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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寶玉瞞盜;平兒公道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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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兒崽子,你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豈不多得一個叔叔,有什麼疑的!別討我把你頭上的榪子蓋似的幾根屄毛撏下來!還不開門讓我進去呢。”這小廝且不開門,且拉著笑說:“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我這里老等。你若忘了時,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乾叫去。”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眾奶奶了。一個個的不象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象那黧雞似的,還動他的果子!昨兒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一個蜜蜂兒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兒,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他離的遠看不真,只當我摘李子呢,就屄聲浪嗓喊起來,說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倒象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沒好話說,搶白了他一頓。可是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不和他們要的,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小廝笑道:“哎喲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閒話!我看你老以後就用不著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呼喚著的日子多,只要我們多答應他些就有了。”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麼好地方了?”那小廝笑道:“別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內牽,難道我們就沒有內牽不成?我雖在這里聽哈,里頭卻也有兩個姊妹成個體統的,什麼事瞞了我們!”
白話柳嫂子笑著罵那小廝道:「你這調皮的小鬼頭,你那親嬸子找野男人去了,你不正好多認一個叔叔嗎,有什麼好懷疑的!別惹我把你頭上那幾根鳥窩似的毛給拔下來!還不趕緊開門放我進去。」那小廝卻不肯開門,拉著她笑道:「好嬸子,您這一進去,多少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我在這兒老等著。您要是忘了,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回來,我可就不給您老人家開門,也不答腔,隨您乾喊去。」柳氏啐了他一口說:「你昏了頭啦!今年可不比往年,這些果子都分給各位奶奶了。個個看得緊,人從樹下走過,兩眼都像飢餓的烏雞一樣盯著,哪還敢動他的果子!昨兒我從李子樹下走過,偏有個蜜蜂飛過我臉邊,我抬手趕了趕,偏被你那好舅母瞧見了。他隔得遠看不真切,只當我在摘李子,就扯開嗓子大喊,說什麼『還沒供佛呢』、『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份』,倒像誰饞得等李子流出汗來似的。我沒好氣,搶白了他一頓。你舅母姨娘好幾個親戚都管著這些,怎不向他們要去,倒來跟我這兒要。這真是『倉老鼠向老鴰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才有』。」小廝笑道:「哎喲喲,沒有就罷了,還嘮叨這些閒話!我看您老以後是用不著我了?就算姐姐有了好去處,將來使喚我的日子還多著呢,只要我們多聽些使喚也就夠了。」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小猴精,又來胡編亂造,你姐姐有什麼好去處了?」小廝笑說:「別哄我啦,我早知道了。難道只有你們裡頭有人牽線,我們就沒有?我雖在這兒聽差,裡頭也有兩個體面的姊妹,有什麼事瞞得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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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只聽門內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兒們,快傳你柳嬸子去罷,再不來可就誤了。”柳家的聽了,不顧和小廝說話,忙推門進去,笑說:“不必忙,我來了。”一面來至廚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都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停分派——一面問眾人:“五丫頭那去了?”眾人都說:“才往茶房里找他們姊妹去了。”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忽見迎春房里小丫頭蓮花兒走來說:“司棋姐姐說了,要碗雞蛋,燉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雞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二千個來。我那里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蓮花兒道:“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兒要雞蛋又沒有了。什麼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有了,別叫我翻出來。”一面說,一面真個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里面果有十來個雞蛋,說道:“這不是?你就這麼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你為什麼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丟了手里的活計,便上來說道:“你少滿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雞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雞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膈,燙焯又鬧起故事來了。