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57回

卷三 · 盛極將衰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紫鵑試玉;薛姨媽慰黛玉。

57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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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2

話說寶玉聽王夫人喚他,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寶玉自是歡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見其家中形景,自與榮寧不甚差別,或有一二稍盛者。細問,果有一寶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信。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女。後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辭,回任去了,無話。

白話王夫人喚寶玉前去,原來是要帶他去拜見甄夫人。寶玉滿心歡喜,趕緊更衣隨行。到了甄家,見那宅院氣派與榮寧二府相差無幾,偶或還更闊綽些。細問之下,果真也有個寶玉。甄夫人留飯,盤桓整日才回,寶玉這才信了。晚間回家,王夫人又張羅上等酒席與名班大戲,回請甄家母女。過了兩日,甄家母女不告而別,回任所去了,此處按下不表。

57 · 3

這日寶玉因見湘雲漸愈,然後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針黹,便來問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鵑道:“好些了。”寶玉笑道:“阿彌陀佛!寧可好了罷。”紫鵑笑道:“你也念起佛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一面說,一面見他穿著彈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說:“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里坐著,看天風饞,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帳行子們背地里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說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白話這一天,寶玉看湘雲的病漸漸好了,便去瀟湘館看黛玉,碰巧黛玉正在睡午覺。寶玉不敢吵醒她,看見紫鵑在迴廊上做針線,就過去問她:「昨兒晚上咳嗽好點了沒?」紫鵑說好些了。寶玉笑著說:「阿彌陀佛,但願快點全好。」紫鵑笑他:「你還念起佛來了,真是新鮮事。」寶玉說:「這就叫病急亂投醫嘛。」說著,見紫鵑穿著件彈墨綾薄棉襖,外面只套了件青緞夾背心,便伸手摸摸她衣裳,說:「穿這麼單薄,還坐在通風口上,天氣又不好,你再病倒了可更麻煩。」紫鵑卻正色說:「以後咱們只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你一年大一歲,叫人看見多不尊重。那些壞傢夥背地裡說你,你總不當回事,還跟小時候一樣,這哪成。姑娘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看他躲你還來不及呢。」說完便起身,拿著針線進別屋去了。

57 · 4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著竹子,發了一回呆。因祝媽正來挖筍修竿,便怔怔的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萬想,總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忽扭項看見桃花樹下石上一人手托著腮頰出神,不是別人,卻是寶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個人在這里作什麼?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邊想,一邊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里作什麼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作什麼來找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了。”雪雁聽了,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白話寶玉聽了紫鵑那番話,心裡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只呆呆看著竹子出神。正巧祝媽來挖筍修竹子,他怔怔地走出來,一時魂不守舍,隨便在一塊山石上坐下發呆,不知不覺流下淚來。他就這樣呆坐了五六頓飯的工夫,千頭萬緒,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碰巧雪雁從王夫人房裡取了人參經過,扭頭看見桃花樹下石頭上有個人託著腮出神,竟是寶玉。雪雁納悶:這麼冷,他一個人在這兒幹嘛?春天凡是有病的人容易犯病,莫不是他犯了呆病?便走過去蹲下笑問:「你在這兒做什麼呢?」寶玉忽然看見雪雁,就說:「你又來找我做什麼?你難道不是姑娘?她既然防著嫌隙,不準你們理我,你還來找我,被人看見豈不多生口舌?你快回去吧。」雪雁聽了,只當他又是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房去了。

57 · 5

黛玉未醒,將人參交與紫鵑紫鵑因問他:“太太做什麼呢?”雪雁道:“也歇中覺,所以等了這半日。姐姐你聽笑話兒: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兒姐姐坐在下房里說話兒,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兒叫我。我只當有什麼話說,原來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兒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小吉祥兒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兒。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髒地方兒去恐怕弄髒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別人的。借我的弄髒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麼好處到咱們跟前,所以我說了:‘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著呢。如今先得去告訴他,還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著,更費了大事,誤了你老出門,不如再轉借罷。’”紫鵑笑道:“你這個小東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給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著你。他這會子就下去了,還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這會子就去的,只怕此時已去了。”紫鵑點點頭。雪雁道:“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鵑聽了,忙問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後頭桃花底下呢。”

白話黛玉還沒醒,雪雁把人參交給紫鵑。紫鵑問太太在幹什麼,雪雁說太太也在睡午覺,所以等了這半天。接著雪雁對紫鵑說:「姐姐你聽個笑話兒。我剛才等太太的時候,和玉釧兒坐在下房說話,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叫我。我以為有什麼話,原來她跟太太告了假,要出去給她兄弟守靈送殯,跟她的小丫頭小吉祥兒沒衣裳穿,想借我的月白緞子襖。我想她們平常也有幾件衣裳,去那種髒地方怕弄髒,自己捨不得穿,才來借別人的。借我的弄髒了倒是小事,可我想,她平日有什麼好處到咱們跟前?我就說: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著的,得先去告訴她,還得回稟姑娘。姑娘身上又病著,誤了你出門更麻煩,不如再轉借別人吧。」紫鵑笑說:「你這小東西倒巧,不借給她,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著你。她這會子就下去了,還是等明早才去?」雪雁說這會子就去,只怕已經走了。紫鵑點點頭。雪雁又說:「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兒哭呢。」紫鵑忙問在哪裡,雪雁說在沁芳亭後頭桃花底下。

