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52回

卷三 · 盛極將衰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平兒掩鐲;晴雯帶病補裘。

5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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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2

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你們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著我只顧疼這些小孫子孫女兒們,就不體貼你們這當家人了。你既這麼說出來,更好了。”因此時薛姨媽李嬸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過來請安,還未過去,賈母王夫人等說道:“今兒我才說這話,素日我不說,一則怕逞了鳳丫頭的臉,二則眾人不伏。今日你們都在這里,都是經過妯娌姑嫂的,還有他這樣想的到的沒有?”薛姨媽,李嬸,尤氏等齊笑說:“真個少有。別人不過是禮上面子情兒,實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順。”賈母點頭歎道:“我雖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鳳姐兒忙笑道:“這話老祖宗說差了。世人都說太伶俐聰明,怕活不長。世人都說得,人人都信,獨老祖宗不當說,不當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聰明過我十倍的,怎麼如今這樣福壽雙全的?只怕我明兒還勝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歲後,等老祖宗歸了西,我才死呢。”賈母笑道:“眾人都死了,單剩下咱們兩個老妖精,有什麼意思。”說的眾人都笑了。

白話賈母連聲說正是這個道理,又道:「上回我就打算提這樁事,無奈見你們手頭大事已經不少,如今更是接二連三添出許多麻煩,你們面上雖不抱怨,心裡只怕怪我只知道疼那一群小孫兒孫女,倒不體恤你們做當家人的難處。如今你既然開了口,那敢情更好。」當下薛姨媽、李嬸都在席上,邢夫人帶著媳婦尤氏也過來請安還沒退下,賈母便回頭對王夫人眾人說:「今兒我才吐露這話,往日不說,一來怕鳳丫頭太得意,二來怕眾人不服。今天你們全在,都是從妯娌姑嫂走過來的,你們評評,還有誰像她這般體貼用心?」薛姨媽、李嬸、尤氏一齊笑應:「當真少有。旁人不過虛禮應酬,她是實實在在疼那群小叔小姑,就是在老太太跟前,也是一片真孝心。」賈母點頭嘆道:「我雖疼她,卻又擔心她太伶俐反不是好事。」鳳姐忙陪笑說:「老祖宗這話可說錯了。誰都講太聰明怕折壽,人人都說得、個個都信,獨老祖宗不該講、不該信。老祖宗比我伶俐十倍,怎麼如今福壽雙全?明兒我還要比老祖宗多活一倍呢!等我活滿一千歲,老祖宗歸了西,我才肯死。」賈母笑道:「等人都死絕,單留咱們兩個老妖精,有什麼趣兒。」一句話逗得眾人全笑了。

52 · 3

寶玉因記掛著晴雯襲人等事,便先回園里來。到房中,藥香滿屋,一人不見,只見晴雯獨臥于炕上,臉面燒的飛紅,又摸了一摸,只覺燙手。忙又向爐上將手烘暖,伸進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燒。因說道:“別人去了也罷,麝月秋紋也這樣無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紋是我攆了他去吃飯的,麝月是方才平兒來找他出去了。兩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說什麼。必是說我病了不出去。”寶玉道:“平兒不是那樣人。況且他并不知你病特來瞧你,想來一定是找麝月來說話,偶然見你病了,隨口說特瞧你的病,這也是人情乖覺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與他何干?你們素日又好,斷不肯為這無干的事傷和氣。”晴雯道:“這話也是,只是疑他為什麼忽然間瞞起我來。”寶玉笑道:“讓我從後門出去,到那窗根下聽聽說些什麼,來告訴你。”說著,果然從後門出去,至窗下潛聽。

白話寶玉惦記著晴雯、襲人的事,便先回大觀園去。進房一看,滿屋子都是藥味,卻一個人也沒有,只見晴雯一個人躺在炕上,臉燒得通紅。寶玉伸手摸了摸,只覺得燙手,連忙到爐邊把手烘暖,再伸進被裡摸她身上,也是一身火燙。他便說:「別人都走開也就罷了,怎麼麝月、秋紋也這般無情,各自散了?」晴雯道:「秋紋是我打發他去吃飯的,麝月是剛才好平兒來找他出去的。兩人鬼鬼祟祟,不知嘀咕什麼,定是說我病了不出去。」寶玉說:「平兒不是那種人。況且他本不知道你病,是特來瞧你的;想來定是找麝月說話,偶爾見你病了,順口說特來探病,這也是人情上討巧和事常有的事。即便你沒出去,有什麼過錯也與他無干。你們平素要好,絕不肯為這不相干的事傷了和氣。」晴雯道:「這話也在理,只是納悶他為何忽然瞞著我。」寶玉笑道:「你且歇著,我打後門出去,到窗根底下聽聽他倆說些什麼,回來告訴你。」說罷,當真從後門出去,到窗下悄悄偷聽。

52 · 4

只聞麝月悄問道:“你怎麼就得了的?”平兒道:“那日洗手時不見了,二奶奶就不許吵嚷,出了園子,即刻就傳給園里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我們只疑惑邢姑娘的丫頭,本來又窮,只怕小孩子家沒見過,拿了起來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們這里的。幸而二奶奶沒有在屋里,你們這里的宋媽媽去了,拿著這支鐲子,說是小丫頭子墜兒偷起來的,被他看見,來回二奶奶的。我趕著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強的,那一年有一個良兒偷玉,剛冷了一二年間,還有人提起來趁願,這會子又跑出一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這樣,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有這事,別和一個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聽了也生氣。三則襲人和你們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說:‘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誰知鐲子褪了口,丟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的映著日頭,還在那里呢,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來告訴你們。你們以後防著他些,別使喚他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麝月道:“這小娼婦也見過些東西,怎麼這麼眼皮子淺。”平兒道:“究竟這鐲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說的,這叫做‘蝦鬚鐲’,倒是這顆珠子還罷了。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時氣了,或打或罵,依舊嚷出來不好,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說著便作辭而去。

