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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寶玉題畫;黛玉絕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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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問道:“什麼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才二門上小廝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鳳姐聽是工部里的事,才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那丫頭答應著去了。
白話話說鳳姐這天正悶悶不樂地起身,忽然聽見小丫頭報信,又嚇了一跳,趕緊問是什麼公事。小丫頭說也不清楚,只聽二門上小廝回話,說老爺有要緊的公事,太太便叫她來請二爺。鳳姐一聽是工部的事,這才稍稍放下心,便吩咐丫頭回去回覆太太,說二爺昨晚出城辦事還沒回來,先打發人去回覆珍大爺便是。丫頭領命去了。
解讀鳳姐這一驚一鬆,寫出她平日對賈府官事向來敏感,也點出賈政外務繁雜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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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里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幾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修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里特來報知老爺的。”說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里。寶玉的工課也漸漸松了,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里去念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白話不一會兒賈珍過來見了工部來人,問明緣由後進去回王夫人:原來是總河上奏,說河南一帶河堤決口,淹了好幾府州縣,得動用國庫銀兩修城,工部司官還有一番勘辦,所以特來通報老爺。說完退出,等賈政回家再細說。從此入冬以來,賈政天天忙碌,常在衙門裡。寶玉的課業也就漸漸鬆了,只是怕賈政察覺,不敢不去學房念書,連黛玉那邊也不敢常去。
解讀河工決口這件「外事」成了寶黛疏於往來的契機,為後文兩人隔閡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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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已到十月中旬,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氣陡寒,只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服,向寶玉道:“今日天氣很冷,早晚寧使暖些。”說著,把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天氣涼,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著。”焙茗答應了,抱著氈包,跟著寶玉自去。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忽聽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氣又發冷。”把風門推開一看,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氣冷了,再添些衣服罷。”寶玉點點頭兒。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痴了。那些小學生都巴著眼瞧,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麼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道:“是里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罷。”代儒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卻也心里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上罷,著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只當疼奴才罷。”寶玉無奈,只得穿上,呆呆的對著書坐著。代儒也只當他看書,不甚理會。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也不過伴著幾個孩子解悶兒,時常也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兒。
白話到了十月中旬,有一天寶玉一早起床,就要去私塾上學。那天天氣突然轉冷,襲人早已替他收拾好一包換洗衣物,對寶玉說:「今天天氣挺冷的,早晚還是穿暖和些好。」讓寶玉挑了一件穿上。又包一件交小丫頭給焙茗,叮囑天涼要換時好生預備。焙茗答應了,抱著氈包跟著寶玉出門。到私塾做完功課,忽然聽見紙窗被風颳得呼喇喇一陣響。代儒說天又冷了,推開風門,見西北黑雲層層往東南壓過來。焙茗進來說天冷再添衣,寶玉點頭。焙茗拿進一件,寶玉不看則已,一看竟呆住。旁邊小學生睜眼湊熱鬧,原來那是晴雯生前補好的那件雀金裘。寶玉問:「怎麼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說:「是裡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說:「我身上不太冷,先不穿了,包起來吧。」代儒只當他惜物,心裡倒喜他儉省。焙茗說:「二爺還是穿上吧,要是受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就體恤奴才。」寶玉沒法子,只得穿上,呆對書坐。代儒以為看書沒理會。晚間放學,寶玉向代儒託病告假一天。代儒本年老陪孩子解悶,常八病九痛,樂得少操心,又知賈政事忙、賈母寵溺,便點頭答應。
解讀雀金裘一出,物在人亡,寶玉之癡全是對晴雯的牽念,告假亦是借機排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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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樣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兒吃還是等一等兒?”寶玉道:“我不吃了,心里不舒服。你們吃去罷。”襲人道:“那麼著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里禁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襲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麼糟蹋他呀。”寶玉聽了這話,正碰在他心坎兒上,歎了一口氣道:“那麼著,你就收拾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著,站起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疊起。襲人道:“二爺怎麼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疊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著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著,無精打彩,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表,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襲人道:“你不吃飯,喝一口粥兒罷。別淨餓著,看仔細餓上虛火來,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寶玉搖搖頭兒,說:“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襲人道:“既這麼著,就索性早些歇著罷。”于是襲人麝月舖設好了,寶玉也就歇下,翻來复去只睡不著,將及黎明,反朦朧睡去,不一頓飯時,早又醒了。