57 · 6

紫鵑聽說,忙放下針線,又囑咐雪雁好生聽叫:“若問我,答應我就來。”說著,便出了瀟湘館,一徑來尋寶玉,走至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過說了那兩句話,為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氣跑了這風地里來哭,作出病來唬我。”寶玉忙笑道:“誰賭氣了!我因為聽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也是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紫鵑也便挨他坐著。寶玉笑道:“方才對面說話你尚走開,這會子如何又來挨我坐著?”紫鵑道:“你都忘了?幾日前你們姊妹兩個正說話,趙姨娘一頭走了進來,——我才聽見他不在家,所以我來問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說了一句‘燕窩’就歇住了,總沒提起,我正想著問你。”寶玉道:“也沒什麼要緊。不過我想著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窩,又不可間斷,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實。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說了。我告訴他的,竟沒告訴完了他。如今我聽見一日給你們一兩燕窩,這也就完了。”紫鵑道:“原來是你說了,這又多謝你費心。我們正疑惑,老太太怎麼忽然想起來叫人每一日送一兩燕窩來呢?這就是了。”寶玉笑道:“這要天天吃慣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鵑道:“在這里吃慣了,明年家去,那里有這閒錢吃這個。”寶玉聽了,吃了一驚,忙問:“誰?往那個家去?”紫鵑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寶玉笑道:“你又說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沒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才就了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是扯謊。”紫鵑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別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住幾年。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的女兒在你賈家一世不成?林家雖貧到沒飯吃,也是世代書宦之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丟在親戚家,落人的恥笑。所以早則明年春天,遲則秋天。這里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將從前小時頑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也將你送他的打疊了在那里呢。”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紫鵑看他怎樣回答,只不作聲。忽見晴雯找來說:“老太太叫你呢,誰知道在這里。”紫鵑笑道:“他這里問姑娘的病症。我告訴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罷。”說著,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白話紫鵑聽了雪雁的話,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又囑咐雪雁說:「好好在這兒聽著,要是有人叫我,答應一聲我馬上就來。」說完便走出瀟湘館,一路尋到寶玉那裡。她走到寶玉跟前,笑著說:「我也不過說了那兩句話,原是為大家好,你倒賭氣跑到這風口地裡來哭,真要作出病來,可不是存心唬我嗎?」寶玉忙陪笑說:「誰賭氣了!我聽你說得很有道理,心想你們既然都這樣說,別人自然也會這樣說,將來漸漸地大夥都不理我了,所以我才自己傷心起來。」紫鵑便挨著他坐下。寶玉笑著問:「方才當面說話,你還走開了,這會子怎麼又來挨著我坐?」紫鵑說:「你都忘了?幾天前你們姊妹兩個正說話,趙姨娘忽然走進來,我是聽說她不在家,這才來問你的。正是前日你跟她才說了一句『燕窩』就停下來了,一直沒再提起,我正想著要問你呢。」寶玉說:「也沒什麼要緊。不過我想著寶姐姐也是客居在這兒,既然吃燕窩,又不能中斷,若是老向她要去,太託實了。雖然不便向太太要,我已在老太太跟前稍微露了點口風,只怕老太太已經跟鳳姐姐說了。我是告訴了她,竟是沒跟她說完。如今我聽說老太太天天給你們送一兩燕窩,這也就妥了。」紫鵑說:「原來是你說的,這又多謝你費心。我們正納悶,老太太怎麼忽然想起天天送一兩燕窩來,這下可明白了。」寶玉笑說:「這要天天吃慣了,吃上個三兩年也就好了。」紫鵑說:「在這兒吃慣了,明年家去,那裡有這閒錢吃這個。」寶玉聽了吃一驚,忙問:「誰?往哪個家去?」紫鵑說:「你妹妹回蘇州家去。」寶玉笑道:「你又說瘋話。蘇州雖是原籍,只因沒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才接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是扯謊。」紫鵑冷笑道:「你太小看人了。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除了你家,別人就只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沒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她年紀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才接來住幾年。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難不成林家的女兒在你賈家住一輩子?林家雖窮到沒飯吃,也是世代書宦之家,斷不肯把自家的人丟在親戚家,落人恥笑。所以早則明年春天,遲則秋天,這裡縱不送去,林家也必有人來接。前日夜裡姑娘跟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從前小時頑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也把你送他的收疊在那兒呢。」寶玉聽了,便像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呆呆地不作聲。忽見晴雯找來說:「老太太叫你呢,誰知你在這兒。」紫鵑笑道:「他在這兒問姑娘的病症,我告訴了他半日,他只是不信。你倒拉他去吧。」說著,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57 · 7

晴雯見他呆呆的,一頭熱汗,滿臉紫脹,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紅院中。襲人見了這般,慌起來,只說時氣所感,熱汗被風撲了。無奈寶玉發熱事猶小可,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給他個枕頭,他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著,倒了茶來,他便吃茶。眾人見他這般,一時忙起來,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先便差人出去請李嬤嬤。

白話晴雯尋來,見寶玉呆呆的滿頭熱汗、臉色紫脹,忙拉他回怡紅院。襲人見狀慌了,只當是受了風寒。誰知寶玉發熱事小,兩眼直直發起怔來,口角流涎亦不自知,給枕便睡、扶起便坐、倒茶便吃,全無知覺。眾人一時忙亂,不敢貿然回賈母,先差人去請李嬤嬤。

57 · 8

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幾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向他脈門摸了摸,嘴唇人中上邊著力掐了兩下,掐的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嬤嬤只說了一聲“可了不得了”,“呀”的一聲便摟著放聲大哭起來。急的襲人忙拉他說:“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麼先哭起來?”李嬤嬤捶床搗枕說:“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襲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請他來看,如今見他這般一說,都信以為實,也都哭起來。

白話過了一會兒李嬤嬤來了,她看了半天,問寶玉幾句話卻不答,摸了摸脈門,又在他人中上使勁掐了兩下,指印掐得那麼深,寶玉竟也不覺疼。李嬤嬤喊一聲「可了不得」,便「呀」的一聲摟著寶玉放聲大哭。襲人急著拉她說:您老人家瞧瞧,這駭人不駭人?快去回老太太、太太,怎麼先哭起來了?李嬤嬤捶床拍枕說: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輩子心!襲人她們本因李嬤嬤年老見識多才請她來,見她這麼說,都信以為真,也跟著哭起來。

57 · 9

晴雯便告訴襲人,方才如此這般。襲人聽了,便忙到瀟湘館來,見紫鵑正伏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什麼,便走上來問紫鵑道:“你才和我們寶玉說了些什麼?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說著,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見襲人滿面急怒,又有淚痕,舉止大變,便不免也慌了,忙問怎麼了。襲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說了些什麼話,那個呆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了,李媽媽掐著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連李媽媽都說不中用了,那里放聲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一聽此言,李媽媽乃是經過的老嫗,說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的痛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髮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紫鵑哭道:“我并沒說什麼,不過是說了幾句頑話,他就認真了。”襲人道:“你還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頑話認了真。”黛玉道:“你說了什麼話,趁早兒去解說,他只怕就醒過來了。”紫鵑聽說,忙下了床,同襲人到了怡紅院。

