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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官員翻案;黛玉論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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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薛姨媽聽了薛蝌的來書,因叫進小廝問道:“你聽見你大爺說,到底是怎麼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廝道:“小的也沒聽真切。那一日大爺告訴二爺說。”說著回頭看了一看,見無人,才說道:“大爺說自從家里鬧的特利害,大爺也沒心腸了,所以要到南邊置貨去。這日想著約一個人同行,這人在咱們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爺找他去了,遇見在先和大爺好的那個蔣玉菡帶著些小戲子進城。大爺同他在個舖子里吃飯喝酒,因為這當槽兒的盡著拿眼瞟蔣玉菡,大爺就有了氣了。後來蔣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爺就請找的那個人喝酒,酒後想起頭一天的事來,叫那當槽兒的換酒,那當槽兒的來遲了,大爺就罵起來了。那個人不依,大爺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誰知那個人也是個潑皮,便把頭伸過來叫大爺打。大爺拿碗就砸他的腦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頭里還罵,後頭就不言語了。”薛姨媽道:“怎麼也沒人勸勸嗎?”那小廝道:“這個沒聽見大爺說,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媽道:“你先去歇歇罷。”小廝答應出來。這里薛姨媽自來見王夫人,托王夫人轉求賈政。賈政問了前後,也只好含糊應了,只說等薛蝌遞了呈子,看他本縣怎麼批了再作道理。
白話薛姨媽收到兒子薛蝌的家書後,把小廝叫進來問道:「你聽老爺說,到底是怎麼把人給打死的?」小廝回說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轉述大爺(薛蟠)對二爺說過的話:家裡鬧得厲害,大爺沒了心思,便想到南邊去採購貨物。那天他原本約了城南二百里外的一個人同行,路上卻撞見了舊相好蔣玉菡帶著一班小戲子進城,兩人便在店裡吃喝。大爺見店小二老拿眼睛瞟蔣玉菡,心裡就來了氣。次日大爺請那約好的朋友喝酒,酒後想起前一日的事,叫店小二換酒,對方慢吞吞地不來,大爺便開罵;那人也不肯吃虧,反倒把頭湊過來叫大爺打。大爺掄起酒碗砸下去,那人當場血流滿面,倒在地上,起初還罵,後來便沒了聲息。薛姨媽問怎麼沒人勸,小廝說沒聽大爺提起,不敢亂講。薛姨媽打發小廝去歇著,自己來找王夫人,託她轉求賈政。賈政問明緣由,也只能含糊答應,說等薛蝌遞了狀紙,看本縣如何批示再說。
解讀薛蟠命案由小廝之口補敘,蔣玉菡再次牽連,為後文寶玉見汗巾埋線。賈政「含糊應了」點出世家遇事只能託人情、難走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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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薛姨媽又在當舖里兌了銀子,叫小廝趕著去了。三日後果有回信。薛姨媽接著了,即叫小丫頭告訴寶釵,連忙過來看了。只見書上寫道:
白話薛姨媽又從當鋪裡兌了些銀子,打發小廝連夜趕去。三天後果然有了回音,薛姨媽接信,立刻叫丫頭去請寶釵過來一併觀看。信上寫的是:
解讀銀子是打通關節的關鍵,一句「兌了銀子」帶出薛家財力與案情輕重。寶釵在場,為其後讀信、論命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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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去銀兩做了衙門上下使費。哥哥在監也不大吃苦,請太太放心。獨是這里的人很刁,屍親見證都不依,連哥哥請的那個朋友也幫著他們。我與李祥兩個俱系生地生人,幸找著一個好先生,許他銀子,才討個主意,說是須得拉扯著同哥哥喝酒的吳良,弄人保出他來,許他銀兩,叫他撕擄。他若不依,便說張三是他打死,明推在異鄉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辦了。我依著他,果然吳良出來。現在買囑屍親見證,又做了一張呈子。前日遞的,今日批來,請看呈底便知。
白話信中說:帶去的銀兩都用來打點衙門上下,哥哥在監裡倒不怎麼吃苦,請太太放心。麻煩的是本地人刁鑽,死者的親屬和見證都不肯罷休,連哥哥請的那位朋友也倒向對方。我同李祥人生地不熟,幸虧尋著一位好師爺,許了銀子才討到主意——得把當日一起喝酒的吳良拉攏,花錢保他出來,許他銀兩叫他幫著周旋;他若不從,就反咬說張三是他打死、推到外鄉人頭上,他擔當不起,事就好辦了。照這法子,吳良果然出來了,如今正買通死者親屬和見證,又擬好一張狀紙,前幾日遞進去,今日批回,請看狀底便知分曉。
