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90回

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失綿衣貧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驚叵測

惜春房失衣;寶玉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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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後,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幾天內,賈母等輪流看望,他有時還說幾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里雖有時昏暈,卻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他這病不似無因而起,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那里敢說。便是紫鵑欲向侍書打聽消息,又怕越鬧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見了侍書,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傳話弄出這樣緣故來,此時恨不得長出百十個嘴來說“我沒說”,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這一天黛玉絕粒之日,紫鵑料無指望了,守著哭了會子,因出來偷向雪雁道:“你進屋里來好好兒的守著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去,今日這個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應,紫鵑自去。

白話話說黛玉自打定了尋死的主意以後,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終於有一天連飯也吃不下了。前些日子賈母等人還輪流來探病,她偶爾還能說幾句話;這兩天卻乾脆連話都懶得講。她心裡時而昏沉、時而清楚。賈母看她病得這般蹊蹺,也曾兩度盤問紫鵑和雪雁,兩人哪裡敢吐露實情。紫鵑本想向侍書打聽消息,又怕越鬧越像真的,反而催得黛玉死得更快,所以見了侍書也絕口不提。雪雁因為是自己傳話才鬧出這場誤會,此刻恨不得多出百十張嘴來分辯「我沒說過」,自然更不敢聲張。到了黛玉斷食這一天,紫鵑料定沒指望了,守著她哭了陣子,便出來悄悄對雪雁說:「你進屋好好看著她,我去回稟老太太、太太和二奶奶,今兒這光景可比往常凶險多了。」雪雁答應,紫鵑便去了。

解讀黛玉的絕望源於「寶玉定親」的誤傳。紫鵑雪雁的隱忍,反襯出大觀園中消息封鎖下的無力與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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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雪雁正在屋里伴著黛玉,見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里見過這個樣兒,只打諒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鵑一時回來才好。正怕著,只聽窗外腳步走響,雪雁知是紫鵑回來,才放下心了,連忙站起來掀著里間簾子等他。只見外面簾子響處,進來了一個人,卻是侍書。那侍書是探春打發來看黛玉的,見雪雁在那里掀著簾子,便問道:“姑娘怎麼樣?”雪雁點點頭兒叫他進來。侍書跟進來,見紫鵑不在屋里,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殘喘微延,唬的驚疑不止,因問:“紫鵑姐姐呢?”雪雁道:“告訴上屋里去了。”那雪雁此時只打諒黛玉心中一無所知了,又見紫鵑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書的手問道:“你前日告訴我說的什麼王大爺給這里寶二爺說了親,是真話么?”侍書道:“怎麼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書道:“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訴你時,是我聽見小紅說的。後來我到二奶奶那邊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說呢,說那都是門客們借著這個事討老爺的喜歡,往後好拉攏的意思。別說大太太說不好,就是大太太願意,說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麼人來!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們園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著底呢。老太太不過因老爺的話,不得不問問罷咧。又聽見二奶奶說,寶玉的事,老太太總是要親上作親的,憑誰來說親,橫豎不中用。”雪雁聽到這里,也忘了神了,因說道:“這是怎麼說,白白的送了我們這一位的命了!”侍書道:“這是從那里說起?”雪雁道:“你還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鵑姐姐說來著,這一位聽見了,就弄到這步田地了。”侍書道:“你悄悄兒的說罷,看仔細他聽見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罷,左不過在這一兩天了。”正說著,只見紫鵑掀簾進來說:“這還了得!你們有什麼話,還不出去說,還在這里說。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書道:“我不信有這樣奇事。”紫鵑道:“好姐姐,不是我說,你又該惱了。你懂得什麼呢!懂得也不傳這些舌了。”

