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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 盛極將衰
探春興利除弊;寶釵顧全大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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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平兒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盥漱畢,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只有丫鬟婆子諸內壺近人在窗外聽候。
白話平兒陪鳳姐吃完飯、伺候梳洗後,這才來到探春房裡。只見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幾個貼身丫鬟和婆子在窗外頭聽候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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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進入廳中,他姊妹三人正議論些家務,說的便是年內賴大家請吃酒他家花園中事故。見他來了,探春便命他腳踏上坐了,因說道:「我想的事不為別的,因想著我們一月有二兩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前兒又有人回,要我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這又同才剛學裡的八兩一樣,重重疊疊,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你奶奶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平兒笑道:「這有個原故: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自然是該有分例。每月買辦買了,令女人們各房交與我們收管,不過預備姑娘們使用就罷了,沒有一個我們天天各人拿錢找人買頭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頭買辦總領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與我們的。姑娘們的每月這二兩,原不是為買這些的,原為的是一時當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閒,姑娘們偶然一時可巧要幾個錢使,省得找人去。這原是恐怕姑娘們受委屈,可知這個錢並不是買這個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看著,各房裡的我們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買辦脫了空,遲些日子,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探春李紈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來了。脫空是沒有的,也不敢,只是遲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裡弄些來,不過是個名兒,其實使不得,依然得現買。就用這二兩銀子,另叫別人的奶媽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買了來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樣的。不知他們是什麼法子,是舖子裡壞了不要的,他們都弄了來,單預備給我們?」平兒笑道:「買辦買的是那樣的,他買了好的來,買辦豈肯和他善開交,又說他使壞心要奪這買辦了。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寧可得罪了裡頭,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姑娘們只能可使奶媽媽們,他們也就不敢閒話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又白丟一半,通算起來,反費了兩折子,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裡往賴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如何?」平兒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樹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閒話兒,誰知那麼個園子,除他們帶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從那日我才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白話平兒走進廳裡的時候,探春、李紈、寶釵姊妹三個正聊著家裡的瑣碎事,說的正是年前賴大家請吃酒時,他那座花園子裡出的那些事兒。見平兒來了,探春就叫她在腳踏上坐下,開口說道:「我琢磨這件事不為別的,只因想到咱們除了每月有二兩月銀之外,丫頭們另外還有月錢。前些日子又有人來回話,說咱們每月用的頭油脂粉,每人還得再添二兩。這就跟剛才學裡那八兩銀子一樣,一層又一層疊起來,事情雖小,錢也不多,可看著實在不妥當。你們奶奶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平兒笑著說:「這裡頭有個緣故:姑娘們用的這些東西,本來就該有定例。每個月買辦買回來,派女人們按各房交到我們手裡收著,不過是預備姑娘們用罷了,哪有我們天天各自拿錢去找人買頭油脂粉的道理?所以外頭的買辦是把錢總領了去,按月打發女人按房送到我們這兒的。姑娘們每月這二兩銀子,原本就不是為了買這些東西,是怕萬一當家的奶奶太太不在或是抽不開身,姑娘們偶爾一時要幾個錢花,省得再去求人。這原本是怕姑娘們受了委屈,可見這筆錢並不是為了買脂粉才有的。如今我冷眼瞧著,各房裡咱們的姊妹,竟有一半是自家拿錢買這些東西的。我就起了疑心:要麼是買辦脫了空、遲了日子,要麼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色,弄些不能用的東西來搪塞。」探春和李紈都笑道:「你倒也留心看出來了。脫空是不會有的,也不敢,只是遲了些日子,催得急了,不知從哪裡弄些來,不過是個名目,其實根本用不得,到頭來還得現買。這二兩銀子,得另叫別人的奶媽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買了來才使得。要是用了公中的人,還是那老樣子。不知他們用的什麼法子,難道是店鋪裡壞了不要的,他們都弄了來,單單預備給我們的?」平兒笑道:「買辦買的就是那種貨色,若有人買了好的來,買辦哪肯跟他善罷甘休,還要說他使壞心眼想奪這買辦的差事。所以他們也只得這樣,寧可得罪了裡頭,也不肯得罪外頭辦事的人。姑娘們只能使喚奶媽媽們,他們也就不敢說閒話了。」探春說:「所以我心裡才不痛快。錢花了兩份,東西又白糟蹋了一半,算起總帳來,反而多費了兩道彎子,不如干脆把買辦那筆每月的錢免了才好。這是一件事。第二件,年裡去賴大家,你也去了,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怎麼樣?」