雞蛋,豆腐,又是什麼面筋,醬蘿卜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蓮花聽了,便紅了面,喊道:“誰天天要你什麼來?你說上這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為便宜卻為什麼。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麼忙的還問肉炒雞炒?小燕說‘葷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個面筋的,少擱油才好。’你忙的倒說‘自己發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眾人聽。”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里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只雞,兩只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作什麼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廚房里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吃到一個月現算倒好。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三二十個錢的事,還預備的起。’趕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里頭,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全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這就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里只替他念佛。沒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又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里有這些賠的。”
白話柳嫂子正跟那小廝說著話,只聽門裡有個老婆子向外喊道:「小猴兒們,快去把柳嬸子叫來,再不來可就耽誤了。」柳氏聽了,顧不得再和小廝囉嗦,忙推門進去,笑著說:「不忙不忙,我來了。」她一面走到廚房——雖然有幾個幫廚的夥計在場,卻都不敢自己做主,只等她來調度分派——一面問大家:「五兒到哪兒去了?」眾人都說:「才往茶房找她姊妹們去了。」柳氏聽了,便先把茯苓霜放一邊,照著各房頭分配菜飯。忽然迎春房裡的小丫頭蓮花兒走來說:「司棋姐姐說了,要一碗燉得嫩嫩的雞蛋。」柳氏道:「真是越發嬌貴了。不知怎的,今年雞蛋缺得很,十個錢一個都還找不齊。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四五個買辦出去,好不容易才湊了兩千個來,我上哪兒找去?你回她,改天再吃吧。」蓮花兒說:「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她說了我一頓。今兒要雞蛋又沒了。什麼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了,別逼我翻出來。」說著真走上前,掀開菜箱一看,裡頭果然有十來個雞蛋,便道:「這不是?你倒這麼厲害!吃的是主子的,也是我們的分例,你心疼什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柳氏連忙丟下手中活計,上前說道:「你少滿嘴胡吣!你娘才下蛋呢!統共留下這幾個,是預備做菜時用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往上做呢,是留著應急的。你們吃了,萬一哪時候要起來,沒有好貨,連雞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當雞蛋是平常東西,哪知道外頭買賣的行情。別說這個,還有一年連草根都沒得吃的日子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天天肥雞大鴨子,將就些也就罷了。吃膩了,又鬧出毛病來,雞蛋、豆腐、又是面筋、醬蘿蔔炸兒,偏要換口味,我又不是專門伺候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不伺候頭層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蓮花兒聽了漲紅臉,喊道:「誰天天跟你要什麼了?你說這麼兩車話!叫你來,不就是圖個便宜嗎。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忙得還問肉炒還是雞炒?小燕說『葷的因為不好才另叫你炒個麵筋的,少放油才好』,你倒說自己昏了頭,趕著洗手炒了,像狗顛兒似的親手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法子,說給眾人聽。」柳氏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都在眼前。別說前兒那回,自從去年廚房一立起來,凡是各房姑娘姐兒們偶然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得沒的,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算起帳來真惹人噁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天也只管兩隻雞、兩隻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這夠做什麼的?連本來兩頓飯都撐不住,還經得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肯吃,又買別的去。既然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廚房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菜蔬寫在水牌上天天輪著吃,吃到一個月再算倒好。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量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當時打發個姐兒拿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這三二十個錢的事,我還預備得起。』趕著把錢送回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裡頭,保不住屋裡人去叨登,一鹽一醬哪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又沒得賠。你拿這錢,全當還了他們平日叨登的東西』。這才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裡只替她念佛。