白話晴雯把方才的事告訴襲人。襲人聽了,忙趕到瀟湘館,見紫鵑正服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許多,上前就問:「你才和我們寶玉說了些什麼?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不管了!」說著坐在椅上。黛玉見襲人滿臉急怒帶淚,舉止大變,也慌了,忙問怎麼了。襲人定了定,哭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說了什麼話,那呆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李媽媽掐他也不疼,已經死了大半個了,連李媽媽都說不中用了,在那裡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一聽,李媽媽是經驗老嫗,說不中用了必定不中用了,哇的一聲把藥全嗆出來,痛哭大嗽,面紅髮亂、喘得抬不起頭。紫鵑忙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鵑說:「你別捶了,拿繩子勒死我正經!」紫鵑哭道:「我沒說什麼,不過幾句頑話,他就認真了。」襲人說:「你不知他,那傻子常把頑話當真。」黛玉說趁早去解說,他只怕就醒過來。紫鵑忙下床,同襲人往怡紅院去。

57 · 10

誰知賈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賈母一見了紫鵑,眼內出火,罵道:“你這小蹄子,和他說了什麼?”紫鵑忙道:“并沒說什麼,不過說幾句頑話。”誰知寶玉見了紫鵑,方噯呀了一聲,哭出來了。眾人一見,方都放下心來。賈母便拉住紫鵑,只當他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打。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死也不放,說:“要去連我也帶了去。”眾人不解,細問起來,方知紫鵑說“要回蘇州去”一句頑話引出來的。賈母流淚道:“我當有什麼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又向紫鵑道:“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麼?”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麼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刺刺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并不是什麼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

白話誰知賈母、王夫人等早已都在那裡了。賈母一見紫鵑,眼裡冒火,罵道:「你這小蹄子,和他說了什麼?」紫鵑忙說:「沒說什麼,不過幾句頑話。」誰知寶玉看見紫鵑,才噯呀一聲哭出來,眾人這才放下心。賈母拉住紫鵑,當她得罪了寶玉,要拉她去打。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死不放,說:「要去連我也帶了去。」眾人不解,細問才知是紫鵑說「要回蘇州去」一句頑話惹的。賈母流淚說:「我當什麼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又對紫鵑說:「你這孩子平素最伶俐聰敏,又知道他有呆根子,平白哄他做什麼?」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巧的是林姑娘從小一起來,兩姊妹一處長這麼大,比別的姊妹不同。這會子熱辣辣說一個要走,別說他是實心傻孩子,便是冷心腸大人也要傷心。這不是什麼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放心,吃一兩劑藥就好。」

57 · 11

正說著,人回林之孝家的單大良家的都來瞧哥兒來了。賈母道:“難為他們想著,叫他們來瞧瞧。”寶玉聽了一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快打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又忙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他的,你只放心罷。”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賈母道:“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眾人:“以後別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別說‘林’字。好孩子們,你們聽我這句話罷!”眾人忙答應,又不敢笑。一時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叫說:“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里呢。”賈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寶玉伸手要,襲人遞過,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

白話正說著,有人回說林之孝家的、單大良家的都來瞧寶玉。賈母說難為她們想著,叫她們來瞧。寶玉聽了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林家的人來接他們了,快打出去!」賈母也忙說打出去,又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你只放心。」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賈母說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都打走,又吩咐眾人:「以後別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你們也別說『林』字。」眾人忙答應,又不敢笑。一時寶玉看見十錦格子上擺的一隻金西洋自行船,指著亂叫:「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灣在那裡呢。」賈母命拿下來,襲人拿下來,寶玉伸手要過掖進被裡,笑道:「這下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

57 · 12

一時人回大夫來了,賈母忙命快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里間,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旁,王太醫進來見許多的人,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拿了寶玉的手診了一回。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說道:“世兄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別。有氣血虧柔,飲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惱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較諸痰迷似輕。”賈母道:“你只說怕不怕,誰同你背藥書呢。”王太醫忙躬身笑說:“不妨,不妨。”賈母道:“果真不妨?”王太醫道:“實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賈母道:“既如此,請到外面坐,開藥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預備好謝禮,叫他親自捧來送去磕頭,若耽誤了,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大堂。”王太醫只躬身笑說:“不敢,不敢。”他原聽了說“另具上等謝禮命寶玉去磕頭”,故滿口說“不敢”,竟未聽見賈母後來說拆太醫院之戲語,猶說“不敢”,賈母與眾人反倒笑了。一時,按方煎了藥來服下,果覺比先安靜。無奈寶玉只不肯放紫鵑,只說他去了便是要回蘇州去了。賈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著他,另將琥珀去伏侍黛玉。

白話一時人回大夫來了,賈母忙叫快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裡間,賈母端坐寶玉身旁。王太醫進來見這麼多人,忙請了賈母安,拿寶玉手診了一回,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大夫不解何意,起身說:「世兄這症是急痛迷心。古人說痰迷有幾種,這也是痰迷,是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比尋常痰迷輕些。」賈母說:「你只說怕不怕,誰同你背藥書。」王太醫躬身笑說不妨。賈母問果真不妨,太醫說實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賈母說既如此請去開方,若吃好了另備謝禮叫他親自磕頭,若耽誤了就派人拆了太醫院大堂。太醫只躬身說不敢,他原聽了「另具謝禮命寶玉去磕頭」才滿口說不敢,竟沒聽見後頭拆太醫院的戲言,還說不敢,倒把眾人逗笑了。按方煎藥服下,寶玉比先安靜,卻仍不肯放紫鵑,說她去便是回蘇州。賈母王夫人無法,命紫鵑守著他,另派琥珀去伏侍黛玉。

57 · 13

黛玉不時遣雪雁來探消息,這邊事務盡知,自己心中暗歎。幸喜眾人都知寶玉原有些呆氣,自幼是他二人親密,如今紫鵑之戲語亦是常情,寶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別事去。

白話黛玉不時打發雪雁來探聽,這邊情形盡知,心中暗自嘆息。所幸眾人都曉得寶玉素來有些呆氣,兩人又自幼親密,紫鵑那句戲言原是常情,寶玉這病也算不得稀奇,因此並無人往別處去想。

57 · 14

晚間寶玉稍安,賈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還遣人來問訊幾次。李奶母帶領宋嬤嬤等幾個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鵑襲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時寶玉睡去,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每一驚時,必得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彼時賈母又命將祛邪守靈丹及開竅通神散各樣上方秘制諸藥,按方飲服。次日又服了王太醫藥,漸次好起來。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回去,故有時或作佯狂之態。紫鵑自那日也著實後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沒有怨意。襲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沒見我們這呆子聽了風就是雨,往後怎麼好。”暫且按下。

