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51回

卷三 · 盛極將衰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寶琴懷古詩;晴雯病胡醫誤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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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得寶琴將素習所經過各省內的古跡為題,作了十首懷古絕句,內隱十物,皆說這自然新巧。都爭著看時,只見寫道是:

白話大家聽說薛寶琴把平日遊歷各省所見的古蹟寫成十首懷古絕句,每首還暗藏一樣物品,都稱讚構思新巧。眾人爭相傳看,只見紙上寫著這些詩題。

51 · 3

赤壁懷古其一

白話第一首題為〈赤壁懷古〉。

51 · 4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載空舟。

白話當年赤壁之戰的戰船沉埋水底,江水為之不流,空留將士姓名載在那無人的船上。

51 · 5

喧闐一炬悲風冷,無限英魂在內游。

白話一場大火燒得悲風悽冷,無數英魂至今仍在江中遊蕩。這首暗指赤壁之戰,所詠之物有人說是曹操的沉船或風。

51 · 6

交趾懷古其二

白話第二首題為〈交趾懷古〉。

51 · 7

銅鑄金鏞振紀綱,聲傳海外播戎羌。

白話銅鑄的鐘鐸振聲整肅法度,聲音遠傳海外,連戎羌之地都聽得到。

51 · 8

馬援自是功勞大,鐵笛無煩說子房。

白話馬援固然功勞浩大,卻也用不著再提張良的鐵笛了。此首有人解為詠馬援,所隱之物或說是喇叭(鐘)。

51 · 9

鐘山懷古其三

白話第三首題為〈鐘山懷古〉。

51 · 10

名利何曾伴汝身,無端被詔出凡塵。

白話你一生何曾享受過名利,卻無緣無故被詔書徵召,離開了清靜的凡塵。

51 · 11

牽連大抵難休絕,莫怨他人嘲笑頻。

白話一旦牽連往往難以了斷,也莫要埋怨旁人頻頻嘲笑。此首詠南朝隱士,所隱之物或說是傀儡(被牽引之人)。

51 · 12

淮陰懷古其四

白話第四首題為〈淮陰懷古〉。

51 · 13

壯士須防惡犬欺,三齊位定蓋棺時。

白話壯士須提防惡犬欺凌,待三齊王位既定、蓋棺論定時才見分曉。

51 · 14

寄言世俗休輕鄙,一飯之恩死也知。

白話奉勸世間人不要輕易鄙視窮漢,當年一飯之恩,他到死都牢牢記得。此首詠韓信,所隱之物或說是兔(惡犬)、或是油燈。

51 · 15

廣陵懷古其五

白話第五首題為〈廣陵懷古〉。

51 · 16

蟬噪鴉栖轉眼過,隋堤風景近如何。

白話蟬鳴鴉棲的光景轉眼便過,隋堤旁的風景如今又是如何?

51 · 17

只緣占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

白話只因占了個「風流」的名號,才惹來這許多閒言碎語。此首詠隋煬帝開河種柳,所隱之物或說是柳樹、絲線。

51 · 18

桃葉渡懷古其六

白話第六首題為〈桃葉渡懷古〉。

51 · 19

衰草閒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

白話衰草閒花映著淺淺池塘,桃枝與桃葉總是分離兩處。

51 · 20

六朝梁棟多如許,小照空懸壁上題。

白話六朝以來如梁棟般的英才不知多少,到頭來小像空掛壁上,徒留題字。此首詠王獻之與妾桃葉,所隱之物或說是團扇。

51 · 21

青冢懷古其七

白話第七首題為〈青冢懷古〉。

51 · 22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撥盡曲中愁。

白話黑水茫茫哽咽不流,冰弦撥盡,曲中盡是哀愁。

51 · 23

漢家制度誠堪歎,樗櫟應慚萬古羞。

白話漢家的規矩實在可歎,無用的樗櫟之木也該為萬古羞慚。此首詠王昭君青冢,所隱之物或說是墨(黑水)、或為琵琶。

51 · 24

馬嵬懷古其八

白話第八首題為〈馬嵬懷古〉。

51 · 25

寂寞脂痕漬汗光,溫柔一旦付東洋。

白話寂寞的脂粉痕混著汗光,溫柔的一切一旦便付與東流。

51 · 26

只因遺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

白話只因留下風流的蹤跡,到如今衣被上還殘存馨香。此首詠楊貴妃馬嵬坡賜死,所隱之物或說是香囊、或是土。

51 · 27

蒲東寺懷古其九

白話第九首題為〈蒲東寺懷古〉。

51 · 28

小紅骨踐最身輕,私掖偷攜強撮成。

白話小紅身分低微、最是輕盈,私底下暗遞私贈,硬是撮合成了好事。

51 · 29

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彼同行。

白話雖常被夫人提去責打,卻早已把那人多情引來同行。此首借《西廂記》紅娘,所隱之物或說是手帕、或是香。

51 · 30

梅花觀懷古其十

白話第十首題為〈梅花觀懷古〉。

51 · 31

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嬋娟。

白話不在梅邊卻在柳邊,箇中誰人拾起那畫上的美人?

