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卷三 · 盛極將衰
藕官祭菂官;寶玉論情。
58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58 · 2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會方散。
白話探春等人進來時,那三人連忙把方才的話收住不提。探春挨個請安問候過後,大夥兒說說笑笑了好一陣子,這才各自散去。
58 · 3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寧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寧兩處事體。因又託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媽只得也挪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況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託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也最憐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舖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白話誰知上回書裡提到的那位老太妃已經去世了,凡是受封誥命的官員命婦,都要進宮隨著班次、依著爵位守孝。皇上下旨曉諭天下:凡是有爵位的人家,一年之內不準辦宴席、奏音樂,老百姓也三個月內不準辦婚嫁喜事。賈母和邢夫人、王夫人、尤氏、許氏這幾房婆媳、祖孫等人,每天都要進宮跟著祭祀,一直到下午兩點過後才回來。在皇宮偏殿停了二十一天之後,才請靈柩送到先前的陵墓,那地方叫孝慈縣。這陵墓離京城來回得花上十來天的功夫,如今把靈柩請到那裡,還要停放幾天,才進入地宮,所以前後大約有一個月的景況。寧國府的賈珍夫妻兩人,也少不得要跟著去。兩府既然都沒了主事的人,因此大家商量,家裡沒有主人不行,便假報尤氏生了孩子,把她從寧府挪出來,協助料理榮、寧兩處的事務。又因為託了薛姨媽在園子裡照看那些姊妹和丫鬟。薛姨媽沒辦法,也搬進園子來。寶釵那裡有史湘雲、香菱作伴,李紈那裡雖然李嬸娘母女已經走了,但有時也來住上三五天不定,賈母又把寶琴送給李紈照看,迎春那裡有邢岫煙,探春因為家務繁雜,又不時有趙姨娘和賈環來吵鬧,很不便當,惜春那裡房子又小,何況賈母還千叮嚀萬囑咐託她照看林黛玉。薛姨媽向來也最疼愛黛玉,如今既巧遇這件事,便搬到瀟湘館來和黛玉同住一房,一切吃藥吃飯都十分用心。黛玉感激不盡,以後便也像對寶釵那樣,連在寶釵面前也直呼姐姐,在寶琴面前直呼妹妹,簡直像同一個媽生出來的,比其他人更顯親熱。賈母見這樣,也十分高興、放了心。薛姨媽也不過是照看那些姊妹,管束管束丫頭們,家裡大小事務卻不肯多嘴。尤氏雖然天天過來,也不過是點個名、應個卯,也不肯隨便發威作福,而且她家裡上上下下也只剩她一個人料理,再者每天還要照看賈母、王夫人住處一切所需的飲食、鋪設等物,所以也相當操勞。
58 · 4
當下榮寧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并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踩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黨,與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并幾個管事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
白話榮寧兩府主子都抽不出空,辦事的僕從也亂成一團:有跟主子入朝的,有留外頭料理住處的,還有先去安頓的。下人沒了管束便偷懶,有的趁機結黨,跟暫時掌權的人作威作福。榮府只留賴大等幾個管事管外務。賴大熟人皆已跟去,另派的全是生面孔,辦事不順手。這些人糊塗,或騙錢無度,或告狀無憑,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妥,處處生事,一時說不盡。
58 · 5
又見各官宦家,凡養優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盡可留著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丑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費,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里都是有這例的。咱們如今損陰壞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廝們了。」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方妥當。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出去又轉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兒。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注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面問,倒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為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捨的。所願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每日園中游戲。眾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
