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60 · 2
話說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樣忙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說來也好笑，等幾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閒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裡，奶奶等你，你怎麼不去了？」平兒忙轉身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兒去了不提。
白話襲人問平兒在忙什麼事。平兒笑說：「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講出來也好笑，過幾天再告訴你，現在既沒頭緒，也抽不出空。」話沒說完，李紈的丫鬟到了，問：「平姐姐在不在？奶奶等你好久，怎麼還不去？」平兒連忙轉身出來，笑著應：「來了，來了。」襲人笑說：「他奶奶病了，他倒成了香餑餑，搶都搶不到手。」平兒便去了。
60 · 3
寶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媽去，到寶姑娘房裡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說道：「不可當著寶姑娘說，仔細反叫鶯兒受教導。」
白話寶玉叫春燕跟著她娘去蘅蕪苑，向鶯兒賠個不是，不可平白得罪了她。春燕答應了，娘兒倆一齊出去。寶玉又隔著窗戶囑咐，千萬別當著寶姑娘的面說，免得反倒連累鶯兒挨訓。
60 · 4
娘兒兩個應了出來，一壁走著，一面說閒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鬧出沒趣來才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俗語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該來支問著我。」春燕笑道：「媽，你若安分守己，在這屋裡長久了，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你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裡的人，無論家裡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說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聽說，喜的忙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作什麼？」婆子聽了，便念佛不絕。
白話娘兒倆答應了出來，一邊走一邊閒聊。春燕對她娘說：「我平日勸你，你老是不信，何必鬧到沒趣了才肯罷手。」她娘笑著罵道：「小蹄子，你走你的吧。俗話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現在明白了，你倒來數落我了。」春燕笑著說：「媽，你要是安分守己，在這屋裡待得長久，自然有許多好處。我且告訴你一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裡的人，不管是家裡的還是外頭的，統統都要回太太那兒，全放出去，讓各人回父母身邊自便。你說這件事好不好？」她娘聽了，高興得連忙問：「這話當真？」春燕說：「誰會編這種謊話騙你？」老婆子聽了，便不停地念起佛來。
60 · 5
當下來至蘅蕪苑，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兒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兒前，陪笑說：「方才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忙笑讓坐，又倒茶。他娘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出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給他們，說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擦臉。春燕笑道：「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裡沒這個與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娘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才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說：「只我進去罷，你老不用去。」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不敢倔強了。
白話這會兒來到蘅蕪苑，正好碰上寶釵、黛玉、薛姨媽她們在吃飯。鶯兒自己過去泡茶，春燕便和她娘一起走到鶯兒面前，陪著笑說：「方才說話冒犯了姑娘，請姑娘不要見怪，特地來賠個不是。」鶯兒連忙笑著讓座，又倒了茶。她娘兒倆說還有事，就告辭回來。忽然看見蕊官追出來喊：「媽媽、姐姐，請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個紙包給她們，說是薔薇硝，帶給芳官去擦臉。春燕笑著說：「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邊沒有這個給他，巴巴地又弄一包給他。」蕊官說：「他的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一份。好姐姐，千萬帶回去吧。」春燕只得收下。娘兒倆回來時，正碰上賈環、賈琮兩人來問候寶玉，也才進去。春燕便對她娘說：「只我進去吧，您老不用去了。」她娘聽了，從此便百依百順，不敢倔強了。
60 · 6
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復，便先點頭。春燕知意，便不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說與他蕊官之事，並與了他硝。寶玉並無與琮環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裡是什麼。芳官便忙遞與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賈環聽了，便伸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著腰向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托著，笑說：「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與別人，連忙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包上，說道：「快取來。」