白話晚間寶玉稍見安穩,賈母、王夫人等才回房,一夜還打發人來問了幾次。李奶母領著宋嬤嬤等幾個老人用心看守,紫鵑、襲人、晴雯日夜相伴。寶玉有時睡著,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說黛玉已去,就是說有人來接,每回驚醒都得紫鵑安慰才罷。賈母又命按方服祛邪守靈丹、開竅通神散等宮中祕藥,次日再服王太醫的藥,漸漸好轉。寶玉心裡明白,怕紫鵑回去,便時常裝出瘋癲之態。紫鵑自那日後悔,日夜辛苦卻無怨言。襲人等安心,笑對紫鵑說: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沒見過這呆子聽風就是雨,往後怎麼好。暫且按下。

57 · 15

因此時湘雲之症已愈,天天過來瞧看,見寶玉明白了,便將他病中狂態形容了與他瞧,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原來他起先那樣竟是不知的,如今聽人說還不信。無人時紫鵑在側,寶玉又拉他的手問道:“你為什麼唬我?”紫鵑道:“不過是哄你頑的,你就認真了。”寶玉道:“你說的那樣有情有理,如何是頑話。”紫鵑笑道:“那些頑話都是我編的。林家實沒了人口,縱有也是極遠的。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縱有人來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寶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鵑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里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里還有誰了?”寶玉聽了,又驚問:“誰定了親?定了誰?”紫鵑笑道:“年里我聽見老太太說,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麼疼他?”寶玉笑道:“人人只說我傻,你比我更傻。不過是句頑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是我發誓賭咒砸這勞什子,你都沒勸過,說我瘋的?剛剛的這幾日才好了,你又來慪我。”一面說,一面咬牙切齒的,又說道:“我只願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還有形跡,不如再化一股煙,——煙還可凝聚,人還看見,須得一陣大亂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才好!”一面說,一面又滾下淚來。紫鵑忙上來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淚,又忙笑解說道:“你不用著急。這原是我心里著急,故來試你。”寶玉聽了,更又詫異,問道:“你又著什麼急?”紫鵑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夥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極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里卻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這里,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常,若去,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設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起來。”寶玉笑道:“原來是你愁這個,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後再別愁了。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紫鵑聽了,心下暗暗籌畫。忽有人回:“環爺蘭哥兒問候。”寶玉道:“就說難為他們,我才睡了,不必進來。”婆子答應去了。紫鵑笑道:“你也好了,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寶玉道:“正是這話。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經大好了,你就去罷。”紫鵑聽說,方打疊舖蓋妝奩之類。寶玉笑道:“我看見你文具里頭有三兩面鏡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在枕頭旁邊,睡著好照,明兒出門帶著也輕巧。”紫鵑聽說,只得與他留下,先命人將東西送過去,然後別了眾人,自回瀟湘館來。

白話這時湘雲的病已經痊癒,每天都來探視,發現寶玉神志清醒了,便把他在病中發狂的樣子一五一十描繪給他聽,逗得寶玉自己也趴在枕頭上笑。其實他起初那般模樣根本是不知人事,現在聽人說起還不敢相信。趁四下無人只有紫鵑陪著,寶玉又握住她的手問:「你幹嘛要嚇我?」紫鵑答:「只不過逗你玩兒,誰叫你當真了。」寶玉說:「你講得那麼有根有據,怎麼會是玩笑話。」紫鵑笑著說:「那些瘋話全是我瞎編的。林家早沒什麼人了,就算有也只是極疏遠的宗親,而且族裡沒人住在蘇州,四散在各處飄泊,縱使有人來接,老太太也絕不會放人走的。」寶玉說:「就算老太太肯放,我也不同意。」紫鵑笑問:「當真不依?只怕是嘴上說說。你現在也長大了,連親事都定下了,過兩三年娶了妻,眼裡哪還有別人?」寶玉一聽又吃驚問:「誰定親了?定了哪家?」紫鵑笑道:「年裡我聽老太太說,打算把琴姑娘許配給你,不然怎會那麼疼她?」寶玉笑道:「大家都笑我傻,你比我還傻。那不過是隨口說說,人家早已許給梅翰林家了。真要定了她,我還會是這副德行?先前我發誓砸那破玩意兒,你也不攔,倒說我瘋?才好了幾天,你又來惹我。」說著竟咬牙切齒:『我只盼這會兒立刻死掉,把心肝迸出來給你們看,再連皮帶骨全化成灰,灰還有痕跡,不如再化成一縷煙,煙還能聚攏被人瞧見,須得被一陣狂風吹得漫天散盡才痛快!』一面說一面又掉下淚來。紫鵑趕忙伸手捂他的嘴、替他抹淚,笑著安撫:「你別急,其實是我心裡犯愁,才故意試你。」寶玉更覺奇怪,問她急什麼。紫鵑笑道:「你不知道,我本不是林家的人,與襲人、鴛鴦原是一夥的,偏派給林姑娘使喚。她又待我極好,比蘇州帶來的丫頭還親十倍,一時半刻都離不開。我現在心裡發愁,她萬一要走,我必定跟去;可我全家都在這兒,不跟去便辜負平日情分,跟去又撇下本家。因此起了疑,編這謊話探你,誰想你竟傻鬧起來。」寶玉笑道:「原來你愁這個,那才叫傻。往後別愁了。我跟你說句掏心話:活著咱們一處活,死了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可好?」紫鵑聽了,暗自在心裡盤算。忽有婆子回稟:「環爺、蘭哥兒來請安。」寶玉道:「替我謝他們,我剛睡下,不必進來了。」婆子應聲退下。紫鵑笑道:「你也大好了,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位了。」寶玉說:「正是。我昨日就想叫你去,偏忘了。既已痊癒,你去吧。」紫鵑這才收拾鋪蓋妝奩。寶玉笑道:「我見你文具裡有幾面鏡子,把那面小菱花的留給我。我擱在枕邊,睡時好照,明兒出門帶著也輕便。」紫鵑只得留下,先打發人把東西送過去,才辭別眾人,自回瀟湘館。