白話又見各個官宦人家,凡是養著男女戲子的,一概都免除遣散,尤氏等人便商量定,等王夫人回家稟明之後,也要把這十二個女孩子打發走,又說:「這些人本來是買來的,如今雖然不學唱了,盡可以留下來使喚,讓她們的師父們自己走也就罷了。」王夫人卻說:「這學戲的可比不得普通使喚的丫頭,她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為家裡沒辦法才賣了做這一行,裝瘋扮丑的混了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她們幾兩銀子當盤纏,各自回家去罷。當年祖宗手裡本來都有這規矩。咱們如今要留下,那是損陰德又壞德行,而且還顯得小氣。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她們各有各的原故,不肯回去,所以才留下使喚,大了配給咱們家的小廝們了。」尤氏說:「如今咱們也去問問她們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個口信,叫她父母親自來領回去,給她們幾兩銀子盤纏才妥當。若是不叫上她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冒名頂替領了出去又轉賣掉,那豈不辜負了這番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來。」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等人又派人去告訴鳳姐兒。一面吩咐總理房中,每個師父給八兩銀子,任她們自便。凡是梨香院一切物件,都清點清楚、登記收好,派人夜裡看守。把十二個女孩子叫來當面問,倒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然還在,卻只管拿她們去賣錢,這一去還要被賣掉的;也有父母已經亡故,或是被叔伯兄弟賣掉的;也有說沒人可以投靠的;也有說捨不得這裡恩情的。願意走的只有四五個人。王夫人聽了,只得把人留下。把要走的四五個人都叫她們乾娘領回家去,只等她們親生父母來領;把不願走的分散在園子裡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己使喚,把正旦芳官分給寶玉,把小旦蕊官送給寶釵,把小生藕官分給黛玉,把大花臉葵官送給湘雲,把小花臉豆官送給寶琴,把老外艾官送給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像倦鳥出籠一樣,每天在園子裡玩耍。眾人也都知道她們不會針線、不慣使喚,都不大責備。其中有一兩個懂事的人,愁將來沒有應時的本事,也就把原本的戲藝丟開,學起針線、紡紗、女紅等事務來。
58 · 6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淨。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
白話這日朝中大事祭祀,賈母等五更天便去,到下處用些點心才入朝。早膳後退回住處,歇過又入朝待中晚兩祭畢,才出來用過晚飯回家。巧的是那下處乃一大官的家廟,由尼姑清修,房舍又多又乾淨。榮府租了東院,北靜王府租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與賈母等同進同出,彼此照應。
58 · 7
且說大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閒空,多在園中游玩。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眾婆子一概撤回,并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眾婆子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稱了願,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將眾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
白話大觀園裡因賈母王夫人都不在家,又要送靈一月方回,丫鬟婆子難得清閒,多在園中遊逛。梨香院的婆子也撤回落園聽使,園裡頓時多了幾十人。文官這些人向來心高氣傲、倚勢欺下、挑三揀四,不安分的居多,婆子們個個含怨卻不敢言。如今散了戲各歸各房,也有人記仇懷怨的,好在分了房名下,不敢再來相擾。
58 · 8
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寧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丟下粥碗就睡,存在心里。」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靸著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將園中分與眾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也有修竹的,也有歍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豆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種藕。香菱、湘雲、寶琴與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雲見了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因說:「這里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白話偏巧這天正是清明節,賈璉已經備好了每年例行的祭品,帶著賈環、賈琮、賈蘭三個人,到鐵檻寺去祭奠棺木、燒紙錢。寧國府的賈蓉也同族裡幾個人各自辦了祭祀前去。因為寶玉還沒大好,所以沒能去成。吃過飯寶玉有些發困,襲人便說:「天氣挺好的,你且出去走動走動,免得放下粥碗就睡,積在肚子裡不舒服。」寶玉聽了,只得拄著一根拐杖,拖著鞋,慢慢走出院子。因為近日把園子分給眾婆子料理,各人管各人的活兒,正都忙著的時候,也有修竹子的,也有鋤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豆的,池子裡又有撐船的船娘們劃著船夾泥種藕。香菱、湘雲、寶琴和丫鬟們都坐在山石上,看她們熱鬧。寶玉也慢慢走過來。湘雲見他來了,連忙笑著說:「快把這船打出去,她們是去接林妹妹的。」眾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生病,誰是好意的,你還形容著取笑人。」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是一樣,本來就招人笑,反倒說起人來了。」說著,寶玉也坐下,看著眾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又說:「這裡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吧。」
58 · 9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髪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歎息。正悲歎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里來與杏花一會了?」