白話春燕進去，寶玉知道她是來回話的，便先點了點頭。春燕會意，便不再多說，略站了一下，轉身出來，向芳官使了個眼色。芳官出來，春燕這才悄悄把蕊官託帶薔薇硝的事告訴她，還把硝交給她。寶玉本沒什麼話跟賈琮、賈環聊，就笑著問芳官手裡拿的是什麼。芳官忙遞給寶玉看，說是擦春癬用的薔薇硝。寶玉笑著說：「虧他想得周到。」賈環聽了，伸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到一股清香，便彎著腰從靴筒裡掏出一張紙託著，笑著說：「好哥哥，分一半兒給我吧。」寶玉本要給他，芳官心裡因為這是蕊官送的禮，不肯給別人，連忙攔住，笑著說：「別動這個，我另外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著包好，說：「快去拿來。」
60 · 7
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啟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沒了？因問人時，都說不知。麝月便說：「這會子且忙著問這個，不過是這屋裡人一時短了。你不管拿些什麼給他們，他們那裡看得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咱們好吃飯。」芳官聽了，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懷內，方作辭而去。
白話芳官收好那包薔薇硝，去梳妝盒裡找自己常用的。打開一看盒子空了，心裡納悶：早上還剩些，怎麼沒了？問人，都說不知。麝月說：「這會兒先別管，不過屋裡人一時短了。你隨便拿點什麼給他們，他們哪裡看得出？快打發走，咱們好吃飯。」芳官便包了包茉莉粉拿過去。賈環伸手要接，芳官忙往炕上一扔。賈環只好撿起揣懷裡，辭去。
60 · 8
原來賈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彩雲。正值彩雲和趙姨娘閒談，賈環嘻嘻向彩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臉。你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的銀硝強。你且看看，可是這個？」彩雲打開一看，嗤的一聲笑了，說道：「你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才之事說了。彩雲笑道：「這是他們在哄你這鄉老呢。這不是硝，這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著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彩雲只得收了。趙姨娘便說：「有好的給你！誰叫你要去了，怎怨他們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著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別心淨，也算是報仇。莫不是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碴兒來問你不成？便問你，你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不敢沖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裡的貓兒狗兒，也不敢去問問不成！」賈環聽說，便低了頭。彩雲忙說：「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娘道：「你快休管，橫豎與你無干。乘著抓住了理，罵給那些浪淫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我說你一句兒，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倒會扭頭暴筋瞪著眼蹬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罷了。你明兒還想這些家裡人怕你呢。你沒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賈環聽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說道：「你這麼會說，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裡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罵，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說：「我腸子爬出來的，我再怕不成！這屋裡越發有的說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往園中去。彩雲死勸不住，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
白話原來賈政不在家，王夫人她們也不在，賈環這幾天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那包粉，興沖沖地來找彩雲。正好彩雲在和趙姨娘閒聊，賈環嘻嘻地對彩雲說：「我也得了一包好東西，送你擦臉。你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買的銀硝強，你看看，可是這個？」彩雲打開一看，嗤地笑了出來，說：「你跟誰要來的？」賈環便把方才的事說了。彩雲笑著說：「他們在哄你這鄉下老頭呢，這不是硝，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前的帶點紅色，聞聞也噴香，便笑道：「這也挺好，硝粉還不都一樣，留著擦吧，總比外頭買的強。」彩雲只得收下。趙姨娘卻說：「有好東西給你！誰叫你去要的，怎麼怪人家耍你！依我說，拿去照臉摔給他，趁這會子人都出去了，吵出一場來，大家都不清淨，也算是報仇。難道兩個月後還翻出這筆帳來問你不成？就算問你，你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你不敢沖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裡的貓兒狗兒，你也不敢去問問？」賈環聽了，低著頭不說話。彩雲忙說：「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樣忍耐些吧。」趙姨娘道：「你快別管，橫豎與你無干，趁著占著理，罵那些浪淫婦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著賈環說：「呸！你這下流沒骨氣的，也只配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我說你一句，或無意中拿錯一件東西給你，你倒會瞪眼蹬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崽子耍弄也就罷了，你明兒還想這些家裡人怕你呢，你沒本事，我也替你害臊。」賈環聽了，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甩著手說：「你這麼會說，你又不敢去，卻指使我去鬧。倘或往學裡告狀捱了打，你自然不心疼。回回調唆我去鬧，鬧出事來我捱打挨罵，你也低頭了。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姑娘，你敢去，我就服你。」只這一句，便戳了趙姨娘的肺，喊道：「我親生的兒子，我還怕不成！這屋裡越發有得說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粉，飛也似地往園子裡去。彩雲死勸不住，只得躲進別的房裡。賈環也躲出儀門，自己去頑耍了。
