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93回

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甄家僕投靠賈家門 水月庵掀翻風月案

甄僕投靠;水月庵醜事發。

93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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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2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里來請吃酒,知道是什麼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并沒有什麼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里到了一班小戲子,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著,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麼好不去的。”說著,門上進來回道:“衙門里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賈政道:“知道了。”說著,只見兩個管屯里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著。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著手燈送過賈赦去。

白話馮紫英走後,賈政把門房的人叫來問道:「今天臨安伯派人來請喝酒,你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嗎?」門上回說:「奴才打聽過了,並沒有什麼喜慶,只因南安王府來了一班小戲子,據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要唱兩天戲,請相好的幾位老爺去湊熱鬧,大概不必送禮。」正說著,賈赦過來問:「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答:「他這麼熱情,哪好不去。」這時門上又進來回報:「衙門裡書辦來請老爺明兒早些上衙門,有堂派的事要辦。」賈政點頭說知道了。接著兩個管郝家莊地租的家人進來請安磕頭,站在一旁。賈政只問了句「你們是郝家莊的?」兩人答應一聲,他也不多問,便和賈赦各自說了會兒話散了,家人提著手燈送賈赦回去。

解讀臨安伯設戲宴、衙門有堂派公事,兩條線索並行,為後文賈政分身乏術埋下伏筆。郝家莊租子被劫的危機也在此暗暗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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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里的租子奴才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里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夫只管拉著走,幾個衙役就把車夫混打了一頓,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里去要了來才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才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著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罵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向拿車的衙門里要車去,并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吃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著,也回到自己屋里睡下。不提。

白話賈璉把管租的人叫過來問話。那人說:「十月的租子奴才本已趕著運上來,原該明兒就到。誰知京外那些差役抓車,不由分說把車上東西全掀在地上。奴才說這是府裡收租的車,不是做生意的,他們根本不理。叫車夫照拉,幾個衙役反倒把車夫打了一頓,硬搶了兩輛車走。奴才先趕回來報信,求爺打發人去衙門把車要回來;也該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爺還不知,那些做生意的客商更慘,東西全不顧,掀下來就走,趕車的只要吭聲,就打得頭破血流。」賈璉聽了大罵:「這還了得!」立刻寫了帖子,叫家人拿去抓車的衙門討車討貨,少一件都不依,又喊周瑞。周瑞不在,叫旺兒,旺兒中午出去還沒回。賈璉罵道:「這些王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終年吃糧不管事!」吩咐小廝快去找,自己回房睡下。

解讀借租車被搶,寫出官府差役在外撒野擠訛頭的混亂世相,也襯出賈府家僕怠惰、主家號令不靈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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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里有事,璉兒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那里聽戲去。”寶玉喜歡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子出來,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里。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老爺請。”于是賈赦帶著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又與眾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著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著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向上打了一個千兒,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向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兒道:“求二爺賞兩出。”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鮮潤如出水芙蕖,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聽得他帶了小戲兒進京,也沒有到自己那里。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麼二爺不知道么?”寶玉因眾人在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蔣玉菡去了,便有幾個議論道:“此人是誰?”有的說:“他向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紀也大了,就在府里掌班。頭里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幾個錢,家里已經有兩三個舖子,只是不肯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系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并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後誰家的女孩兒嫁他。要嫁著這樣的人材兒,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