白話寶玉本來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著拐杖辭別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的堤上走過來。只見柳條垂著金線般的嫩枝,桃花吐出紅霞般的顏色,山石後面有一株大杏樹,花已經全謝了,葉子茂密、綠蔭青翠,上面已經結了許多豆子大小的小杏子。寶玉心想:「才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知不覺竟已經『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著頭看那杏子,捨不得走。又想起邢岫煙已經選定了夫婿這件事,雖說男女婚嫁是大事,不能不辦,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岫煙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天,這杏樹的果子落盡、枝葉空空,再過幾年,岫煙難免黑髮變成銀白,紅顏也像枯木一般,因此不免傷心,只對著杏樹流淚嘆息。正悲嘆的時候,忽然有一隻雀兒飛來,落在枝上亂叫。寶玉又發起呆性子來,心裡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的時候曾經來過,如今見沒了花、空有子葉,所以也亂啼。這聲音必定是啼哭的聲音,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杏花再開的時候,這隻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裡來與杏花相會呢?」
58 · 10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了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肉!」寶玉聽了,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里,手里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里燒。你或是為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奶奶們了,奶奶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辱沒了沒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餘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麼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寶玉忙道:「他并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了么?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那婆子聽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據有證在這里。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沖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聽了益發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丟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白話寶玉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看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冒出來,把雀兒都驚飛了。寶玉吃了一大驚,又聽見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啊,怎麼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稟奶奶們,仔細你的皮肉!」寶玉聽了,更加疑惑起來,連忙轉過山石去看,只見藕官滿臉淚痕,蹲在那裡,手裡還拿著火,守著一些紙錢灰傷心。寶玉連忙問道:「你替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裡燒。你若是為了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姓名,到外頭叫小廝們打成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是一聲不響。寶玉問了幾遍她都不答,忽然看見一個婆子惡狠狠地走來拉藕官,嘴裡說道:「我已經回過奶奶們了,奶奶氣得了不得。」藕官聽了,到底是孩子氣,怕丟人現眼、沒了臉面,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高興過了頭,如今還比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可是規矩地方。」指著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都還守規矩呢,你是個什麼東西,跑來胡鬧。怕也不頂用,跟我快走吧!」寶玉連忙說:「她並沒有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她來燒那些寫壞的字紙的。你沒看清,反倒錯告了她。」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然聽他反而替自己掩飾,心裡轉憂成喜,也就硬著嘴說道:「你真看仔細是紙錢了嗎?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那婆子聽了這話,更加狠起來,便彎下腰在紙灰裡撿那還沒燒盡的殘紙,撿了兩片在手上,說道:「你還嘴硬,有據有證在這裡。我只和你到廳上去講理!」說著,拉住袖子,就要拽著走。寶玉連忙把藕官拉住,用拐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著那個回去。