沒想到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說太便宜了我,隔不到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規,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哪有這些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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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亂時,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說他:“死在這里了,怎麼就不回去?”蓮花兒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不免心頭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見了許多人正吃飯,見他來的勢頭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司棋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櫃所有的菜蔬,只管丟出去餵狗,大家賺不成。”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的。眾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司棋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雞蛋難買是真。我們才也說他不知好歹,憑是什麼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他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司棋被眾人一頓好言,方將氣勸的漸平。小丫頭們也沒得摔完東西,便拉開了。司棋連說帶罵,鬧了一回,方被眾人勸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丟盤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潑了地下了。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又生事。柳家的打發他女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說了。五兒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且喜無人盤問。一徑到了怡紅院門前,不好進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遠遠的望著。有一盞茶時,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個,至跟前方看真切,因問作什麼。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他說話。”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橫豎等十來日就來了,只管找他做什麼。方才使了他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麼話告訴我,等我告訴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關園門了。”五兒便將茯苓霜遞與了小燕,又說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轉煩你遞與他就是了。”說畢,作辭回來。
白話正亂著的時候,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罵道:「死在這兒了,怎麼還不回去?」蓮花兒賭著氣回來,便添油加醋地編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不免心頭火起。這時她剛伺候迎春吃完飯,便帶著小丫頭們走來。眾人正吃飯,見她來勢洶洶,都忙起身陪笑讓座。司棋卻喝令小丫頭動手:「凡是箱櫃裡的菜蔬,只管丟出去餵狗,大家誰也別想吃!」小丫頭們正求之不得,七手八腳搶上前,一陣亂翻亂扔。眾人一面拉勸,一面央求司棋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腦袋,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雞蛋難買是實話。我們方才也說她不知好歹,無論什麼東西,也總得想辦法去弄。她已經回過味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司棋被眾人一番好話,才漸漸把氣勸平。小丫頭們也沒摔完東西,就被拉開了。司棋連說帶罵,鬧了一陣,才被眾人勸走。柳氏只好摔碗丟盤,自己嘟囔了一回,蒸了一碗蛋叫人送去。司棋卻全潑在了地上。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怕又生出事端。柳氏打發女兒五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把茯苓霜這件事說了。五兒聽罷,心裡想分些送給芳官,便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遮遮掩掩地來找芳官。幸喜無人盤問,一直走到怡紅院門前,卻不好進去,只在一叢玫瑰花前站著,遠遠地張望。有一盞茶的工夫,可巧小燕出來,五兒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誰,走到跟前才看清,便問做什麼。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他說話。」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反正十來天就回來了,只管找他做什麼。方才派他往前面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麼話告訴我,等我轉告他。只怕你等不得,關了園門就糟了。」五兒便把茯苓霜交給小燕,又說這是茯苓霜,怎麼吃、怎麼補養,「我得了一點送他的,煩你轉交他就是了。」說完,辭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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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蓼漵一帶,忽見迎頭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五兒藏躲不及,只得上來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我聽見你病了,怎麼跑到這里來?”五兒陪笑道:“因這兩日好些,跟我媽進來散散悶。才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家夥去。”林之孝家的說道:“這話岔了。方才我見你媽出來我才關門。