平兒笑道:「還沒咱們這園子一半大呢,樹木花草也少得多。」探春說:「我跟他家女兒閒聊,誰知那麼個園子,除了他們戴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到了年終足足能剩二百兩銀子。從那天起我才知道,一片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解讀此段點出府中買辦中飽私囊、以劣貨搪塞的積弊,探春由此動了裁革冗費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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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褲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念過書識字的,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探春笑道:「雖看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裡都真有的?」寶釵道:「朱子都有虛比浮詞?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虛了!」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云:『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我自己罵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既可用,便值錢。難為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事大節目事竟沒經歷,也可惜遲了。」李紈笑道:「叫了人家來,不說正事,且你們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事。此刻於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白話寶釵笑著說:「這真是富貴人家子弟才說得出的話。你們雖是千金小姐,本來不懂這些事也罷,可你們都是念過書、識過字的,難道就沒見過朱夫子寫過一篇《不自棄文》嗎?」探春笑道:「雖說看過,那也不過是勉勵人自己發奮的話,盡是些空洞的比方和浮泛的詞句,哪裡能句句當真?」寶釵說:「朱子會有空洞浮泛的話?他那是一句一句都實在的。你才管了兩天實際的事務,就利慾迷了心,連朱子都看成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交雜的大事,只怕連孔子也要被你看得虛浮了!」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博通的人,竟沒讀過諸子百家的書?從前《姬子》上說過:『登上求利祿的場子、處在運籌謀劃的境地的人,是偷用堯舜的話,卻背棄孔孟的道理。』」寶釵笑道:「底下那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我只是斷章取義,要把底下那句念出來,豈不是我自己罵我自己?」寶釵說:「天下沒有不能用的東西,既然能用,就值錢。難得你是個聰明人,這些正經大事、要緊關節,竟都沒經歷過,也可惜你覺悟得太遲了。」李紈笑道:「把人家叫了來,也不說正事,倒先鬥起學問來。」寶釵說:「學問裡頭就是正事。這會兒在小事上用學問一點撥,那件小事也就更高出一層了。要是不拿學問提著,可就都流於市井庸俗去了。」
解讀寶釵言「學問中便是正事」,謂以學問提點小事,小事便高上一層;此即作者借閨閣之口談義利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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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只是取笑之談,說了笑了一回,便仍談正事。探春因又接說道:「咱們這園子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出脫生發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裡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派准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麼。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為不可。」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聽如此說一則,便點一回頭,說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歡。省錢事小,第一有人打掃,專司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了。」平兒道:「這件事須得姑娘說出來。我們奶奶雖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裡住著,不能多弄些玩意兒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修理,圖省錢,這話斷不好出口。」寶釵忙走過來,摸著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麼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也並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豎三姑娘一套話出,你就有一套話進去,總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的原故。這會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園子,不好因省錢令人去監管。你們想想這話,若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掐,一個果子也不許動了,姑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與小姑娘們就吵不清。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們好,聽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變好了,不和也變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氣,聽他來了,忽然想起他主子來,素日當家使出來的好撒野的人,我見了他便生了氣。誰知他來了,避貓鼠兒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憐的。接著又說了那麼些話,不說他主子待我好,倒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了。』這一句,不但沒了氣,我倒愧了,又傷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我那裡還有好處去待人。」口內說到這裡,不免又流下淚來。