她不錯。——只恨她福氣薄,沒能投胎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這話也說糊塗了。她就算不是太太親生,難道誰敢輕視她、不跟別人一視同仁麼?」鳳姐嘆口氣說:「你哪裡懂得?雖說嫡出庶出沒什麼分別,可女孩子到底不如男孩子。往後說親的時候,——如今有些輕浮人,先要打聽姑娘是嫡是庶,不少因為庶出就不要的。哪裡知道庶出只要人品好,比嫡出的強上百倍。將來不知哪個沒福的,為挑嫡庶誤了終身;也不知哪個有福的,不挑嫡庶反倒撿著好的。」接著她又對平兒笑道:「你可知我這幾年想了多少省錢的辦法,一家子背地裡幾乎沒一個不恨我的。我現在是騎虎難下,雖說看開了些,一時也鬆不了手。再說家裡出門的人多、進來的少,大小事還得照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辦,可一年進帳的產業又不如從前。省得太狠,外頭人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底下人又埋怨刻薄。要是不趁早打算省儉的法子,過幾年可就全賠光了!」

55 · 19

平兒道:「可不是這話?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還有兩三個小爺們,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未完呢。」鳳姐兒笑道:「我也慮到這裡,倒也夠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錢,老太太自有體已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剩了三四個,滿破著每人花上七八千銀子。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銀子,若不夠,那裡省一抿子也就夠了。老太太的事出來,一應都是全了的,不過零星雜項使費些,滿破三五千兩。如今再儉省些,陸續就夠了。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兩件事來,可就了不得了。偺們且別慮後事。你且吃了飯,快聽他們商議什麼。這正碰了我的機會,我正愁沒個膀臂!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裡頭的貨,縱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裡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更小。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只等有熱灶火炕讓他鑽去罷。真真一個娘肚子裡跑出這樣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我想到那裡就不服!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人倒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偺們家務事。況且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得;又是咱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雖然臉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裡卻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攆出去了!如今他既有這主意,正該和他協同,大家做個膀臂,我也不孤不獨了。按正禮天理良心上論,偺們有他這一個人幫著,偺們也省些心,與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回退步,回頭看看。再要窮追苦克,人恨極了,他們笑裡藏刀,偺們兩個,纔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眾人就把往日偺們的恨暫可解了。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裡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心裡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如今俗語說『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纔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強就不好了。」

白話平兒說:「可不是這話?往後還有三四位姑娘、兩三個小爺,再加一位老太太,這幾樁大事都還沒辦呢。」鳳姐笑道:「這些我也想到了,錢倒還夠。寶玉和林妹妹,一娶一嫁,用不著公裡的錢,老太太自會拿出體己。二姑娘歸大老爺那邊,不算在內。剩那三四個,至多每人花七八千兩。環哥娶親花不了多少,三千兩足夠,不夠的從別處挪一點就補上了。老太太那邊的事一來,該有的都有,不過零星雜用,至多三五千兩。如今再省著點,慢慢也就夠了。只怕這時候憑空又冒出一兩件事,那才吃不消。咱們先別想那麼遠。你先吃了飯,快去聽他們商量些什麼。這可真是撞在我心坎上,我正愁沒個幫手呢!」鳳姐又說:「雖有個寶玉,可不是這塊料,就算收服了也不頂用。大奶奶是個活佛,也不頂用。二姑娘更不頂用,況且還不是這邊的人。四姑娘還小。蘭小子更小。環兒簡直是個毛還沒褪的凍貓子,只等哪兒有暖炕讓他鑽罷了。同一個娘肚子,竟生出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我一想就咽不下這口氣!還有,林丫頭和寶姑娘兩個雖好,偏又是親戚,不好來管咱們家務。而且一個是美人燈,風一吹就倒;一個是打定主意『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去多問她。到頭來就剩三姑娘一個,心裡明白、嘴上也利落;又是咱家的正派人,太太又疼她;雖然面上淡淡的,那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其實心眼和寶玉一樣好。可不像環兒,真叫人討厭!照我的性子,早把他攆出去了!如今她既有這心意,正該跟她同心協力,大家做個臂膀,我也免得孤零零一個人。論公論私都該如此:按理說,有她幫著,咱們省心,對太太的事也有好處;要論私心,我也太毒了些,該退一步回頭想想。再這麼死命克扣,人恨透了,他們笑裡藏刀,咱們倆才四隻眼睛兩顆心,一時沒防備,反要壞事。趁這節骨眼她出頭料理,眾人對咱們往日的怨恨也就暫時消了。還有一件,我雖知道你極明白,怕你心裡轉不過彎,先囑咐你:她雖是姑娘家,心裡卻事事清楚,只是說話謹慎。她又比我識字明理,更厲害一層。俗話說『擒賊先擒王』,她如今要立規矩開頭,必定先拿我下手,萬一她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越恭敬、越說她駁得對越好。千萬別顧著怕我沒面子,跟她頂起來,那就糟了。」

55 · 20

平兒不等說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塗了!我纔已經行在先了,這會子纔囑咐我!」鳳姐兒笑道:「我是恐怕你心裡眼裡只有了我、一概沒有他人之故,不得不囑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這不是你又急了,滿嘴裡『你』呀『我』的起來了!」平兒道:「偏說『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沒嘗過的不成?」鳳姐兒笑道:「你這小蹄子兒,要掂多少過兒纔罷?你看我病的這個樣兒,還來慪我呢!過來坐下,橫豎沒人來,偺們一處吃飯是正經。」

白話平兒沒等說完就笑著頂回去:「你太把人當傻子了!我早就照妳說的做了,這會兒才囑咐我!」鳳姐笑說:「我怕妳心裡眼裡只有我、沒把別人放心上,才交代一句;既已先做了,更比我想的明白。這不是妳又急了,滿嘴『你』呀『我』的鬧起來!」平兒說:「偏說『你』!妳不服?這不是巴掌麼,再打一頓。難道這臉還沒挨過打不成?」鳳姐笑罵:「妳這小蹄子,要記多少仇才罷?瞧我病成這樣還來氣我!過來坐下,反正沒人來,咱們吃飯是正經。」

55 · 21

說著,豐兒等三四個小丫頭子進來,放小炕桌。鳳姐只吃燕窩粥,兩碟子精緻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暫減去。豐兒便將平兒的四樣分例菜端至桌上,與平兒盛了飯來。平兒屈一膝於炕沿之上,半身猶立於炕下,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漱口畢,吩咐了豐兒些話,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人已散出。

白話正說著,豐兒帶三四個小丫頭進來擺小炕桌。鳳姐只吃燕窩粥和兩碟小菜,平時份例菜已暫減。豐兒把平兒四樣份例菜端上桌,替她盛了飯。平兒屈一膝跪在炕沿,半身立在炕下,陪鳳姐吃完飯,又服侍漱口,叮囑豐兒幾句,才往探春處去。只見院中寂靜,人已散盡。

55 · 22

要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55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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