57 · 16

林黛玉近日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幾場。今見紫鵑來了,問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賈母。夜間人定後,紫鵑已寬衣臥下之時,悄向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倒實,聽見咱們去就那樣起來。”黛玉不答。紫鵑停了半晌,自言自語的說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這里就算好人家,別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兒一處長大,脾氣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這幾天還不乏,趁這會子不歇一歇,還嚼什麼蛆。”紫鵑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為姑娘。替你愁了這幾年了,無父母無兄弟,誰是知疼著熱的人?趁早兒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俗語說,‘老健春寒秋後熱’,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那時雖也完事,只怕耽誤了時光,還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孫雖多,那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要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也丟在脖子後頭了,甚至于為妾為丫頭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些,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了。所以說,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豈不聞俗語說:‘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黛玉聽了,便說道:“這丫頭今兒不瘋了?怎麼去了幾日,忽然變了一個人。我明兒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鵑笑道:“我說的是好話,不過叫你心里留神,并沒叫你去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虧,又有何好處?”說著,竟自睡了。黛玉聽了這話,口內雖如此說,心內未嘗不傷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個盹兒。次日勉強盥漱了,吃了些燕窩粥,便有賈母等親來看視了,又囑咐了許多話。

白話林黛玉近來聽說寶玉鬧成那副模樣,免不了又添了病,多掉了幾回眼淚。如今見紫鵑回來,問清原委已知他大好,仍打發琥珀去服侍賈母。入夜眾人安歇以後,紫鵑寬了衣躺下,悄悄對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倒是實誠,一聽說咱們要走就鬧成那樣。」黛玉沒搭腔。紫鵑沉默了好一陣,自言自語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這兒總算好人家,別的都好辦,最難得的莫過於從小一起長大,彼此脾氣稟性都摸得透。」黛玉啐她:「你這幾天還不嫌累,這會子不歇著,又嚼什麼舌根。」紫鵑笑說:「可不是亂嚼舌,我是真心替姑娘打算。替你憂了這幾年,你沒爹沒娘沒兄弟,誰是真疼你的人?趁老太太還清健硬朗的時候,把終身大事定下要緊。俗話說『老健春寒秋後熱』,萬一老太太有個三長兩短,那時雖也能成,只怕耽誤了辰光,反不得稱心。那些公子王孫,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朝三暮四?哪怕娶個天仙,也不過三五夜就拋到腦後,甚至為了個妾室丫頭鬧得反目成仇。娘家有人有勢的還罷了,像姑娘這般,有老太太在一天便好一天,若沒了老太太,只能任人欺負。所以拿主意最要緊。姑娘是明白人,難道沒聽過『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黛玉聽了便說:「這丫頭今兒瘋了不成?才出去幾天,整個人變了樣。我明兒定去回老太太退了你,我可不敢留你。」紫鵑笑道:「我說的是真心話,不過叫你心裡有個數,又沒教你幹壞事,何必回老太太,倒叫我吃掛落,有什麼好處?」說完竟自睡了。黛玉聽了這話,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何嘗不難過,等紫鵑睡熟,便哭了一整夜,到天亮才迷糊一會兒。第二天勉強梳洗,喝了些燕窩粥,賈母等人便親自來探望,又叮嚀了許多話。

57 · 17

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亦早備了兩色針線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戲請賈母王夫人等,獨有寶玉與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時,賈母等順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媽家又命薛蝌陪諸夥計吃了一天酒,連忙了三四天方完備。

白話這時正逢薛姨媽壽辰,從賈母起人人皆有賀禮,黛玉也早備了兩色針線送去,還定了一本小戲請賈母王夫人等,獨寶玉黛玉二人都未去得。散場時賈母順路又瞧了二人一回才回房。次日薛家又命薛蝌陪眾夥計吃了一天酒,忙亂三四天才完備。

57 · 18

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便欲說與薛蟠為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兒。正在躊躇之際,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謀之于鳳姐兒。鳳姐兒歎道:“姑媽素知我們太太有些左性的,這事等我慢謀。”因賈母去瞧鳳姐兒時,鳳姐兒便和賈母說:“薛姑媽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啟齒的。”賈母忙問何事,鳳姐兒便將求親一事說了。賈母笑道:“這有什麼不好啟齒?這是極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說了,怕他不依?”因回房來,即刻就命人來請邢夫人過來,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錯,且現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賈母硬作保山,將機就計便應了。賈母十分喜歡,忙命人請了薛姨媽來。二人見了,自然有許多謙辭。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訴邢忠夫婦。他夫婦原是此來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極口的說妙極。賈母笑道:“我愛管個閒事,今兒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這是自然的。縱抬了十萬銀子來,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親,還得一位才好。”賈母笑道:“別的沒有,我們家折腿爛手的人還有兩個。”說著,便命人去叫過尤氏婆媳二人來。賈母告訴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賈母吩咐道:“咱們家的規矩你是盡知的,從沒有兩親家爭禮爭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當中料理,也不可太嗇,也不可太費,把他兩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應了。薛姨媽喜之不盡,回家來忙命寫了請帖補送過寧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無奈賈母親囑咐,只得應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倒還易說。這且不在話下。

白話薛姨媽瞧邢岫煙長得端莊文靜,又家境清貧,是位荊釵布裙的姑娘,本想把她配給薛蟠。只因薛蟠平日舉止奢靡放蕩,怕耽誤了人家閨女。正猶豫間,忽然想到薛蝌還沒成家,看這兩人分明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便去找鳳姐商議。鳳姐歎氣說:「姑媽素來知道我們太太有些左性子,這事容我慢慢想辦法。」後來賈母來瞧鳳姐,鳳姐便稟告:「薛姑媽有樁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開口。」賈母忙問什麼事,鳳姐這才把提親的話說了。賈母笑道:「這有什麼不好開口?再好不過的事。等我去跟你婆婆說,還怕她不答應?」回房後立刻派人請邢夫人來,硬作主婚。邢夫人盤算:薛家底子不錯,如今又闊,薛蝌人品又好,又有賈母做主,便順水推舟應了。賈母十分高興,忙請薛姨媽過來,兩人相見自有一番謙讓。邢夫人當即派人去通知邢忠夫婦,他夫妻本就是來投奔邢夫人的,哪有不從之理,連聲說妙極。賈母笑著說:「我愛多管閒事,今兒又管成了一樁,不知能拿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那是自然。就算抬十萬銀子來,只怕也不稀罕。只一件,老太太既做了主親,還得再添一位才好。」賈母笑道:「別的沒有,咱家瘸腿爛手的人倒還有兩個。」便命人叫來尤氏婆媳。賈母說明緣故,彼此都忙道喜。賈母囑咐:「咱家規矩你全知道,向來沒有兩親家爭禮爭臉面的。你如今替我在中間張羅,不可太省,也不可太浪費,把兩家的事辦妥了來回我。」尤氏連聲答應。薛姨媽歡喜無比,回家忙叫人寫了請帖補送寧府。尤氏深知邢夫人脾氣,本不想管,無奈賈母親自囑咐,只得應下,只暗中去揣摩邢夫人的心意行事。薛姨媽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反倒好說話。這事暫且不表。