李紈等見他說的懇切,又想他素日趙姨娘每生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亦為趙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淚來,都忙勸道:「趁今日清淨,大家商議兩件興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場。又提這沒要緊的事做什麼?」平兒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說誰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雖如此說,也須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這裡搜剔小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我才這樣行,若是糊塗多蠱多妒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他乖一般。豈可不商議了行。」平兒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著去了,半日方回來,笑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樣好事,奶奶豈有不依的。」
白話三個人方才不過是說笑逗趣,笑鬧了一回,便又回到正經事上來。探春接著說道:「咱們這園子就算比賴家的多一半,再加上一倍來算,一年就有四百兩銀子的利息。要是這會兒也把這些東西變賣生財,那未免太小氣,不是咱們這樣人家該做的事。可要是派兩個妥靠的人去專管,既有這許多值錢的物事,卻一味任人糟蹋,也像是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裡所有的老媽媽當中,挑出幾個本分老實、又懂園圃花草的人,派定了叫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叫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能孝敬些什麼來。這樣一來,一則園子有了專門固定的人修整,花木自然一年比一年好,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於遭蹋,白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能借這個稍作補貼,不枉她們整年在園中辛苦;四則還能省下那些花匠、疊山匠和打掃人的工錢。拿這裡的餘補那裡的不足,未嘗不可。」寶釵正站在地上看牆上的字畫,聽她說一則便點一回頭,等說完了,便笑道:「好啊,照這樣三年之內都不會鬧饑荒了!」李紈笑道:「好主意。這事真要辦起來,太太必定喜歡。省錢還是小事,第一是有人打掃,各有專職,又許他們拿去變賣掙錢。用權力使他們去管,用利益去調動他們,再沒有不盡職的。」平兒說:「這件事可得姑娘們自己說出來。我們奶奶雖有這份心,也未必好意思開口。這會子女孩們住在園子裡,不能多弄些玩意兒來陪襯,反倒叫人去監管修理、只圖省錢,這話斷斷不好出口。」寶釵忙走過來,摸著平兒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麼做的。從清早起一直到這會子,你說的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既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奶奶才短、想不到,更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應一句『是』。總之三姑娘說出一套話,你就接進去一套話,說來說去總是三姑娘想得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不過必有個辦不成的緣故。這會子又是因為姑娘們住的園子,不好為了省錢叫人去監管。你們想想這話:要是真把園子交給人弄錢,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掐、一個果子也不許動,姑娘們份內自然不敢,可天天跟小丫頭們就吵不清了。她這是遠愁近慮,不亢不卑。她奶奶即便跟咱們不親近,聽了她這番話,也必要自愧而變好了,不和睦也變和睦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氣,聽她來了,忽然想起她主子,平時當家使出來的那副好撒野的樣子,我見了她便生了氣。誰知她來了,像避貓的老鼠似的站了半天,怪可憐的。接著又說了那麼些話,不說她主子待我好,倒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了』。這一句,我不但不生氣,反倒慚愧起來,又傷起心來。我細細一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我哪裡還有好處去待人。」說到這裡,不免又流下淚來。李紈等人見她說得懇切,又想到她平日常受趙姨娘造謠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也為趙姨娘所連累,也都不免流下淚,連忙勸道:「趁今日清靜,大家商議兩件興利除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託一場。又提這些不相干的事做什麼?」平兒忙說:「我已明白了。姑娘只管說誰好,只管派一個人就完了。」探春說:「雖這麼說,也總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在這裡挑搜零碎的小處,已經不妥,只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我才這麼辦;若是糊塗又多心多妒的,我還不肯,倒像是在抓她的短處一般。豈能不商量了就辦。」平兒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著去了,半天方才回來,笑著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等好事,奶奶哪有不依的。」
解讀探春興「承包制」之議,以園中餘利補家中不足,乃大觀園理家一段關鍵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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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聽了,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參度,大概定了幾個。又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大概告訴與他們。眾人聽了,無不願意,也有說:「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裡吃的筍,一年還可交些錢糧。」這一個說:「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探春才要說話,人回:「大夫來了,進園瞧姑娘。」眾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兒忙說:「單你們,有一百個也不成個體統,難道沒有兩個管事的頭腦帶進大夫來?」回事的那人說:「有,吳大娘和單大娘他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著呢。」平兒聽說,方罷了。