白話雪雁留在屋裡陪著黛玉,只見她昏昏沉沉,一個小孩子哪見過這等模樣,只當這就是快死了,心裡又疼又怕,巴不得紫鵑趕緊回來。正害怕間,窗外傳來腳步聲,雪雁知道是紫鵑回來,這才放心,連忙起身掀開裡間的簾子等著。誰知簾子一響,進來的卻是侍書——她是探春打發來探看黛玉的。侍書見雪雁掀著簾子,便問:「姑娘怎麼樣了?」雪雁點點頭叫她進去。侍書跟進來,不見紫鵑,再看黛玉只剩一口游絲,嚇得驚疑不定,問:「紫鵑姐姐呢?」雪雁說:「告訴上頭去了。」雪雁這時只當黛玉人事不知,又見紫鵑不在跟前,便悄悄拉住侍書的手問:「你前兒告訴我的,說什麼王大爺給寶二爺說了親,可是真的?」侍書說:「怎麼不真。」雪雁問:「多早晚放定?」侍書說:「哪就放定了。那天我也是聽小紅說的,後來到二奶奶那邊,正撞見二奶奶和平姐姐說話,說那是門客們借這事討老爺歡心、好日後拉攏罷了。別說大太太說不好,就算大太太願意、誇那姑娘好,她老人家又看得出什麼人?再說老太太心裡早有人選了,就在咱們園子裡,大太太哪摸得著底。老太太不過聽了老爺的話,不能不問問罷了。又聽二奶奶說,寶玉的事老太太總要親上作親,誰來說親都白搭。」雪雁聽得忘了神,說道:「這可怎麼說,白白送了咱們這位的命!」侍書道:「從哪兒說起?」雪雁道:「你還不知道,前兒是我和紫鵑姐姐說的,這位聽了,就鬧到這步田地。」侍書說:「你輕聲些,仔細她聽見。」雪雁道:「人都糊塗了,瞧瞧罷,左右就在這一兩天。」正說著,紫鵑掀簾進來道:「這還了得!有什麼話還不出去說,偏在這兒講,索性逼死他算了。」侍書道:「我不信有這等奇事。」紫鵑道:「好姐姐,不是我說,你又該惱了。你懂什麼,懂也不該傳這些舌。」

解讀關鍵轉折:侍書帶來的真相——寶玉定親只是門客討好的謠傳,老太太屬意的是園中人。這句話日後成了黛玉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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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三個人正說著,只聽黛玉忽然又嗽了一聲。紫鵑連忙跑到炕沿前站著,侍書雪雁也都不言語了。紫鵑彎著腰,在黛玉身後輕輕問道:“姑娘喝口水罷。”黛玉微微答應了一聲。雪雁連忙倒了半鐘滾白水,紫鵑接了托著,侍書也走近前來。紫鵑和他搖頭兒,不叫他說話,侍書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聲。紫鵑趁勢問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應了一聲,那頭似有欲抬之意,那里抬得起。紫鵑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邊,端著水試了冷熱,送到唇邊,扶了黛玉的頭,就到碗邊,喝了一口。紫鵑才要拿時,黛玉意思還要喝一口,紫鵑便托著那碗不動。黛玉又喝了一口,搖搖頭兒不喝了,喘了一口氣,仍舊躺下。半日,微微睜眼說道:“剛才說話不是侍書么?”紫鵑答應道:“是。”侍書尚未出去,因連忙過來問候。黛玉睜眼看了,點點頭兒,又歇了一歇,說道:“回去問你姑娘好罷。”侍書見這番光景,只當黛玉嫌煩,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原來那黛玉雖則病勢沉重,心里卻還明白。起先侍書雪雁說話時,他也模糊聽見了一半句,卻只作不知,也因實無精神答理。及聽了雪雁侍書的話,才明白過前頭的事情原是議而未成的,又兼侍書說是鳳姐說的,老太太的主意親上作親,又是園中住著的,非自己而誰?因此一想,陰極陽生,心神頓覺清爽許多,所以才喝了兩口水,又要想問侍書的話。恰好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聽見紫鵑之言,都趕著來看。黛玉心中疑團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尋死之意了。雖身體軟弱,精神短少,卻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鳳姐因叫過紫鵑問道:“姑娘也不至這樣,這是怎麼說,你這樣唬人。”紫鵑道:“實在頭里看著不好,才敢去告訴的,回來見姑娘竟好了許多,也就怪了。”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得什麼。看見不好就言語,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賈母等料著無妨,也就去了。正是:

白話三人正說著,忽聽黛玉又咳了一聲。紫鵑連忙跑到炕沿前站著,侍書雪雁也都不敢出聲。紫鵑彎下腰,在黛玉身後輕聲問:「姑娘喝口水罷。」黛玉微微應了一聲。雪雁趕緊倒了半盅滾水,紫鵑接過託著,侍書也湊上前。紫鵑向他搖頭示意別說話,侍書只好咽住。站了一會兒,黛玉又咳了一聲。紫鵑趁勢問:「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微答應,頭似要抬起,卻抬不動。紫鵑爬上炕,挨在黛玉身旁,試了水溫送到她唇邊,扶著她的頭湊近碗口,黛玉喝了一口。紫鵑正要拿開,黛玉似還想喝,紫鵑便託著不動,黛玉又喝一口,搖頭不喝了,喘口氣躺下。半晌,她微微睜眼說:「剛才說話的不是侍書麼?」紫鵑答應。侍書還沒走,連忙過來問候。黛玉睜眼看了看,點點頭,歇了歇說:「回去問你姑娘好罷。」侍書見這光景,只當她嫌煩,悄悄退了出去。原來黛玉雖病重,心裡卻明白。先前侍書雪雁說話,她模糊聽了半句,只裝不知,實在也沒精神答理。及至聽了那番話,才明白先前之事原是議而無成;又兼侍書說是鳳姐講的,老太太主意親上作親,又是園中住的,除了自己還有誰?這一想,陰極陽生,心神頓時清爽許多,所以才喝下兩口水,又想問侍書的話。恰好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聽了紫鵑的話都趕來。黛玉心裡疑團既破,自然不再存尋死之念,雖身子軟弱、精神不濟,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鳳姐叫過紫鵑問:「姑娘也不至這樣,你這是怎麼說,這般唬人。」紫鵑道:「實在起初看著不好,才敢去回的,回來見姑娘竟好許多,連我也覺著怪。」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什麼,看見不好就言語,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賈母等料無妨礙,也就去了。正是:

解讀黛玉其實一直清醒,謠言既破,「陰極陽生」而回轉。賈母一句「小孩子不嘴懶腳懶就好」,輕輕化解了紫鵑的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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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是系鈴人。

白話這兩句詩說的是:心裡生的病終究得用心藥來醫,要解開鈴鐺,還得那繫鈴的人自己來。黛玉這場病,原是聽信了寶玉定親的傳言才鬧出來的,如今傳言澄清、心思一寬,病也就慢慢退了。

解讀一回尾詩點題:黛玉之病由心而起,亦由心而解,正是「解鈴還須繫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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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黛玉病漸減退,且說雪雁紫鵑背地里都念佛。雪雁向紫鵑說道:“虧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鵑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家說的‘好事多磨’,又說道‘是姻緣棒打不回’。這樣看起來,人心天意,他們兩個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說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沒急死了,鬧得家翻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可不說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的么。”說著,兩個悄悄的抿著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虧好了。咱們明兒再別說了,就是寶玉娶了別的人家兒的姑娘,我親見他在那里結親,我也再不露一句話了。”紫鵑笑道:“這就是了。”不但紫鵑和雪雁在私下里講究,就是眾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兩兩,唧唧噥噥議論著。不多幾時,連鳳姐兒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賈母略猜著了八九。

白話且不說黛玉病勢漸退,單說雪雁紫鵑背地裡都念起佛來。雪雁對紫鵑道:「虧得好了,只是病得奇怪,好得也奇怪。」紫鵑道:「病倒不怪,只這好得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都說『好事多磨』,又說『是姻緣棒打不回』。這般看來,人心天意,他兩個竟是天配的。再說,你想那年我說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急得鬧得家翻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這不正是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的麼。」說著,兩個悄悄抿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虧好了。咱們明兒再別提這事,就是寶玉真娶了別家的姑娘,我親見他在那裡結親,也再不露半句了。」紫鵑笑道:「這就對了。」不但她倆私下議論,眾人也都知道黛玉病得怪、好得怪,三三兩兩嘰嘰噥噥議論著。不多時連鳳姐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賈母已猜著了八九分。