白話只聽窗外麝月低聲問:「你這鐲子怎麼找回來的?」平兒道:「那日洗手不見了,二奶奶就囑咐不許聲張,出了園子立刻傳話給各處媽媽們細心查訪。我們本只疑心邢姑娘的丫頭,本來家裡窮,怕是小孩子沒見過,拿了去也是有的,萬想不到是出在你們這兒。幸虧二奶奶不在屋裡,你們這裡的宋媽媽拿著這支鐲子來,說是小丫頭墜兒偷藏起來,被她撞見,回過二奶奶的。我趕著接過鐲子一想:寶玉向來偏在女兒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強好勝,那年有個良兒偷玉,冷了一二年還有人提起來稱願,這會子又跑出個偷金的。況且竟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這樣的人,偏是他的丫頭丟人。所以我忙叮囑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這回事,別跟任何人提。二則老太太、太太聽了也要生氣;三則襲人跟你們面上也不好看。因此我回二奶奶只說:『我往大奶奶那裡去,誰知鐲子褪了口,丟在草根底下,雪厚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映著日頭還在那兒,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來告訴你們。你們往後留神他些,別派他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量個法子打發他出去就完了。」麝月道:「這小娼婦也見過些好東西,怎麼這般眼皮子淺。」平兒道:「說到底這鐲子能有多重,原是二奶奶說的,叫做『蝦鬚鐲』,倒是那顆珠子還罷了。晴雯那蹄子是一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哪裡忍得住,一時氣起來,打也罷罵也罷,依舊嚷出去反不好,所以單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說著便起身辭了去。

52 · 5

寶玉聽了,又喜又氣又歎。喜的是平兒竟能體貼自己,氣的是墜兒小竊,歎的是墜兒那樣一個伶俐人,作出這丑事來。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兒之話一長一短告訴了晴雯。又說:“他說你是個要強的,如今病著,聽了這話越發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訴你。”晴雯聽了,果然氣的蛾眉倒蹙,鳳眼圓睜,即時就叫墜兒。寶玉忙勸道:“你這一喊出來,豈不辜負了平兒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領他這個情,過後打發他就完了。”晴雯道:“雖如此說,只是這口氣如何忍得!”寶玉道:“這有什麼氣的?你只養病就是了。”

白話寶玉聽了心裡又高興又生氣,更連連嘆息:高興的是平兒竟能這般體諒他;生氣的是墜兒竟去偷竊;嘆的是墜兒那般機靈的人,竟做出這等醜事。回到房中,便把平兒的話從頭到尾講給晴雯,又道:她說你是好強的人,如今病著,聽了只怕添病,等好些再告訴你。晴雯一聽,果然氣得柳眉倒蹙、鳳眼圓睜,當下就要叫墜兒。寶玉忙勸:你這一喊,豈不辜負平兒待咱們的心?不如領這份情,過後打發他就好。晴雯道:話雖如此,這口氣怎生忍得!寶玉道:有什麼氣的?只管養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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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服了藥,至晚間又服二和,夜間雖有些汗,還未見效,仍是發燒,頭疼鼻塞聲重。次日,王太醫又來診視,另加減湯劑。雖然稍減了燒,仍是頭疼。寶玉便命麝月:“取鼻煙來,給他嗅些痛打幾個嚏噴,就通了關竅。”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來,遞與寶玉。寶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琺琅的黃髮赤身女子,兩肋又有肉翅,里面盛著些真正汪恰洋煙。晴雯只顧看畫兒,寶玉道:“嗅些,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聽說,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樣。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淚鼻涕登時齊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紙來。”早有小丫頭子遞過一搭子細紙,晴雯便一張一張的拿來醒鼻子。寶玉笑問:“如何?”晴雯笑道:“果覺通快些,只是太陽還疼。”寶玉笑道:“越性盡用西洋藥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說著,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說我說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貼頭疼的膏子藥,叫做‘依弗哪’,找尋一點兒。”麝月答應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節來。便去找了一塊紅緞子角兒,鉸了兩塊指頂大的圓式,將那藥烤和了,用簪挺攤上。晴雯自拿著一面靶鏡,貼在兩太陽上。麝月笑道:“病的蓬頭鬼一樣,如今貼了這個,倒俏皮了。二奶奶貼慣了,倒不大顯。”說畢,又向寶玉道:“二奶奶說了:明日是舅老爺生日,太太說了叫你去呢。明兒穿什麼衣裳?今兒晚上好打點齊備了,省得明兒早起費手。”寶玉道:“什麼順手就是什麼罷了。一年鬧生日也鬧不清。”說著,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畫。