白話探春聽了,便和李紈打發人把園子裡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一商量,大致定下了幾個人。又把那些婆子一併傳來,李紈大略把事情告訴她們。眾人聽了,沒有一個不願意的,有的說:「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新竹。除了家裡吃的筍,一年還能交些錢糧上來。」這一個說:「那一片稻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皮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公中的錢糧,我還能交錢糧。」探春剛要說話,有人來回話:「大夫來了,進園子瞧姑娘。」眾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兒忙說:「單是你們自己去,有一百個也不成個體統,難道沒有兩個管事的頭腦帶著大夫進來?」回話的人說:「有,吳大娘和單大娘她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著呢。」平兒聽了,這才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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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婆子去後,探春問寶釵如何。寶釵笑答道:「幸於始者怠於終,繕其辭者嗜其利。」探春聽了點頭稱贊,便向冊上指出幾人來與他三人看。平兒忙去取筆硯來。他三人說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況他老頭子和他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與他。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他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利害。如今香料舖並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別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薔薇,月季,寶相,金銀藤,單這沒要緊的草花乾了,賣到茶葉舖藥舖去,也值幾個錢。」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采了些曬乾了辮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寶釵笑道:「我才贊你,你到來捉弄我了。」三人都詫異,都問這是為何。寶釵道:「斷斷使不得!你們這裡多少得用的人,一個一個閒著沒事辦,這會子我又弄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和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與葉媽。他有不知的,不必咱們說,他就找鶯兒的娘去商議了。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與那一個,那是他們私情兒,有人說閒話,也就怨不到咱們身上了。如此一行,你們辦的又至公,於事又甚妥。」李紈平兒都道:「是極。」探春笑道:「雖如此,只怕他們見利忘義。」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了葉媽做乾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聽了,方罷了。又共同斟酌出幾人來,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筆圈出。
白話婆子們退下之後,探春問寶釵覺得怎麼樣。寶釵笑著答道:「開頭順遂的人,到末了往往懈怠;把話說得漂亮的人,是想沾那份好處。」探春聽了點頭稱讚,便往冊子上指出幾個人來給三個人看。平兒忙去取筆硯來。她三人說道:「這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何況她老頭子和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的,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都交給她。這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是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她去,再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的物事。」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厲害。如今香料鋪和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難道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處的利息還大。怡紅院別說別的,單說春夏天一季的玫瑰花,一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的薔薇、月季、寶相、金銀藤,單這些不起眼的草花曬乾了,賣到茶葉鋪藥鋪去,也值幾個錢。」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她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她還採了些曬乾,編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寶釵笑道:「我才誇你,你倒來捉弄我了。」三人都詫異,問這是為什麼。寶釵說:「斷斷使不得!你們這裡多少得用的人,一個個閒著沒事辦,這會子我又弄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又跟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給葉媽。她有不懂的,不用咱們說,自會去找鶯兒的娘商量。哪怕葉媽全不管,竟交給那一個,那是她們的私交,有人說閒話,也怨不到咱們身上。這麼一辦,你們辦得又至公,事情又十分妥當。」李紈、平兒都說:「是極。」探春笑道:「雖這麼說,只怕她們見利忘義。」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了葉媽做乾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好得狠呢。」探春聽了,這才作罷。四人又共同斟酌出幾個人來,都是她們素日冷眼相中的,用筆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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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婆子們來回大夫已去。將藥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藥,監派調服,一面探春與李紈明示諸人:某人管某處,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餘者任憑你們采取了去取利,年終算帳。