解讀丫鬟們以「天配姻緣」自我寬慰,眾人竊議,唯賈母心裡有數——為後文老太太屬意寶釵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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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正值邢王二夫人鳳姐等在賈母房中說閒話,說起黛玉的病來。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是從小兒在一處的,我只說小孩子們,怕什麼?以後時常聽得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為有了些知覺了。所以我想他們若盡著擱在一塊兒,畢竟不成體統。你們怎麼說?”王夫人聽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應道:“林姑娘是個有心計兒的。至于寶玉,呆頭呆惱,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卻還都是個小孩兒形象。此時若忽然或把那一個分出園外,不是倒露了什麼痕跡了么。古來說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倒是趕著把他們的事辦辦也罷了。”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我的心里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恐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這麼想,我們也是這樣。但林姑娘也得給他說了人家兒才好,不然女孩兒家長大了,那個沒有心事?倘或真與寶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寶玉定下寶丫頭,那倒不成事了。”賈母道:“自然先給寶玉娶了親,然後給林丫頭說人家,再沒有先是外人後是自己的。況且林丫頭年紀到底比寶玉小兩歲。依你們這樣說,倒是寶玉定親的話不許叫他知道倒罷了。”鳳姐便吩咐眾丫頭們道:“你們聽見了,寶二爺定親的話,不許混吵嚷。若有多嘴的,隄防著他的皮。”賈母又向鳳姐道:“鳳哥兒,你如今自從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園里的事了。我告訴你,須得經點兒心。不但這個,就象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錢,都不是事。你還精細些,少不得多分點心兒,嚴緊嚴緊他們才好。況且我看他們也就只還服你。”鳳姐答應了。娘兒們又說了一回話,方各自散了。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里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里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里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在這里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道:“為什麼呢?”婆子道:“昨兒我們家的黑兒跟著我到這里頑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邊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兒早起聽見他們丫頭說丟了東西了。我問他丟了什麼,他就問起我來了。”鳳姐道:“問了你一聲,也犯不著生氣呀。”婆子道:“這里園子到底是奶奶家里的,并不是他們家里的。我們都是奶奶派的,賊名兒怎麼敢認呢。”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叨的!你在這里照看,姑娘丟了東西,你們就該問哪,怎麼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來。把老林叫了來,攆出他去。”丫頭們答應了。只見邢岫煙趕忙出來,迎著鳳姐陪笑道:“這使不得,沒有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個話。倒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岫煙見婆子跪在地下告饒,便忙請鳳姐到里邊去坐。鳳姐道:“他們這種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餘都沒上沒下的了。”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的丫頭不好。鳳姐道:“我看著邢姑娘的分上,饒你這一次。”婆子才起來,磕了頭,又給岫煙磕了頭,才出去了。

白話那時邢王二夫人和鳳姐正在賈母房中閒話,說起黛玉的病。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從小一處,我只當小孩子怕什麼;後來常聽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是因為有了些知覺。所以我覺著他倆老擱在一塊兒,終究不成體統。你們說呢?」王夫人聽了呆了一呆,答道:「林姑娘是有心計的。至於寶玉,呆頭呆腦不避嫌疑是有,外表看卻還是小孩兒模樣。此時若忽然分出一個到園外,豈不倒露了痕跡?古語說『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不如趕著把他們的事辦了罷。」賈母皺眉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好處,我不把她配寶玉,正是為了這點。況且她這般虛弱,怕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這麼想,我們也這樣。但林姑娘也得給她說人家才好,不然女孩兒長大了哪個沒心事?倘或她真對寶玉有些私心,一旦知他定下寶丫頭,倒要出事。」賈母道:「自然先給寶玉娶親,再給林丫頭說人家,沒個先外人後自己的道理。況且林丫頭到底比寶玉小兩歲。照你們這麼說,倒是寶玉定親的話不許叫他知道罷了。」鳳姐便吩咐眾丫頭:「你們聽見了,寶二爺定親的話不許亂嚷,再多嘴的,小心他的皮。」賈母又向鳳姐道:「鳳哥兒,你自從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園裡的事了。我告訴你,得經點心。不但這個,像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錢,都不是事。你還精細些,多分點心,嚴緊嚴緊他們才好,況且我看他們也就只還服你。」鳳姐答應了。娘兒們又說一回,各自散了。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進大觀園,走到紫菱洲畔,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裡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才瞧見,早垂手侍立請了安。鳳姐問:「你在這裡鬧什麼?」婆子道:「蒙奶奶們派我看守花果,我也沒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問:「為什麼?」婆子道:「昨兒我家黑兒跟著我到這裡玩了一回,他不知又往邢姑娘那邊瞧了瞧,我就叫回去了。今兒早起聽說他們丫頭丟了東西,問他丟了什麼,他倒盤問起我來。」鳳姐道:「問你一聲也犯不著生氣呀。」婆子道:「這園子到底是奶奶家的,不是他們家的。我們是奶奶派的,賊名兒怎敢認。」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叨!你在這裡照看,姑娘丟了東西你們就該問,怎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叫老林來,攆他出去。」丫頭們答應。只見邢岫煙趕忙出來,迎著鳳姐陪笑道:「使不得,沒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個話。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岫煙見婆子跪地告饒,便忙請鳳姐到裡邊坐。鳳姐道:「這種人我知道,除了我,其餘都沒上沒下的。」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丫頭不好。鳳姐道:「我看邢姑娘分上,饒你這一次。」婆子才起來磕頭,又給岫煙磕了頭才出去。