解讀寫訟師操弄證人、威逼利誘,赤裸揭露清代官府「花錢可買真相」的腐敗。吳良這枚棋子,後來在公堂上當場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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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又念呈底道:
白話信寫到這裡,寶釵又接著把狀紙的底稿念了出來:
解讀一句過渡,引出下文呈文,敘事由書信自然轉入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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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呈人某,呈為兄遭飛禍代伸冤抑事。竊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備本往南貿易。去未數日,家奴送信回家,說遭人命。生即奔憲治,知兄誤傷張姓,及至囹圄。據兄泣告,實與張姓素不相認,并無仇隙。偶因換酒角口,生兄將酒潑地,恰值張三低頭拾物,一時失手,酒碗誤碰鹵門身死。蒙恩拘訊,兄懼受刑,承認鬥毆致死。仰蒙憲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訴辯,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憲慈恩准,提證質訊,開恩莫大。生等舉家仰戴鴻仁,永永無既矣。激切上呈。
白話具狀人某,為兄長遭無妄之災、代為伸冤事:小生胞兄薛蟠,原籍南京,寄居西京,於某年某月備辦本錢往南方做生意。出門沒幾天,家僕報信說鬧出了人命,小生趕到衙門,才知兄長誤傷了張姓之人,已身陷囹圄。據兄長哭訴,實與張姓素不相識,並無冤仇;不過因換酒拌了幾句嘴,兄長把酒潑在地上,恰巧張三低頭撿東西,一時失手,酒碗誤碰到他囟門致死。蒙官長拘審,兄長怕受刑,才承認毆鬥致死;仰賴大人仁慈,察出其中冤屈,尚未定案。兄長在押,小生代遞訴狀本犯禁令,但念手足之情,冒死代呈,懇請大人準許提證當面質訊,恩典浩蕩。舉家感戴,永世難忘。情詞懇切,上呈。
解讀狀詞把「鬥毆」改寫成「失手誤傷」,是訟師替薛家定下的脫罪基調,與後來屍格「磕碰傷」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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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的是:
白話狀紙後面批的是:
解讀短過渡,引出縣官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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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場檢驗,證據確鑿。且并未用刑,爾兄自認鬥殺,招供在案。今爾遠來,并非目睹,何得捏詞妄控。理應治罪,姑念為兄情切,且恕。不准。
白話批文說:現場驗屍,證據確鑿;而且並未用刑,你兄自己承認鬥毆殺人,供詞早入了案卷。你遠道而來,並非親眼所見,憑什麼捏造說詞妄加控告?本該治你罪,念在你為兄長情切,姑且饒恕。不準。
解讀縣官初批「不準」,顯示若無銀錢打點,薛家難翻案;與後文薛蝌花幾千兩買通形成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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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聽到那里,說道:“這不是救不過來了么。這怎麼好呢!”寶釵道:“二哥的書還沒看完,後面還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緊的問來使便知。”薛姨媽便問來人,因說道:“縣里早知我們的家當充足,須得在京里謀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禮,還可以复審,從輕定案。太太此時必得快辦,再遲了就怕大爺要受苦了。”
白話薛姨媽聽到這裡,急道:「這不是救不回來了嗎?可怎麼好!」寶釵說:「二哥的信還沒念完,後頭還有呢。」便接著念:「要緊的話,問來人便知。」薛姨媽忙問那送信的,來人說:縣裡早知道咱家底子厚,非得在京城託大門路、再送上一份大禮,才能重審、從輕發落。太太得趕緊辦,再遲就怕大爺要吃苦頭了。
解讀來人之言點破「在京謀幹大情、送大禮」才是關鍵,將情節推向薛家四處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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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聽了,叫小廝自去,即刻又到賈府與王夫人說明原故,懇求賈政。賈政只肯托人與知縣說情,不肯提及銀物。薛姨媽恐不中用,求鳳姐與賈璉說了,花上幾千銀子,才把知縣買通。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後知縣掛牌坐堂,傳齊了一干鄰保證見屍親人等,監里提出薛蟠。刑房書吏俱一一點名。知縣便叫地保對明初供,又叫屍親張王氏并屍叔張二問話。張王氏哭稟道:“小的的男人是張大,南鄉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兒子二兒子也都死了,光留下這個死的兒子叫張三,今年二十三歲,還沒有娶女人呢。