既是你媽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訴我說你在這里呢,竟出去讓我關門,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謊。”五兒聽了,沒話回答,只說:“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這時我才想起來了。只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沒和大娘說得。”林之孝家的聽他辭鈍色虛,又因近日玉釧兒說那邊正房內失落了東西,幾個丫頭對賴,沒主兒,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蟬,蓮花兒并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說道:“林奶奶倒要審審他。這兩日他往這里頭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幹些什麼事。”小蟬又道:“正是。昨兒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里的櫃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沒聽見,今兒我倒看見一個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些事沒主兒,每日鳳姐兒使平兒催逼他,一聽此言,忙問在那里。蓮花兒便說:“在他們廚房里呢。”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打了燈籠,帶著眾人來尋。五兒急的便說:“那原是寶二爺屋里的芳官給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了贓證,我只呈報了,憑你主子前辯去。”一面說,一面進入廚房,蓮花兒帶著,取出露瓶。恐還有偷的別物,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帶了五兒,來回李紈與探春。
白話五兒正走過蓼漵一帶,忽然迎面碰上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五兒躲藏不及,只得上前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我聽說你病了,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五兒陪笑說:「這兩日好些了,跟我媽進來散散心。方才我媽差我到怡紅院送傢夥去。」林之孝家的說:「這話不對啊。方才我見你媽出來,我才關的門。既是你媽派你去的,她怎麼不告訴我在這兒,竟讓你出去好叫我關門,是什麼道理?可見是你撒謊。」五兒聽了無話可答,只說:「原是我媽一早叫我取的,我忘了,拖到這時才想起來。只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沒跟大娘說。」林之孝家的聽她言辭遲鈍、神色虛怯,又因近日玉釧兒說那邊正房丟了東西,幾個丫頭互相推賴,沒個主兒,心裡便起了疑。可巧小蟬、蓮花兒並幾個媳婦走來,見了這事便說:「林奶奶倒要審審她。這兩日她往這裡跑得不像話,鬼鬼祟祟的,不知幹些什麼。」小蟬又說:「正是。昨兒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的櫃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姐姐去要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沒聽見,今兒我倒看見一個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為這些無頭案子每日被鳳姐派平兒催逼,一聽此言忙問在哪兒。蓮花兒說:「在他們廚房裡呢。」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人打起燈籠,帶眾人去尋。五兒急得說:「那原是寶二爺屋裡的芳官給我的。」林之孝家的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贓證,我只管呈報,憑你到主子面前去辯。」一面說一面進了廚房,由蓮花兒帶著取出露瓶。怕還有偷的別的東西,又細細搜了一遍,又搜出一包茯苓霜,一併拿了,帶著五兒,去回稟李紈與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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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兒病了,不理事務,只命去見探春。探春已歸房。人回進去,丫鬟們都在院內納涼,探春在內盥沐,只有待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說:“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領出來。到鳳姐兒那邊,先找著了平兒,平兒進去回了鳳姐。鳳姐方才歇下,聽見此事,便吩咐:“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莊子上,或賣或配人。”平兒聽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兒唬的哭哭啼啼,給平兒跪著,細訴芳官之事。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但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才敢打動,這不該偷了去。”五兒見問,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說了出來。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之人,拿你來頂缸。此時天晚,奶奶才進了藥歇下,不便為這點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將他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兒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了出來交與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自便去了。