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終算帳歸錢時,自然歸到帳房,仍是上頭又添一層管主,還在他們手心裡,又剝一層皮。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事來派了你們,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了,心裡有氣,只說不出來,你們年終去歸帳,他們還不捉弄你們等什麼?再者,這一年間管什麼的,主子有一全分,他們就得半分。這是家裡的舊例,人所共知的,別的偷著的在外。如今這園子裡是我的新創,竟別入他們手,每年歸帳,竟歸到裡頭來才好。」寶釵笑道:「依我說,裡頭也不用歸帳,這個多了那個少了,倒多了事。不如問他們誰領這一分的,他就攬一宗事去。不過是園裡的人的動用。我替你們算出來了,有限的幾宗事:不過是頭油,胭粉,香,紙,每一位姑娘幾個丫頭,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處笤帚,撮簸,撣子並大小禽鳥,鹿,兔吃的糧食。不過這幾樣,都是他們包了去,不用帳房去領錢。你算算,就省下多少來?」平兒笑道:「這幾宗雖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兩銀子。」寶釵笑道:「卻又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兩,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幾間,薄地也可添幾畝。雖然還有敷餘的,但他們既辛苦鬧一年,也要叫他們剩些,粘補粘補自家。雖是興利節用為綱,然亦不可太嗇。縱再省上二三百銀子,失了大體統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頭帳房裡一年少出四五百銀子,也不覺得很艱嗇了,他們裡頭卻也得些小補。這些沒營生的媽媽們也寬裕了,園子裡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長蕃盛,你們也得了可使之物。這庶幾不失大體。若一味要省時,那裡不搜尋出幾個錢來。凡有些餘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時裡外怨聲載道,豈不失了你們這樣人家的大體?如今這園裡幾十個老媽媽們,若只給了這個,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說的,他們只供給這個幾樣,也未免太寬裕了。一年竟除了這個之外,他每人不論有餘無餘,只叫他拿出若干貫錢來,大家湊齊,單散與園中這些媽媽們。他們雖不料理這些,卻日夜也是在園中照看當差之人,關門閉戶,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們出入,抬轎子,撐船,拉冰床。一應粗糙活計,都是他們的差使。一年在園裡辛苦到頭,這園內既有出息,也是分內該沾帶些的。還有一句至小的話,越發說破了:你們只管了自己寬裕,不分與他們些,他們雖不敢明怨,心裡卻都不服,只用假公濟私的多摘你們幾個果子,多掐幾枝花兒,你們有冤還沒處訴。他們也沾帶了些利息,你們有照顧不到,他們就替你照顧了。」
白話婆子們一會兒回來說大夫走了,方子也送了上來。三個人看過,一面派人拿去抓藥,還派了人盯著煎好服下;一面李紈和探春就跟大夥說定,哪個人管哪片地方,一年四季除了家裡按規矩該用的份額,剩下隨你們採去賺錢,到年底再結帳。探春笑著說:「我還想到一樁:要是年底把錢繳回帳房,上頭又多了一層管事的人,還捏在人家手裡,再刮一層。如今咱們興出這差事派給你們,已經越過他們頭了,他們心裡有氣說不出,你們年底去繳帳,他們還不整整你們?再說,平日管點兒事,主子拿一整份,他們就分半份,這是家裡老規矩,誰都知道,暗地裡偷的還不算。這園子是我的新主意,千萬別落進他們手裡,每年結帳,乾脆報到裡頭去才妥。」寶釵笑說:「要我說,裡頭也別報帳,這個多了那個少了,反倒添麻煩。不如問清楚誰領這一份,就讓他攬下那樁差事。也不過是園子裡人要用的零碎:我替你們算過了,沒幾樣——頭油、粉、香、紙,每位姑娘帶幾個丫頭,全有定額;再加上各處掃帚、簸箕、撣子,還有鳥兒、鹿、兔子吃的糧食。就這幾宗,全包給他們,不用上帳房領錢。你算算,省下多少?」平兒笑道:「這幾樣雖小,一年加起來,也省得下四百兩。」寶釵笑說:「這就對了。一年四百,兩年八百,拿這錢也能照看幾間出租的房,添幾畝薄田。雖說還有剩頭,可她們忙活一年,總得叫她們留點補補自家。節儉是根本,也不能太摳。再省個二三百兩,丟了大家體面也不像話。這麼辦,外頭帳房一年少出四五百兩,也不顯得寒酸,她們裡頭還得些貼補。這些沒活計的媽媽寬裕了,園裡花草年年旺,你們也有的用,這才不離譜。要是只顧省,哪兒挖不出幾個錢?好處全收歸公中,裡外怨聲載道,豈不丟了你們這樣人家的體統?園裡幾十個老媽媽,要是只給管地的,剩下的必抱怨不公。我說的,她們只供這幾樣,也未免太鬆。一年下來,除了這個,每人不管有無盈餘,叫她拿出幾貫錢,湊齊了單單分給園裡這些媽媽。她們雖不經管這些,卻日夜在園裡當差,關門閉戶,起早摸黑,風裡雨裡,姑娘們進出要抬轎、撐船、拉冰床,粗活全歸她們。一年辛苦到頭,園子有收成,本該沾點光。還有句頂要緊的說透:你們只顧自己寬裕不分給她們,她們明裡不敢怨,心裡卻不服,只會借公濟私多摘幾個果、多掐幾枝花,你們有冤無處訴。她們也沾點利,你們顧不到的,她們就替你顧了。」
解讀寶釵主張「外頭帳房少出四五百兩、裡頭媽媽得些小補」,強調興利節用不可太嗇,方不失大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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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婆子聽了這個議論,又去了帳房受轄治,又不與鳳姐兒去算帳,一年不過多拿出若干貫錢來,各各歡喜異常,都齊說:「願意。強如出去被他揉搓著,還得拿出錢來呢。」那不得管地的聽了每年終又無故得分錢,也都喜歡起來,口內說:「他們辛苦收拾,是該剩些錢粘補的。我們怎麼好『穩坐吃三注』的?」寶釵笑道:「媽媽們也別推辭了,這原是分內應當的。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別躲懶縱放人吃酒賭錢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該管這事,你們一般聽見,姨娘親口囑托我三五回,說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閒兒,別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們奶奶又多病多痛,家務也忙。我原是個閒人,便是個街坊鄰居,也要幫著些,何況是親姨娘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講不起眾人嫌我。倘或我只顧了小分沽名釣譽,那時酒醉賭博生出事來,我怎麼見姨娘?你們那時後悔也遲了,就連你們素日的老臉也都丟了。這些姑娘小姐們,這麼一所大花園,都是你們照看,皆因看得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最是循規遵矩的,原該大家齊心,顧些體統。你們反縱放別人任意吃酒賭博,姨娘聽見了,教訓一場猶可,倘若被那幾個管家娘子聽見了,他們也不用回姨娘,竟教導你們一番。你們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訓,雖是他們是管家。管的著你們,何如自己存些體統,他們如何得來作踐。所以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也為大家齊心把這園裡周全的謹謹慎慎,使那些有權執事的看見這般嚴肅謹慎,且不用他們操心,他們心裡豈不敬伏。