57 · 19

如今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煙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煙去住,賈母因說:“這又何妨,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個大姑,一個小姑,又何妨?況且都是女兒,正好親香呢。”邢夫人方罷。

白話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煙作媳婦,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想接岫煙出去住,賈母說兩個孩子見不著面,姨太太與她一大姑一小姑同住無妨,況且都是女兒,正好親香,邢夫人這才作罷。

57 · 20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約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煙未免比先時拘泥了些,不好與寶釵姊妹共處閒語,又兼湘雲是個愛取戲的,更覺不好意思。幸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有女兒身分,還不是那種佯羞詐愧一味輕薄造作之輩。寶釵自見他時,見他家業貧寒,二則別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獨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兒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愛,且岫煙為人雅重,迎春是個有氣的死人,連他自己尚未照管齊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或有虧乏,無人照管,他又不與人張口,寶釵倒暗中每相體貼接濟,也不敢與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閒話之故耳。如今卻出人意料之外奇緣作成這門親事。岫煙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後方取薛蝌。有時岫煙仍與寶釵閒話,寶釵仍以姊妹相呼。

白話薛蝌和岫煙前次在途中都曾見過一面,大約兩人心中也還都覺得滿意。只是岫煙比起從前不免拘泥了些,不大好意思和寶釵姊妹一塊兒閒聊,又加上湘雲是個愛逗趣取笑的人,她更覺得難為情。所幸她是個知書達禮的姑娘,雖有女兒家的身分,卻不是那種裝模作樣、一味輕薄造作的人。寶釵自從見了她,看她家裡貧寒;別人的父母都年高有德,偏偏她父母是酒糟透了的糊塗人,對女兒平常,邢夫人也不過給點臉面情分,並非真心疼愛。岫煙為人雅重,迎春又是個沒主意的死人,連自己都照管不週全,哪裡還照管得到她。凡是閨閣中日常需用東西若有短缺,無人照管,她又不肯開口向人要,寶釵倒常在暗地裡體貼接濟她,也不敢讓邢夫人知道,怕她多心說閒話。如今這門親事卻出人意料地成就了,岫煙心裡先中意寶釵,然後才中意薛蝌,有時仍和寶釵說說話,寶釵也還拿她當姊妹叫。

57 · 21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後,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很,你怎麼倒全換了夾的?”岫煙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岫煙道:“他倒想著不錯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麼,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能著些兒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說什麼,他那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里不尖的?我雖在那屋里,卻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寶釵聽了,愁眉歎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後年才進來。若是在這里,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離了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又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兒,千萬別自己熬煎出病來。不如把那一兩銀子明兒也越性給了他們,倒都歇心。你以後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他們去尖刺,很聽不過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麼,你別存那小家兒女氣,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親後方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便怕人閒話,你打發小丫頭悄悄的和我說去就是了。”岫煙低頭答應了。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玉珮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給的。”寶釵點頭笑道:“他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致之處。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為主,不比他們才是。”岫煙笑道:“姐姐既這樣說,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寶釵忙笑道:“你也太聽說了。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著,他豈不疑心。我不過是偶然提到這里,以後知道就是了。”岫煙忙又答應,又問:“姐姐此時那里去?”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叫丫頭送來,我那里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扇了事大。但不知當在那里了?”岫煙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樓西大街的。”寶釵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夥計們倘或知道了,好說‘人沒過來,衣裳先過來’了。”岫煙聽說,便知是他家的本錢,也不覺紅了臉一笑,二人走開。