為小人家里窮,沒得養活,在李家店里做當槽兒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發人來叫俺,說‘你兒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爺,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見我兒子頭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氣兒,問他話也說不出來,不多一會兒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這個小雜種拼命。”眾衙役吆喝一聲。張王氏便磕頭道:“求青天老爺伸冤,小人就只這一個兒子了。”知縣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問道:“那張三是你店內傭工的么?”那李二回道:“不是傭工,是做當槽兒的。”知縣道:“那日屍場上你說張三是薛蟠將碗砸死的,你親眼見的么。”李二說道:“小的在櫃上,聽見說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聽見說‘不好了,打傷了。’小的跑進去,只見張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語。小的便喊稟地保,一面報他母親去了。他們到底怎樣打的,實在不知道,求太爺問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縣喝道:“初審口供,你是親見的,怎麼如今說沒有見?”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亂說。”衙役又吆喝了一聲。知縣便叫吳良問道:“你是同在一處喝酒的么?薛蟠怎麼打的,據實供來。”吳良說:“小的那日在家,這個薛大爺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換,張三不肯。薛大爺生氣把酒向他臉上潑去,不曉得怎麼樣就碰在那腦袋上了。這是親眼見的。”知縣道:“胡說。前日屍場上薛蟠自己認拿碗砸死的,你說你親眼見的,怎麼今日的供不對?掌嘴。”衙役答應著要打,吳良求著說:“薛蟠實沒有與張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腦袋上的。求老爺問薛蟠便是恩典了。”知縣叫提薛蟠,問道:“你與張三到底有什麼仇隙?畢竟是如何死的,實供上來。”薛蟠道:“求太老爺開恩,小的實沒有打他。為他不肯換酒,故拿酒潑他,不想一時失手,酒碗誤碰在他的腦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過一回就死了。前日屍場上怕太老爺要打,所以說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爺開恩。”知縣便喝道:“好個糊涂東西!本縣問你怎麼砸他的,你便供說惱他不換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縣假作聲勢,要打要夾,薛蟠一口咬定。知縣叫仵作將前日屍場填寫傷痕據實報來。仵作稟報說:“前日驗得張三屍身無傷,惟鹵門有磁器傷長一寸七分,深五分,皮開,鹵門骨脆裂破三分。實系磕碰傷。”知縣查對屍格相符,早知書吏改輕,也不駁詰,胡亂便叫畫供。張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爺!前日聽見還有多少傷,怎麼今日都沒有了?”知縣道:“這婦人胡說,現有屍格,你不知道么。”叫屍叔張二便問道:“你侄兒身死,你知道有幾處傷?”張二忙供道:“腦袋上一傷。”知縣道:“可又來。”叫書吏將屍格給張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屍叔指明與他瞧,現有屍場親押證見俱供并未打架,不為鬪毆。只依誤傷吩咐畫供。將薛蟠監禁候詳,餘令原保領出,退堂。張王氏哭著亂嚷,知縣叫眾衙役攆他出去。張二也勸張王氏道:“實在誤傷,怎麼賴人。現在太老爺斷明,不要胡鬧了。”薛蝌在外打聽明白,心內喜歡,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詳回來,便好打點贖罪,且住著等信。只聽路上三三兩兩傳說,有個貴妃薨了,皇上輟朝三日。這里離陵寢不遠,知縣辦差墊道,一時料著不得閒,住在這里無益,不如到監告訴哥哥安心等著,“我回家去,過幾日再來。”薛蟠也怕母親痛苦,帶信說:“我無事,必須衙門再使費幾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銀錢。”
白話薛姨媽聽完,打發小廝自去,隨即又到賈府託王夫人轉求賈政。賈政只肯託人向知縣說情,不肯提銀錢。薛姨媽怕不管用,又求鳳姐跟賈璉說了,花上幾千兩銀子才把知縣買通;薛蝌那頭也打通了關節。於是知縣掛牌升堂,傳齊鄰保、證人、死者親屬,押出薛蟠,刑房書吏逐一點名。知縣先叫地保核對初供,又問死者之母張王氏和死者之叔張二。張王氏哭訴:丈夫張大死於十八年前,兩個兒子也先後死了,只剩這個張三,二十三歲還未娶妻,因家貧在李家店做店小二;那日中午店裡打發人來說兒子被打死,她趕去只見兒子頭破血流、躺在地上喘氣,一會兒就斷了氣,當時就要揪人拼命。知縣喝退,問李家店的人:張三是否店中僱工?李二答是店小二。知縣問當日屍場你說張三是薛蟠用碗砸死、親眼所見?李二說自己在櫃上,只聽說客房要酒,一回兒聽人喊打傷了,跑進去見張三倒地不能言語,便報了地保、通知他母親,至於怎麼打的實在不知,請問同飲的人。