白話寶玉直接回到房裡,先去見了賈母和王夫人,也說自己身子不舒坦,兩人自然沒有不信的,他略坐一會兒便回到大觀園中。見了襲人他們,也不像往日那樣有說有笑,只和衣躺在炕上。襲人問:「晚飯已經預備下了,這會兒吃還是再等等?」寶玉說:「我不吃了,心裡不舒服,你們去吃吧。」襲人說:「那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那東西哪裡經得起揉搓。」寶玉說:「不用換。」襲人說:「倒也不光因為它嬌嫩,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麼糟蹋呀。」寶玉聽了這話,正戳在心坎上,嘆了口氣說:「你就替我收拾起來包好,我也再不穿它了。」說著站起來脫下。襲人剛要接,寶玉已經自己疊好了。襲人說:「二爺今天怎麼這樣勤快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話,疊好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由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著眼兒笑。寶玉不理,獨坐無精打采。忽然聽見架上鐘響,低頭看表,針已指到酉初二刻。小丫頭點燈,襲人說:「你不吃飯,喝口粥也好,別餓出虛火,那又成了我們的累贅。」寶玉搖頭說:「不太餓,勉強吃反而不受用。」襲人說:「既這樣,就早些歇著吧。」於是襲人、麝月鋪好床,寶玉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將近天亮才朦朧,不頓飯時又醒。
解讀「疊衣自包、再不穿」是寶玉對晴雯最靜默的悼念,也見他性情中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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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襲人道:“昨夜聽著你翻騰到五更多,我也不敢問你。後來我就睡著了,不知到底你睡著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麼就醒了。”襲人道:“你沒有什麼不受用?”寶玉道:“沒有,只是心上發煩。”襲人道:“今日學房里去不去?”寶玉道:“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今兒我要想園里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備下一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幹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別叫他們來攪我。”麝月接著道:“二爺要靜靜兒的用工夫,誰敢來攪。”襲人道:“這麼著很好,也省得著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問:“你既懶待吃飯,今日吃什麼?早說好傳給廚房里去。”寶玉道:“還是隨便罷,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里,借點果子香。”襲人道:“那個屋里好?別的都不大乾淨,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向無人,還乾淨,就是清冷些。”寶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廚房里老婆子送了來了。”麝月接了一看,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么?”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日早起心里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里作了這個來的。”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里已經收拾妥了,但等著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寶玉點頭,只是一腔心事,懶怠說話。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道:“知道了。”又一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里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累贅了。”小丫頭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向襲人麝月道:“我心里悶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道:“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若認真這樣,還有什麼規矩體統呢。”說著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著。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看著撤了下去。寶玉因端著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里收拾妥了么?”麝月道:“頭里就回過了,這回子又問。”
白話這時候襲人和麝月也都起床了。襲人說:「昨兒夜裡我聽見你翻來覆去折騰到五更天,也不敢問你。後來我就睡著了,不知道你到底睡著了沒有?」寶玉說:「也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不知怎麼就醒了。」襲人問:「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寶玉說:「沒有,只是心裡煩悶得慌。」襲人又問:「今天到學房去不去上課?」寶玉說:「我昨天已經請了一天假了,今天我想在園子裡逛逛,散散心,就是怕天冷。你叫他們去收拾一間房子,準備一爐香,擺好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做你們的事,我自己靜靜坐一會兒才好,別叫他們來打擾我。」麝月接著說:「二爺既然要靜靜地下工夫,誰敢來打擾呢。」襲人說:「這樣很好,也免得著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會散亂。」她又問:「你既然懶得吃飯,今天想吃什麼?早點說好傳話給廚房去做。」寶玉說:「還是隨便弄點吧,不必鬧得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在那屋裡擱幾個果子,借點果子的清香。」襲人說:「哪間屋子好呢?