解讀賈母在此明確屬意寶釵、嫌黛玉乖僻虛弱,定下「先寶玉後黛玉」之分。鳳姐整治婆子,亦見其掌園威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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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二人讓了坐。鳳姐笑問道:“你丟了什麼東西了?”岫煙笑道:“沒有什麼要緊的,是一件紅小襖兒,已經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著就罷了。這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這都是小丫頭糊涂不懂事,我也罵了幾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鳳姐把岫煙內外一瞧,看見雖有些皮綿衣服,已是半新不舊的,未必能暖和。他的被窩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擺設的東西,就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些不動,收拾的乾乾淨淨。鳳姐心上便很愛敬他,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又是貼身的,怎麼就不問一聲兒呢。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兒取了一件大紅洋縐的小襖兒,一件松花色綾子一鬥珠兒的小皮襖,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白話兩人讓了坐。鳳姐笑問:「你丟了什麼東西?」岫煙笑道:「沒什麼要緊,是一件紅小襖,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著也就罷了。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婆子自然不依。都是小丫頭糊塗,我也罵了幾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鳳姐把岫煙上下一打量,見她雖有些皮綿衣服,卻半新不舊,未必暖和,被窩多半也薄;至於房中桌上擺設,都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動不動,收拾得乾乾淨淨。鳳姐心裡便很敬重她,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又是貼身的,怎麼不問一聲。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坐了坐便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兒取了一件大紅洋縐小襖、一件松花色綾子一鬥珠兒小皮襖、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解讀岫煙貧而不露、安貧守禮,贏得鳳姐敬重。贈衣一段寫鳳姐難得的心細與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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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場,雖有鳳姐來壓住,心上終是不安。想起“許多姊妹們在這里,沒有一個下人敢得罪他的,獨自我這里,他們言三語四,剛剛鳳姐來碰見。”想來想去,終是沒意思,又說不出來。正在吞聲飲泣,看見鳳姐那邊的豐兒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豐兒道:“奶奶吩咐我說,姑娘要嫌是舊衣裳,將來送新的來。”岫煙笑謝道:“承奶奶的好意,只是因我丟了衣服,他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萬謝你們奶奶,承你奶奶的情,我算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豐兒。那豐兒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時,又見平兒同著豐兒過來,岫煙忙迎著問了好,讓了坐。平兒笑說道:“我們奶奶說,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平兒道:“奶奶說,姑娘要不收這衣裳,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奶奶。剛才說了,我要拿回去,奶奶不依我呢。”岫煙紅著臉笑謝道:“這樣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回茶。