知縣喝道初審你說親見,如今怎麼改口?李二說前日嚇昏了亂講。知縣又叫吳良:你同在一處喝酒,薛蟠怎麼打的,從實招來。吳良說那日薛大爺叫他喝酒,嫌酒不好要換,張三不肯,薛大爺生氣把酒潑他臉上,不知怎的就碰在腦袋上——這是親眼見的。知縣罵胡說,前日屍場薛蟠自認拿碗砸,你說親見,今日供詞卻對不上,掌嘴!吳良求饒:薛蟠實未與張三打架,是酒碗失手碰的,求老爺問薛蟠便是恩典。知縣提薛蟠問:你與張三有何冤仇,究竟怎死,實說。薛蟠道求開恩,實未打他,只因不肯換酒拿酒潑他,一時失手酒碗誤碰腦袋,忙去掩血卻掩不住,血流多了過一回就死了;前日屍場怕打,才說是拿碗砸的,只求開恩。知縣喝道糊塗東西,前日問你怎麼砸,你供因惱他不換酒才砸,今日又供失手碰的,假作聲勢要打要夾,薛蟠咬定不改。知縣叫仵作報前日傷痕:張三屍身無傷,唯囟門有磁器傷長一寸七分、深五分,皮開、囟門骨裂三分,實係磕碰傷。知縣對照屍格相符,早知書吏改輕,也不駁斥,草草叫畫供。張王氏哭喊:前日聽說還有多少傷,今日怎都沒了?知縣說婦人胡說,現有屍格。問張二侄兒身上幾處傷,張二忙答腦袋上一處。知縣說這就對了,叫書吏把屍格給張王氏看,並叫地保、屍叔指給她瞧,現有屍場親押證見都供未打架,不算鬥毆,只依誤傷叫畫供。將薛蟠監禁候詳,其餘原保領出,退堂。張王氏哭嚷,知縣叫衙役攆出。張二勸她實在誤傷,莫再胡鬧。薛蝌在外打聽明白,心中歡喜,派人送信回家,等批詳回來便好打點贖罪,且住著等信。只聽路上三三兩兩傳說有貴妃薨了,皇上輟朝三日;這裡離陵寢不遠,知縣辦差墊道一時不得閒,薛蝌想住著無益,不如進監囑哥哥安心等著,自己先回家,過幾日再來。薛蟠也怕母親憂苦,帶信說無事,只須衙門再使費幾次便可回家,只是莫惜銀錢。
解讀一場公堂戲:書吏改輕屍格、證人集體翻供、縣官默契配合,活畫清代「有錢能使鬼推磨」。末尾貴妃薨逝的傳聞,自然轉入賈府憂喜交織的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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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徑回家,見了薛姨媽,陳說知縣怎樣徇情,怎樣審斷,終定了誤傷,將來屍親那里再花些銀子,一准贖罪,便沒事了。薛姨媽聽說,暫且放心,說:“正盼你來家中照應。賈府里本該謝去,況且周貴妃薨了,他們天天進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著要去替姨太太那邊照應照應作伴兒,只是咱們家又沒人。你這來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頭原聽見說是賈妃薨了,這麼才趕回來的。我們元妃好好兒的,怎麼說死了?”薛姨媽道:“上年原病過一次,也就好了。這回又沒聽見元妃有什麼病。只聞那府里頭幾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見元妃娘娘。眾人都不放心,直至打聽起來,又沒有什麼事。到了大前兒晚上,老太太親口說是‘怎麼元妃獨自一個人到我這里?’眾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話,總不信。老太太又說:‘你們不信,元妃還與我說是榮華易盡,須要退步抽身。’眾人都說:‘誰不想到?這是有年紀的人思前想後的心事。’所以也不當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頭吵嚷出來說娘娘病重,宣各誥命進去請安。他們就驚疑的了不得,趕著進去。他們還沒有出來,我們家里已聽見周貴妃薨逝了。你想外頭的訛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處,可奇不奇!”寶釵道:“不但是外頭的訛言舛錯,便在家里的,一聽見‘娘娘’兩個字,也就都忙了,過後才明白。這兩天那府里這些丫頭婆子來說,他們早知道不是咱們家的娘娘。我說:‘你們那里拿得定呢?’他說道:‘前幾年正月,外省薦了一個算命的,說是很准。那老太太叫人將元妃八字夾在丫頭們八字里頭,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獨說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時辰錯了,不然真是個貴人,也不能在這府中。老爺和眾人說,不管他錯不錯,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說,甲申年正月丙寅這四個字內有傷官敗財,惟申字內有正官祿馬,這就是家里養不住的,也不見什麼好。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雖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個好木料,愈經斫削,才成大器。獨喜得時上什麼辛金為貴,什麼巳中正官祿馬獨旺,這叫作飛天祿馬格。又說什麼日祿歸時,貴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貴受椒房之寵。這位姑娘若是時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這不是算准了么!我們還記得說,可惜榮華不久,只怕遇著寅年卯月,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瓏剔透,本質就不堅了。