白話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兒病了,不理家務,只叫人去見探春。探春已回房。來人回稟進去,丫鬟們都在院裡納涼,探春在房內洗漱,只有待書進去回了。半天才出來說:「姑娘知道了,叫你們去找平兒,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領著人出來。到了鳳姐那邊,先找到了平兒,平兒進去回了鳳姐。鳳姐方才躺下歇著,聽了這事,便吩咐道:「把她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遠不許進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莊子上,或賣或配人。」平兒聽了,出來照吩咐對林之孝家的說了。五兒嚇得哭哭啼啼,給平兒跪下,細細訴說芳官贈露的實情。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天問了芳官便知真假。只是這茯苓霜是前兒人送來的,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才敢動,這不該是偷去的。」五兒見問,忙又把舅舅送的那一段說了出來。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的人,拿你來頂缸。這時天晚了,奶奶剛吃藥歇下,不便為這點小事去囉嗦。如今先把你交給值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兒我回了奶奶,再作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了她出來,交給值夜的媳婦們看守,自己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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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五兒被人軟禁起來,一步不敢多走。又兼眾媳婦也有勸他說,不該做這沒行止之事,也有報怨說,正經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倘或眼不見尋了死,逃走了,都是我們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與柳家不睦的人,見了這般,十分趁願,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兒心內又氣又委屈,竟無處可訴,且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衾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白話五兒被軟禁在這裡,一步也不敢多走。那些媳婦裡,有的勸她不該做沒規矩的事;有的抱怨說,正經位子還輪不到她,偏弄個賊來給大夥瞧,萬一她尋死或逃走,都是我們的不是。平日跟柳家不對付的人,見了這光景正中心意,都跑來挖苦羞辱她。五兒心裡又氣又委屈,卻連訴苦的地方也沒有;本就體弱多病,整夜想茶沒茶、想水沒水、想睡沒被褥枕頭,嗚嗚咽咽哭了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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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時攆出他們去,惟恐次日有變,大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平兒,一面送些東西,一面又奉承他辦事簡斷,一面又講述他母親素日許多不好。平兒一一的都應著,打發他們去了,卻悄悄的來訪襲人,問他可果真芳官給他露了。襲人便說:“露卻是給芳官,芳官轉給何人我卻不知。”襲人于是又問芳官,芳官聽了,唬天跳地,忙應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說:“露雖有了,若勾起茯苓霜來,他自然也實供。若聽見了是他舅舅門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豈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們陷害了。”因忙和平兒計議:“露的事雖完,然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說也是芳官給他的就完了。”平兒笑道:“雖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經同人說是他舅舅給的了,如何又說你給的?況且那邊所丟的露也是無主兒,如今有贓證的白放了,又去找誰?誰還肯認?眾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來笑道:“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別人,分明是彩雲偷了給環哥兒去了。你們可瞎亂說。”平兒笑道:“誰不知是這個原故,但今玉釧兒急的哭,悄悄問著他,他應了,玉釧也罷了,大家也就混著不問了。難道我們好意兜攬這事不成!可恨彩雲不但不應,他還擠玉釧兒,說他偷了去了。兩個人窩里發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們如何裝沒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盜的就是賊,又沒贓證,怎麼說他。”寶玉道:“也罷,這件事我也應起來,就說是我唬他們頑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來了。兩件事都完了。”襲人道:“也倒是件陰騭事,保全人的賊名兒。只是太太聽見又說你小孩子氣,不知好歹了。”平兒笑道:“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從趙姨娘屋里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別人都別管,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他,不肯為打老鼠傷了玉瓶。”說著,把三個指頭一伸。襲人等聽說,便知他說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說:“可是這話,竟是我們這里應了起來的為是。”平兒又笑道:“也須得把彩雲和玉釧兒兩個業障叫了來,問准了他方好。不然他們得了益,不說為這個,倒象我沒了本事問不出來,煩出這里來完事,他們以後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個地步。”平兒便命人叫了他兩個來,說道:“不用慌,賊已有了。”玉釧兒先問賊在那里,平兒道:“現在二奶奶屋里,你問他什麼應什麼。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憐他害怕都承認。這里寶二爺不過意,要替他認一半。我待要說出來,但只是這做賊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個姊妹,窩主卻是平常,里面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因此為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反要問你們兩個,還是怎樣?若從此以後大家小心存體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別冤屈了好人。”彩雲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感發,便說道:“姐姐放心,也別冤了好人,也別帶累了無辜之人傷體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與環哥是情真。連太太在家我們還拿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說嚷過兩天就罷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帶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應了完事。”