白話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一場,雖有鳳姐壓住,心裡終是不安,想道:「許多姊妹在這裡,沒一個下人敢得罪,獨我這裡他們言三語四,偏又叫鳳姐碰見。」想來想去沒意思,又說不出。正吞聲飲泣,忽見鳳姐那邊的豐兒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豐兒道:「奶奶吩咐,姑娘若嫌舊,將來送新的來。」岫煙笑謝道:「承奶奶好意,只因我丟了衣服他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萬謝你們奶奶,這份情我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豐兒。豐兒只得拿了去。不多時,又見平兒同豐兒過來,岫煙忙迎著問好讓坐。平兒笑道:「我們奶奶說,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平兒道:「奶奶說,姑娘要不收,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奶奶。剛才我說拿回去,奶奶不依呢。」岫煙紅著臉笑謝道:「這麼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回茶。

解讀岫煙兩度推辭,終因「怕瞧不起奶奶」而受衣,寫其自重亦寫鳳姐行事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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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兒同豐兒回去,將到鳳姐那邊,碰見薛家差來的一個老婆子,接著問好。平兒便問道:“你那里來的?”婆子道:“那邊太太姑娘叫我來請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的安。我才剛在奶奶前問起姑娘來,說姑娘到園中去了。可是從邢姑娘那里來么?”平兒道:“你怎麼知道?”婆子道:“方才聽見說。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們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兒笑了一笑說:“你回來坐著罷。”婆子道:“我還有事,改日再過來瞧姑娘罷。”說著走了。平兒回來,回复了鳳姐。不在話下。

白話平兒同豐兒回去,將到鳳姐那邊,碰見薛家差來的一個老婆子,上前問好。平兒問:「你哪裡來的?」婆子道:「那邊太太姑娘叫我來請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們的安。我才在奶奶前問起姑娘,說姑娘到園中去了,可是從邢姑娘那裡來麼?」平兒道:「你怎麼知道?」婆子道:「方才聽人說。真真的二奶奶和姑娘們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兒笑了一笑說:「你回來坐著罷。」婆子道:「我還有事,改日再過來瞧姑娘。」說著走了。平兒回來回復了鳳姐。不在話下。

解讀薛家婆子一句「叫人感念」,側寫鳳姐周濟岫煙之舉已傳揚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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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薛姨媽家中被金桂攪得翻江倒海,看見婆子回來,述起岫煙的事,寶釵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淚來。寶釵道:“都為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幾天苦。如今還虧鳳姐姐不錯。咱們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們家里人。”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大哥哥這幾年在外頭相與的都是些什麼人,連一個正經的也沒有,來一起子,都是些狐群狗黨。我看他們那里是不放心,不過將來探探消息兒罷咧。這兩天都被我干出去了。以後吩咐了門上,不許傳進這種人來。”薛姨媽道:“又是蔣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蔣玉菡卻倒沒來,倒是別人。”薛姨媽聽了薛蝌的話,不覺又傷心起來,說道:“我雖有兒,如今就象沒有的了,就是上司准了,也是個廢人。你雖是我侄兒,我看你還比你哥哥明白些,我這後輩子全靠你了。你自己從今更要學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婦兒,家道不比往時了。人家的女孩兒出門子不是容易,再沒別的想頭,只盼著女婿能干,他就有日子過了。若邢丫頭也象這個東西,”說著把手往里頭一指,道:“我也不說了。邢丫頭實在是個有廉恥有心計兒的,又守得貧,耐得富。只是等咱們的事情過去了,早些把你們的正經事完結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還沒有出門子,這倒是太太煩心的一件事。至于這個,可算什麼呢。”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

白話再說薛姨媽家被金桂攪得翻江倒海,見婆子回來說起岫煙的事,寶釵母女不免流下淚來。寶釵道:「都為哥哥不在家,才叫邢姑娘多吃幾天苦。如今還虧鳳姐姐不錯。咱們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們家的人。」說著,只見薛蝌進來道:「大哥哥這幾年在外頭結交的都是什麼人,連一個正經的也沒有,來一幫子都是狐群狗黨。我看他們哪是不放心,不過將來探探消息罷了。這兩天都被我趕出去了。以後吩咐門上,不許傳這種人進來。」薛姨媽道:「又是蔣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蔣玉菡倒沒來,是別人。」薛姨媽聽了,不覺又傷心起來,說道:「我雖有兒,如今就像沒有的,就是上司準了,也是個廢人。你雖是我侄兒,我看你還比你哥哥明白,我這後半輩子全靠你了。你自己從今更要學好。再說,你聘下的媳婦兒,家道不比往時了。人家女孩兒出門子不容易,別無想頭,只盼女婿能幹,她就有日子過了。若邢丫頭也像這個東西——」說著往裡頭一指,「我也不說了。邢丫頭實在是有廉恥、有心計的,又守得貧、耐得富。只等咱們的事過去了,早些把你們的正經事辦了,也了我一樁心事。」薛蝌道:「琴妹妹還沒出門子,這倒叫太太煩心。至於這個,算得什麼。」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