別的都不大乾淨,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為一向沒人住,還算乾淨,就是冷清了些。」寶玉說:「無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上面放著一個碗、一雙象牙筷子,遞給麝月說:「這是剛才花姑娘要的,廚房裡老婆子送來了。」麝月接過一瞧,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嗎?」襲人笑著說:「昨夜二爺沒吃飯,又折騰了一整夜,想來今天早起心裡必定發空,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裡做了這個來給你補補。」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擺桌子,麝月伺候寶玉喝了,又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子已經收拾妥當了,只等一會兒炭氣散了,二爺再進去吧。」寶玉點點頭,只是一肚子心事,懶得說話。一會兒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說:「知道了。」又一個小丫頭回稟道:「早飯做好了。二爺在哪兒吃?」寶玉說:「就端了來吧,不必麻煩了。」小丫頭答應著自去了。一會兒飯端上來,寶玉笑了一笑,向襲人、麝月說:「我心裡悶得狠,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們兩個陪我一起吃,說不定吃得香甜些,我也好多嚐兩口。」麝月笑著說:「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說:「其實也可以,我們一塊兒喝酒,也不止今天這一回。只是偶然替你解解悶兒還使得,若認真這樣天天陪著,還有什麼規矩體統呢。」說著三個人坐下。寶玉在上首,襲人和麝月兩個打橫陪著。吃完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人看著把飯桌撤了下去。寶玉端著茶,默默像有什麼心事,又坐了一會兒,便問道:「那屋子收拾妥了嗎?」麝月說:「起頭就回過了,這會兒又問。」
解讀借晴雯舊居靜坐、要果香,處處是思念;同吃一飯寫出他需人陪伴卻終是孤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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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略坐了一坐,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關上了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口中祝了幾句,便提起筆來寫道:
白話寶玉略坐坐便到那間屋子,親自點一炷香、擺上果品,叫人出去關了門。外頭襲人等鴉雀無聲。寶玉取出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口中默默祝禱幾句,便提筆寫了起來。
解讀關門焚香、獨祭晴雯,儀式雖簡,情意極深,是寶玉私祭亡人的含蓄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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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其詞云:
白話他開頭寫道:怡紅主人焚化此箋,稟告晴姐知曉,備下清茶與香,但願你前來享用。下面便是所寫的詞。
解讀「怡紅主人」是寶玉自稱,以主祭之禮祭婢,可見他待晴雯情分非比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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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時休。孰與話輕柔?
白話詞的上闋說:你原是隨身相伴的人,獨自一人時我總將你牽掛在心。誰料平地掀起風波,頓時教你性命斷送。如今還能向誰訴說那溫柔情意?
解讀上闋寫晴雯枉死之痛與孤身無依之憾,句句是寶玉的自責與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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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逝水,無复向西流。想象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
白話詞的下闋說:光陰如東逝之水,再不能向西回流。連那能令人懷夢的仙草也無從想像,添衣時卻又見你補的翠雲裘。這般無言相對,只教人滿懷愁緒。
解讀下闋以流水不返、懷夢草虛無寫永訣之痛,見裘思人,愁緒脈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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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靜靜兒等著,直待一炷香點盡了,才開門出來。襲人道:“怎麼出來了?想來又悶的慌了。”
白話寫完便在香上點火焚化,靜靜等著,直到一炷香燒盡,才開門出來。襲人問怎麼出來了,想來又悶得慌了。
解讀焚箋待香盡,哀而不發,寶玉的思念盡在無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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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里煩,才找個地方兒靜坐坐兒。這會子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說著,一徑出來,到了瀟湘館中,在院里問道:“林妹妹在家里呢么?”紫鵑接應道:“是誰?”掀簾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里呢,請二爺到屋里坐著。”寶玉同著紫鵑走進來。黛玉卻在里間呢,說道:“紫鵑,請二爺屋里坐罷。”寶玉走到里間門口,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色泥金雲龍箋的小對,上寫著:“綠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寶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麼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著讓道:“請坐。我在這里寫經,只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兒。”因叫雪雁倒茶。寶玉道:“你別動,只管寫。”說著,一面看見中間掛著一幅單條,上面畫著一個嫦娥,帶著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著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二人身邊略有些雲護,別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鬪寒圖”三字,用八分書寫著。寶玉道:“妹妹這幅《鬪寒圖》可是新掛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掛上的。”寶玉道:“是什麼出處?”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還要問人。”寶玉笑道:“我一時想不起,妹妹告訴我罷。”黛玉道:“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鬪嬋娟’。”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致,卻好此時拿出來掛。”說著,又東瞧瞧,西走走。