51 · 32

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

白話團圓莫再憶起春香到來,一別西風又是一年。此首借《牡丹亭》杜麗娘,所隱之物或說是扇子、或為秋海棠。

51 · 33

眾人看了,都稱奇道妙。寶釵先說道:“前八首都是史鑒上有據的,後二首卻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兩首為是。”黛玉忙攔道:“這寶姐姐也忒‘膠柱鼓瑟’,矯揉造作了。這兩首雖于史鑒上無考,咱們雖不曾看這些外傳,不知底里,難道咱們連兩本戲也沒有見過不成?那三歲孩子也知道,何況咱們?”探春便道:“這話正是了。”李紈又道:“況且他原是到過這個地方的。這兩件事雖無考,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這古跡來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時節,單是關夫子的墳,倒見了三四處。關夫子一生事業,皆是有據的,如何又有許多的墳?自然是後來人敬愛他生前為人,只怕從這敬愛上穿鑿出來,也是有的。及至看《廣輿記》上,不止關夫子的墳多,自古來有些名望的人,墳就不少,無考的古跡更多。如今這兩首雖無考,凡說書唱戲,甚至于求的簽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語口頭,人人皆知皆說的。況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廂’‘牡丹’的詞曲,怕看了邪書。這竟無妨,只管留著。”寶釵聽說,方罷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白話眾人看了這些詩,都稱讚奇妙。寶釵先開口說:「前面八首在史書上都查得到根據,後面兩首卻無從考證,我們也不大懂,不如另外寫兩首吧。」黛玉連忙攔住她,笑說:「這寶姐姐也太死板拘泥、矯揉造作了。這兩首雖然史書上查不到,咱們雖沒看過那些外傳,不知底細,難道連兩本戲都沒看過嗎?連三歲小孩都知道,何況咱們?」探春便說:「這話說得對。」李紈又說:「況且他本來到過那地方。這兩件事雖無考,但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的人故意弄出古跡來騙人。好比那年上京,單是關夫子的墳就見了三四處。關夫子一生功業都有據,怎會有這麼多墳?自然是後人敬愛他,從這敬愛上牽強附會出來的,也是有的。看《廣輿記》上,不止關夫子墳多,古來有名望的人墳也不少,無考的古跡更多。如今這兩首雖無考,凡是說書唱戲,連求的籤上都有批注,男女老少口頭都說,人人皆知。況且又不是看《西廂》《牡丹》那些邪詞曲。這實在無妨,只管留著。」寶釵聽了才作罷。大家猜了一回,都猜不中。

51 · 34

冬日天短,不覺又是前頭吃晚飯之時,一齊前來吃飯。因有人回王夫人說:“襲人的哥哥花自芳進來說,他母親病重了,想他女兒。他來求恩典,接襲人家去走走。”王夫人聽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場,豈有不許他去的。”一面就叫了鳳姐兒來,告訴了鳳姐兒,命酌量去辦理。

白話冬日天短,不知不覺又到了晚飯時分,眾人一齊來吃飯。有人回稟王夫人,說襲人的哥哥花自芳來求恩典,因母親病重想女兒,想接襲人回家一趟。王夫人說母女一場,豈有不許之理,便叫鳳姐酌量去辦。

51 · 35

鳳姐兒答應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訴襲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將跟著出門的媳婦傳一個,你兩個人,再帶兩個小丫頭子,跟了襲人去。外頭派四個有年紀跟車的。要一輛大車,你們帶著坐,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周瑞家的答應了,才要去,鳳姐兒又道:“那襲人是個省事的,你告訴他說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顏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著,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白話鳳姐答應後回房,叫周瑞家的去把緣由告訴襲人,又吩咐道:「再傳一個跟出門的媳婦,你們兩個,再帶兩個小丫頭跟襲人去。外頭派四個上年紀的跟車。要一輛大車你們坐,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周瑞家的答應要走了,鳳姐又說:「那襲人省事,你轉告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鮮亮衣服,大大包一包袱衣裳,包袱要好好的,手爐拿好的。臨走叫他先來讓我瞧瞧。」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51 · 36