他們把這些話都忘記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來告訴我們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寶釵尚未說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這樣個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麼惡星照命,遭這麼橫禍,快開八字與我給他算去,看有妨礙么。”寶釵道:“他是外省來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白話薛蝌留李祥在此照料,自己徑直回家,見了薛姨媽,細說知縣如何徇情、如何審斷,終究定了誤傷,將來在死者親屬那裡再花些銀子,準能贖罪,便無事了。薛姨媽暫時放心,說正盼他回來家中照應;賈府本該去謝,況且周貴妃薨了,他們天天進宮,家裡空落落的,自己想去給姨太太那邊作伴,只是家裡沒人,他回得正好。薛蝌說在外頭原聽說是賈妃薨了,這才趕回來,咱們元妃好好兒的,怎麼說死了?薛姨媽道上年原病過一次也就好了,這回沒聽元妃有什麼病,只聞那府裡幾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眼便見元妃娘娘;眾人不放心,打聽卻又沒事。到大前兒晚上,老太太親口說「怎麼元妃獨自到我這裡?」眾人只當病中囈語。老太太又說「你們不信,元妃還與我說榮華易盡,須要退步抽身。」眾人說這是有年紀的人思前想後的心事,不當回事。第二天早起,裡頭吵嚷娘娘病重,宣各誥命進去請安,正驚疑間,家裡已聽說周貴妃薨逝——外頭訛言、家裡疑心恰碰一處,奇不奇!寶釵道不但外頭訛言舛錯,家裡一聽「娘娘」二字就忙亂,過後才明白;這兩天那府裡丫頭婆子來說,早知不是咱們家娘娘。我說你們哪裡拿得定?他說前幾年正月外省薦了個算命的極準,老太太把元妃八字夾在丫頭們八字裡送出去推算,他獨說正月初一生的那位姑娘只怕時辰錯了,不然真是貴人也不能在這府中;老爺說不管錯不錯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說甲申年正月丙寅這四字內有傷官敗財,惟申字內有正官祿馬,是家裡養不住的,也不見好;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雖是比肩,哪知愈比愈好,像好木料愈經斫削才成大器;獨喜時上辛金為貴、巳中正官祿馬獨旺,這叫飛天祿馬格,又說日祿歸時,貴重得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貴受椒房之寵,這位姑娘時辰準了定是主子娘娘——這不是算準了麼!我們還記得說可惜榮華不久,只怕遇著寅年卯月,這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做玲瓏剔透,本質就不堅了;他們把這話都忘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告訴大奶奶,今年哪裡是寅年卯月呢。寶釵還沒說完,薛蝌急道且別管人家事,既有這般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麼惡星照命遭此橫禍,快開八字給他算去,看有妨礙沒有。寶釵說他是外省來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
解讀借算命先生之口預言元妃「榮華易盡、遇寅年卯月則劫」,是著名的讖語伏筆;同時以訛傳「賈妃薨」反襯後文元妃之死。薛蝌急著替兄算命,反襯其憨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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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打點薛姨媽往賈府去。到了那里,只有李紈探春等在家接著,便問道:“大爺的事怎麼樣了?”薛姨媽道:“等詳上司才定,看來也到不了死罪了。”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著說,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應,如今自己有事,也難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媽道:“我在家里也是難過。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辦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個人,中什麼用?況且我們媳婦兒又是個不大曉事的,所以不能脫身過來。目今那里知縣也正為預備周貴妃的差事,不得了結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來了,我才得過來看看。”李紈便道:“請姨太太這里住幾天更好。”薛姨媽點頭道:“我也要在這邊給你們姐妹們作作伴兒,就只你寶妹妹冷靜些。”惜春道:“姨媽要惦著,為什麼不把寶姐姐也請過來?”薛姨媽笑著說道:“使不得。”惜春道:“怎麼使不得?他先怎麼住著來呢?”李紈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麼來呢。”惜春也信以為實,不便再問。正說著,賈母等回來。見了薛姨媽,也顧不得問好,便問薛蟠的事。薛姨媽細述了一遍。寶玉在旁聽見什麼蔣玉菡一段,當著眾人不問,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麼不來瞧我?”又見寶釵也不過來,不知是怎麼個原故。心內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來請安。寶玉稍覺心里喜歡,便把想寶釵的念頭打斷,同著姊妹們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飯。大家散了,薛姨媽將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間屋里。