白話寶玉笑了笑,隨口編個藉口說:「我原是心裡煩悶,才找個地方靜坐一會兒。這會子好些了,還要到外頭走走呢。」便徑自出來,到了瀟湘館,院裡問:「林妹妹在家嗎?」紫鵑應聲問:「是誰?」掀開簾子一看,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裡呢,請二爺進屋坐。」寶玉跟著紫鵑進去。黛玉在裡間說道:「紫鵑,請二爺到屋裡坐吧。」寶玉走到裡間門口,看見一副新寫的紫墨色泥金雲龍箋小對聯,上頭寫的是窗外明月依舊、古人功名成空的感慨,寶玉一笑,走進門去,笑著問:「妹妹在做什麼?」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著讓座說:「請坐。我在這裡抄寫佛經,只剩兩行了,等寫完再說話。」便叫雪雁倒茶。寶玉說:「你別動,只管寫。」一面看見中間掛著一幅立軸,上面畫一個嫦娥帶著一名侍者,另一個女仙也帶著一名侍者,捧著一個長條衣囊似的東西,兩人身旁略有雲氣圍繞,全仿李龍眠白描的筆法,上頭題著「鬪寒圖」三個字,用八分書。寶玉問:「妹妹這幅《鬪寒圖》可是新掛上的?」黛玉說:「可不是。昨天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拿出來掛的。」寶玉問:「是什麼出處?」黛玉笑說:「眼前熟得很的,還要問人。」寶玉請她說,黛玉說:「難道沒聽過『青女和素娥都耐得住寒冷,在月光霜天裡爭著比美』那句詩嗎。」寶玉說:「是啊。這實在新奇雅致,此時拿出來掛正好。」說著又東看看、西走走。
解讀「鬪寒圖」與「青女素娥」之句暗喻黛玉孤高耐寒之性,亦伏後文淒清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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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著。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才寫完,站起來道:“簡慢了。”寶玉笑道:“妹妹還是這麼客氣。”但見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雲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系著楊妃色繡花綿裙。真比如:
白話雪雁沏茶來,寶玉喝著。又等一會,黛玉經寫完起身說簡慢了,寶玉笑說妹妹還是這麼客氣。只見黛玉身上穿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銀鼠坎肩,頭挽常雲髻,簪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繫楊妃色繡花綿裙。
解讀細寫黛玉衣飾妝容,淡雅中見清貴,與「亭亭玉樹」之喻相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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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
白話作者形容黛玉,就如玉樹臨風般亭亭立著,又似帶露的香蓮緩緩開放,清麗動人。
解讀此聯以玉樹、香蓮喻黛玉風姿,是回中少見的正面工筆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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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著沒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里還去彈琴。”寶玉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里彈出富貴壽考來的,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再者彈琴也得心里記譜,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不操這心也罷了。”黛玉抿著嘴兒笑。寶玉指著壁上道:“這張琴可就是么?怎麼這麼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著,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這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么,所以音韻也還清越。”寶玉道:“妹妹這幾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後沒大作。”寶玉笑道:“你別瞞我,我聽見你吟的什麼‘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擱在琴里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有的沒有?”黛玉道:“你怎麼聽見了?”寶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到末了兒忽轉了仄韻,是個什麼意思?”黛玉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里就到那里,原沒有一定的。”寶玉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聽了一會子。”黛玉道:“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寶玉聽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里象有許多話,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才的話也是沖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無話。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著罷。我還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見了三妹妹,替我問候一聲罷。”寶玉答應著便出來了。
白話寶玉便問:「妹妹這兩天彈琴了沒有?」黛玉說:「兩天沒彈了。因為寫字已經覺得手冷,哪裡還去彈琴。」寶玉說:「不彈也罷。我覺得琴雖是清高的東西,從來沒人彈琴能彈出富貴長壽來,只彈得出憂愁怨悱來。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薄,不操這份心也好。」黛玉抿著嘴笑了。寶玉指著牆上說:「這張琴就是了?怎麼這麼短?」黛玉笑道不是短,小時學撫夠不著別的琴才特製,雖算不上焦尾枯桐那樣的名琴,那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相宜。斷紋如牛旄,所以音韻也還清亮。寶玉問:「妹妹這幾天作詩了沒有?」黛玉說:「自從結社以後就沒怎麼作。」寶玉笑道:「你別瞞我,我聽見你吟的那句『心緒不能停,一片素心如何比得上天上明月』,你把它譜進琴裡,聽著格外響亮。」黛玉問:「你怎麼聽見的?」寶玉說:「那日我從蓼風軒過來聽見的,又怕打斷你的清雅琴韻,靜聽一會就走。我正要問你:前面還是平聲韻,到末了忽然轉成仄聲韻,是什麼意思?」黛玉說:「這是人心的自然之音,寫到哪裡就到哪裡,本來沒一定的。」寶玉說:「可惜我不懂音律,白聽一會。」黛玉說:「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寶玉聽了,坐了一會,心裡像有許多話,卻再沒可說的。黛玉也因方才的話是一時衝口而出,也就無話。寶玉更以為黛玉起了疑心,便訕訕地站起來說:「妹妹坐著吧。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裡瞧瞧去呢。」黛玉說:「你替我問候一聲吧。」寶玉答應著便出來了。