半日,果見襲人穿戴來了,兩個丫頭與周瑞家的拿著手爐與衣包。鳳姐兒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倒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彩繡綿裙,外面穿著青緞灰鼠褂。鳳姐兒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賞了你倒是好的,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襲人笑道:“太太就只給了這灰鼠的,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沒有得呢。”鳳姐兒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鳳毛兒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年下太太給作的時節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一樣。”眾人都笑道:“奶奶慣會說這話。成年家大手大腳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賠墊了多少東西,真真的賠的是說不出來,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這會子又說這小氣話取笑兒。”鳳姐兒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這些?究竟這又不是正經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體面。說不得我自己吃些虧,把眾人打扮體統了,寧可我得個好名也罷了。一個一個象‘燒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話我當家倒把人弄出個花子來。”眾人聽了,都歎說:“誰似奶奶這樣聖明!在上體貼太太,在下又疼顧下人。”一面說,一面只見鳳姐兒命平兒將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與了襲人。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里的夾包袱,里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與皮褂。鳳姐兒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綢里的哆羅呢的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白話過了好一會兒,襲人終於穿戴齊整地來了,兩個丫頭和周瑞家的跟在後頭,替她拿著手爐和衣包。鳳姐打量她頭上插著幾支金釵珠釧,覺得十分華麗;身上穿著桃紅色百子刻絲銀鼠襖、蔥綠盤金彩繡綿裙,外頭罩著一件青緞灰鼠褂。鳳姐笑著說,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賞的好東西,只是那件褂子太素淡了些,眼下天冷穿著也不暖,該換件大毛皮的才合適。襲人笑答,太太只給了她這件灰鼠的,另外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要等年下再給大毛的,到現在還沒拿著呢。鳳姐便說,自己倒有一件大毛皮衣,只嫌那鳳毛兒出得不好,正打算改一改,先拿給她穿去,等年下太太替她做時自己再做一件,就當她日後還回一樣。旁邊眾人笑鳳姐又說這種小氣話,說她一年到頭大手大腳替太太背地裡賠墊了多少東西,真說也說不盡,哪裡還會真去跟太太算帳;鳳姐卻說太太哪想得到這些,這事本不是正經差使,若不照管就丟了府裡的體面,說不得自己吃些虧,把底下人都打扮得體統些,寧可得個好名聲也就罷了,總不能一個個像燒糊了的卷子似的,叫人笑話她當家倒把人弄成叫花子模樣。眾人聽了,都感歎說誰也比不上奶奶這般聖明,上頭體貼太太,下頭又疼顧下人。說話間,鳳姐叫平兒把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交給了襲人;又見襲人原只帶了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裡的夾包袱,裡頭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和皮褂,便再吩咐平兒拿一個玉色綢裡的哆羅呢包袱出來,另包上一件雪褂子。

51 · 37

平兒走去拿了出來,一件是半舊大紅猩猩氈的,一件是大紅羽紗的。襲人道:“一件就當不起了。”平兒笑道:“你拿這猩猩氈的。把這件順手拿將出來,叫人給邢大姑娘送去。昨兒那麼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著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著那件舊氈鬥篷,越發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鳳姐兒笑道:“我的東西,他私自就要給人。我一個還花不夠,再添上你提著,更好了!”眾人笑道:“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氣的,只以東西為事,不顧下人的,姑娘那里還敢這樣了。”鳳姐兒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還知三分罷了。”說著,又囑咐襲人道:“你媽若好了就罷,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發人來回我,我再另打發人給你送舖蓋去。可別使人家的舖蓋和梳頭的家夥。”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們自然也知道這里的規矩的,也不用我囑咐了。”周瑞家的答應:“都知道。我們這去到那里,總叫他們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兩間內房的。”說著,跟了襲人出去,又吩咐預備燈籠,遂坐車往花自芳家來,不在話下。

白話平兒走過去把兩件衣裳拿了出來,一件是半舊的大紅猩猩氈,另一件是大紅羽紗。襲人連說一件就受不起了。平兒便笑著讓她拿那件猩猩氈的,順手把另一件拿去送給邢大姑娘,說昨日下那麼大的雪,別人家姑娘人人都有大紅衣裳,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十來件紅衣映著白雪,好不齊整,獨獨她穿著件舊氈鬥篷,拱著肩縮著背,看著真叫人憐惜,這件就給她吧。鳳姐笑說,她的東西平兒私自就拿去送人,自己一個人還花不夠,再添上平兒替她張羅,那可更熱鬧了。眾人笑說,這都是奶奶平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若奶奶是小氣只顧東西不顧人的,姑娘們哪裡還敢這樣隨意。鳳姐也笑,說所以能懂她心意的,也不過平兒還知個三分罷了。接著她又囑咐襲人,說若母親病好便罷,若是不行了,只管住下,打發人回她一聲,她再另派人送鋪蓋去,可千萬別用別人家的鋪蓋和梳頭傢夥。又對周瑞家的說,府裡的規矩你們自然知道,不必她多囑。周瑞家的答應說都知道,到了那邊總叫他們的人迴避,若要住下,必定另要一兩間內房。說完便跟著襲人出去,又吩咐備下燈籠,坐車往花自芳家去了,這且不表。