解讀薛姨媽嘆薛蟠是「廢人」,轉而寄望薛蝌與岫煙。岫煙「守得貧、耐得富」之評,呼應前文鳳姐敬重。

90 · 12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飯,想起邢岫煙住在賈府園中,終是寄人籬下,況且又窮,日用起居,不想可知。況兼當初一路同來,模樣兒性格兒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這種人,偏教他有錢,嬌養得這般潑辣,邢岫煙這種人,偏教他這樣受苦。閻王判命的時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悶來也想吟詩一首,寫出來出出胸中的悶氣。又苦自己沒有工夫,只得混寫道:

白話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飯,想起邢岫煙住在賈府園中,終是寄人籬下,況且又窮,日用起居可想而知。更兼當初一路同來,她的模樣性格他都清楚。不禁想到天意不均:像夏金桂這種人,偏教她有錢、嬌養得這般潑辣;邢岫煙這種人,偏教她這般受苦——閻王判命的時候,不知是怎麼判的。想到鬱悶處,也想吟詩一首,抒一抒胸中悶氣,又苦沒工夫,只得胡亂寫道:

解讀薛蝌由岫煙之貧苦聯想到金桂之驕縱,感嘆命運不公,為下文題詩與寶蟾之來作引。

90 · 13

蛟龍失水似枯魚,兩地情懷感索居。

白話這兩句寫他自比失水的蛟龍、枯涸的魚兒,與岫煙分隔兩地,各懷情懷,都因索居而倍覺孤寂淒涼。

解讀薛蝌以「蛟龍失水」「兩地索居」自況,暗喻與岫煙同困泥塗、情牽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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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泥涂多受苦,不知何日向清虛。

白話這兩句接上文說:兩人同陷泥塗、多受苦楚,不知何日才能脫離塵俗、飛向清虛自在之境。

解讀「同在泥塗」「不知何日向清虛」收束全詩,道盡身陷困頓、渴望超脫之心。

90 · 15

寫畢看了一回,意欲拿來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見笑話。”又念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著解悶兒罷。”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來夾在書里。又想自己年紀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見這樣飛災橫禍,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閨弱質,弄得這般凄涼寂寞。正在那里想時,只見寶蟾推門進來,拿著一個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站起來讓坐。寶蟾笑著向薛蝌道:“這是四碟果子,一小壺兒酒,大奶奶叫給二爺送來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費心。但是叫小丫頭們送來就完了,怎麼又勞動姐姐呢。”寶蟾道:“好說。自家人,二爺何必說這些套話。再者我們大爺這件事,實在叫二爺操心,大奶奶久已要親自弄點什麼兒謝二爺,又怕別人多心。二爺是知道的,咱們家里都是言合意不合,送點子東西沒要緊,倒沒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講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兩樣果子,一壺酒,叫我親自悄悄兒的送來。”說著,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兒二爺再別說這些話,叫人聽著怪不好意思的。我們不過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著大爺就伏侍的著二爺,這有何妨呢。”薛蝌一則秉性忠厚,二則到底年輕,只是向來不見金桂和寶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剛才寶蟾說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說道:“果子留下罷,這個酒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來的酒上實在很有限,擠住了偶然喝一鐘,平日無事是不能喝的。難道大奶奶和姐姐還不知道么。”寶蟾道:“別的我作得主,獨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大奶奶的脾氣兒,二爺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說二爺不喝,倒要說我不盡心了。”薛蝌沒法,只得留下。寶蟾方才要走,又到門口往外看看,回過頭來向著薛蝌一笑,又用手指著里面說道:“他還只怕要來親自給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訕訕的起來,因說道:“姐姐替我謝大奶奶罷。天氣寒,看涼著。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這些個禮。”寶蟾也不答言,笑著走了。