解讀琴詩問答寫二人靈犀,卻「知音能有幾個」一嘆,已露隔膜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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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里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正想著,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著,自己走到里間屋里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兒,你們自己去罷。”
白話黛玉把寶玉送到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不樂地坐著,心想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不知什麼意思。正想,紫鵑來問經不寫了、筆硯收不收,黛玉說不寫了收起,自己到裡間屋床上歪著細想。紫鵑進來問喝碗茶否,黛玉說不喝,略歪歪兒你們自去。
解讀黛玉之「悶」由寶玉言語無常而起,心事自此暗結,呼應後文疑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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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里發呆。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么?”雪雁只顧發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別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著,往屋里努嘴兒。因自己先行,點著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台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么?寶玉定了親了!”紫鵑聽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那里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麼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沒聽見。”紫鵑道:“你是那里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麼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紫鵑正聽時,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里望望,不見動靜,才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麼說來?”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里,只有侍書在那里。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麼好,只會頑兒,全不象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麼呆頭呆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里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紫鵑側著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麼家里沒有人說起?”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里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正說到這里,只聽鸚鵡叫喚,學著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并不見有人,便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里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著便走到炕邊,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里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里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淨。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後,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後。怕他著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麼不真。”紫鵑道:“侍書怎麼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里聽來的。”紫鵑道:“頭里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才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後,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复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白話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裡發呆。紫鵑走到她跟前問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麼。雪雁只顧發呆,倒被她唬了一跳,便說你別嚷,今天我聽見一句話,說給你聽聽,奇不奇,你可別往外說。說著往屋裡努了努嘴,自己先走出去,又點著頭叫紫鵑跟她出來,兩人到了門外平台底下,雪雁悄悄說:姐姐你聽見了嗎,寶玉定了親了!紫鵑聽了唬一跳,說這是哪裡來的話,只怕不真吧。雪雁說怎麼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了,就只咱們沒聽見。紫鵑問你是哪裡聽來的。雪雁說我聽侍書說的,是個什麼知府人家,家底也好,人樣也好。紫鵑正聽著,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像是要起來的樣子。紫鵑怕她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往裡望望不見動靜,才又悄悄問她到底怎麼說。雪雁說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裡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裡,只有侍書在那裡,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寶二爺淘氣,她說寶二爺雖好只會頑兒,全不象大人的樣子,都已經說親了還是這麼呆頭呆腦。我問她定了沒有,她說是定了,是個什麼王大爺做的媒,那王大爺是東府裡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紫鵑側著頭想了一想,說這句話奇,又問怎麼家裡沒有人說起。