51 · 38

這里鳳姐又將怡紅院的嬤嬤喚了兩個來,吩咐道:“襲人只怕不來家,你們素日知道那大丫頭們,那兩個知好歹,派出來在寶玉屋里上夜。你們也好生照管著,別由著寶玉胡鬧。”兩個嬤嬤去了,一時來回說:“派了晴雯麝月在屋里,我們四個人原是輪流著帶管上夜的。”鳳姐兒聽了,點頭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嬤嬤們答應了,自回園去。一時果有周瑞家的帶了信回鳳姐兒說:“襲人之母業已停床,不能回來。”鳳姐兒回明了王夫人,一面著人往大觀園去取他的舖蓋妝奩。

白話這裡鳳姐又把怡紅院的兩個嬤嬤喚了來,吩咐道:「襲人只怕不回家了,你們平日知道那些大丫頭,哪兩個知好歹,就派出來在寶玉屋裡守夜。你們也好生照管著,別由著寶玉胡鬧。」兩個嬤嬤去了,一會兒回來說:「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裡,我們四個人原是輪流著帶管上夜的。」鳳姐聽了點頭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嬤嬤們答應了,自回園去。一時果然有周瑞家的帶了信回鳳姐說:「襲人的母親已經停床,不能回來了。」鳳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派人往大觀園去取他的鋪蓋妝奩。

51 · 39

寶玉看著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妥當,送去之後,晴雯麝月皆卸罷殘妝,脫換過裙襖。晴雯只在熏籠上圍坐。麝月笑道:“你今兒別裝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晴雯道:“等你們都去盡了我再勸不遲。有你們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舖床,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上頭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說著,便去與寶玉舖床。晴雯嗐了一聲,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來鬧。”此時寶玉正坐著納悶,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聽見晴雯如此說,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鏡套,划上消息,進來笑道:“你們暖和罷,都完了。”晴雯笑道:“終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來湯婆子還沒拿來呢。”麝月道:“這難為你想著!他素日又不要湯婆子,咱們那熏籠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兒可以不用。”寶玉笑道:“這個話,你們兩個都在那上頭睡了,我這外邊沒個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著。”晴雯道:“我是在這里。麝月往他外邊睡去。”說話之間,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簾幔,移燈炷香,伏侍寶玉臥下,二人方睡。

白話寶玉看著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妥當、送了出去之後,晴雯和麝月都卸了殘妝,脫換過裙襖。晴雯只在燻籠上圍坐著。麝月笑道:「你今兒別裝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晴雯道:「等你們都去盡了我再勸也不遲。有你們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鋪床,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上頭的劃子劃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說著,便去與寶玉鋪床。晴雯唉了一聲,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來鬧。」此時寶玉正坐著納悶,想著襲人的母親不知是死是活,忽聽見晴雯這麼說,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鏡套,劃上消息,進來笑道:「你們暖和吧,都完了。」晴雯笑道:「終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湯婆子還沒拿來呢。」麝月道:「這難為你想著!他素日又不要湯婆子,咱們那燻籠上暖和,比不得那屋裡炕冷,今兒可以不用。」寶玉笑道:「這個話,你們兩個都在那上頭睡了,我這外邊沒個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著。」晴雯道:「我在這裡。麝月往他外邊睡去。」說話之間,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簾幔,移燈炷香,伏侍寶玉臥下,二人這才睡下。

51 · 40

晴雯自在熏籠上,麝月便在暖閣外邊。至三更以後,寶玉睡夢之中,便叫襲人。叫了兩聲,無人答應,自己醒了,方想起襲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來。晴雯已醒,因笑喚麝月道:“連我都醒了,他守在旁邊還不知道,真是個挺死屍的。”麝月翻身打個哈氣笑道:“他叫襲人,與我什麼相干!”因問作什麼。寶玉要吃茶,麝月忙起來,單穿紅綢小棉襖兒。寶玉道:“披上我的襖兒再去,仔細冷著。”麝月聽說,回手便把寶玉披著起夜的一件貂頦滿襟暖襖披上,下去向盆內洗手,先倒了一鐘溫水,拿了大漱盂,寶玉漱了一口,然後才向茶槅上取了茶碗,先用溫水涮了一涮,向暖壺中倒了半碗茶,遞與寶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賞我一口兒。”麝月笑道:“越發上臉兒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兒晚上你別動,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聽說,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與他吃過。麝月笑道:“你們兩個別睡,說著話兒,我出去走走回來。”晴雯笑道:“外頭有個鬼等著你呢。”寶玉道:“外頭自然有大月亮的,我們說話,你只管去。”一面說,一面便嗽了兩聲。