白話說著,便打點薛姨媽往賈府去。到了那裡,只有李紈、探春等在家接著,問大爺的事怎麼樣,薛姨媽說等詳上司才定,看來也到不了死罪,大家才放心。探春說昨晚太太還念著,上回家裡有事全仗姨太太照應,如今自己有事也難提,心裡只是不放心。薛姨媽說家裡也難過,只是大哥遭了事、二兄弟又辦事去了,家裡寶釵一個人頂什麼用,況媳婦兒又不大懂事,脫不開身;目今知縣正預備周貴妃的差事,結不了案,所以二兄弟回來了,她才得過來看看。李紈請姨太太住幾天,薛姨媽點頭說也願給姐妹們作伴,只嘆寶釵冷清些。惜春說姨媽惦著,何不把寶姐姐也請過來?薛姨媽笑說使不得。惜春問怎麼使不得,他先怎麼住著來?李紈說你不懂,人家家裡如今有事,怎麼來呢。惜春信以為真,不再問。正說著賈母等回來,見了薛姨媽也顧不得問好,先問薛蟠的事,薛姨媽細述一遍。寶玉在旁聽見蔣玉菡一段,當眾不好問,心裡卻想:他既回了京,怎麼不來瞧我?又見寶釵也不過來,不知什麼緣故,正呆呆地想,恰好黛玉也來請安,寶玉稍覺歡喜,把想寶釵的念頭打斷,同姐妹們在老太太那裡吃了晚飯。散後,薛姨媽將就住在老太太套間屋裡。
解讀「使不得」三字暗藏薛蟠案與寶釵避嫌的用心。寶玉聽蔣玉菡而牽念、見寶釵不來而納悶,細膩寫出他對二人的不同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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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回到自己房中,換了衣服,忽然想起蔣玉菡給的汗巾,便向襲人道:“你那一年沒有系的那條紅汗巾子還有沒有?”襲人道:“我擱著呢。問他做什麼?”寶玉道:“我白問問。”襲人道:“你沒有聽見,薛大爺相與這些混帳人,所以鬧到人命關天。你還提那些作什麼?有這樣白操心,倒不如靜靜兒的念念書,把這些個沒要緊的事撂開了也好。”寶玉道:“我并不鬧什麼,偶然想起,有也罷,沒也罷,我白問一聲,你們就有這些話。”襲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話。一個人知書達理,就該往上巴結才是。就是心愛的人來了,也叫他瞧著喜歡尊敬啊。”寶玉被襲人一提,便說:“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邊,看見人多,沒有與妹妹說話。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時候他先走了,此時必在屋里。我去就來。”說著就走。襲人道:“快些回來罷,這都是我提頭兒,倒招起你的高興來了。”
白話寶玉回房換了衣裳,忽然想起蔣玉菡給的那條汗巾,便問襲人:「你那年沒系的紅汗巾子還有沒有?」襲人說擱著呢,問他做什麼。寶玉說白問問。襲人說你沒聽薛大爺結交這些混帳人鬧出人命關天,還提那些做什麼?有這白操心,倒不如靜靜念書,把這些沒要緊的事撂開。寶玉說我並不鬧什麼,偶然想起,有也罷沒也罷,白問一聲,你們就有這些話。襲人笑說不是我多話,一個人知書達理就該往上巴結,就是心愛的人來了,也叫他瞧著喜歡尊敬啊。寶玉被這一提醒,說了不得,方才在老太太那邊人多,沒與妹妹說話,她也不曾理我,散的時候她先走了,這時必在屋裡,我去就來。說著就走。襲人說快些回來罷,都是我提頭兒,倒招起你的高興來了。
解讀汗巾子是第三十三回「茜香羅」的餘波,牽出寶玉與蔣玉菡、襲人三者隱祕因緣。襲人「往上巴結」一語,寫其漸以世俗期許規勸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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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也不答言,低著頭,一徑走到瀟湘館來。只見黛玉靠在桌上看書。寶玉走到跟前,笑說道:“妹妹早回來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還在那里做什麼!”寶玉一面笑說:“他們人多說話,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沒有和你說話。”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書。書上的字一個也不認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個“大”字旁邊“九”字加上一勾,中間又添個“五”字,也有上頭“五”字“六”字又添一個“木”字,底下又是一個“五”字,看著又奇怪,又納悶,便說:“妹妹近日愈發進了,看起天書來了。”黛玉嗤的一聲笑道:“好個念書的人,連個琴譜都沒有見過。”寶玉道:“琴譜怎麼不知道,為什麼上頭的字一個也不認得。妹妹你認得么?”黛玉道:“不認得瞧他做什麼?”寶玉道:“我不信,從沒有聽見你會撫琴。我們書房里掛著好幾張,前年來了一個清客先生叫做什麼嵇好古,老爺煩他撫了一曲。他取下琴來說,都使不得,還說:‘老先生若高興,改日攜琴來請教。’想是我們老爺也不懂,他便不來了。怎麼你有本事藏著?”黛玉道:“我何嘗真會呢。前日身上略覺舒服,在大書架上翻書,看有一套琴譜,甚有雅趣,上頭講的琴理甚通,手法說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靜心養性的工夫。