也不枉替你們籌畫進益,既能奪他們之權,生你們之利,豈不能行無為之治,分他們之憂。你們去細想想這話。」家人都歡聲鼎沸說:「姑娘說的很是。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我們再要不體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白話大夥聽了這番道理,既不用受帳房管,又不必跟鳳姐結帳,一年不過多掏些許錢,個個樂壞了,齊聲說:「情願。總強過出去被他們搓弄,還得貼錢。」那些沒分到地的,聽說年底白拿錢,也高興,嘴上說:「人家辛苦收拾,本該留點錢補貼。咱們哪能好意思坐著分紅?」寶釵笑說:「媽媽們別推了,這本是你們分內的。你們只管日夜多費心,別偷懶由著人喝酒賭錢就成。要不,我也犯不著管。你們都聽見,我姨娘親口叮嚀我好幾回,說大奶奶這會子抽不開身,別的姑娘又小,託我幫著照應。我要不答應,分明是惹她操心。你們奶奶又多病,家務正忙。我本來閒著,便是鄰居也得幫襯,何況是親姨母託我。我只好捨小顧大,顧不得旁人嫌。要是我只圖小名聲,到時喝酒賭錢鬧出事,我怎見姨娘?你們後悔也晚,連老臉都丟盡。這些姑娘們,這麼大座園子全靠你們看管,就因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最守規矩,本該齊心顧全體面。你們反倒縱人任意喝酒賭錢,姨娘聽了教訓一頓還罷,要是叫那幾個管事娘子聽見,不用回姨娘就教訓你們。你們老輩反受年輕的教訓,雖說她們管得著,不如自己留點體面,免得她們作踐。所以我替你們想出這份外快,也是要大家齊心把園子看顧得妥妥當當,叫那些有權管的見這般嚴謹,又不用操心,心裡豈不佩服。也不枉替你們打算好處,既能奪他們權、給你們利,豈不是替他們分憂?你們細想去。」一家子人歡騰說:「姑娘說得對。往後姑娘奶奶只管放心,這樣疼我們,我們要不領情,天地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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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說著,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說:「江南甄府裡家眷昨日到京,今日進宮朝賀。此刻先遣人來送禮請安。」說著,便將禮單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妝緞蟒緞十二匹,上用雜色緞十二匹,上用各色紗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官用各色緞紗綢綾二十四匹。」李紈也看過,說:「用上等封兒賞他。」因又命人回了賈母。賈母便命人叫李紈,探春,寶釵等也都過來,將禮物看了。李紈收過,一邊吩咐內庫上人說:「等太太回來看了再收。」賈母因說:「這甄家又不與別家相同,上等賞封賞男人,只怕展眼又打發女人來請安,預備下尺頭。」一語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個女人來請安。」賈母聽了,忙命人帶進來。
白話正說著,林之孝家的進來說:江南甄府家眷昨天到京,今天進宮朝賀,先派人送禮請安,隨即呈上禮單。探春接過一看,是上用妝緞蟒緞十二匹、雜色緞十二匹、各色紗十二匹、宮綢十二匹,另有官用緞紗綢綾二十四匹。李紈也看過了,便說用上等賞封賞來人,並回稟賈母。賈母叫李紈、探春、寶釵都過來看禮,李紈收下後吩咐內庫等太太回來再收。賈母說甄家不同別家,賞封是給男人的,只怕轉眼又要打發女人來,預備好尺頭。話未完,果然報甄府四個女人來請安,賈母忙命人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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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個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別。請安問好畢,賈母命拿了四個腳踏來,他四人謝了坐,待寶釵等坐了,方都坐下。賈母便問:「多早晚進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說:「昨日進的京。今日太太帶了姑娘進宮請安去了,故令女人們來請安,問候姑娘們。」賈母笑問道:「這些年沒進京,也不想到今年來。」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進京的。」賈母問道:「家眷都來了?」四人回說:「老太太和哥兒,兩位小姐並別位太太都沒來,就只太太帶了三姑娘來了。」賈母道:「有人家沒有?」四人道:「尚沒有。」賈母笑道:「你們大姑娘和二姑娘這兩家,都和我們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們有信回去說,全虧府上照看。」賈母笑道:「什麼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親,原應當的。你們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們才走的親密。」四人笑道:「這是老太太過謙了。」賈母又問:「你這哥兒也跟著你們老太太?」四人回說:「也是跟著老太太。」賈母道:「幾歲了?」又問:「上學不曾?」四人笑說:「今年十三歲。因長得齊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氣異常,天天逃學,老爺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賈母笑道:「也不成了我們家的了!你這哥兒叫什麼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當作寶貝一樣,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寶玉。」賈母便向李紈等道:「偏也叫作個寶玉。」李紈忙欠身笑道:「從古至今,同時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這小名兒之後,我們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親友家也倒似曾有一個的。只是這十來年沒進京來,卻記不得真了。」賈母笑道:「豈敢,就是我的孫子。人來。」眾媳婦丫頭答應了一聲,走近幾步。賈母笑道:「園裡把咱們的寶玉叫了來,給這四個管家娘子瞧瞧,比他們的寶玉如何?」