白話晴雯吃過藥,到晚間又吃了第二服,夜裡雖出了些汗,卻不見效,還是發燒,頭也疼,鼻子塞,聲音也重。第二天王太醫又來瞧,另換了方子加減藥味,燒雖略退了些,頭仍疼。寶玉便叫麝月:「拿鼻煙來,給他聞一點,狠狠打幾個噴嚏,關竅就通了。」麝月真去取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扁盒子,遞給寶玉。寶玉掀開盒蓋,裡頭畫著西洋琺琅的黃毛裸身女子,兩肋還長著肉翅,盒裡盛著地道的汪恰洋煙。晴雯只顧看畫,寶玉道:「快聞,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忙用指甲挑了一點吸進鼻子,沒覺怎樣,便又多挑些吸進去。忽然鼻裡一陣酸辣直透囟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噴嚏,眼淚鼻涕一齊湧出。晴雯連忙收起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痛快!拿紙來。」早有小丫頭遞過一疊細紙,晴雯一張張拿來擤鼻涕。寶玉笑問:「怎麼樣?」晴雯笑道:「果然通快些,只是太陽穴還疼。」寶玉笑道:「乾脆全用西洋藥治治,只怕就好了。」說著便吩咐麝月:「去向二奶奶要,就說我說的:姐姐那兒常有的那種西洋貼頭疼的膏藥,叫『依弗哪』,討一點來。」麝月答應,去了半日,果然拿回半截。便找了一塊紅緞子角,剪了兩塊指甲蓋大的圓片,把藥烤軟和了,用簪子柄攤上。晴雯自己拿著一面帶柄小鏡,貼在兩邊太陽穴上。麝月笑道:「病得蓬頭鬼似的,如今貝了這個倒俏皮了。二奶奶貼慣了,倒不顯眼。」說完又對寶玉道:「二奶奶說了:明兒是舅老爺生日,太太吩咐叫你去呢。明兒穿什麼衣裳?今兒晚上先打點齊備,省得明早費事。」寶玉道:「什麼順手穿什麼罷了,一年過生日鬧也鬧不清。」說著起身出房,往惜春房裡看畫去了。

52 · 7

剛到院門外邊,忽見寶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從那邊過去,寶玉忙趕上問:“那去?”小螺笑道:“我們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寶玉聽了,轉步也便同他往瀟湘館來。不但寶釵姊妹在此,且連邢岫煙也在那里,四人圍坐在熏籠上敘家常。紫鵑倒坐在暖閣里,臨窗作針黹。一見他來,都笑說:“又來了一個!可沒了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幅‘冬閨集艷圖’!可惜我遲來了一步。橫豎這屋子比各屋子暖,這椅子坐著并不冷。”說著,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著灰鼠椅搭的一張椅上。因見暖閣之中有一玉石條盆,里面攢三聚五栽著一盆單瓣水仙,點著宣石,便極口贊:“好花!這屋子越發暖,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見。”黛玉因說道:“這是你家的大總管賴大嬸子送薛二姑娘的,兩盆臘梅,兩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頭一盆臘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負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轉送你如何?”寶玉道:“我屋里卻有兩盆,只是不及這個。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轉送人,這個斷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藥吊子不離火,我竟是藥培著呢,那里還擱的住花香來熏?越發弱了。況且這屋子里一股藥香,反把這花香攪壞了。不如你抬了去,這花也清淨了,沒雜味來攪他。”寶玉笑道:“我屋里今兒也有病人煎藥呢,你怎麼知道的?”黛玉笑道:“這話奇了,我原是無心的話,誰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來聽說古記,這會子來了,自驚自怪的。”

白話才到院門外,忽然見寶琴的小丫鬟名叫小螺的從那邊走過,寶玉忙趕上問:「上哪兒去?」小螺笑道:「我們兩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裡呢,我這會兒也正要去。」寶玉聽了,轉身跟她一同往瀟湘館來。不但寶釵姊妹在,連邢岫煙也在那兒,四個人圍著燻籠坐著敘家常。紫鵑倒坐在暖閣裡,靠窗做針線。一見他來,眾人都笑說:「又來了一個!可沒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幅『冬閨集艷圖』!可惜我遲來一步。橫豎這屋子比別處暖和,這椅子坐著也不冷。」說著便坐到黛玉常坐的那張搭著灰鼠椅披的椅子上。只見暖閣中有一個玉石長盆,裡頭三五一叢栽著一盆單瓣水仙,點綴著宣石,便連聲稱讚:「好花!這屋子越發暖,花香也越發清雅,昨日還沒見過。」黛玉便說:「這是你家大總管賴大嬸子送薛二姑娘的,兩盆臘梅、兩盆水仙。她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頭一盆臘梅。我本不要,又怕辜負她的心意。你要的話,我轉送你如何?」寶玉道:「我屋裡倒有兩盆,只是比不上這個。琴妹妹送你的,怎好又轉送人,這個萬萬使不得。」黛玉道:「我一天到晚藥罐子不離火,簡直是拿藥養著的,哪裡還經得住花香來燻,越燻越弱。況且屋裡一股藥味,反把花香攪壞了。不如你抬了去,花也清淨,沒雜味來攪它。」寶玉笑道:「我屋裡今兒也有病人煎藥呢,你怎麼曉得?」黛玉笑道:「這話才奇,我原是隨口說的,誰知道你屋裡的事?你不早來聽故事,這會子來了,自己嚇自己。」