我在揚州也聽得講究過,也曾學過,只是不弄了,就沒有了。這果真是‘三日不彈,手生荊棘。’前日看這幾篇沒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別處找了一本有曲文的來看著,才有意思。究竟怎麼彈得好,實在也難。書上說的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孔聖人尚學琴于師襄,一操便知其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說到這里,眼皮兒微微一動,慢慢的低下頭去。寶玉正聽得高興,便道:“好妹妹,你才說的實在有趣,只是我才見上頭的字都不認得,你教我幾個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說便可以知道的。”寶玉道:“我是個糊涂人,得教我那個‘大’字加一勾,中間一個‘五’字的。”黛玉笑道:“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鉤五弦。并不是一個字,乃是一聲,是極容易的。還有吟,揉,綽,注,撞,走,飛,推等法,是講究手法的。”寶玉樂得手舞足蹈的說:“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們何不學起來。”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才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若無知音,寧可獨對著那清風明月,蒼松怪石,野猿老鶴,撫弄一番,以寄興趣,方為不負了這琴。還有一層,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撫琴,先須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稱聖人之器,然後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將身就在榻邊,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兒,對著自己的當心,兩手方從容抬起,這才心身俱正。還要知道輕重疾徐,卷舒自若,體態尊重方好。”寶玉道:“我們學著頑,若這麼講究起來,那就難了。”
白話寶玉也不答言,低著頭徑到瀟湘館,只見黛玉靠桌看書。寶玉笑說妹妹早回來了,黛玉也笑說你不理我,我還在那裡做什麼。寶玉一面說他們人多插不下嘴,所以沒與你說話,一面瞧黛玉看的書,上頭字一個也不認得,有的像「芍」、有的像「茫」,還有一個「大」字旁「九」字加一勾、中間添個「五」字,上頭「五」「六」又添「木」字、底下又是「五」字,看著又奇怪又納悶,便說妹妹近日愈發精進,看起天書來了。黛玉嗤一笑說好個念書人,連琴譜都沒見過。寶玉說琴譜怎麼不知,為什麼上頭字一個不認得,妹妹認得麼?黛玉說不認得瞧他做什麼。寶玉說我不信,從沒聽你會撫琴;我們書房掛好幾張,前年來個清客叫嵇好古,老爺煩他撫一曲,他取下琴說都使不得,還說改日攜琴來請教,想是老爺也不懂,他便不來了,怎麼你有本事藏著?黛玉說我何嘗真會,前日身上略舒服,在大書架翻書見一套琴譜,甚有雅趣,琴理甚通、手法也明,真是古人靜心養性工夫;我在揚州也聽講究過、也曾學過,不弄就荒了,這才叫三日不彈手生荊棘。前日看那幾篇沒曲文只有操名,又找本有曲文的看才有意思,究竟怎麼彈得好也難。書上說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孔聖尚學琴於師襄,一操便知其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說到這裡眼皮微動,慢慢低下頭去。寶玉正聽得高興,說好妹妹你說的實在有趣,只是我才見上頭字都不認得,你教我幾個。黛玉說不用教,一說便知。寶玉說我是糊塗人,得教那個「大」字加一勾中間一個「五」字的。黛玉笑說這「大」「九」是左手大拇指按琴上九徽,那一勾加「五」是右手鉤五弦,並不是一個字乃是一聲,極容易;還有吟、揉、綽、注、撞、走、飛、推等法,是講究手法的。寶玉樂得手舞足蹈說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們何不學起來。黛玉說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層樓上頭、林石裡面、山巔水涯,再遇天地清和、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才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若無知音,寧對清風明月、蒼松怪石、野猿老鶴撫弄一番以寄興趣,方不負這琴;又要指法好、取音好,必先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如古人像表,才稱聖人之器,然後盥手焚香,身就榻邊、琴放案上、坐第五徽對當心,兩手從容抬起,心身俱正,還要知輕重疾徐、卷舒自若、體態尊重方好。寶玉說我們學著頑,若這麼講究起來就難了。