白話那四個人都四十出頭,穿戴和主子差不離。請安罷,賈母叫搬四個腳踏來,她們謝坐,等寶釵幾位坐下才坐。賈母問:「幾時進的京?」四人忙起身答:「昨兒到的。今兒太太帶姑娘進宮請安,打發我們來問候姑娘們。」賈母笑說:「這些年沒來,不想今年倒來了。」四人笑回:「正是,今年是奉旨來的。」賈母問:「家眷都到了?」回說:「老太太多跟哥兒、兩位小姐,還有別位太太都沒來,就太太帶了三姑娘。」賈母問:「定親沒?」說:「還沒。」賈母笑說:「你們大姑娘、二姑娘兩家,都跟咱們挺好。」四人笑說:「是。每年姑娘們捎信,說全虧府上照應。」賈母笑說:「什麼照應,世交老親,本該的。你們二姑娘更好,不拿大,所以咱們走得近。」四人笑說:「老太太客氣了。」賈母又問:「那哥兒也跟老太太多?」回說跟著。賈母問幾歲、上學沒。四人笑說:「今年十三。長得齊整,老太太疼。從小皮得很,天天逃學,老爺太太也不好狠管。」賈母笑道:「這也不像咱們家的了!那哥兒叫什麼?」四人說:「老太太當寶貝,他又白,便叫寶玉。」賈母向李紈說:「偏也叫寶玉。」李紈忙起身笑說:「古往今來同名的多的是。」四人笑說:「取了這名,上下都疑惑,彷彿哪家親友也有一個,只是十多年沒進京,記不真了。」賈母笑說:「哪裡,就是我孫子。來人。」媳婦丫頭應聲近前。賈母笑說:「園裡把咱們寶玉叫來,給四個管家娘子瞧瞧,比她們那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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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媳婦聽了,忙去了,半刻圍了寶玉進來。四人一見,忙起身笑道:「唬了我們一跳。若是我們不進府來,倘若別處遇見,還只道是我們的寶玉後趕著也進了京了呢。」一面說,一面都上來拉他的手,問長問短。寶玉忙也笑問好。賈母笑道:「比你們的長的如何?」李紈等笑道:「四位媽媽才一說,可知是模樣相仿了。」賈母笑道:「那有這樣巧事?大家子孩子們再養的嬌嫩,除了臉上有殘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樣的齊整。這也沒有什麼怪處。」四人笑道:「如今看來,模樣是一樣。據老太太說,淘氣也一樣。我們看來,這位哥兒性情卻比我們的好些。」賈母忙問:「怎見得?」四人笑道:「方才我們拉哥兒的手說話便知。我們那一個只說我們糊塗,慢說拉手,他的東西我們略動一動也不依。所使喚的人都是女孩子們。」四人未說完,李紈姊妹等禁不住都失聲笑出來。賈母也笑道:「我們這會子也打發人去見了你們寶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強忍耐一時。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麼刁鑽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鑽去了。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使人見了可愛可憐,背地裡所以才縱他一點子。若一味他只管沒裡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四人聽了,都笑說:「老太太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有時見了人客,規矩禮數更比大人有禮。所以無人見了不愛,只說為什麼還打他。殊不知他在家裡無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話偏會說,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爺太太恨的無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兒的常情,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還治的過來。第一,天生下來這一種刁鑽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一語未了,人回:「太太回來了。」王夫人進來問過安。他四人請了安,大概說了兩句。賈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親捧過茶,方退出。四人告辭了賈母,便往王夫人處來。說了一會家務,打發他們回去,不必細說。
白話媳婦們聽了忙去,一會兒簇擁著寶玉進來。四人一見忙起身笑說:「嚇我們一跳。要不是進府,萬一外頭碰上,還當是我們寶玉也隨後進京了。」一面說一面拉他手問長問短。寶玉忙陪笑問好。賈母笑問:「比你們那個長得怎樣?」李紈等人笑說:「四位媽媽方才一說,可知模樣是相仿的。」賈母笑說:「哪有這巧?大戶孩子養得嬌,除了臉有殘疾極醜的,看去都齊整,沒什麼怪處。」四人笑說:「如今看,模樣一樣。據老太太說,淘氣也一樣。我們看,這位哥兒脾氣倒比我們那個好些。」賈母忙問:「怎見得?」四人笑說:「方才拉他手說話就知道了。我們那個只嫌我們糊塗,別說拉手,東西略動一下都不依。身邊使喚的全是女孩兒。」四人沒說完,李紈姊妹忍不住都笑出聲。賈母也笑說:「這會子我也打發人見你們寶玉,拉他手他自然也得忍一時。可知咱們這樣人家的孩子,不管多刁鑽,見了外人總要拿出規矩。要是不守規矩,也決不容他刁鑽。大人寵他,一則長得可人,二則見客的禮數比大人還不差,叫人又愛又憐,背地才縱他一點。要是沒大沒小、不給長輩爭氣,長得再好也該打。」四人笑說:「老太太說的是。我們寶玉雖淘氣古怪,見了客規矩比大人還周全,所以誰見了都愛,只問為何還打。哪知他在家無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話偏說,想不到的事偏做,老爺太太恨得沒法。使性子、亂花錢、怕上學,都是孩子常情,還治得過來。最要緊,天生這麼刁鑽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話沒說完,有人回:「太太回來了。」王夫人進來請安。四人請了安,略說兩句。賈母叫她們歇著。王夫人親自捧了茶過來,這才退下。四人辭了賈母,便往王夫人處去,兩人說了一會子家常瑣事,打發她們回去,底下不必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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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賈母喜的逢人便告訴,也有一個寶玉,也卻一般行景。眾人都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愛孫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麼罕事,故皆不介意。獨寶玉是個迂闊呆公子的性情,自為是那四人承悅賈母之詞。後至蘅蕪苑去看湘雲病去,史湘雲說他:「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線,獨樹不成林』,如今有了個對子,鬧急了,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寶玉道:「那裡的謊話你也信了,偏又有個寶玉了?」湘雲道:「怎麼列國有個藺相如,漢朝又有個司馬相如呢?」寶玉笑道:「這也罷了,偏又模樣兒也一樣,這是沒有的事。」湘雲道:「怎麼匡人看見孔子,只當是陽虎呢?」寶玉笑道:「孔子陽虎雖同貌,卻不同名,藺與司馬雖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兩樣俱同不成?」湘雲沒了話答對,因笑道:「你只會胡攪,我也不和你分證。有也罷,沒也罷,與我無干。」說著便睡下了。
白話這裡賈母高興得逢人便告訴,說也有一個寶玉,也一般模樣行景。眾人都想,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的人本就很多,祖母溺愛孫子也是從古到今都有的常事,算不得什麼稀奇,所以都不放在心上。獨有寶玉是個迂闊呆公子的性子,自己以為那四個人是順著賈母心意的話。後來到蘅蕪苑去看湘雲的病,史湘雲對他說:「你放心鬧罷,先頭是『單絲不成線,獨樹不成林』,如今有了個對搭子,鬧急了、再打狠了,你逃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寶玉說:「那裡的謊話你也信了,偏又有個寶玉了?」湘雲說:「怎麼列國有個藺相如,漢朝又有個司馬相如呢?」寶玉笑道:「這也罷了,偏又連模樣也一樣,這是沒有的事。」湘雲說:「怎麼匡人看見孔子,只當是陽虎呢?」寶玉笑道:「孔子和陽虎雖同貌,卻不同名;藺和司馬雖同名,卻又不同貌,難道我和他偏兩樣都同不成?」湘雲沒話答對,便笑道:「你只會胡攪,我也不跟你分辯。有也罷,沒也罷,與我無干。」