老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向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的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才會好得快。所以我討了這白錢,特特地麻煩林姑娘,煩她來替我燒了祝告。原本是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天才能起來,偏被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撞的!你還要去告她。藕官,只管去,見了她們你就照著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她故意來沖犯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聽了更有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連忙丟下紙錢,陪著笑臉央求寶玉道:「我原來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她,我怎麼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她,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了一想,才點頭答應。那婆子只得去了。
解讀寶玉以『夢見杏花神』為名編謊護庇藕官,表面是孩童狡獪,實則是對禮法『尺寸地方』的一種溫柔反叛,亦見其護惜弱者的癡性。
58 · 11
這里寶玉問他:「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了,這里燒這幾張,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才護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寶姑娘的蕊官,并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
白話這裡寶玉問她:「到底是為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為了父母兄弟,你們都該託人在外頭燒過了,在這裡燒這幾張,必定有私下裡的道理。」藕官因為剛才寶玉護著自己的那份情分而感激在心,便知道他是和自己一類的人,便含著淚說道:「我這件事,除了你屋裡的芳官和寶姑娘那裡的蕊官,並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今天被你遇見,又有這番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求你不許再對別人說起。」又哭著說道:「我也不便當面和你說,你只管回去背著人悄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了。
58 · 12
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掛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
白話寶玉納悶,踱到瀟湘館。黛玉比往日雖算大好,卻更瘦得可憐;見寶玉也瘦了,想起往日種種不免落淚。略談幾句便催寶玉去歇息。寶玉回來惦著問芳官原委,偏湘雲香菱來了正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開,只得耐著。
58 · 13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兒洗過了後,才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他乾娘羞愧變成惱,便罵他:「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么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壞了。這一點子屄崽子,也挑么挑六,咸屄淡話,咬群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麼也不是,會兩出戲,倒象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他少親失眷的,在這里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賤他,如何怪得。」因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幾個錢才照看他?沒的討人罵去了。」說著,便起身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油并些雞卵,香皂,頭繩之類,叫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鬧了。他乾娘益發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幾把,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麼?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里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麝月聽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里,誰在主子屋里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罵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麼?越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了,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兒才好。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里沒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麼『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絲綢撒花袷褲,敞著褲腳,一頭烏油似的頭髪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扮了,還是這麼鬆怠怠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極好,倒別弄緊襯了。」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淨了髮,用手巾擰乾,松松的挽了一個慵妝髻,命他穿了衣服過這邊來了。