白話晴雯仍在燻籠上坐著,麝月便待在暖閣外頭。過了三更,寶玉在夢裡喚了兩聲襲人,沒人答應,自己醒來,才想到襲人不在家,不由得好笑自己。晴雯早醒了,笑喚麝月,說連她都驚醒了,麝月守在旁邊竟還不知道,真跟挺屍一樣。麝月翻個身打了個呵欠,笑說寶玉叫的是襲人,與她有什麼相干,又問究竟要幹什麼。原來寶玉要喝茶,麝月連忙起身,只穿著件紅綢小棉襖。寶玉叫她披上自己的襖再去,免得受涼。麝月便回手把寶玉起夜披的那件貂頦滿襟暖襖披上,下地去盆裡洗了手,先倒一盅溫水,拿過大漱盂,等寶玉漱了口,才從茶槅上取碗,用溫水涮過,從暖壺倒了半碗茶遞給寶玉喝;自己也漱了口,喝了半碗。晴雯笑著討茶,說好妹子也賞她一口,麝月笑她越發上臉了。晴雯又說,明兒晚上換她伏侍麝月一夜。麝月沒法,也替她漱了口、倒了半碗茶。麝月便說他們兩個別睡,說著話兒,自己出去走走就回來。晴雯笑說外頭有鬼等著她呢。寶玉說外頭有大月亮,只管去,一面還嗽了兩聲。

51 · 41

麝月便開了後門,揭起氈簾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著素日比別人氣壯,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襖,便躡手躡腳的下了熏籠,隨後出來。寶玉笑勸道:“看凍著,不是頑的。”晴雯只擺手,隨後出了房門。只見月光如水,忽然一陣微風,只覺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說熱身子不可被風吹,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聽寶玉高聲在內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進來,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慣會這蠍蠍蟄蟄老婆漢像的!”寶玉笑道:“倒不為唬壞了他,頭一則你凍著也不好,二則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別人,不說咱們是頑意,倒反說襲人才去了一夜,你們就見神見鬼的。你來把我的這邊被掖一掖。”晴雯聽說,便上來掖了掖,伸手進去渥一渥時,寶玉笑道:“好冷手!我說看凍著。”一面又見晴雯兩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覺冰冷。寶玉道:“快進被來渥渥罷。”一語未了,只聽咯登的一聲門響,麝月慌慌張張的笑了進來,說道:“嚇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後頭,只見一個人蹲著。我才要叫喊,原來是那個大錦雞,見了人一飛,飛到亮處來,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鬧起人來。”一面說,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麼不見?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寶玉笑道:“這不是他,在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這小蹄子已經自怪自驚的了。”一面說,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這麼‘跑解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寶玉笑道:“可不就這麼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揀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凍破了你的。”說著,又將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重將熟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素香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後重剔了燈,方才睡下。