雪雁說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她用手往裡一指,接著說所以老太太面前他也不提,今天是你問起我才不瞞你。正說到這裡,只聽鸚鵡叫喚,學著人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並不見有人,便罵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水。黛玉問你們兩個哪裡去了,再叫都叫不出一個人來,說著走到炕邊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裡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著出去,她兩個心裡疑惑,方才的話只怕被黛玉聽了去,只好大家都不提。誰知黛玉滿腹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也已聽得七八分,如同把身子扔進了大海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的讖語,千愁萬恨一齊堆上心來,左思右想不如早些死了,免得親眼看見那意外的情形,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處,從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糟蹋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子登了清淨。打定了主意,被子也不蓋,衣服也不添,竟是合著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也都不吃。點了燈以後,紫鵑掀開帳子見黛玉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後,怕她受了涼輕輕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等她出去仍然把被子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真真假假,雪雁說怎麼不真。紫鵑問侍書怎麼知道的,雪雁說是小紅那裡聽來的。紫鵑說方才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她剛才的神情大大有原故,從今以後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便又給她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解讀「寶玉定親」實是誤傳,卻成黛玉病篤導火索;鸚鵡一筆極妙,慌中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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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呆的坐著。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麼這麼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著鏡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
白話第二天清早,黛玉便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人呆呆坐著。紫鵑醒來,見黛玉已起,驚問怎麼這麼早,黛玉說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忙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黛玉對鏡只管呆看自己,看一回,淚珠斷斷連連,早濕透羅帕。正是:
解讀「對鏡垂淚」寫黛玉聞訊後神傷,淚不絕而鏡中人瘦,淒婉已極。
89 · 19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白話作者詠嘆:她瘦弱的身影正臨春水自照,你須憐我、我亦憐你,一派自傷自憐之情。
解讀「卿須憐我我憐卿」將黛玉孤影對水之態寫盡,是回中傷心名句。
89 · 20
紫鵑在旁也不敢勸,只怕倒把閒話勾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才隨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乾。又自坐了一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紫鵑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兒。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寫經,只怕太勞神了罷。”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并不是為經,倒借著寫字解解悶兒。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跡,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說著,那淚直流下來。紫鵑聽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後,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極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後,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聽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懨懨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白話紫鵑在旁不敢勸,怕勾出舊恨。好一會黛玉才隨便梳洗,眼中淚漬終不乾。又坐一會,叫紫鵑點藏香,紫鵑說你沒睡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頭。紫鵑說醒太早又寫經只怕勞神,黛玉說不怕,早完早好,也不是為經,借寫字解悶,以後你們見我字跡就算見我面了,說著淚直下。紫鵑聽了不能勸連自己也落淚。原來黛玉立定主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日漸減。寶玉下學常抽空問候,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大不便似小時柔情挑逗,滿腔心事說不出;寶玉欲實言安慰又恐她生嗔添病,二人見面只得浮言勸慰,真是親極反疏。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憐恤請醫,只說常病哪知心病;紫鵑等知其意也不敢說。一天天減,半月後腸胃日薄,竟連粥都不能吃。日間聽的都似寶玉娶親話,看怡紅院人無論上下都像娶親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疑心,索性不要人看也不吃藥只求速死。睡夢中常聽人叫寶二奶奶,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絕粒不喝的粥,懨懨一息垂斃。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解讀「親極反疏」四字道盡寶黛此際悲局;疑心成病、絕粒待死,為後文焚稿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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