52 · 8

寶玉笑道:“咱們明兒下一社又有了題目了,就詠水仙臘梅。”黛玉聽了,笑道:“罷,罷!我再不敢作詩了,作一回,罰一回,沒的怪羞的。”說著,便兩手握起臉來。寶玉笑道:“何苦來!又奚落我作什麼。我還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臉來了。”寶釵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個詩題,四個詞題。每人四首詩,四闋詞。頭一個詩題《詠〈太極圖〉》,限一先的韻,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韻都用盡了,一個不許剩。”寶琴笑道:“這一說,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這分明難人。若論起來,也強扭的出來,不過顛來倒去弄些《易經》上的話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歲時節,跟我父親到西海沿子上買洋貨,誰知有個真真國的女孩子,才十五歲,那臉面就和那西洋畫上的美人一樣,也披著黃頭髮,打著聯垂,滿頭帶的都是珊瑚,貓兒眼,祖母綠這些寶石,身上穿著金絲織的鎖子甲洋錦襖袖,帶著倭刀,也是鑲金嵌寶的,實在畫兒上的也沒他好看。有人說他通中國的詩書,會講五經,能作詩填詞,因此我父親央煩了一位通事官,煩他寫了一張字,就寫的是他作的詩。”眾人都稱奇道異。寶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來我瞧瞧。”寶琴笑道:“在南京收著呢,此時那里去取來?”寶玉聽了,大失所望,便說:“沒福得見這世面。”黛玉笑拉寶琴道:“你別哄我們。我知道你這一來,你的這些東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帶了來的,這會子又扯謊說沒帶來。他們雖信,我是不信的。”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語。寶釵笑道:“偏這個顰兒慣說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帶了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罷了。”寶釵笑道:“箱子籠子一大堆還沒理清,知道在那個里頭呢!等過日收拾清了,找出來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寶琴道:“你若記得,何不念念我們聽聽。”寶琴方答道:“記得是首五言律,外國的女子也就難為他了。”寶釵道:“你且別念,等把雲兒叫了來,也叫他聽聽。”說著,便叫小螺來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說我們這里有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作的好詩,請你這’詩瘋子’來瞧去,再把我們‘詩呆子’也帶來。”小螺笑著去了。

白話寶玉笑道:「咱們明兒再開一社,又有了題目,就詠水仙臘梅。」黛玉聽了笑道:「罷了罷了!我再不敢作詩,作一回罰一回,怪臊得慌。」說著兩手捂起臉來。寶玉笑道:「何苦來!又奚落我作什麼,我還不怕羞呢,你倒捂起臉了。」寶釵便笑說:「下回我邀一社,四個詩題、四個詞題,每人四首詩、四闋詞。頭一個詩題《詠〈太極圖〉》,限一先的韻,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韻全用盡,一個不許剩。」寶琴笑道:「這一說,就知道姐姐不是真心起社,分明為難人。要說呢也能硬湊出來,不過翻來覆去拿《易經》上的話死填,有什麼趣味。我八歲時跟父親到西海沿子買洋貨,遇見個真真國的女孩兒,才十五歲,那模樣就跟西洋畫上的美人一樣,披著黃頭髮,梳著聯垂,滿頭都是珊瑚、貓兒眼、祖母綠這些寶石,身上穿金絲織的鎖子甲洋錦襖袖,帶著鑲金嵌寶的倭刀,連畫兒上的都沒她好看。有人說她通曉中國詩書,會講五經,能作詩填詞,所以我父親託一位通事官,煩她寫了一張字,寫的正是她作的詩。」眾人都稱奇道異。寶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來我瞧瞧。」寶琴笑道:「在南京收著呢,這會兒哪兒去取?」寶玉聽了大失所望,說:「沒這福分見這世面。」黛玉笑拉寶琴道:「你別哄我們。我知道你這一趟來,這些東西未必擱在家裡,自然都帶了來,這會兒又扯謊說沒帶。他們信,我可不信。」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語。寶釵笑道:「偏這顰兒慣說這些白話,倒把你說伶俐了。」黛玉道:「若帶了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好。」寶釵笑道:「箱子籠子一大堆還沒理清楚,誰知道在哪個裡頭!等過些天收拾好了,找出來大家再看。」又對寶琴道:「你要記得,何不念給我們聽聽。」寶琴才答道:「記得是首五言律,外國女子也真難為她了。」寶釵道:「你先別念,等把雲兒叫來,也叫她聽聽。」便叫小螺來吩咐:「你到我那兒去,說這裡來了個外國美人,詩作得好,請你這『詩瘋子』來瞧,再把咱們『詩呆子』也帶來。」小螺笑著去了。

52 · 9

半日,只聽湘雲笑問:“那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一頭說,一頭果和香菱來了。眾人笑道:“人未見形,先已聞聲。”寶琴等忙讓坐,遂把方才的話重敘了一遍。湘雲笑道:“快念來聽聽。”寶琴因念道:

白話一會兒湘雲笑著問哪個外國美人來了,果然和香菱一齊到了。眾人讓座,寶琴便把方才說的緣由重講一遍。湘雲催她快念那首詩來聽,大家都要見識見識這異國女子的才情。

52 · 10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白話昨夜還在朱樓裡做夢,今宵已在水鄉吟詩。寶琴念出的這兩句,寫那女子由富貴樓閣轉到海外水國的身世之感。

52 · 11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白話海島上的雲氣蒸騰著茫茫大海,山間霧嵐接連著密密的叢林。這兩句鋪開異國山海遼闊、雲霧迷茫的景致。

52 · 12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白話明月本無古今之分,人情恩怨卻自有淺深。詩人借天上月恆常不變,反襯出世間情緣聚散無常。

52 · 13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白話漢水之南春光歷歷在目,教人怎能不牽掛在心。末兩句收束歸思,道出異鄉女子對故土的綿綿情懷。

52 · 14

眾人聽了,都道“難為他!竟比我們中國人還強。”一語未了,只見麝月走來說:“太太打發人來告訴二爺,明兒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說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親自來。”寶玉忙站起來答應道:“是。”因問寶釵寶琴可去。寶釵道:“我們不去,昨兒單送了禮去了。”大家說了一回方散。

白話眾人聽完都說難為她,竟比中國人還強。話未說完,麝月來傳話:太太身子不爽,明早打發寶玉去舅舅家賀壽。寶玉起身應了,問寶釵寶琴去不去,兩人說昨日已送過禮,這回不去。大家說了一回便散了。