白話過了一會兒,芳官又跟著乾娘去洗頭。那乾娘卻故意先讓自己親生女兒洗完,才輪到芳官。芳官看出這偏心,便數落她:「拿你女兒剩下的水來給我洗。我一個月月錢都捏在你手裡,沾我的光不算,還塞給我這些剩的破的。」乾娘又羞又惱,開口就罵:「不識好歹的東西!難怪人人說戲班子裡沒一個好相與的。管你什麼好人,進了這一行都學壞了。這麼點兒小賤種,也敢挑三揀四、說些無聊廢話,活像那咬群的騾子!」兩人便吵起來。襲人趕緊打發人去勸:「別大聲嚷了,趁著老太太不在,一個個連句安生話都不會說。」晴雯卻說:「都怪芳官不懂事,不知狂什麼勁,學了兩齣戲,倒像立了多大功。」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太不公道,小的也太討人嫌。」寶玉道:「怪不得芳官。古話說『物不平則鳴』。她孤零零沒個依靠,在這兒沒人疼,還叫人賺了她的錢,又這般糟蹋她,怎能不鬧。」又對襲人說:「她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替她收著照管,豈不省心?」襲人說:「我要照料她哪處沒照料?還非要那幾個錢才肯管?平白惹人罵。」說完便去那屋取了一瓶花露油,外加雞蛋、香皁、頭繩等物,託婆子送給芳官,叫她另打水自己洗、別再吵。乾娘更覺丟臉,反說芳官「沒良心,編派我扣你的錢」,伸手在她身上拍打了幾下,芳官就哭起來。寶玉正要出去,襲人忙勸:「做什麼?我去說她。」晴雯搶先過去,指著乾娘說:「你老太太多不懂事。你不給她洗頭的東西,我們反倒給她,你不害臊,還有臉打她。她若還在戲班學藝,你敢動她一根指頭嗎!」婆子說:「一日叫娘,終身是娘。她頂撞我,我就打得!」襲人叫麝月:「我不會吵嘴,晴雯又太急,你快過去嚇她兩句。」麝月連忙過來說:「你先別嚷。我問你,別說咱們這兒,你瞧滿園子,誰在主子屋裡訓過自己女兒的?便是你親閨女,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然主子打得罵得,大些的丫頭姐姐們也打得罵得,哪裡輪得到老子娘半路插手管閒事?都這麼管,還叫她們跟著咱們學什麼規矩?越老越沒體統!你見前兒墜兒娘來鬧,也來學她?你們放心得很,這幾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沒空理,我才沒回。等過兩天清閒了,咱們好好回一回,把這股威風煞一煞才好。寶玉才見好,連咱們都不敢大聲,你倒打得人鬼哭狼嚎。上頭才出門幾天,你們就無法無天,眼裡沒了咱們,再兩天怕要打咱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難道怕被糞土埋了不成?」寶玉恨得拿拐杖敲門檻,說:「這些老婆子心腸硬得像鐵石,真叫奇事。不會照看,反來折磨,天長地久可怎麼好!」晴雯道:「什麼『怎麼好』,全攆出去,留這些中看不中用的幹嗎!」婆子羞得一句話也沒有。只見芳官穿著海棠紅小棉襖,下身是綢撒花夾褲,褲腳敞著,一頭烏油油的頭髮披在腦後,哭得成了淚人。麝月笑道:「把個鶯鶯小姐,反倒弄成紅娘挨打了!這會子也不打扮,還這般鬆鬆垮垮的。」寶玉道:「她本來模樣就極好,別給她綰得太緊。」晴雯過去拉她,替她洗淨頭髮、用毛巾擰乾,鬆鬆挽了個慵妝髻,叫她穿好衣裳過這邊來。
58 · 14
接著司內廚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了。」晴雯道:「那勞什子又不知怎麼了,又得去收拾。」說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咸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因見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著些伏侍,別一味呆憨呆睡。口勁輕著,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
白話過了一會兒,管廚房的下人來請示:「晚飯已經預備妥當,是不是這就送過來?」傳話的小丫鬟便進屋去問襲人。襲人笑著說:「剛才那一陣子亂吵,我壓根兒沒留意鐘錶走到幾點了。」晴雯接話道:「那個勞什子表不知又出了什麼毛病,待會兒又得重新收拾。」她邊說邊拿起表看了看,說:「再等半盅茶那麼一會兒就行。」小丫鬟這才退下。麝月笑著說:「說到鬧騰,芳官也該挨幾下打。昨天就是她擺弄那枚墜子,沒一會兒就弄壞了。」兩人說話功夫,餐具已經張羅齊備。不多時小丫鬟捧著食盒進來站定,晴雯和麝月掀開一看,依舊只是四碟小菜。晴雯笑說:「病都好些了,還不添兩樣清淡的菜。這鹹菜稀飯到底要吃到什麼時候?」她一面擺筷子,一面又在盒中發現一碗火腿鮮筍湯,趕忙端到寶玉面前。寶玉就著桌子喝了一口,叫道:「好燙!」襲人笑道:「我的菩薩,才幾天沒沾葷腥,就饞成這副模樣。」她一面說一面端起碗輕輕吹氣,見芳官在旁,便把碗遞給她,笑道:「你也學著侍候人,別整天傻乎乎地睡。嘴上力道放輕些,可別把唾沫星子吹進去。」芳官照著話吹了幾口,倒也恰當。
58 · 15
他乾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干婆子原系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託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乾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麼空兒跑到這里格子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家夥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
白話她的乾娘也連忙在門外端著飯伺候。早先芳官她們一來,原是從外頭認的,就一同往梨香院去了。這些婆子原本是榮府三等地位的人,不過叫她們給眾人漿洗衣服,都不曾進內院答應差使,因此不曉得內宅的規矩。如今也託她們的福才進了園子,跟著女兒回到房裡。這婆子先領教過麝月的排場,才稍稍明白了一二分,生怕不讓芳官認她做乾娘,便有許多吃虧的地方,所以心裡只想討好她們。如今見芳官在吹湯,便連忙跑進來笑道:「她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吧。」一面說,一面就要接過去。晴雯連忙喊道:「出去!你讓她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麼時候跑進這格子裡來的?還不出去。」一面又罵小丫頭們:「瞎了心的,她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她!」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她,她不出去,說她,她又不信。如今連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說,一面推她出去。階下幾個等著空盒子傢夥的婆子見她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得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