白話麝月打開後門,掀開氈簾一瞧,果然月色極好。晴雯等她出去,便存心要嚇她一跳。仗著平日比旁人壯實,不怕冷,連衣服也不披,只穿小襖,躡手躡腳下了燻籠跟了出去。寶玉笑著勸她別凍著,不是鬧著玩的。晴雯只擺擺手,隨後出了房門。只見月光如同流水,忽然刮過一陣微風,頓覺寒氣透骨,不由得毛骨悚然。她心裡暗想,難怪人說熱身子禁不得風吹,這一冷果然厲害。正要上前嚇麝月,忽聽寶玉在屋裡高聲喊:晴雯出去了!晴雯趕緊回身進來,笑說哪裡就嚇死她了,怪只怪寶玉慣會這般婆婆媽媽、大驚小怪的。寶玉笑說,倒不是怕嚇壞她,一來你凍著不好,二來她毫無防備,萬一喊出聲驚醒別人,不說咱們是頑笑,倒反說襲人才走了一夜,你們就這般神神鬼鬼的;說著叫晴雯過來把他這邊的被角掖一掖。晴雯上前掖了掖,伸手進去暖了暖,寶玉笑說好冷的手,早告訴你會凍著。又見晴雯兩頰紅得像胭脂,摸一摸也冰涼,便叫她快進被窩暖暖。話沒說完,只聽咯登一聲門響,麝月慌慌張張笑著進來,說可把她嚇了一跳,黑影裡山子石後頭蹲著一個人,她正要喊,原來是那隻大錦雞,見了人撲棱一飛,飛到亮處她才看清,若冒失嚷起來反倒鬧笑話。一邊說一邊洗手,又笑說晴雯出去她怎麼沒瞧見,定是去嚇她了。寶玉笑說,這不是她在這裡暖著呢,若不是我叫得快,真要嚇一跳。晴雯笑說,也不用她去嚇,這小蹄子已經自己嚇自己了。說完仍回自己被中。麝月問她,就這般像跑解馬似的花枝招展出去了不成?寶玉說可不就這麼去了。麝月笑罵她不挑好日子,出去站一站別把皮凍破了。說著又把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把熟炭重新埋實,拈兩塊素香放上,依舊罩好,又到屏風後把燈剔亮,這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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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覺打了兩個噴嚏。寶玉歎道:“如何?到底傷了風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沒吃飯。他這會還不保養些,還要捉弄人。明兒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寶玉問:“頭上可熱?”晴雯嗽了兩聲,說道:“不相干,那里這麼嬌嫩起來了。”說著,只聽外間房中十錦格上的自鳴鐘當當兩聲,外間值宿的老嬤嬤嗽了兩聲,因說道:“姑娘們睡罷,明兒再說罷。”寶玉方悄悄的笑道:“咱們別說話了,又惹他們說話。”說著,方大家睡了。至次日起來,晴雯果覺有些鼻塞聲重,懶怠動彈。寶玉道:“快不要聲張!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養息。家去雖好,到底冷些,不如在這里。你就在里間屋里躺著,我叫人請了大夫,悄悄的從後門來瞧瞧就是了。”晴雯道:“雖如此說,你到底要告訴大奶奶一聲兒,不然一時大夫來了,人問起來,怎麼說呢?”寶玉聽了有理,便喚一個老嬤嬤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說晴雯白冷著了些,不是什麼大病。襲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養病,這里更沒有人了。傳一個大夫,悄悄的從後門進來瞧瞧,別回太太罷了。”老嬤嬤去了半日,來回說:“大奶奶知道了,說兩劑藥吃好了便罷,若不好時,還是出去為是。如今時氣不好,恐沾帶了別人事小,姑娘們的身子要緊的。”晴雯睡在暖閣里,只管咳嗽,聽了這話,氣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過了人!我離了這里,看你們這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說著,便真要起來。寶玉忙按他,笑道:“別生氣,這原是他的責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說他不是,白說一句。你素習好生氣,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白話晴雯方才一冷一熱,不由得打了兩個噴嚏。寶玉歎道,怎麼樣,到底還是傷風了。麝月笑說,她早起就嚷不舒服,一整天沒吃飯,這會兒還不保養,還要捉弄人,明兒真病了,那是自作自受。寶玉問她頭上熱不熱,晴雯嗽了兩聲,說不相干,哪裡就這般嬌嫩了。說話間,只聽外間十錦格上的自鳴鐘噹噹敲了兩下,值夜的老嬤嬤也嗽了兩聲,說姑娘們睡吧,明兒再說。寶玉便悄悄笑說,咱們別出聲了,又惹她們說話,這才都睡了。到了次日起身,晴雯果然覺得鼻塞聲重,懶得動彈。寶玉叫她千萬別聲張,太太若知道,又要叫她搬回家去養,家裡雖好到底冷些,不如就在這裡,待在裡間躺著,他叫人悄悄從後門請個大夫來瞧瞧便是。晴雯說,話雖如此,到底得跟大奶奶說一聲,不然大夫一來,旁人問起怎麼說。寶玉覺得有理,便叫個老嬤嬤去回大奶奶,只說晴雯不過吹了點風,不是什麼大病,襲人又不在,她若回家養病,這邊更沒人,傳個大夫悄悄從後門進來瞧瞧,別回太太。老嬤嬤去了半日,回說大奶奶知道了,說吃兩劑藥好便罷,若不好還是出去為妥,如今時氣不好,傳給別人事小,姑娘們身子要緊。晴雯躺在暖閣裡不住咳嗽,聽了這話,氣得喊道,她哪裡就害瘟病、怕過給人,她若離了這裡,看他們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說著真要爬起來。寶玉忙按住她笑說,別生氣,這原是那嬤嬤的責任,怕太太知道說她不是,才白說這一句,你素來愛生氣,如今肝火自然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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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時,人回大夫來了。寶玉便走過來,避在書架之後。只見兩三個後門口的老嬤嬤帶了一個大夫進來。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個老嬤嬤放下暖閣上的大紅繡幔,晴雯從幔中單伸出手去。那大夫見這只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的通紅的痕跡,便忙回過頭來。有一個老嬤嬤忙拿了一塊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診了一回脈,起身到外間,向嬤嬤們說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內滯,近日時氣不好,竟算是個小傷寒。幸虧是小姐素日飲食有限,風寒也不大,不過是血氣原弱,偶然沾帶了些,吃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說著,便又隨婆子們出去。

白話正說著,下人回說大夫到了。寶玉便走到書架後頭躲著。只見兩三個看後門的老嬤嬤領著一個大夫進來,屋裡丫鬟都迴避了,三四個老嬤嬤放下暖閣上的大紅繡幔,晴雯從幔子裡只伸出一隻手。那大夫見這隻手上留著兩根將近三寸長的指甲,還染著金鳳花的通紅痕跡,連忙把頭轉開。有個老嬤嬤趕緊拿塊手帕替她遮住。大夫這才診了一回脈,起身到外間對嬤嬤們說,這位小姐的症是外感內滯,近日時氣不好,算是個小傷寒;幸虧小姐平時吃得少,受的風寒也不重,不過本來血氣弱,偶然沾了些,吃兩劑藥散一散就好了。說完便隨著婆子們出去了。