白話第二天臨安伯又派人來請。賈政對賈赦說:「我衙門裡還有公事,璉兒也要留在家等拿車的事,我兩個都去不成;倒不如大老爺帶寶玉去應酬一天罷。」賈赦點頭說也使得。賈政打發人去叫寶玉,傳話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府去聽戲。寶玉歡喜得不得了,連忙換好衣裳,帶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廝出來,見賈赦請安上車,來到臨安伯府。門房進去通報,一會兒出來請進,只見賓客滿堂、人聲喧鬧。賈赦寶玉拜見臨安伯,又與眾賓客一一見禮,坐下說笑了一回。一個戲班掌班的拿著戲單、牙笏朝上打千,說求各位老爺賞戲。點戲從尊位輪到賈赦,也點了一齣。那人回頭見寶玉,竟不往別處,搶步上前打千說:「求二爺賞兩齣。」寶玉見他面如傅粉、唇若塗朱,鮮潤好比出水芙蓉,飄逸如同臨風玉樹——原來正是蔣玉菡。寶玉前些日聽說他帶小戲班進京,卻沒上自己這兒來。此刻見了不好起身,只笑問:「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指指自己,笑道:「怎麼二爺還不知道?」寶玉因眾人在座難細說,只得胡亂點了一齣。蔣玉菡退下,旁人議論起來:有的說他向來唱小旦,如今年紀大不肯再唱,在府裡當掌班,早改過小生,攢了錢已開兩三個鋪子,卻捨不得本行;有的猜成了家,有的說親還沒定,他自己拿定主意,說配偶是一生一世大事,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得上才情,所以至今未娶。寶玉暗想:不知日後哪家女孩兒嫁他,能嫁這樣人才也算不辜負了。那時開戲,昆腔、高腔、弋腔梆子腔都有,演得十分熱鬧。

解讀寶玉與蔣玉菡重逢,呼應前八十回二人贈汗巾之情。蔣玉菡「擇偶不論貴賤」的執拗,恰是寶玉本人性情的鏡像。

93 · 5

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天色尚早,聽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占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聽了,巴不得賈赦不走。于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著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後神情,把這一種憐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極情盡致。以後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只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出戲進場後,更知蔣玉菡極是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著《樂記》上說的是”情動于中,故形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所以知聲,知音,知樂,有許多講究。聲音之原,不可不察。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後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白話過了晌午擺酒,又看了一回,賈赦打算起身。臨安伯過來留客:「天色還早,聽說蔣玉菡還有一出《占花魁》,是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巴不得賈赦不走,賈赦便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後的神情,把那種憐香惜玉的意思演得極情盡致;此後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候不看花魁,兩眼只盯著秦小官。加上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把寶玉的神魂都唱進去了。這一出散場後,寶玉更覺蔣玉菡是個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他想起《樂記》上說「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因而懂得知聲、知音、知樂大有講究,聲音之本不可不察;詩詞只能傳情,不能入骨,日後倒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正想得出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來不及挽留,他沒法,只得跟著回來。到家賈赦自去,寶玉來見賈政。

解讀《占花魁》一段,以戲中情種照見看戲之人。寶玉由聲音悟「知音」,是其「情不情」性情在藝術上的自然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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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才下衙門,正向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兒門人拿帖兒去,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并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里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兒連車連東西一并送來,如有半點差遲,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這里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何等樣人在那里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里去。

白話賈政才下衙門,正向賈璉問起拿車的事。賈璉說:「今兒門人拿帖子去,知縣不在家。他門上回話:這是本官不知道的,並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裡的,我立刻叫人追辦,包管明兒連車帶東西一併送來;若有半點差池,再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本官不在家,求這裡老爺寬宏些,不叫本官知道更好。」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什麼人在那裡作怪?」賈璉說:「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送來的。」賈璉說完退下,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裡去。

解讀知縣門上把責任推得乾淨,足見基層衙役狐假虎威、官場互相遮掩。賈府威風尚在,卻已管不住外面的「混帳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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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因為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并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白話賈璉因昨夜叫空了家人,這會兒出來傳喚,那起人倒都伺候齊全了。賈璉罵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把各行檔的花名冊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他們知道:若沒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聲答應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心。

解讀賈璉整飭家僕,顯出料理家政的手段,也反襯後文水月庵醜事竟無人察覺的荒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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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幾時,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著氈帽,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著一雙撒鞋,走到門上向眾人作了個揖。眾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問他是那里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并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里的爺們呈上尊老爺。”眾人聽見他是甄府來的,才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書看時,上寫著:

白話過了沒幾天,忽然有個頭戴氈帽、身穿青布衣、腳踏撒鞋的人走到門上,向眾人作了個揖。眾人上下打量他,問哪裡來的。那人說:「我從南邊甄府來,帶著家老爺親筆書信一封,求爺們呈上尊老爺。」眾人聽是甄府來的,才起身讓座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替你回。」門上進去稟明賈政,呈上書信。賈政拆開一看,上面寫著:

解讀甄府薦人包勇,甄、賈二府「一樣的」暗線再現。包勇之來,實為日後守護賈府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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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襜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向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愨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餘容再敘。不宣。

白話「你我世交舊好,情誼向來深厚。遙望尊駕,不勝依依。弟才質淺薄獲罪,自分萬死難償,幸蒙寬宥,待罪邊隅,至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家中舊僕包勇,向曾差使,雖無奇技,為人尚算誠實。若得在尊府奔走、糊口有資,則愛屋及烏之惠,弟感佩無涯。專此奉達,餘容再敘。不宣。」

解讀甄老爺書信語氣恭謹而淒涼,道盡獲罪遠貶、家散人離的遭際,與賈府此時的表面安穩恰成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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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看完,笑道:“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自己又打個千兒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見包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氣色粗黑,垂著手站著。便問道:“你是向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的?”包勇道:“小的向在甄家的。”賈政道:“你如今為什麼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里老爺家里只當原在自己家里一樣的,所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為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歡,討人厭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包勇還要說時,賈政又問道:“我聽見說你們家的哥兒不是也叫寶玉么?”包勇道:“是。”賈政道:“他還肯向上巴結么?”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的脾氣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幾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兒,哥兒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幾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後來好了,嘴里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里,見了一個姑娘領著他到了一座廟里,見了好些櫃子,里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里,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著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念書為事。就有什麼人來引誘他,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的能夠幫著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等這里用著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兒。”包勇答應著退下來,跟著這里人出去歇息。不提。

白話賈政看完笑道:「這裡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推卻。」吩咐門上帶他進來,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帶進人來,那人見賈政磕了三個頭,起身說:「家老爺請老爺安。」自己又打千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把他上下一打量:身長五尺有餘,肩背寬肥,濃眉爆眼,額高鬚長,氣色粗黑,垂手站著。便問:「你是一向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包勇說:「小的向在甄家。」賈政問:「你如今為什麼要出來?」包勇說:「小的本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別處不肯去,這裡老爺家只當自己家一樣,所以小的來了。」賈政嘆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弄到這般田地。」包勇說:「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說:「真心原是最好的。」包勇說:「就因太真,人人不喜歡,討人厭煩也是有的。」賈政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包勇還要說,賈政又問:「我聽說你們家哥兒也叫寶玉?」包勇答是。賈政問:「他還肯向上巴結嗎?」包勇說:「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脾氣和我們老爺一個樣,也是一味誠實,從小只管和姐妹們一處頑,老爺太太狠打過幾次也不改。那年太太進京,哥兒大病一場,死過半日,裝裹都預備了,幸而好了,說夢裡走到一座牌樓,見一姑娘領他到廟裡,見好些櫃子裡頭好多冊子,又到屋裡見無數女子,有的變鬼怪,有的變骷髏,嚇得哭喊醒來。老爺調治漸好,仍叫他與姐妹頑去,他竟改了脾氣,從前頑意兒一概不要,只以念書為事,誰來引誘也不動心,如今漸能幫老爺料理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說:「你去歇歇罷,這裡用得著你時,自然派你差事。」包勇答應退下。

解讀甄府寶玉「病中見冊」一段,與賈府寶玉前因遙遙相映,坐實二寶同幻同真的構思。包勇的樸直,恰襯甄老爺之「太真招禍」。

93 · 11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里交頭接耳,好象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麼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兒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上寫著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道:“那里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麼?”門上的人道:“是水月庵里的醃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門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剛才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著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著:

白話一天賈政早起正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交頭接耳,像故意叫他知道、又不敢明回,只管咕咕噥噥。賈政叫上來問:「你們有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門上回說:「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麼不敢說的?」門上說:「奴才今兒開門出去,見門上貼著一張白紙,寫著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說:「哪有這等事,寫的是什麼?」門上說:「是水月庵裡的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門上說:「奴才本要揭,誰知貼得結實揭不下,只得一面抄一面洗。方才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門上貼的話,不敢隱瞞。」說著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著:

解讀匿名揭帖出現,風波陡起。水月庵醜事被人揭破,預示賈府內部早已漏洞百出、外人盡知。

93 · 12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

白話「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裡管尼僧。」(按:西貝合為「賈」,草斤合為「芹」,暗指賈芹。)

解讀拆字謎語直指賈芹,民間諷刺之語尖刻而不露姓名,可見寫揭帖者頗費心機。

93 · 13

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

白話這張匿名揭帖的第一句,是用拆字和雙關寫的:「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意思是說,一個男人周旋在許多女人之間,把包養娼妓、聚眾賭錢都當成風雅消遣——明指賈芹在水月庵裡與女尼女道混雜宴飲、聚賭行樂的醜事。

解讀原文揭帖句:「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以反諷筆法點出家醜核心,後文賈政查辦即由此起。

93 · 14

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

白話揭帖的末兩句寫道:「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這是說,榮國府裡派來管事的竟是這等不成器的子弟,鬧出的醜聞成了街坊新鮮話柄,把賈家的家醜公然攤在眾人眼前,諷刺意味最濃。

解讀原文揭帖句:「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以「出新聞」收束,將私醜化為眾人談資,反諷有力。

93 · 15

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目暈,趕著叫門上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寧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牆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白話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眼花,連忙吩咐門上不許聲張,悄悄派人到寧榮兩府附近的夾道牆上去再找,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解讀賈政的第一反應是「不許聲張」,暴露世家最怕醜事外揚,也顯其處事怯於公開查辦。

93 · 16

賈璉即忙趕至。賈政忙問道:“水月庵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向來你也查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沒有。一向都是芹兒在那裡照管。”賈政道:“你知道芹兒照管得來照管不來?”賈璉道:“老爺既這麼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兒。”賈政歎道:“你瞧瞧這個帖兒寫的是什麼。”賈璉一看,道:“有這樣事麼。”正說著,只見賈蓉走來,拿著一封書子,寫著“二老爺密啟”。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一張,與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庵里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里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白話賈璉急忙趕來。賈政忙問:「水月庵裡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你向來也查考過沒有?」賈璉說:「沒有,一向都是芹兒在那裡照管。」賈政道:「你知道芹兒照管得來照管不來?」賈璉說:「老爺既這麼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賈政嘆道:「你瞧瞧這帖兒寫的是什麼。」賈璉一看,說:「有這等事麼?」正說著賈蓉走來,拿著一封寫著「二老爺密啟」的書子。打開看,也是一張無頭榜,和門上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三四輛車到水月庵,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泄漏,只說裡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解讀賈蓉又送來同樣揭帖,證實此事已四處流傳。賈政命「只說宮裡傳喚」,仍是掩耳盜鈴之舉。

93 · 17

且說水月庵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庵中,沙彌與道士原系老尼收管,日間教他些經懺。以後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兒,便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閒時便學些絲弦,唱個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庵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兒來,告訴眾人道:“我為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又只得在這里歇著。怪冷的,怎麼樣?我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吃著樂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庵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搳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庵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盡子喝去,我也不管。”正說著,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里賴大爺來了。”眾女尼忙亂收拾,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幾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麼!”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里大怒。為的是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里呢么。”賈芹連忙站起來道:“賴大爺,你來作什麼?”賴大說:“大爺在這里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里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趕進城。”眾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著大走騾押著趕進城。不題。