52 · 15

寶玉因讓諸姊妹先行,自己落後。黛玉便又叫住他問道:“襲人到底多早晚回來。”寶玉道:“自然等送了殯才來呢。”黛玉還有話說,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說道:“你去罷。”寶玉也覺心里有許多話,只是口里不知要說什麼,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兒再說罷。”一面下了階磯,低頭正欲邁步,复又忙回身問道:“如今的夜越發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黛玉道:“昨兒夜里好了,只嗽了兩遍,卻只睡了四更一個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寶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緊的話,這會子才想起來。”一面說,一面便挨過身來,悄悄道:“我想寶姐姐送你的燕窩——”一語未了,只見趙姨娘走了進來瞧黛玉,問:“姑娘這兩天好?”黛玉便知他是從探春處來,從門前過,順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讓坐,說:“難得姨娘想著,怪冷的,親身走來。”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與寶玉。寶玉會意,便走了出來。

白話寶玉讓眾姊妹先走,自己落在後頭。黛玉又把他叫住問道:「襲人到底幾時回來?」寶玉道:「自然要等送了殯才回來呢。」黛玉還有話要說,卻又沒出口,愣了一回神,才說道:「你去罷。」寶玉也覺得心裡有許多話,只是嘴裡不知說什麼好,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兒再說罷。」一面走下台階,低著頭正要邁步,又忙轉身問道:「如今夜越發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黛玉道:「昨兒夜裡好些了,只咳了兩遍,卻只睡到四更一個更次,就再也睡不著了。」寶玉又笑道:「正有一句要緊話,這會兒才想起來。」一面說一面湊過身去,悄悄說:「我想寶姐姐送你的燕窩——」話沒說完,只見趙姨娘走進來瞧黛玉,問:「姑娘這兩天好些?」黛玉便知她是從探春那裡來,打門前過,順路來敷衍人情。黛玉忙陪笑讓座,說:「難得姨娘掛記,怪冷的,還親自走來。」又忙命倒茶,一面給寶玉使眼色。寶玉會意,便走出來。

52 · 16

正值吃晚飯時,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囑他早去。寶玉回來,看晴雯吃了藥。此夕寶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閣來,自己便在晴雯外邊。又命將熏籠抬至暖閣前,麝月便在熏籠上。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未明時,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該醒了,只是睡不夠!你出去叫人給他預備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來道:“咱們叫起他來,穿好衣裳,抬過這火箱去,再叫他們進來。老嬤嬤們已經說過,不叫他在這屋里,怕過了病氣。如今他們見咱們擠在一處,又該嘮叨了。”晴雯道:“我也是這麼說呢。”二人才叫時,寶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進小丫頭子來,收拾妥當了,才命秋紋檀雲等進來,一同伏侍寶玉梳洗畢。麝月道:“天又陰陰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氈的罷。”寶玉點頭,即時換了衣裳。小丫頭便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建蓮紅棗兒湯來,寶玉喝了兩口。麝月又捧過一小碟法製紫薑來,寶玉噙了一塊。又囑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賈母處來。

白話正趕上吃晚飯,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囑他早些去。寶玉回來,看晴雯吃了藥。這一晚寶玉不叫晴雯挪出暖閣,自己睡在晴雯外頭,又命把燻籠抬到暖閣前,麝月便睡在燻籠上。一夜無話。到第二天天沒亮,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該醒了,只是睡不夠!你出去叫人給他預備茶水,我來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來道:「咱們叫起他來,穿好衣裳,把火箱抬過去,再叫他們進來。老媽媽們說過,不許他在這屋裡,怕過了病氣。如今他們見咱們擠在一處,又要嘮叨了。」晴雯道:「我也這麼說呢。」兩人剛要叫,寶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小丫頭進來收拾妥當,才命秋紋、檀雲等進來,一同服侍寶玉梳洗完畢。麝月道:「天又陰沈沈的,只怕要下雪,穿那套氈衣罷。」寶玉點頭,當即換了衣裳。小丫頭用小茶盤捧來一蓋碗建蓮紅棗湯,寶玉喝兩口。麝月又捧過一小碟炮製的紫薑,寶玉含了一塊。又囑咐了晴雯幾句,便往賈母那裡去。

52 · 17

賈母猶未起來,知道寶玉出門,便開了房門,命寶玉進去。寶玉見賈母身後寶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賈母見寶玉身上穿著荔色哆羅呢的天馬箭袖,大紅猩猩氈盤金彩繡石青妝緞沿邊的排穗褂子。賈母道:“下雪呢么?”寶玉道:“天陰著,還沒下呢。”賈母便命鴛鴦來:“把昨兒那一件烏雲豹的氅衣給他罷。”鴛鴦答應了,走去果取了一件來。寶玉看時,金翠輝煌,碧彩閃灼,又不似寶琴所披之鳧靨裘。只聽賈母笑道:“這叫作‘雀金呢’,這是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前兒把那一件野鴨子的給了你小妹妹,這件給你罷。”寶玉磕了一個頭,便披在身上。賈母笑道:“你先給你娘瞧瞧去再去。”寶玉答應了,便出來,只見鴛鴦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鴛鴦發誓決絕之後,他總不和寶玉講話。寶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時見他又要回避,寶玉便上來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著這個好不好。”鴛鴦一摔手,便進賈母房中來了。寶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與王夫人看了,然後又回至園中,與晴雯麝月看過後,至賈母房中回說:“太太看了,只說可惜了的,叫我仔細穿,別遭踏了他。”賈母道:“就剩下了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沒了。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說著又囑咐他:“不許多吃酒,早些回來。”寶玉應了幾個“是”。