白話這天寶釵正要去瞧黛玉,碰巧岫煙也往那兒去,兩人在半路上遇著了。寶釵笑著招她過來,一同走到一處石壁後頭,笑著問:「外頭還這麼冷,你怎麼全換上夾衣了?」岫煙被問,低著頭不吭聲。寶釵料定又有緣故,便又笑著猜:「準是這個月月錢又沒發下來。鳳丫頭如今也這麼沒心沒算計了。」岫煙說:「她倒記著按日子給,是我姑媽打發人來傳話,說一個月花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下一兩給爹娘送去,要用什麼,反正有二姐姐那兒的東西,湊合著使就是了。姐姐你想,二姐姐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經心,我使喚她的東西,她雖不說什麼,可她手下那些媽媽丫頭,哪一個是好打發的,哪一個嘴不尖刻?我雖在那一屋,卻不敢隨便使喚她們,過三五天倒得掏錢給她們打酒買點心。一個月二兩銀子本就不夠花,如今又抽走一兩。前兒我悄悄把棉衣裳叫人當了幾吊錢做盤纏。」寶釵聽了皺眉歎道:「偏巧梅家全家都在任上,後年才回京。要是人在這兒,琴兒過門了,還能再替你打算。離了這兒就難辦了。如今他妹妹的事不定下,也決不敢先娶親,這倒成了件難事。再拖兩年,又怕你愁出病來。等我和媽商量,有人欺負你,你只管多忍忍,千萬別自己悶出病。不如把那一兩銀子明兒也爽性給了她們,倒都安心。往後你也別白給那些人東西吃,她們尖酸由她們去,聽不入耳就各自走開。要是缺了什麼,你別犯那小家子氣,只管找我。並非成了親才這樣,你一來咱們就投緣。怕人說閒話,你打發小丫頭悄悄跟我說就是。」岫煙低頭應了。寶釵又指她裙上一塊碧玉珮問:「誰給你的?」岫煙說:「三姐姐送的。」寶釵點頭笑道:「她見人人都有,獨你沒有,怕人笑話,才送你一個,這是她細心周到。不過還有一句話你該知道:這些首飾本出自大戶富貴人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到腳可有這等華麗妝扮?可七八年前的我也是這般,如今一日不如一日,所以該省的我自然省了。將來你到了我們家,這類沒用的東西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她們,總以樸實守分為要,不學她們那套。」岫煙笑道:「姐姐既這麼說,我回去摘了就是。」寶釵忙笑道:「你也太聽話了。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戴,他豈不疑心?我不過順便提起,往後明白就是。」岫煙忙又答應,又問:「姐姐這會兒上哪兒?」寶釵道:「我往瀟湘館去。你回去把那當票叫丫頭送來,我那兒悄悄贖出來,晚上再悄悄送還你,早晚好穿,不然著了風不是小事。只是不知當在哪家?」岫煙說:「叫『恆舒典』,在鼓樓西大街。」寶釵笑道:「這可湊到一家去了。夥計們若知道,好說『人還沒過門,衣裳先過了門』呢。」岫煙聽了才知是她家本錢,不覺紅了臉一笑,兩人就此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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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就往瀟湘館來。正值他母親也來瞧黛玉,正說閒話呢。寶釵笑道:“媽多早晚來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媽道:“我這幾天連日忙,總沒來瞧瞧寶玉和他。所以今兒瞧他二個,都也好了。”黛玉忙讓寶釵坐了,因向寶釵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麼想的到姨媽和大舅母又作一門親家。”薛姨媽道:“我的兒,你們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線牽’。管姻緣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預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紅絲把這兩個人的腳絆住,憑你兩家隔著海,隔著國,有世仇的,也終久有機會作了夫婦。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憑父母本人都願意了,或是年年在一處的,以為是定了的親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紅線拴的,再不能到一處。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寶釵道:“惟有媽,說動話就拉上我們。”一面說,一面伏在他母親懷里笑說:“咱們走罷。”黛玉笑道:“你瞧,這麼大了,離了姨媽他就是個最老道的,見了姨媽他就撒嬌兒。”薛姨媽用手摩弄著寶釵,歎向黛玉道:“你這姐姐就和鳳哥兒在老太太跟前一樣,有了正經事就和他商量,沒了事幸虧他開開我的心。我見了他這樣,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聽說,流淚歎道:“他偏在這里這樣,分明是氣我沒娘的人,故意來刺我的眼。”寶釵笑道:“媽瞧他輕狂,倒說我撒嬌兒。”薛姨媽道:“也怨不得他傷心,可憐沒父母,到底沒個親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別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你傷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沒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強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說,心里很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的。你這里人多口雜,說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不說你無依無靠,為人作人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們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媽既這麼說,我明日就認姨媽做娘,姨媽若是棄嫌不認,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媽道:“你不厭我,就認了才好。”寶釵忙道:“認不得的。”黛玉道:“怎麼認不得?”寶釵笑問道:“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沒定親事,為什麼反將邢妹妹先說與我兄弟了,是什麼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屬相生日不對,所以先說與兄弟了。”寶釵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經相准了,只等來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來,我方才說你認不得娘,你細想去。”說著,便和他母親擠眼兒發笑。黛玉聽了,便也一頭伏在薛姨媽身上,說道:“姨媽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媽忙也摟他笑道:“你別信你姐姐的話,他是頑你呢。”寶釵笑道:“真個的,媽明兒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黛玉便夠上來要抓他,口內笑說:“你越發瘋了。”薛姨媽忙也笑勸,用手分開方罷。因又向寶釵道:“連邢女兒我還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給你兄弟說了。別說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前兒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說給寶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門好親。前兒我說定了邢女兒,老太太還取笑說:‘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了我們的一個去了。’雖是頑話,細想來倒有些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人家,我雖沒人可給,難道一句話也不說。我想著,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他又生的那樣,若要外頭說去,斷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與他,豈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還怔怔的,聽後來見說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了臉,拉著寶釵笑道:“我只打你!你為什麼招出姨媽這些老沒正經的話來?”寶釵笑道:“這可奇了!媽說你,為什麼打我?”紫鵑忙也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麼不和太太說去?”薛姨媽哈哈笑道:“你這孩子,急什麼,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紫鵑聽了,也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倚老賣老的起來。”說著,便轉身去了。黛玉先罵:“又與你這蹄子什麼相干?”後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說:“阿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媽母女及屋內婆子丫鬟都笑起來。婆子們因也笑道:“姨太太雖是頑話,卻倒也不差呢。到閒了時和老太太一商議,姨太太竟做媒保成這門親事是千妥萬妥的。”薛姨媽道:“我一出這主意,老太太必喜歡的。”