60 · 9
趙姨娘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乾娘夏婆子走來。見趙姨娘氣恨恨的走來，因問：「姨奶奶那去？」趙姨娘又說：「你瞧瞧，這屋裡連三日兩日進來的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兩放小菜碟兒了。若是別一個，我還不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個什麼！」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忙問因何。趙姨娘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日才知道，這算什麼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裡。人家還沒拿進個什麼兒來，就說使不得，不乾不淨的忌諱。這燒紙倒不忌諱？你老想一想，這屋裡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老自己撐不起來，但凡撐起來的，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著這幾個小粉頭兒恰不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扎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據，你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理。便是奶奶姑娘們，也不好為那起小粉頭子說你老的。」趙姨娘聽了這話，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不知道，你卻細細的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又說：「你只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著你呢。」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著膽子便一徑到了怡紅院中。
白話趙姨娘一頭火地直闖進園子，迎面正遇上藕官的乾娘夏婆子走來。夏婆子見她氣恨恨的，便問：「姨奶奶上哪兒去？」趙姨娘說：「你瞧瞧，這屋裡連三日兩日才進來的唱戲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斤兩、放小菜碟兒了。要是別人我還不惱，被這些小娼婦捉弄，還成什麼體統！」夏婆子聽了正中下懷，忙問緣故。趙姨娘把芳官用粉當硝輕侮賈環的事全說了。夏婆子說：「我的奶奶，你今日才明白，這算什麼事。連昨日他們在這地方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在頭裡護著。人家還沒拿進什麼來，就說使不得、不乾不淨的忌諱，這燒紙倒不忌諱？你想想，這屋裡除了太太，誰還大得像你？你老自己撐不起來，但凡撐得起來，誰不怕你？如今我想，趁這幾個小粉頭兒本就不是正經貨，得罪他們也有限，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紮個筏子，我在旁作證，你老抖抖威風，以後也好爭別的理。便是奶奶姑娘們，也不好為那起小粉頭子說你。」趙姨娘聽了越發覺得有理，說：「燒紙的事我不知道，你細細告訴我。」夏婆子便把前事一一說了，又說：「你只管說去，倘或鬧起來，還有我們幫你。」趙姨娘聽了越發得意，仗著膽子徑直到了怡紅院。
60 · 10
可巧寶玉聽見黛玉在那裡，便往那裡去了。芳官正與襲人等吃飯，見趙姨娘來了，便都起身笑讓：「姨奶奶吃飯，有什麼事這麼忙？」趙姨娘也不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著芳官臉上撒來，指著芳官罵道：「小淫婦！你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裡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裡，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裡有你小看他的！」芳官那裡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沒了硝我才把這個給他的。若說沒了，又恐他不信，難道這不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麼是粉頭面頭的！姨奶奶犯不著來罵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呢！」襲人忙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娘氣的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說：「姨奶奶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裡肯依，便拾頭打滾，潑哭潑鬧起來。口內便說：「你打得起我麼？你照照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你打了去，我還活著！」便撞在懷裡叫他打。眾人一面勸，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麼開交！如今亂為王了，什麼你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白話碰巧寶玉聽說黛玉在那一頭，就過去陪她了。這時芳官正跟襲人幾個一塊兒吃飯，瞧見趙姨娘進門，都站起來笑著客氣：「姨奶奶吃過飯沒？什麼事這麼急？」趙姨娘根本不搭理，衝上去就把那包粉往芳官臉上甩，指著她破口大罵：「你這小騷貨！不過是我花銀子買來學戲的，跟那種下賤東西有什麼兩樣！我家裡最下等的奴才都比你尊貴，你倒學會看人下菜碟了。寶玉要賞東西，你偏擋在前頭，莫非是怕占了你的便宜？拿這玩意兒糊弄他，當他認不出來呀！人家是親兄弟，一樣的主子，輪得到你來小看他？」芳官哪受得住這頓數落，邊哭邊喊：「實在沒了硝，我才拿這個頂替。要是說沒了，又怕他不信，難道這東西還不好？我雖學戲，也沒往外頭去賣唱。我一個姑娘家，哪懂什麼粉頭不粉頭的！姨奶奶犯不著罵我，我又不是您家買的，說到底大家都是奴才罷了！」襲人趕緊扯她：「別亂說！」趙姨娘氣得掄圓了給了兩巴掌。旁人連忙上前勸，說：「姨奶奶別跟小孩子計較，讓我們教訓他。」芳官捱了打哪肯罷休，索性躺在地上撒潑打滾，嚷著：「你打得起我嗎？先照照自己那模樣再動手！你打死我，我還活著呢！」說著就往趙姨娘懷裡撞，逼她打。眾人一邊勸一邊拉。晴雯悄悄拽住襲人說：「隨他們鬧去，看怎麼收場！如今亂成一鍋粥，什麼人都來插手打人，這還了得！」
60 · 11
外面跟著趙姨娘來的一干的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稱願，都念佛說：「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願。