51 · 44

彼時,李紈已遣人知會過後門上的人及各處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見了園中的景致,并不曾見一女子。一時出了園門,就在守園門的小廝們的班房內坐了,開了藥方。老嬤嬤道:“你老且別去,我們小爺羅唆,恐怕還有話說。”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爺不成?那屋子竟是繡房一樣,又是放下幔子來的,如何是位爺呢?”老嬤嬤悄悄笑道:“我的老爺,怪道小廝們才說今兒請了一位新大夫來了,真不知我們家的事。那屋子是我們小哥兒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頭,倒是個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繡房,小姐病了,你那麼容易就進去了?”說著,拿了藥方進去。

白話那時李紈已先派人知會後門上的人和各處丫鬟迴避,那大夫只瞧見園中景致,並沒見著一個女子。一會兒出了園門,就在守園小廝的班房裡坐下開了藥方。老嬤嬤說,您先別走,我們小爺愛囉唆,怕還有話問。大夫連忙說,方才那位莫非不是小姐,是位少爺?那屋子簡直跟繡房一樣,又放下幔子,怎會是少爺呢。老嬤嬤悄悄笑道,我的老爺,難怪小廝們方才說今兒請了位新大夫,您真不懂我們家的事——那屋子是我們小哥兒的,那人是我們小哥兒屋裡的丫頭,是個大姐,哪裡是什麼小姐;若是小姐的繡房,小姐病了,您哪能這般容易就進去。說著便拿著藥方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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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看時,上面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等藥,後面又有枳實,麻黃。寶玉道:“該死,該死,他拿著女孩兒們也象我們一樣的治,如何使得!憑他有什麼內滯,這枳實,麻黃如何禁得。誰請了來的?快打發他去罷!再請一個熟的來。”老婆子道:“用藥好不好,我們不知道這理。如今再叫小廝去請王太醫去倒容易,只是這大夫又不是告訴總管房請來的,這轎馬錢是要給他的。”寶玉道:“給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兩銀子,才是我們這門戶的禮。”寶玉道:“王太醫來了給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醫和張太醫每常來了,也并沒個給錢的,不過每年四節大躉送禮,那是一定的年例。這人新來了一次,須得給他一兩銀子去。”寶玉聽說,便命麝月去取銀子。麝月道:“花大奶奶還不知擱在那里呢?”寶玉道:“我常見他在螺甸小櫃子里取錢,我和你找去。”說著,二人來至寶玉堆東西的房子,開了螺甸櫃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卻是幾串錢。于是開了抽屜,才看見一個小簸籮內放著幾塊銀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塊銀子,提起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兩的星兒?”寶玉笑道:“你問我?有趣,你倒成了才來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問人。寶玉道:“揀那大的給他一塊就是了。又不作買賣,算這些做什麼!”麝月聽了,便放下戥子,揀了一塊掂了一掂,笑道:“這一塊只怕是一兩了。寧可多些好,別少了,叫那窮小子笑話,不說咱們不識戥子,倒說咱們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頭台磯上,笑道:“那是五兩的錠子夾了半邊,這一塊至少還有二兩呢!這會子又沒夾剪,姑娘收了這塊,再揀一塊小些的罷。”麝月早掩了櫃子出來,笑道:“誰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罷。”寶玉道:“你只快叫茗煙再請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銀子,自去料理。