58 · 16
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你嘗一口,可好了?」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嘗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嘗。」說著就喝了一口。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嘗了一口,說:「好了。」遞與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筍,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眾人揀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寶玉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幾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飯,你就在屋里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著,一時餓了再吃。」說著,都去了。
白話芳官替他吹了幾口,寶玉笑說:「行了,小心吹傷元氣。你也嘗一口,看還燙不燙?」芳官只當說笑,笑望襲人她們。襲人說:「你就嘗一口有何妨。」晴雯笑說:「我喝給你看。」說著喝了一口。芳官見狀也嘗了一口,說「好了」,遞回寶玉。寶玉喝半碗湯、吃幾片筍、又喝半碗粥便停。眾人收拾退下。小丫頭捧洗臉水,寶玉漱洗完,襲人等去吃飯。寶玉向芳官遞眼色,芳官本伶俐,又學過戲,何事不知?便假裝頭疼不出去吃。襲人說:「既不吃飯,你就在屋作伴,這粥留給你,餓了再吃。」說完都去了。
58 · 17
這里寶玉和他只二人,寶玉便將方才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聽了,滿面含笑,又歎一口氣,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又可歎。」寶玉聽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里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體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歎,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須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說,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道:「以後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後人異端,不是孔子遺訓。以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為主。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淨,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卻各有所因。隨便有清茶便供一鐘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以後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屋裡只剩下寶玉和芳官兩人,寶玉便把剛才的經過從頭說起:火光怎麼起的、怎麼撞見藕官、又怎麼隨口編話替她遮掩,還有藕官囑他來問芳官的事,一樁樁細細講了一遍,最後問她藕官到底祭的是什麼人。芳官聽完,臉上帶著笑,卻又嘆了口氣,說:「這樁事說來又好笑又令人感嘆。」寶玉忙問究竟。芳官笑道:「你猜他祭的是誰?是已經死去的菂官。」寶玉說:「這是朋友間的情分,本該如此。」芳官笑著搖頭:「哪裡是什麼情分?他簡直是想癡了。他說自己扮小生、菂官扮小旦,戲裡常做夫妻,雖說是假夫妻,可平日那些唱詞排場,全都是真真切切的體貼溫存,兩人就這麼魔怔了;戲不演了,平常吃飯坐臥仍是你疼我愛。菂官一死,他哭得死去活來,到現在都忘不了,所以逢年過節總來燒紙。後來換了蕊官補缺,我們看他照樣溫柔體貼,還笑他是不是喜新厭舊。他卻說:『這裡頭自有大道理。比方男人死了妻子,有些本該續絃的,就該續絃才是;只要不把死去的那位拋到腦後不提,便是情深義重。若是死守著不肯再娶、孤單一世,反倒礙著大節,也不合情理,死的人反而不能安心。』你說他是不是又癡又呆?這事豈不好笑?」寶玉聽了這番癡話,偏偏正對上了自己的癡脾氣,竟又是歡喜又是感傷,連連稱奇,說:「天既然生出這樣的人,哪裡用得著我這鬚眉濁物來污了這世界。」於是忙拉住芳官囑咐:「既然如此,我也有句話要託他,我若當面去說反而不便,得你替我轉告。」芳官問什麼事。寶玉道:「往後千萬別再燒紙錢。這紙錢本來是後人搞出的異端,並非孔聖人的教誨。以後逢節令,只擺一個香爐,到時隨便上炷香,心裡虔誠,便能感應。糊塗人不懂,不管神佛還是亡人,總要分出許多等級、定下各式規矩,卻不知全在一個『誠心』。就算倉皇逃難的時候,連香都沒有,隨便抓把乾淨土草,也能當祭品,不止亡人能享,連鬼神都來受用。你看我案上只擺一個爐,不論日子時常焚香,她們都不知緣故,我心裡卻各有道理。有清茶就供一杯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鮮花鮮果,甚至葷湯腥菜,只要心意潔淨,佛也能來享用,所以說敬重在心不在虛名。你快去囑他別再燒紙。」芳官一一答應。吃過飯,便有人來報:「老太太、太太回來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58 · 18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