白話賈母還沒起來,知道寶玉要出門,便開了房門叫寶玉進去。寶玉見賈母身後寶琴朝裡睡著還沒醒。賈母看寶玉身上穿著荔色哆羅呢天馬箭袖、大紅猩猩氈盤金彩繡石青妝緞沿邊的排穗褂子,便道:「下雪了嗎?」寶玉道:「天陰著,還沒下呢。」賈母便叫鴛鴦:「把昨兒那件烏雲豹的氅衣給他罷。」鴛鴦答應,走去果然取來一件。寶玉看時,金翠輝煌、碧彩閃爍,又不像寶琴披的鳧靨裘。只聽賈母笑道:「這叫『雀金呢』,是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線織的。前兒把那件野鴨子的給了你小妹妹,這件給你罷。」寶玉磕了一個頭,披在身上。賈母笑道:「你先給你娘瞧瞧再去。」寶玉答應出來,只見鴛鴦站在地下揉眼睛。自從那日鴛鴦發誓斷絕之後,她總不跟寶玉說話。寶玉正日夜不安,此時見她又要躲,便上前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這個好不好?」鴛鴦一甩手,便進賈母房中去了。寶玉只得去王夫人房中,給王夫人看過,又回園中給晴雯、麝月看過,再到賈母房中回說:「太太看了,只說可惜了的,叫我仔細穿,別糟蹋了它。」賈母道:「就剩這一件,你糟蹋了也沒了。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說著又囑咐:「不許多吃酒,早些回來。」寶玉應了幾聲「是」。

52 · 18

老嬤嬤跟至廳上,只見寶玉的奶兄李貴和王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啟,周瑞六個人,帶著茗煙,伴鶴,鋤藥,掃紅四個小廝,背著衣包,抱著坐褥,籠著一匹雕鞍彩轡的白馬,早已伺候多時了。老嬤嬤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話,六個人忙答應了幾個“是”,忙捧鞭墜鐙。寶玉慢慢的上了馬,李貴和王榮籠著嚼環,錢啟周瑞二人在前引導,張若錦,趙亦華在兩邊緊貼寶玉後身。寶玉在馬上笑道:“周哥,錢哥,咱們打這角門走罷,省得到了老爺的書房門口又下來。”周瑞側身笑道:“老爺不在家,書房天天鎖著的,爺可以不用下來罷了。”寶玉笑道:“雖鎖著,也要下來的。”錢啟李貴等都笑道:“爺說的是。便托懶不下來,倘或遇見賴大爺林二爺,雖不好說爺,也勸兩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們身上,又說我們不教爺禮了。”周瑞錢啟便一直出角門來。

白話老媽媽跟到廳上,只見寶玉的奶哥李貴和王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啟、周瑞六個人,帶著茗煙、伴鶴、鋤藥、掃紅四個小廝,背著衣包、抱著坐褥、牽著一匹雕鞍彩轡的白馬,早已候了多時。老媽媽又吩咐了六人幾句,六人忙答應幾聲「是」,忙捧鞭墜鐙。寶玉慢慢上了馬,李貴和王榮攏著嚼環,錢啟、周瑞在前引路,張若錦、趙亦華在兩邊緊貼寶玉身後。寶玉在馬上笑道:「周哥、錢哥,咱們打這角門走罷,省得到老爺書房門口又得下來。」周瑞側身笑道:「老爺不在家,書房天天鎖著,爺可以不下來了。」寶玉笑道:「雖鎖著,也得下來。」錢啟、李貴等都笑道:「爺說的是。便是偷懶不下來,萬一碰見賴大爺、林二爺,雖不好說爺,也要勸兩句。有什麼不是,都派在我們身上,又說我們不教爺禮數了。」周瑞、錢啟便一直出角門來。

52 · 19

正說話時,頂頭果見賴大進來。寶玉忙籠住馬,意欲下來。賴大忙上來抱住腿。寶玉便在鐙上站起來,笑攜他的手,說了幾句話。接著又見一個小廝帶著二三十個拿掃帚簸箕的人進來,見了寶玉,都順牆垂手立住,獨那為首的小廝打千兒,請了一個安。寶玉不識名姓,只微笑點了點頭兒。馬已過去,那人方帶人去了。于是出了角門,門外又有李貴等六人的小廝并幾個馬夫,早預備下十來匹馬專候。一出了角門,李貴等都各上了馬,前引傍圍的一陣煙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正說話時,迎面果然見賴大進來。寶玉忙勒住馬,想要下來。賴大忙上前抱住他的腿。寶玉便在鐙上站起來,笑著拉他的手,說了幾句話。接著又見一個小廝帶著二三十個拿掃帚簸箕的人進來,見了寶玉都順牆垂手站住,獨那領頭的小廝打千兒請了個安。寶玉不認得姓名,只微笑點了點頭。馬過去了,那人才帶人走開。於是出了角門,門外又有李貴等六人的小廝和幾個馬夫,早預備下十來匹馬專候。一出了角門,李貴等都各自上馬,前後簇擁著一陣煙似地去了。

52 · 20

這里晴雯吃了藥,仍不見病退,急的亂罵大夫,說:“只會騙人的錢,一劑好藥也不給人吃。”麝月笑勸他道:“你太性急了,俗語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這樣靈藥!你只靜養幾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著手。”晴雯又罵小丫頭子們:“那里鑽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膽子走了。明兒我好了,一個一個的才揭你們的皮呢!”唬的小丫頭子篆兒忙進來問:“姑娘作什麼。”晴雯道:“別人都死絕了,就剩了你不成?”說著,只見墜兒也蹭了進來。晴雯道:“你瞧瞧這小蹄子,不問他還不來呢。這里又放月錢了,又散果子了,你該跑在頭里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墜兒只得前湊。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將他的手抓住,向枕邊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亂戳,口內罵道:“要這爪子作什麼?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墜兒疼的亂哭亂喊。麝月忙拉開墜兒,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這會子鬧什麼!”晴雯便命人叫宋嬤嬤進來,說道:“寶二爺才告訴了我,叫我告訴你們,墜兒很懶,寶二爺當面使他,他撥嘴兒不動,連襲人使他,他背後罵他。今兒務必打發他出去,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嬤嬤聽了,心下便知鐲子事發,因笑道:“雖如此說,也等花姑娘回來知道了,再打發他。”晴雯道:“寶二爺今兒千叮嚀萬囑咐的,什麼‘花姑娘’‘草姑娘’,我們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話,快叫他家的人來領他出去。”麝月道:“這也罷了,早也去,晚也去,帶了去早清靜一日。”