白話外頭跟著趙姨娘的人聽見動靜，個個心裡稱願，念佛說「也有今日」。一些平素懷怨的老婆子見芳官挨打，也都在暗中叫好。
60 · 12
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豆官，兩個聞了此信，慌忙找著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侮，咱們也沒趣，須得大家破著大鬧一場，方爭過氣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的義憤，便不顧別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豆官先便一頭，幾乎不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跌。那三個也便擁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你們要死！有委曲只好說，這沒理的事如何使得！」趙姨娘反沒了主意，只好亂罵。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後頭頂住。四人只說：「你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過去。
白話那會兒藕官、蕊官幾個正玩在一處，湘雲的葵官和寶琴的豆官兩個聽到風聲，急忙找著她們說：「芳官叫人欺負了，咱們臉上也掛不住，非得大夥兒豁出去鬧一場，才出得這口氣。」四個小丫頭到底是孩子脾氣，只顧著姐妹情分上的火氣，什麼也不管，一塊兒衝進怡紅院。豆官打頭一猛子撞過去，差點把趙姨娘撞個跟頭。其餘三個也圍上去，放聲大哭，又抓又撞，把趙姨娘整個裹在中間。晴雯幾個在旁邊笑著，裝模作樣去拉架。襲人急得拉起這個、跑了那個，嘴裡直嚷：「你們不要命了！有委屈慢慢說，哪能幹這沒理的勾當！」趙姨娘反倒慌了神，只會亂罵。蕊官、藕官一左一右抱住她兩隻手，葵官、豆官前後頂住。四個人齊聲喊：「你只管打死我們四個好了！」芳官則直挺挺躺地上，哭得差點背過氣去。
60 · 13
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著平兒與眾媳婦走來，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娘便氣的瞪著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說個不清。尤李兩個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歎氣說：「這是什麼大事，姨娘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娘商議，怪道丫頭說不知在那裡，原來在這裡生氣呢，快同我來。」尤氏李氏都笑說：「姨娘請到廳上來，咱們商量。」
白話正鬧得不可開交，晴雯早打發春燕去請探春。尤氏、李紈、探春帶平兒和眾媳婦趕來，喝住四個戲子。問起緣故，趙姨娘氣得瞪眼粗筋，一五一十說不清。尤李二人不搭腔，只喝禁那四人。探春嘆氣說：「這算什麼大事，姨娘太愛生氣！我正有話要跟姨娘商量，怪不得丫頭說不知你在哪，原來在這生氣，快跟我來。」尤氏李氏笑說：「姨娘請到廳上，咱們商量。」
60 · 14
趙姨娘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說：「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兒，喜歡呢，和他們說說笑笑，不喜歡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時也只該叫了管家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體統。你瞧周姨娘，怎不見人欺他，他也不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兒，別聽那些混帳人的調唆，沒的惹人笑話，自己呆白給人作粗活。心裡有二十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娘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白話趙姨娘沒法子，只好跟著三個人出來，嘴上還嘮嘮叨叨沒完。探春便勸她：「那些小丫頭本來就是逗著玩的物件，高興就逗逗，不高興大可理都不理。就算她真不好，也不過像貓狗抓咬了一口，能饒就饒，不能饒也只該叫管家媳婦去責罰，犯不著自己失了身份、大喊大叫丟體統。你看周姨娘，怎麼沒見人欺負她，她也不去找人麻煩。我勸姨娘先回房去消消氣，別聽那些混帳東西挑唆，白白惹人笑話，還給人當粗使的。心裡有再大的火，也先忍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有公道。」這一番話說得趙姨娘啞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60 · 15
這裡探春氣的和尤氏李紈說：「這麼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不叫人敬伏。這是什麼意思，值得吵一吵，並不留體統，耳朵又軟，心裡又沒有計算。這又是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的調停，作弄出個呆人替他們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著，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裡那裡尋針去？」只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喚來盤詰，都說不知道。眾人沒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白話探春氣得跟尤氏、李紈抱怨：「這把年紀了，幹出這種事誰能服氣？鬧這一場算什麼，全不顧體面，耳朵又軟，心裡又沒個章程。分明是那幫沒臉的奴才在背後攛掇，推出個傻瓜替他們出頭。」越想越惱，便下令查是誰挑唆的。媳婦們口上答應，出來卻彼此對笑，都說：「大海裡哪撈得著針？」只好把趙姨娘身邊的人和園裡人傳來盤問，個個都說不知道。大夥兒沒轍，回覆探春：「一時查不出，得慢慢訪查，凡是嘴上不乾不淨的，統統報上來再罰。」
60 · 16
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不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兒賴藕官燒錢，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才沒話說。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才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據此為實。
白話探春氣漸平。艾官悄悄回說：「都是夏媽素日跟我們不對，常編是非生事。前回賴藕官燒紙，多虧寶玉叫她燒，自己認下她才沒話。今兒我送手帕去，見她跟姨奶奶嘀嘀咕咕半天，見我才散。」探春雖曉得毛病，也料定她們一夥，本就頑皮，只口頭應著，不肯拿這話當實據。