解讀寶黛論琴是回中抒情高潮:琴譜符號的誤認寫盡寶玉憨態,黛玉一長段「琴者禁也」既是琴論也是她潔身自持的寫照,「知音難遇」遙應二人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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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正說著,只見紫鵑進來,看見寶玉笑說道:“寶二爺,今日這樣高興。”寶玉笑道:“聽見妹妹講究的叫人頓開茅塞,所以越聽越愛聽。”紫鵑道:“不是這個高興,說的是二爺到我們這邊來的話。”寶玉道:“先時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鬧的他煩。再者我又上學,因此顯著就疏遠了似的。”紫鵑不等說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爺既這麼說,坐坐也該讓姑娘歇歇兒了,別叫姑娘只是講究勞神了。”寶玉笑道:“可是我只顧愛聽,也就忘了妹妹勞神了。”黛玉笑道:“說這些倒也開心,也沒有什麼勞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說,你只管不懂呢。”寶玉道:“橫豎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說著,便站起來道:“當真的妹妹歇歇兒罷。明兒我告訴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們都學起來,讓我聽。”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學會了撫起來,你不懂,可不是對——”黛玉說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縮住口,不肯往下說了。寶玉便笑道:“只要你們能彈,我便愛聽,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紅了臉一笑,紫鵑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門來,只見秋紋帶著小丫頭捧著一盆蘭花來說:“太太那邊有人送了四盆蘭花來,因里頭有事沒有空兒頑他,叫給二爺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時,卻有幾枝雙朵兒的,心中忽然一動,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寶玉此時卻一心只在琴上,便說:“妹妹有了蘭花,就可以做《猗蘭操》了。”黛玉聽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著花,想到”草木當春,花鮮葉茂,想我年紀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隨願,或者漸漸的好來,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殘春,怎禁得風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淚來。紫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卻想不出原故來。方才寶玉在這里那麼高興,如今好好的看花,怎麼又傷起心來。正愁著沒法兒解,只見寶釵那邊打發人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話兩人正說著,紫鵑進來見寶玉笑說寶二爺今日這樣高興。寶玉說聽妹妹講究的叫人頓開茅塞,越聽越愛聽。紫鵑說不是這高興,說的是二爺到我們這邊來的話。寶玉說先時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鬧得她煩,再者又上學,顯得就疏遠了似的。紫鵑不等說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爺既這麼說,坐坐也該讓姑娘歇歇,別叫她只講究勞神。寶玉笑說我只顧愛聽忘了妹妹勞神。黛玉笑說這些倒開心,也不勞神,只怕我只管說你只管不懂。寶玉說橫豎慢慢自然明白,便站起說當真妹妹歇歇罷,明兒我告訴三妹妹四妹妹都學起來讓我聽。黛玉笑說你也太受用,即如大家學會撫起來你不懂,可不是對——說到那裡想起心上事便縮住口不肯往下說。寶玉笑說只要你們能彈我便愛聽,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紅了臉一笑,紫鵑雪雁也都笑。走出門來,只見秋紋帶小丫頭捧一盆蘭花來說太太那邊有人送四盆蘭花,裡頭有事沒空頑,叫給二爺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時有幾枝雙朵兒的,心中忽然一動,也不知喜悲,便呆呆地看。寶玉此時一心只在琴上,說妹妹有了蘭花就可以做《猗蘭操》了。黛玉聽了心裡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花,想到草木當春花鮮葉茂,想我年紀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能隨願或漸漸好來,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殘春,怎禁風催雨送,不禁又滴下淚來。紫鵑在旁看這光景想不出原故,方才寶玉在這麼高興,如今好好看花怎又傷心。正愁沒法解,只見寶釵那邊打發人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解讀雙朵蘭花觸動黛玉「雙健」之願而自傷身世,《猗蘭操》反令其心冷,結以寶釵派人來訪收束本回,懸念留待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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