白話這邊晴雯吃了藥,仍不見好轉,急得亂罵大夫,說:「只會騙人的錢,一劑好藥也不給人吃。」麝月笑著勸道:「你也太性急,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又不是老君的仙丹,哪有這般靈藥!你只靜養幾天,自然好了,你越急越壞事。」晴雯又罵小丫頭們:「哪裡鑽沙去了!看我病了,都大膽走開。明兒我好了,一個一個才揭你們的皮呢!」唬得小丫頭篆兒忙進來問:「姑娘做什麼。」晴雯道:「別人都死絕了,就剩你不成?」說著,只見墜兒也挪了進來。晴雯道:「你瞧這小蹄子,不問他還不來呢。這裡又發月錢、又散果子,你該跑在前頭了。你往前些,我不會吃了你!」墜兒只得湊上前。晴雯冷不防欠身一把抓住他的手,從枕邊取下一丈青,朝他手上亂戳,嘴裡罵道:「要這爪子做什麼?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眼皮子又淺、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墜兒疼得亂哭亂喊。麝月忙拉開墜兒,按晴雯睡下,笑道:「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這會子鬧什麼!」晴雯便叫人請宋媽媽進來,說道:「寶二爺才告訴了我,叫我囑咐你們:墜兒很懶,寶二爺當面使喚他,他撇嘴不動,連襲人使喚他,他背後罵人。今兒務必打發他出去,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宋媽媽聽了,心裡便知鐲子事發了,因笑道:「雖這麼說,也等花姑娘回來知道了,再打發他。」晴雯道:「寶二爺今兒千叮嚀萬囑咐,什麼『花姑娘』『草姑娘』,我們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話,快叫他家的人來領他出去。」麝月道:「這也罷了,早也去晚也去,帶了去早清淨一日。」

52 · 21

宋嬤嬤聽了,只得出去喚了他母親來,打點了他的東西,又來見晴雯等,說道:“姑娘們怎麼了,你侄女兒不好,你們教導他,怎麼攆出去?也到底給我們留個臉兒。”晴雯道:“你這話只等寶玉來問他,與我們無干。”那媳婦冷笑道:“我有膽子問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聽姑娘們的調停?他縱依了,姑娘們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說話,雖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們就使得,在我們就成了野人了。”晴雯聽說,一發急紅了臉,說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說我撒野,也攆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帶了人出去,有話再說。這個地方豈有你叫喊講禮的?你見誰和我們講過禮?別說嫂子你,就是賴奶奶林大娘,也得擔待我們三分。便是叫名字,從小兒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過的,你們也知道的,恐怕難養活,巴巴的寫了他的小名兒,各處貼著叫萬人叫去,為的是好養活。連挑水挑糞花子都叫得,何況我們!連昨兒林大娘叫了一聲‘爺’,老太太還說他呢,此是一件。二則,我們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話去,可不叫著名字回話,難道也稱‘爺’?那一日不把寶玉兩個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來挑這個了!過一日嫂子閒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聽聽我們當著面兒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當些體統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門外頭混,怪不得不知我們里頭的規矩。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會,不用我們說話,就有人來問你了。有什麼分證話,且帶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來找二爺說話。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來,我也跑來,我們認人問姓,還認不清呢!”說著,便叫小丫頭子:“拿了擦地的布來擦地!”那媳婦聽了,無言可對,亦不敢久立,賭氣帶了墜兒就走。宋媽媽忙道:“怪道你這嫂子不知規矩,你女兒在這屋里一場,臨去時,也給姑娘們磕個頭。沒有別的謝禮,——便有謝禮,他們也不希罕,——不過磕個頭,盡了心。怎麼說走就走?”墜兒聽了,只得翻身進來,給他兩個磕了兩個頭,又找秋紋等。他們也不睬他。那媳婦嗐聲歎氣,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白話宋媽媽聽了,只好去把墜兒的母親叫來,替她打點好東西,又轉來向晴雯她們陪笑說:「姑娘們這是怎麼啦?小女雖有不是,你們教訓也就是了,怎麼要攆出去?總得給我們留點面子。」晴雯道:「這話你等寶玉來問,與我們不相干。」那媳婦冷笑一聲說:「我哪敢去問他!他哪樁事不是聽姑娘們的主意?就算他依了,姑娘們不依也白搭。好比方才說話,雖是私下裡,姑娘就直呼他名字。姑娘們叫得,我們叫就成野人了。」晴雯聽了,氣得臉通紅,說道:「我叫了他就怎樣?你去老太太跟前告我撒野,也把我攆出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帶人走,有話以後再說。這是哪兒有你講禮的處所?你見誰跟咱們講過禮?別說你,就是賴奶奶、林大娘也得讓我們三分。至於叫名字,從小到大都是老太太吩咐的——你們也知道,怕他養不大,特特寫了他的小名到處貼著,叫萬人叫去,就為好養活。連挑水挑糞的叫花子都叫得,何況我們!昨兒林大娘不過叫了聲『爺』,老太太還說她,這是其一。再說咱們這些人常去回老太太的話,不叫名字怎麼回?難道也稱『爺』?哪天不把『寶玉』唸上兩百遍,偏你來挑這個刺!等哪天嫂子有空,去老太太、太太跟前聽聽咱們當面叫他,就明白了。嫂子原沒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當過體面差事,成年只在三門外混,難怪不懂裡頭規矩。這不是你久站的地方,再待會兒不用咱們開口就有人來盤問你。有什麼要分辯的,帶了她去,回了林大娘,叫她找二爺說。家裡上千口人,你跑我也跑,咱們認人都認不過來!」說著便吩咐小丫頭:「拿擦地的布來擦地!」那媳婦無話可答,也不敢多站,賭氣帶著墜兒就走。宋媽媽忙道:「怪不得你這嫂子不懂規矩,你閨女在這屋一場,臨走也給姑娘們磕個頭。沒別的謝禮,——便有也不希罕,——不過磕個頭盡盡心,怎麼說走就走?」墜兒聽了,只得轉回來,給兩人磕了兩個頭,又去尋秋紋她們,誰也不理她。那媳婦唉聲嘆氣,嘴上不敢言語,懷著一肚子怨氣走了。