60 · 17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眾女孩兒都和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兒出去叫小麼兒買糕去。蟬兒便說：「我才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個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後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兒。」說著，便將艾官告訴他老娘話告訴了他。蟬姐聽了，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著，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閒話呢，他老娘亦在內。蟬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罵，一行說，將方才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兒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麼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說給你老防著就是了，那裡忙到這一時兒。」
白話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正是在探春處當差的，時常幫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叫人，眾女孩兒都和她要好。這天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便吩咐蟬姐兒出去叫小廝買糕。蟬兒說：「我剛掃了一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別人去吧。」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後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說著，便把艾官告訴她老娘的話說了。蟬姐聽了，忙接過錢說：「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著便起身出來。到後門邊，只見廚房這會子手閒，都坐在臺階上說閒話，她老娘也在裡頭。蟬兒便叫一個婆子出去買糕，自己一面罵一面把方才的話告訴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想去問艾官，又想往探春前訴冤。蟬兒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麼說呢？這話哪裡得來的，可又叨登出不好了。說給你老防著就是了，哪裡忙到這一時兒。」
60 · 18
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向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遣你來了告訴這麼一句要緊話。你不嫌髒，進來逛逛兒不是？」芳官才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裡托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嘗一塊兒。」蟬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稀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這個？我這裡有才買下給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還收在那裡，乾乾淨淨沒動呢。」說著，便拿了一碟出來，遞與芳官，又說：「你等我進去替你燉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芳官便拿了熱糕，問到蟬兒臉上說：「稀罕吃你那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說著頑罷了，你給我磕個頭，我也不吃。」說著，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擲著打雀兒頑，口內笑說：「柳嫂子，你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氣的怔怔的，瞅著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麼比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乾奴才，溜你們好上好兒，幫襯著說句話兒。」眾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兒也不敢十分說他，一面咕嘟著去了。
白話說話間，芳官忽然扒著院門，笑嘻嘻對廚房裡的柳嫂子說：「柳嫂子，寶二爺交代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酸酸的，千萬別放香油膩著。」柳家的笑著應了，又說：「今兒怎麼派你來傳這句要緊話？不嫌髒就進來坐坐嘛。」芳官剛進去，就有個婆子端著一碟糕過來。芳官逗她：「誰買的熱糕？我先嘗一塊。」蟬兒接過說：「這是人家買的，你們稀罕這個？」柳家的忙笑說：「芳姑娘愛吃這個？我這兒有才買給你姐姐、他還沒動的，乾乾淨淨呢。」便另拿一碟遞給芳官，又說：「你等等，我進去給你燉壺好茶。」說著真去生火燉茶。芳官拿了熱糕湊到蟬兒臉前說：「誰稀罕你那糕，這就不算糕啦？我逗你玩的，你磕頭我也不吃。」說完把糕一塊塊掰下來扔著打雀兒，笑說：「柳嫂子別心疼，回頭我買二斤賠你。」小蟬氣得發怔，冷笑說：「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拿什麼跟你們比，又有人進貢、又有人當乾奴才巴結，幫著你們說話。」眾媳婦都勸：「姑娘們別鬧了，天天見面就咕唧。」幾個機靈的怕再生事，都躲開了。蟬兒也不敢多說，撅著嘴走了。
60 · 19
這裡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說：「前兒那話兒說了不曾？」芳官道：「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的什麼似的，又不好問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麼，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白話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問芳官：「前回託的事可提了？」芳官說：「提了，等一兩天再說。偏那趙不死的又鬧我一場。前回那玫瑰露，姐姐吃了沒，可好些？」柳家的說：「都吃了，她喜歡得緊，又不好再問你要。」芳官說：「這算什麼，等我再要些來給她。」