白話寶玉一看方子,上面開著紫蘇、桔梗、防風、荊芥等藥,後面還有枳實、麻黃。寶玉連連說該死,罵那大夫竟拿女孩兒家跟男人一樣治,這怎麼行,任她有什麼內滯,這枳實、麻黃哪裡禁得住,問是誰請來的,叫快打發他走,另請個熟大夫。老婆子說,用藥好不好他們不懂這道理,如今再叫小廝去請王太醫倒容易,只是這大夫不是經總管房請的,那轎馬錢得給他。寶玉問給多少,婆子說少了不好看,總得給一兩銀子才配這門戶的禮數。寶玉又問王太醫來給多少,婆子笑說王太醫和張太醫平日常來,從沒給過錢,不過每年四節送一份大禮,那是定例,這人頭回來,少不得給他一兩銀子。寶玉便叫麝月去取銀。麝月說花大奶奶還不知放哪裡呢,寶玉說常見她在螺甸小櫃裡取錢,陪她去找。兩人來到寶玉堆雜物的屋子,打開螺甸櫃,上格盡是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之類,下格倒是幾串錢;開了抽屜,才見一個小簸籮裡放著幾塊銀子,還有一把戥子。麝月拿一塊銀子提起戥子問寶玉哪是二兩的星,寶玉笑說問他做什麼,有趣,她倒成外行了。麝月也笑,又要去問人。寶玉說揀塊大的給他就是,又不做買賣,算它做什麼。麝月放下戥子,揀一塊掂了掂,笑說這塊只怕有一兩,寧可多些,別少了叫那窮小子笑話,說咱們不識戥子,倒像存心小氣。那婆子站在外頭台階上笑說,那是五兩的錠子夾掉半邊,這塊至少還有二兩呢,這會兒又沒夾剪,姑娘收了這塊,再揀塊小些的吧。麝月早掩上櫃子出來,笑說誰又去找,多了你拿去便是。寶玉說只快叫茗煙再去請王大夫就是,婆子接了銀子自去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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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茗煙果請了王太醫來,診了脈後,說的病症與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沒有枳實,麻黃等藥,倒有當歸,陳皮,白芍等,藥之分量較先也減了些。寶玉喜道:“這才是女孩兒們的藥,雖然疏散,也不可太過。舊年我病了,卻是傷寒內里飲食停滯,他瞧了,還說我禁不起麻黃,石膏,枳實等狼虎藥。我和你們一比,我就如那野墳圈子里長的幾十年的一棵老楊樹,你們就如秋天芸兒進我的那才開的白海棠,連我禁不起的藥,你們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墳里只有楊樹不成?難道就沒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楊樹,那麼大笨樹,葉子只一點子,沒一絲風,他也是亂響。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寶玉笑道:“松柏不敢比。連孔子都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可知這兩件東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白話一會兒茗煙果然請了王太醫來,診過脈,說的病症和先前差不多,只是方子上果然沒有枳實、麻黃,倒換了當歸、陳皮、白芍,藥量也比先前減了些。寶玉高興說,這才合女孩兒家的藥,雖要散一散,也不可太過。說起舊年自己病時,是傷寒夾著積食,王太醫還說他禁不起麻黃、石膏、枳實這類虎狼藥;拿他跟姑娘們比,他好比野墳堆裡長了幾十年的老楊樹,姑娘們卻像秋天芸兒送來的那才開的白海棠,連他禁不起的藥,她們哪裡禁得起。麝月等笑說,野墳裡難道只有楊樹、沒有松柏,她最討厭楊樹那種大笨樹,葉子才一點點,沒風也亂響,偏拿這比,也太下流。寶玉笑說,松柏他可不敢比,連孔子都講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可見這兩樣高雅,只有不怕羞臊的才拿來亂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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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只見老婆子取了藥來。寶玉命把煎藥的銀吊子找了出來,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說:“正經給他們茶房里煎去,弄得這屋里藥氣,如何使得。”寶玉道:“藥氣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藥燒藥,再者高人逸士采藥治藥,最妙的一件東西。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齊了,就只少藥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說,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囑咐麝月打點東西,遣老嬤嬤去看襲人,勸他少哭。一一妥當,方過前邊來賈母王夫人處問安吃飯。

白話說話間,老婆子把藥取了來。寶玉叫人把煎藥的銀吊子找出,就著火盆上煎。晴雯說,正經該交給茶房去煎,弄得滿屋藥氣怎麼好。寶玉卻說,藥氣比什麼花香果香都雅致,神仙採藥燒藥,高人逸士採藥治藥,是最妙不過的,這屋子他本想各色齊全,就少一樣藥香,如今倒齊全了。一面說一面早叫人煨上。又囑咐麝月打點東西,打發老嬤嬤去看襲人,勸她少哭些。諸事妥當,這才到前邊賈母、王夫人處問安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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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鳳姐兒和賈母王夫人商議說:“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後大嫂子帶著姑娘們在園子里吃飯一樣。等天長暖和了,再來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這也是好主意。刮風下雪倒便宜。吃些東西受了冷氣也不好,空心走來,一肚子冷風,壓上些東西也不好。不如後園門里頭的五間大房子,橫豎有女人們上夜的,挑兩個廚子女人在那里,單給他姊妹們弄飯。新鮮菜蔬是有分例的,在總管房里支去,或要錢,或要東西,那些野雞、獐、瓟各樣野味,分些給他們就是了。”賈母道:“我也正想著呢,就怕又添一個廚房多事些。”鳳姐道:“并不多事。一樣的分例,這里添了,那里減了。就便多費些事,小姑娘們冷風朔氣的,別人還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連寶兄弟也禁不住,何況眾位姑娘。”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白話正值鳳姐兒和賈母、王夫人商議說: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後大嫂子帶著姑娘們在園子裡吃飯。等天長暖和了,再來回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這也是好主意,刮風下雪倒便宜,吃些東西受了冷氣不好,空心走來一肚子冷風、壓上些東西也不好;不如在後園門裡頭的五間大房子,橫豎有女人們上夜的,挑兩個廚子女人在那裡,單給姊妹們弄飯,新鮮菜蔬是有分例的,野雞、獐、瓟各樣野味分些給她們就是了。賈母說我也正想著呢,就怕又添一個廚房多事些。鳳姐說并不多事,一樣的分例這裡添了那裡減了,就便多費些事,小姑娘們冷風朔氣的,別人還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連寶兄弟也禁不住,何況眾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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