說著便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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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心中便又疑惑起來:若說必無,然亦似有,若說必有,又並無目睹。心中悶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盤算,不覺就忽忽的睡去,不覺竟到了一座花園之內。寶玉詫異道:「除了我們大觀園,更又有這一個園子?」正疑惑間,從那邊來了幾個女兒,都是丫鬟。寶玉又詫異道:「除了鴛鴦、襲人、平兒之外,也竟還有這一干人?」只見那些丫鬟笑道:「寶玉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寶玉只當是說他,自己忙來陪笑說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園,好姐姐們,帶我逛逛。」眾丫鬟都笑道:「原來不是咱們的寶玉。他生的倒也還乾淨,嘴兒也倒乖覺。」寶玉聽了,忙道:「姐姐們,這裡也更還有個寶玉?」丫鬟們忙道:「寶玉二字,我們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為保佑他延壽消災的。我叫他,他聽見喜歡。你是那裡遠方來的臭小廝,也亂叫起他來。仔細你的臭肉,打不爛你的。」又一個丫鬟笑道:「咱們快走罷,別叫寶玉看見,又說同這臭小廝說了話,把咱熏臭了。」說著一徑去了。
白話寶玉心裡又犯疑:說定沒有,又像有;說定有,又沒親見。悶著回房躺榻上暗想,不知不覺恍惚睡去,竟來到一座園子裡。寶玉納悶:「除了咱大觀園,怎還有這麼座園子?」正疑著,那邊走來幾個丫鬟。寶玉又奇:「除了鴛鴦、襲人、平兒,竟還有這幫人?」只見丫鬟笑說:「寶玉怎跑這來了?」寶玉當是說自己,忙陪笑:「我偶爾走到這,不知哪位世交的花園,好姐姐帶我逛逛。」眾丫鬟笑說:「原來不是咱們寶玉。他長得倒乾淨,嘴也乖。」寶玉忙問:「姐姐們,這兒還有個寶玉?」丫鬟忙說:「寶玉二字,是奉老太太、太太命,為保他平安消災的。我喚他,他聽了喜歡。你哪來的遠方臭小子,也亂叫。當心你的臭皮肉,打不爛你。」又一丫鬟笑說:「快走,別叫寶玉瞧見,說跟這臭小子說了話,把咱們燻臭了。」說著逕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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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納悶道:「從來沒有人如此涂毒我,他們如何更這樣?真亦有我這樣一個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順步早到了一所院內。寶玉又詫異道:「除了怡紅院,也更還有這麼一個院落。」忽上了台磯,進入屋內,只見榻上有一個人臥著,那邊有幾個女孩兒做針線,也有嘻笑頑耍的。只見榻上那個少年歎了一聲。一個丫鬟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又歎什麼?想必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亂恨呢。」寶玉聽說,心下也便吃驚。只見榻上少年說道:「我聽見老太太說,長安都中也有個寶玉,和我一樣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個夢,竟夢中到了都中一個花園子裡頭,遇見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廝,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裡頭,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裡去了。」寶玉聽說,忙說道:「我因找寶玉來到這裡。原來你就是寶玉?」榻上的忙下來拉住:「原來你就是寶玉?這可不是夢裡了。」寶玉道:「這如何是夢?真而又真了。」一語未了,只見人來說:「老爺叫寶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寶玉便忙叫:「寶玉快回來,快回來!」
白話寶玉咕噥:「從來沒人這麼糟蹋我,她們怎更這樣?真有我這麼個人不成?」一邊想一邊走,早到一所院子。寶玉又奇:「除了怡紅院,怎還有這麼個院子。」忽上台階進屋,見榻上躺著一人,旁邊幾個女孩做針線,也有說笑頑的。榻上少年嘆聲。一丫鬟笑問:「寶玉,不睡又嘆什麼?怕是你妹妹病了,你又瞎愁?」寶玉聽了心驚。只見少年說:「我聽老太太說,長安城裡也有個寶玉,性子跟我一樣,我不信。才做了夢,夢裡到了城裡一座園子,遇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裡,偏他睡著,剩個空殼,真魂不知哪去了。」寶玉忙說:「我找寶玉才來這。原來你就是寶玉?」榻上人忙下來拉住:「原來你就是寶玉?這可不是夢了。」寶玉說:「哪是夢?真而又真。」話沒完,有人來說:「老爺叫寶玉。」嚇得兩人都慌。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忙叫:「寶玉快回來,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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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在旁聽他夢中自喚,忙推醒他,笑問道:「寶玉在那裡?」此時寶玉雖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門外指說:「才出去了。」襲人笑道:「那是你夢迷了。你揉眼細瞧,是鏡子裡照的你影兒。」寶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鏡對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過漱盂茶鹵來,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小人屋裡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如今倒在大鏡子那裡安了一張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往前去,天熱困倦不定,那裡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著影兒頑的,一時合上眼,自然是胡夢顛倒,不然如何得看著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兒挪進床來是正經。」一語未了,只見王夫人遣人來叫寶玉,不知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襲人在旁聽他夢中自喚,推醒笑問寶玉在哪。寶玉雖醒猶恍惚,指門外說才出去了。襲人笑說那是夢迷,鏡子裡照的是你影兒。寶玉瞧去原是嵌的大鏡對面相照,自己也笑了。麝月說小人屋裡不可多鏡,魂不全易作胡夢;如今大鏡旁安了床,難怪看著自己叫自己名字。話未完,王夫人遣人叫寶玉,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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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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