眾人聽了這話,一個個都詫異,他竟這樣有肝膽。寶玉忙笑道:“彩雲姐姐果然是個正經人。如今也不用你應,我只說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們頑,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只求姐姐們以後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雲道:“我幹的事為什麼叫你應,死活我該去受。”平兒襲人忙道:“不是這樣說,你一應了,未免又叨登出趙姨奶奶來,那時三姑娘聽了,豈不生氣。竟不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且除這幾個人皆不得知道這事,何等的乾淨。但只以後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麼,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連這房子給了人,我們就沒干系了。”彩雲聽了,低頭想了一想,方依允。于是大家商議妥貼,平兒帶了他兩個并芳官往前邊來,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兒,將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他說系芳官所贈,五兒感謝不盡。平兒帶他們來至自己這邊,已見林之孝家的帶領了幾個媳婦,押解著柳家的等夠多時。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兒說:“今兒一早押了他來,恐園里沒人伺候姑娘們的飯,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乾淨謹慎,以後就派他常伺候罷。”平兒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園里南角子上夜的,白日里沒什麼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識。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乾淨爽利的。”玉釧兒道:“是了。姐姐,你怎麼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司棋的父母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他這叔叔卻是咱們這邊的。”平兒聽了,方想起來,笑道:“哦,你早說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連前兒太太屋里丟的也有了主兒。是寶玉那日過來和這兩個業障要什麼的,偏這兩個業障慪他頑,說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瞅他兩個不提防的時節,自己進去拿了些什麼出來。這兩個業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寶玉聽見帶累了別人,方細細的告訴了我,拿出東西來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寶玉外頭得了的,也曾賞過許多人,不獨園內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們吃,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官之流的人。他們私情各相來往,也是常事。前兒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好好的原封沒動,什麼就混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奶奶再說。”說畢,抽身進了臥房,將此事照前言回了鳳姐兒一遍。鳳姐兒道:“雖如此說,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別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戴上,什麼事他不應承。咱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們墊著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也別給吃。一日不說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蒼蠅不抱無縫的蛋’。雖然這柳家的沒偷,到底有些影兒,人才說他。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掛誤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麼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終久咱們是那邊屋里去的。沒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如今乘早兒見一半不見一半的,也倒罷了。”一席話,說的鳳姐兒倒笑了,說道:“憑你這小蹄子發放去罷。我才精爽些了,沒的淘氣。”平兒笑道:“這不是正經!”說畢,轉身出來,一一發放。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那些平日與柳家母女不和的人,巴不得早一天把她們攆出去,又怕第二天會有變故,於是大家都起了個大早,悄悄來巴結平兒,一面送些東西,一面奉承她辦事乾脆果斷,一面又數說柳氏平日的許多不是。平兒一一應付著,把他們打發走了,卻悄悄去問襲人,問她芳官是不是真的把玫瑰露給了柳家的人。襲人說:「露確是給了芳官,至於芳官又轉給了誰,我卻不知道。」襲人於是又去問芳官,芳官聽了嚇得驚天動地,連忙承認是自己送給五兒的。芳官又把這事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說:「露的事雖然有了著落,可要是牽連出茯苓霜來,五兒自然也會招出實情。她要是說那是她舅舅那邊得來的,她舅舅豈不又有了過錯,豈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們害了。」便忙與平兒商量:「露的事雖了,但這霜也是有來歷的。好姐姐,你叫她說是芳官給她的就完了。」平兒笑道:「話雖這麼說,只是她昨晚已經跟人說是舅舅給的了,怎麼又改口說是你給的?況且那邊丟的露也是沒主兒的,如今有贓證的白放了,又去問誰?誰還肯認?眾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來笑道:「太太那邊的露再沒別人,分明是彩雲偷了給環哥兒去了,你們可別亂說。」平兒笑道:「誰不知道是這個緣故,只是如今玉釧兒急得哭了,悄悄問她,她應了,玉釧也就罷了,大家便混著不問了,難道我們好意去攬這事不成!可恨彩雲不但不認,還擠兌玉釧兒,說是玉釧偷了去。兩個人在窩裡鬧起來,先吵得合府皆知,我們如何裝作沒事人,少不得要查。殊不知告丟東西的才是賊,又沒贓證,怎麼說得清。」寶玉道:「也罷,這件事我也擔下來,就說是我逗他們玩的,悄悄偷了太太的來了,兩件事就都了了。」襲人道:「這倒是一件積陰德的事,保全了人的賊名。