白話寶釵這便往瀟湘館去,正趕上她母親也在那兒探黛玉,兩人正說著閒話。寶釵笑問:「媽什麼時候來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媽說:「我這幾天接連忙著,一直沒空來瞧寶玉和你,今兒來看這兩個孩子,都見好了。」黛玉忙讓寶釵坐下,對她說:「天下事真是料不到,怎麼想得到姨媽竟和大舅母又結成一門親家。」薛姨媽說:「我的兒,你們女孩兒家哪懂得,自古說『千里姻緣一線牽』。管婚姻的有位月下老人,早預先注定,暗地裡只用一根紅絲把兩人腳踝纏住,任你兩家隔著海、隔著國、有世代冤仇,到頭來總有緣分成為夫妻。這事全出乎意料,哪怕父母本人都願意,或年年在一處以為是定下的親,只要月老沒用紅線拴,便到不了一塊兒。譬如你姐妹倆的姻緣,這刻也不知在近前,還是在天南地北呢。」寶釵說:「就數媽,開口就扯上我們。」一邊說一邊偎在母親懷裡笑著撒嬌:「咱們回去吧。」黛玉笑道:「你瞧,這麼大了,離了姨媽他便是最老成的人,一見姨媽就撒起嬌來。」薛姨媽撫摸著寶釵,向黛玉歎道:「你這姐姐在老太太跟前就像鳳丫頭一樣,有正經事跟他商量,沒事多虧他來解我的心。我見他這樣,多少愁悶都散了。」黛玉聽了流淚歎道:「他偏在這兒這般,分明是笑我沒娘的人,故意來刺我的心。」寶釵笑道:「媽看他不過頑皮,倒說我撒嬌。」薛姨媽說:「也怪不得他傷心,可憐沒爹沒娘,到底沒個至親。」又撫著黛玉笑道:「好孩子別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便傷心,你哪知我心裡更疼你。你姐姐雖沒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總比你強。我常跟你姐姐說,心裡極疼你,只是外頭不便露出來。你這兒人多嘴雜,說好話的少,說壞話的多,不說你無依無靠、為人處世該人疼,只說我們看老太太寵你,我們也去巴結討好。」黛玉笑道:「姨媽既這麼說,我明兒就認姨媽做娘,姨媽若嫌棄不認,便是假疼我。」薛姨媽說:「你不討厭我,認了才好。」寶釵忙說:「認不得的。」黛玉說:「怎麼認不得?」寶釵笑著問:「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沒定親,為何倒先把邢妹妹許給我兄弟,是什麼道理?」黛玉說:「他不在家,或是生肖生日不合,所以先說給兄弟。」寶釵笑道:「不是。我哥哥已經看準了人,只等回來就下定,也不必提名字,我方才說你認不得娘,你細想去。」說著向母親擠眼發笑。黛玉聽了,也一頭偎在薛姨媽身上說:「姨媽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媽忙摟住他笑說:「別信你姐姐,他是逗你呢。」寶釵笑道:「說真的,媽明兒求老太太把他許給寶玉,豈不比外頭找的強?」黛玉便撲上去要抓他,笑著罵:「你越發瘋了。」薛姨媽忙笑著勸開。又對寶釵說:「連邢丫頭我都怕你哥哥糟蹋,才說給你兄弟。別說這孩子,我也決不給他。前兒老太太本要把你妹妹許給寶玉,偏巧又有了人家,不然倒好一門親。前兒我定了邢丫頭,老太太還笑我:『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走我們一個。』雖是玩笑,細想卻有幾分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婆家,我雖無人可配,難道連句話也不說?我想著,你寶兄弟老太太那般疼,模樣又那樣,若往外頭說親,定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許給他,豈不四角俱全?」黛玉起初還怔著,後來聽說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著臉拉著他笑罵:「我只打你!你幹嘛引出姨媽這些老不正經的話?」寶釵笑道:「奇了!媽說你,怎麼打我?」紫鵑也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何不跟太太說去?」薛姨媽哈哈笑說:「你這孩子急什麼,想必催你姑娘出閣,你也要早些找個小女婿。」紫鵑也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倚老賣老起來。」說完轉身走了。黛玉先罵:「又與你這蹄子什麼相干?」後來見這光景,也笑起來說:「阿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薛姨媽母女與屋裡婆子丫鬟都笑了。婆子們也笑道:「姨太太雖是玩笑,卻也不錯。閒了跟老太太一商議,姨太太做媒保成這門親事是千妥萬妥的。」薛姨媽說:「我這主意一出,老太太必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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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未了,忽見湘雲走來,手里拿著一張當票,口內笑道:“這是個帳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認得。地下婆子們都笑道:“這可是一件奇貨,這個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寶釵忙一把接了,看時,就是岫煙才說的當票,忙折了起來。薛姨媽忙說:“那必定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那里得的?”湘雲道:“什麼是當票子?”眾人都笑道:“真真是個呆子,連個當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媽歎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門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這個?那里去有這個?便是家下人有這個,他如何得見?別笑他呆子,若給你們家的小姐們看了,也都成了呆子。”眾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認得,別說姑娘們。此刻寶玉他倒是外頭常走出去的,只怕也還沒見過呢。”薛姨媽忙將原故講明。湘雲黛玉二人聽了方笑道:“原來為此。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的當舖也有這個不成?”眾人笑道:“這又呆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薛姨媽因又問是那里拾的?湘雲方欲說時,寶釵忙說:“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帳的,香菱拿著哄他們頑的。”薛姨媽聽了此話是真,也就不問了。一時人來回:“那府里大奶奶過來請姨太太說話呢。”薛姨媽起身去了。

白話話沒說完,忽見湘雲走來,手裡拿張當票,笑問:「這是個帳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認得。地下婆子們都笑說這可是件奇貨,這乖可不是白教的。寶釵忙一把接過,看時正是岫煙說的當票,忙折起來。薛姨媽說那必定是誰家媽媽失落了當票,急得找,哪裡得的。湘雲問什麼是當票子,眾人都笑她真呆連當票都不知道。薛姨媽嘆說怨不得她,侯門千金又小,哪裡知道這個,別笑她呆,給你家小姐看了也都成呆子。眾婆子笑說林姑娘方才也不認得,別說姑娘們,寶玉外頭常走只怕也沒見過。薛姨媽講明原故,湘雲黛玉方笑原來為此,人也太會想錢,姨媽家當鋪也有這個?眾人笑說天下老鴰一般黑。薛姨媽問哪裡拾的,湘雲正要說,寶釵忙說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哪年勾了帳的,香菱拿著哄他們頑的。薛姨媽信以為真便不問了。一時人回那府大奶奶請姨太太說話,薛姨媽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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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屋內無人時,寶釵方問湘雲何處拾的。湘雲笑道:“我見你令弟媳的丫頭篆兒悄悄的遞與鶯兒。鶯兒便隨手夾在書里,只當我沒看見。我等他們出去了,我偷著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里,所以拿來大家認認。”黛玉忙問:“怎麼他也當衣裳不成?既當了,怎麼又給你去?”寶釵見問,不好隱瞞他兩個,遂將方才之事都告訴了他二人。黛玉便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免感歎起來。史湘雲便動了氣說:“等我問著二姐姐去!我罵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給你們出氣何如?”說著,便要走。寶釵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發瘋了,還不給我坐著呢。”黛玉笑道:“你要是個男人,出去打一個報不平兒。你又充什麼荊軻聶政,真真好笑。”湘雲道:“既不叫我問他去,明兒也把他接到咱們苑里一處住去,豈不好?”寶釵笑道:“明日再商量。”說著,人報:“三姑娘四姑娘來了。”三人聽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屋內無人,寶釵才問湘雲哪裡拾的。湘雲說見篆兒悄悄遞與鶯兒,鶯兒夾在書裡,她偷看卻不認得,拿來給眾人認。黛玉問怎麼岫煙當了衣裳還給她,寶釵便把前事說了,黛玉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湘雲動氣要去二姐姐處罵那些老婆子出氣,寶釵拉住她,黛玉笑她充什麼荊軻聶政,湘雲說不如接岫煙同住。正說著三姑娘四姑娘來了,三人忙掩口不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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