60 · 20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鶯皆類。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兒。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裡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的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白話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才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得人物與平兒、襲人、紫鵑、鶯兒皆不相上下。因她排行第五，叫五兒。因為素來體弱多病，所以沒得差使。近來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又聽說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出去，便想送她到那裡應名。正沒門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她最小意殷勤，伏侍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娘還好。芳官等也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還沒來得及說得。
60 · 21
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中，回復了寶玉。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娘廝吵，心中自是不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聽著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吃去。寶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去罷。」說著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不多，遂連瓶與了他。
白話芳官回怡紅院回了寶玉。寶玉方才聽趙姨娘吵鬧，心裡不悅，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好等她吵完，打聽探春勸走人才從蘅蕪苑回來，又勸了芳官一陣方才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玫瑰露給柳五兒吃。寶玉忙說：「有，我不大吃，你都拿去罷。」命襲人取來，見瓶裡不多，連瓶一併給了他。
60 · 22
芳官便自攜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兒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吃茶歇腳兒。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裡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忙說：「快拿旋子燙滾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都給你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後邊一帶，也沒什麼意思，不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正經好景致也沒看見。」芳官道：「你為什麼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托你攜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著他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麼，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不得你們。」說著，又倒了茶來。芳官那裡吃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裡占著手，五丫頭送送。」
白話芳官自己拎著瓶子去找她。恰好柳家的帶女兒進園散心，在犄角那帶逛了一圈，正回廚房喝茶歇腳。芳官拿出個五寸高的小玻璃瓶，迎著光一照，裡面小半瓶胭脂色的水，還以為是寶玉喝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倆忙說：「快拿旋子燙滾水，你先坐下。」芳官笑說：「就剩這些了，連瓶子一併給你們。」五兒這才知道是玫瑰露，千恩萬謝接過。芳官問她：「身子好些沒？」五兒說：「今兒精神點，進來逛逛。這後頭一帶沒什麼看頭，盡是大石頭、大樹和房後牆，正經景致半點沒瞧見。」芳官問：「那你怎不往前頭去？」柳家的說：「我沒讓她去。姑娘們都不認得她，萬一撞見不對付的人，又是一番閒話。等明兒託你帶著她有了房頭，還怕沒人領著逛？只怕到時逛膩了都有。」芳官笑說：「怕什麼，有我呢。」柳家的連忙說：「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臉皮薄，比不得你們。」又倒茶來。芳官哪裡喝，只漱一口就走。柳家的說：「我手佔著，五丫頭去送送。」
60 · 23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著芳官說道：「我的話倒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聽見屋裡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沒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奶奶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還沒補。如今要你一個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連他屋裡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裡的事沒尋著，何苦來往網裡碰去。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難回轉。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沒有不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卻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上月錢，家裡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裡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不提。