52 · 22

晴雯方才又閃了風,著了氣,反覺更不好了,翻騰至掌燈,剛安靜了些。只見寶玉回來,進門就嗐聲跺腳。麝月忙問原故,寶玉道:“今兒老太太喜喜歡歡的給了這個褂子,誰知不防後襟子上燒了一塊,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論。”一面說,一面脫下來。麝月瞧時,果見有指頂大的燒眼,說:“這必定是手爐里的火迸上了。這不值什麼,趕著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個能干織補匠人織上就是了。”說著便用包袱包了,交與一個媽媽送出去。說:“趕天亮就有才好。千萬別給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舊拿回來,說:“不但能干織補匠人,就連裁縫繡匠并作女工的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麼,都不敢攬。”麝月道:“這怎麼樣呢!明兒不穿也罷了。”寶玉道:“明兒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說了,還叫穿這個去呢。偏頭一日燒了,豈不掃興。”晴雯聽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說道:“拿來我瞧瞧罷。沒個福氣穿就罷了。這會子又著急。”寶玉笑道:“這話倒說的是。”說著,便遞與晴雯,又移過燈來,細看了一會。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線就象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得過去。”麝月笑道:“孔雀線現成的,但這里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晴雯道:“說不得,我掙命罷了。”寶玉忙道:“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蠍蠍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說,一面坐起來,挽了一挽頭髮,披了衣裳,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實撐不住。若不做,又怕寶玉著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著。便命麝月只幫著拈線。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這雖不很象,若補上,也不很顯。”寶玉道:“這就很好,那里又找哦羅嘶國的裁縫去。”晴雯先將里子拆開,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分出經緯,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後,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伏在枕上歇一會。寶玉在旁,一時又問:“吃些滾水不吃?”一時又命:“歇一歇。”一時又拿一件灰鼠鬥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時又命拿個拐枕與他靠著。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怎麼處!”寶玉見他著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著。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絨毛來。麝月道:“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寶玉忙要了瞧瞧,說道:“真真一樣了。”晴雯已嗽了幾陣,好容易補完了,說了一聲:“補雖補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噯喲了一聲,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晴雯方才又受了風、生了氣,反倒更不舒坦,翻騰到掌燈時分,才稍稍安靜些。只見寶玉回來,進門就唉聲跺腳。麝月忙問緣故,寶玉道:「今兒老太太高高興興給了這件褂子,誰知不留神後襟子上燒了一塊,幸虧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沒理會。」一面說一面脫下來。麝月看時,果然有指甲蓋大的一個燒窟窿,說:「這準是手爐裡的火星迸上去的。這不打緊,趕緊叫人悄悄拿出去,找個能幹的織補匠織上就是了。」說著用包袱包了,交給一個媽媽送出去,說:「趕天亮有就好,千萬別讓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舊拿回來,說:「不但能幹織補匠,就連裁縫、繡匠、做女工的都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麼,都不敢接。」麝月道:「這可怎麼辦!明兒不穿也罷了。」寶玉道:「明兒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說了還叫穿這個去呢,偏頭一天燒了,豈不掃興。」晴雯聽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說道:「拿來我瞧瞧罷。沒那福氣穿就罷了,這會子又著急。」寶玉笑道:「這話倒說得是。」便遞給晴雯,又移過燈來細看了一會。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線,就像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混得過去。」麝月笑道:「孔雀線是現成的,可這兒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晴雯道:「沒法子,我拚命罷了。」寶玉忙道:「這怎麼使得!才好了些,怎麼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蠍蠍螫螫的,我自己有數。」一面說一面坐起來,挽了挽頭髮,披上衣裳,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在撐不住。可不做又怕寶玉著急,少不得拚命咬牙挨著,便叫麝月只幫著拈線。晴雯先拿一根比一比,笑道:「這雖不很像,補上也不大顯。」寶玉道:「這就很好,哪兒又去找俄羅斯國的裁縫。」晴雯先將裡子拆開,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把破口四邊用金刀刮得鬆鬆散散,然後用針穿上兩條線,分出經緯,也照界線的法子,先界出底子,再依原本衣紋來回織補。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便伏在枕上歇一會。寶玉在旁,一會兒問:「喝些熱水不?」一會兒叫:「歇一歇。」一會兒拿件灰鼠鬥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會兒又叫拿個拐枕給他靠著。急得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怎麼辦!」寶玉見他著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著。一時只聽自鳴鐘敲了四下,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剔出絨毛來。麝月道:「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瞧也瞧不出。」寶玉忙要過來瞧瞧,說道:「真真一模一樣了。」晴雯已咳了幾陣,好容易補完,說了一聲:「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噯喲一聲,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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