白話再說水月庵中那些小女尼女道士初到庵時,原由老尼收管,日間教些經懺;後來元妃不用了,也就學得懶怠。女孩子們漸大,都有了知覺。賈芹本是風流人物,只當芳官等出家是小孩子的性兒,便去招惹,不想芳官竟是真心,上不了手,便把心腸移到女尼女道身上。小沙彌中有個叫沁香的、女道士中有個叫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就和這兩個勾搭上了,閒時學些絲弦唱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庵中人領了月例銀,便生個法子說:「我替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只得在這裡歇著,怪冷的。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吃著樂一夜好不好?」女孩子們都高興,擺起桌子,連本庵女尼也請來,唯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要行令,沁香等說都不會,不如搳拳,誰輸喝一杯爽快。本庵女尼說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不像,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誰愛陪芹大爺回來晚上盡喝,她不管。正說著,道婆急進來說:「快散罷,府裡賴大爺來了。」眾女尼忙亂收拾,叫賈芹躲開。賈芹多喝了幾杯,說:「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麼!」話沒完,賴大已進來,見這光景心裡大怒,卻因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含糊裝笑說:「芹大爺也在這裡呢。」賈芹連忙起身問:「賴大爺來作什麼?」賴大說:「大爺在這裡更好,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裡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不早了,快趕進城。」眾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著大走騾押著趕進城。

解讀補敘水月庵實情:賈芹窩娼聚賭坐實揭帖之詞。芳官「真心」不從一筆,反襯其餘人的墮落,亦見出家亦難保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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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歎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里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里納悶,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後出去的,水月庵離城二十來里,就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著,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麼樣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白話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上不了,獨坐在內書房嘆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門上進來稟:「衙門裡今夜該張老爺班,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幫班,心裡納悶,不發一言。賈璉上前說:「賴大飯後出去,水月庵離城二十來里,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著,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麼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解讀家醜與官差撞在一處,賈政無奈去幫班,醜事只能暫壓。府中秩序已顯左支右絀。

93 · 19

賈璉抽空才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著,心里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著,只得隱忍,慢慢的走著。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里頭。先是平兒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懨懨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的事情。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麼。平兒隨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庵里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聽見饅頭庵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兒慌了,說道:“水月庵里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著什麼急。”鳳姐聽是水月庵,才定了定神,說道:“呸,糊涂東西,到底是水月庵呢,是饅頭庵?”平兒笑道:“是我頭里錯聽了是饅頭庵,後來聽見不是饅頭庵,是水月庵。我剛才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庵了。”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與我什麼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是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克扣了月錢。”平兒道:“我聽著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醃髒話呢。”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你二爺那里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聽見事情不好,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么。但聽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聽打聽。奶奶現在病著,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閒事。”正說著,只見賈璉進來。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一臉的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來了。”賈璉道:“芹兒來了沒有?”旺兒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兒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里,明日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著我。”旺兒去了。

白話賈璉抽空才要回自己房,一面走一面怨鳳姐出的主意,想埋怨又因她病著只得隱忍。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裡頭,先是平兒知道,忙告訴鳳姐。鳳姐那夜本就不舒坦,懨懨沒精神,正惦記鐵檻寺的事;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嚇了一跳,忙問貼的什麼。平兒不留神錯說道:「沒要緊,是饅頭庵裡的事。」鳳姐本就心虛,聽見饅頭庵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說不出,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一陣,哇的一聲吐出口血來。平兒慌了說:「水月庵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奶奶著什麼急。」鳳姐聽是水月庵才定神說:「呸,糊塗東西,到底是水月庵還是饅頭庵?」平兒笑說:「我頭裡錯聽成饅頭庵,後來聽見是水月庵,方才說溜了嘴。」鳳姐說:「我就知道是水月庵,那饅頭庵與我什麼相干。原是這水月庵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克扣了月錢。」平兒說:「聽著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髒話呢。」鳳姐說:「我更不管那個。你二爺哪裡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吩咐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沒。只聽說老爺叫賴大拿那些女孩子去了,且叫人前頭打聽打聽。奶奶病著,依我竟先別管閒事。」正說著賈璉進來,鳳姐欲問又見他一臉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賴大回來了。賈璉問:「芹兒來了沒有?」旺兒說也來了。賈璉便說:「你去告訴賴大,老爺上班去了,把這些女孩子暫收在園裡,明兒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我。」旺兒去了。