白話五兒送她出來，見四下無人，拉住芳官問：「我託你的事到底提了沒？」芳官笑說：「哪能騙你？我聽說屋裡正經還空著兩個名額沒補：一個是紅玉的，璉二奶奶要討去還沒給人；一個是墜兒的，也還空著。如今要你一個並不過分。可平兒常跟襲人念叨，凡是動錢動人的事，能拖就拖一天好一天。眼下三姑娘正拿人紮筏子，連她自己屋裡的事都駁下好幾件，正愁找不著我們屋裡的岔子，何苦往那網裡撞？萬一說了被駁回，可就難轉圜了。不如涼一涼，等老太太、太太清閒了，再跟老人家說，沒有不成的。」五兒說：「話雖如此，我性子急等不及。趁現在挑上了，一來給我媽爭口氣，不白養我一場；二來多份月錢，家裡也寬裕；三來我心一寬，病說不定就好了——還省了家裡請醫吃藥的錢。」芳官說：「我都記著，你放心。」兩人分手，芳官自去不提。
60 · 24
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兒，卻是吃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吃。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家夥廚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裡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我們辛辛苦苦的，裡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不成？」說著，一徑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侄子正躺著，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不歡喜。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覆著，放在桌上。
白話再說五兒回屋，跟她娘再三謝過芳官。她娘說：「真沒想到得這些好東西，雖說金貴，吃多了卻上火。乾脆倒些送人，也是份大人情。」五兒問送誰，她娘說送給舅舅家兒子——昨日發熱病，正想吃這個，如今倒半盞給他去。五兒聽了半天不吭聲，由著她娘倒了半盞，剩的連瓶收進碗櫥。五兒冷笑說：「依我，乾脆不給他也罷。萬一有人盤問起來，又是一樁麻煩事。」她娘說：「哪兒就怕成這樣，那還了得。我們辛辛苦苦在裡頭掙點東西，本就該當的，難道是偷來的不成？」說完徑直去了。到了哥哥家，侄子正躺著，一見這東西，哥嫂侄兒都歡喜。當下從井裡打涼水調和吃了一碗，頓覺舒暢、頭腦清涼。剩的半盞拿紙蓋著擱在桌上。
60 · 25
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廝同他侄兒素日相好的，走來問侯他的病。內中有一小夥名喚錢槐者，乃系趙姨娘之內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致，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為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不從，雖未明言，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來，自向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今也同人來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內。
白話碰巧家裡幾個跟她侄兒要好的小廝來探病，其中有個叫錢槐的年輕人，是趙姨娘的娘家侄子。他爹媽在庫房管帳，他自己跟著賈環上學。這人文有點錢有點勢，還沒娶妻，早就看中柳家五兒長得俏，跟爹媽吱聲想娶回家，還託了媒人三番兩次上門求親。柳家兩口子本也樂意，無奈五兒死活不肯，雖沒明說，那意思卻擺明了，爹媽便不敢答應。近來她又惦記著進園子當差，更把這門親事拋到腦後，只等過幾年放出園子再外頭挑女婿。錢家看她這態度，原也打算算了。可錢槐弄不到五兒，又惱又羞，發狠非娶成不可。今兒他也跟著來瞧柳侄，不想柳家的正好在裡頭。
60 · 26
柳家的忽見一群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不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說：「姑媽怎麼不吃茶就走？倒難為姑媽記掛。」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裡面傳飯，再閒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牆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不知怎麼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說第一用人乳和著，每日早起吃一鐘，最補人的，第二用牛奶子，萬不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著，正宜外甥女兒吃。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說鎖著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麼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麼。況且這兩日風聲，聞得裡頭家反宅亂的，倘或沾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白話柳家的猛見一群人來了，裡頭有錢槐，便推說沒空，起身就走。哥嫂忙留：「姑媽怎麼茶也不喝就走？難得姑媽掛記。」柳家的笑說：「只怕裡頭傳飯，得空再來瞧侄子。」她嫂子從抽屜取出個紙包，送她出來到牆角遞給她，笑說：「你哥哥昨兒門上輪班，誰知這五日一班偏清閒，外財一個沒撈著。只有昨兒粵東的官兒來拜會，送上頭兩小簍茯苓霜，多下來一簍給門上人當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千年松柏多，單取茯苓的精液入了藥，不知怎的製出這怪俊的白霜。說頭一用人乳調著，每日早起喝一盅最補；其次牛奶，實在沒法滾白水也行。我們想著正合外甥女兒吃。本來上半日打發小丫頭送家去，他說鎖了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園了。我原要親自送去，又想主子們不在家，處處嚴緊，我也沒要緊差事，跑什麼。再說這兩日風聲，聽說裡頭鬧得雞犬不寧，萬一沾上倒不值當。姑娘來得正好，親自帶去吧。」
60 · 27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麼兒笑道：「你老人家那裡去了？裡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你老去了，還沒來。你老人家卻從那裡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罵道：「好猴兒崽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柳家道了勞謝回來，剛到角門，一個小廝笑問她哪兒去了，裡頭三次兩趟傳人找她。柳家的笑罵他好猴兒崽子，究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60 · 28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