只是太太聽見,又要說你小孩子氣、不知好歹了。」平兒笑道:「這也是小事。如今要從趙姨娘屋裡起出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了一個好人的體面。別人都罷了,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她,不肯為打老鼠而傷了玉瓶。」說著,伸出三個指頭。襲人等聽了,便知道她說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說:「正是這話,竟是我們這兒擔下來的為是。」平兒又笑道:「也須得把彩雲和玉釧兒兩個小冤家叫來,問準了才好。不然她們得了好處,不說是為了這個,倒像我沒本事問不出來,隨便打發了事,她們以後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個餘地。」平兒便命人叫了她兩個來,說道:「不用慌,賊已經有了。」玉釧兒先問賊在哪兒,平兒道:「現在二奶奶屋裡,你問他什麼他答什麼。我心裡明明知道不是他偷的,可憐他害怕都認了。這裡寶二爺過意不去,要替他認一半。我本想說出來,只是這做賊的,平日又是跟我好的一個姊妹,窩主倒還平常,裡頭卻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因此為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反倒要問你們兩個,到底是怎樣?若從此以後大家小心保住體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別冤屈了好人。」彩雲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萌發,便說道:「姐姐放心,也別冤了好人,也別連累無辜的人傷了體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娘再三央告我,我拿了一些給環哥是實情。連太太在家時我們還拿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說鬧過兩天就罷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裡也不忍。姐姐竟帶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認了完事。」眾人聽了這話,一個個都詫異,她竟這樣有膽識。寶玉忙笑道:「彩雲姐姐果然是個正經人。如今也不用你認,我只說是我悄悄偷的逗你們玩的,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只求姐姐們以後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雲道:「我幹的事為什麼叫你認,死活我該去受。」平兒、襲人忙道:「不是這樣說,你一認了,未免又抖出趙姨奶奶來,那時三姑娘聽了,豈不生氣。竟不如寶二爺認了,大家無事,而且除了這幾個人,誰都不許知道這事,何等乾淨。只是以後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麼,好歹等到太太到家,哪怕把這房子給了人,我們也就沒干係了。」彩雲聽了,低頭想了一想,才答應了。於是大家商量妥當,平兒帶了她兩個並芳官往前邊來,到上夜房中叫了五兒,把茯苓霜這件事也悄悄教她說是芳官所贈,五兒感謝不盡。平兒帶他們來到自己這邊,早見林之孝家的帶領幾個媳婦,押著柳氏等人等了多時。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兒說:「今兒一早押了她來,怕園裡沒人伺候姑娘們的飯,我暫且把秦顯的女人派去伺候。姑娘一併回明奶奶,她倒乾淨謹慎,以後就派她常伺候罷。」平兒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熟。」林之孝家的道:「她是園裡南角子上夜的,白日沒什麼事,所以姑娘不大認得。高高的顴骨,大大的眼睛,最乾淨爽利。」玉釧兒道:「是了。姐姐,你怎麼忘了?她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司棋的父母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她這叔叔卻是咱們這邊的。」平兒聽了,才想起來,笑道:「哦,你早說是她,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得太急了些。如今這事八下裡水落石出了,連前兒太太屋裡丟的也有了主兒。是寶玉那日過來向這兩個小冤家要什麼,偏這兩個小冤家逗他玩,說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趁他兩個不提防的時候,自己進去拿了一些出來。這兩個小冤家不知道,就嚇慌了。如今寶玉聽見帶累了別人,才細細告訴了我,拿出東西給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寶玉在外頭得的,也曾賞過許多人,不只園內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吃,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官那一流的人。她們私下來往,也是常事。前兒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好好的原封沒動,怎麼就糊塗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奶奶再說。」說完,抽身進了臥房,把這事照前言回稟了鳳姐一遍。鳳姐道:「話雖如此,但寶玉為人不管青紅皁白愛攬事。別人再求求他,他又經不住兩句好話,給他個高帽戴上,什麼事他不答應。咱們若信了,將來遇大事也這樣,如何治人。還要細細追究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裡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們墊著碎瓷瓦跪在太陽底下,茶飯也別給吃。一日不認就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一日也管保招了。又道是『蒼蠅不抱無縫的蛋』。雖然這柳家的不曾偷,到底有些影兒,人才說她。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朝廷裡原有掛誤的,倒也不算委屈了她。」平兒道:「何苦來操這份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麼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裡操上一百分的心,終究咱們是那邊屋裡去的人。沒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平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如今趁早兒見一半不見一半的,也倒罷了。」一席話,說得鳳姐倒笑了,說道:「由你這小蹄子發落去罷。我才清爽些了,別來淘氣。」平兒笑道:「這不是正經!」說完,轉身出來,一一發落。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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