白話寫完看了一回,本想貼在壁上,又覺不好意思,自言自語道:「別被人看見笑話。」又念一遍,道:「管他呢,左右貼上自己看著解悶罷。」又看一回,到底不好,便拿來夾在書裡。又想自己年紀也不小了,家中又遇這等飛災橫禍,不知何日是了局,弄得閨中弱質這般淒涼寂寞。正想著,只見寶蟾推門進來,拿個盒子笑嘻嘻放在桌上。薛蝌起身讓坐。寶蟾笑著說:「這是四碟果子、一小壺酒,大奶奶叫給二爺送來的。」薛蝌陪笑道:「大奶奶費心。叫小丫頭送來就完了,怎麼又勞動姐姐。」寶蟾道:「好說,自家人,二爺何必說這些套話。再說咱們大爺這事,實在叫二爺操心,大奶奶久要親自弄點什麼謝二爺,又怕別人多心。二爺知道,咱們家裡都是言合意不合,送點東西沒要緊,倒惹人七嘴八舌。所以今日略備一兩樣果子一壺酒,叫我親自悄悄送來。」說著又笑瞅薛蝌一眼,道:「明兒二爺別說這些話,叫人聽著怪不好意思。咱們不過底下的人,服侍得大爺便服侍得二爺,這有何妨。」薛蝌一則秉性忠厚,二則到底年輕,從未見金桂寶蟾這般相待,心想剛才寶蟾說為薛蟠之事也是情理,便道:「果子留下罷,這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向來酒量有限,擠住了偶喝一盅,平日無事是不喝的,大奶奶和姐姐難道不知?」寶蟾道:「別的我作得主,獨這件我可不敢應。大奶奶脾氣二爺知道,我拿回去,不說二爺不喝,倒說我不盡心。」薛蝌沒法,只得留下。寶蟾方要走,又到門口往外看看,回頭向薛蝌一笑,用手指著裡頭說:「她還只怕要來親自給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訕訕起來,說道:「姐姐替我謝大奶奶罷。天氣寒,看涼著。再者叔嫂也不必拘這些禮。」寶蟾不答,笑著走了。

解讀寶蟾以謝恩為名、言語曖昧送酒果,已露金桂婆媳籠絡(或試探)薛蝌之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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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蝌始而以為金桂為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過意,備此酒果給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見了寶蟾這種鬼鬼祟祟不尷不尬的光景,也覺了幾分。卻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里就有別的講究了呢。或者寶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麼樣,卻指著金桂的名兒,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里人,也不好。”忽又一轉念:“那金桂素性為人毫無閨閣理法,況且有時高興,打扮得妖調非常,自以為美,又焉知不是懷著壞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麼不對的地方兒,所以設下這個毒法兒,要把我拉在渾水里,弄一個不清不白的名兒,也未可知。”想到這里,索性倒怕起來。正在不得主意的時候,忽聽窗外撲哧的笑了一聲,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白話薛蝌起初以為金桂為薛蟠之事或真過意不去,備酒果給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見寶蟾這般鬼鬼祟祟、不乾不淨的光景,也覺出幾分。回心一想:「她到底是嫂子的名分,哪裡就有別的講究。或者寶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樣,卻借金桂的名兒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裡人,也不好。」忽又一轉念:「那金桂素來毫無閨閣理法,有時高興打扮得妖調非常,自以為美,又焉知不是懷著壞心?不然,就是她和琴妹妹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所以設下這毒法兒,要把我拉在渾水裡,弄個不清不白的名兒也未可知。」想到這裡,索性怕起來。正拿不定主意,忽聽窗外撲哧一聲笑,把薛蝌唬了一跳。不知是誰,下回分解。

解讀薛蝌由疑而懼,識破金桂婆媳或設「毒法」陷己於不白。窗外一笑懸念收尾,逗出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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