解讀平兒一句「饅頭庵」觸動鳳姐舊日隱私,急火吐血,寫盡其心虛。水月庵與饅頭庵之辨,牽出前文弄權舊案。

93 · 20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麼。看起這個樣兒來,不象宮里要人。想著問人,又問不出來。正在心里疑惑,只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了安,垂手侍立,說道:“不知道娘娘宮里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麼,叫侄兒好趕。幸喜侄兒今兒送月錢去還沒有走,便同著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的。”賈璉道:“我知道什麼!你才是明白的呢。”賈芹摸不著頭腦兒,也不敢再問。賈璉道:“你幹得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道:“侄兒沒有幹什麼。庵里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懺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處頑笑的,便歎口氣道:“打嘴的東西,你各自去瞧瞧罷!”便從靴掖兒里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與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幹的!我并沒得罪人,為什麼這麼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并沒有這些事。若是老爺回來打著問我,侄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著,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說著,只管磕頭,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准了有這些事,這場氣也不小。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將來咱們的事多著呢。倒不如趁著老爺上班兒,和賴大商量著,若混過去,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幹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著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喚賴大。不多時,賴大來了。賈璉便與他商量。賴大說:“這芹大爺本來鬧的不象了。奴才今兒到庵里的時候,他們正在那里喝酒呢。帖兒上的話是一定有的。”賈璉道:“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還是賈璉拉著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兒在家里找來的。你帶了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的時候兒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聽著他教你。你就跟著他。”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著賴大出去。到了沒人的地方兒,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兒。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白話賈芹走進書房,只見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麼,看這樣兒不象宮裡要人,想問又問不出,心裡疑惑,只見賈璉出來。賈芹請安垂手侍立說:「不知娘娘宮裡即刻傳那些孩子做什麼,叫侄兒好趕;幸喜今兒送月錢還沒走,便同賴大來了,二叔想來知道。」賈璉說:「我知道什麼!你才是明白的呢。」賈芹摸不著頭腦不敢再問。賈璉說:「你幹的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說:「侄兒沒幹什麼,庵裡月錢月月給,孩子們經懺不忘記。」賈璉見他真不知,又平素一處頑笑,嘆口氣說:「打嘴的東西,你自去瞧罷!」從靴掖裡掏出揭帖扔給他。賈芹拾來一看,嚇得面如土色說:「這是誰幹的!我並沒得罪人,為什麼這麼坑我!我一月送錢只走一趟,並沒這些事;若老爺回來打著問我,侄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見沒人在旁,便跪下說:「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只管磕頭流淚。賈璉想:老爺最惱這些,問準了這場氣不小,鬧出去不好聽,又長了貼帖人的志氣,將來咱們的事多著呢;不如趁老爺上班,和賴大商量混過去就沒事,現在沒對證。便說:「你別瞞我,你幹的鬼祟事,你打諒我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著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喚賴大。不多時賴大到,賈璉與他商量。賴大說:「芹大爺本來鬧的不象,奴才今兒到庵裡,他們正喝酒呢,帖上的話一定有的。」賈璉對賈芹說:「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紅漲了臉不敢言語。賈璉拉著賴大央他護庇,只說是芹哥兒在家裡找來的,帶了他去只說沒見我;明兒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竟叫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娘娘再要咱們再買。賴大想鬧也無益、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賴大去聽他教,賈芹又磕頭跟賴大出去,到沒人的地方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亂子,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解讀賈璉為掩家醜而縱惡,與賴大串供瞞父,寫出子孫相互遮護、法紀蕩然。結尾「想起一個人」懸疑收束,留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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