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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金桂設計;寶玉談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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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薛蝌正在狐疑,忽聽窗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麼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窗紙微響,細看時,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懷,坐在燈前,呆呆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窗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著眼看時,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屏息而臥。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二爺為什麼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天下那里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才睡著了。剛到天明,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是寶蟾,攏著頭髮,掩著懷,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繫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下面并未穿裙,正露著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趕早來取家夥。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著,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里,端著就走。薛蝌見他這般,知是昨晚的原故,心里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于是把心放下,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里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只有薛蝌在那里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里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種種不一。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聽候傳詳。不提。
白話薛蝌心裡正七上八下,忽聽窗外傳來一聲笑,嚇得他一怔,心想:「不是寶蟾,便是金桂。乾脆不理她們,看她們還能使出什麼花招。」等了半天,外頭卻鴉雀無聲,他也不敢動那酒果。關上房門,正要脫衣,又聽窗紙輕輕一響。薛蝌被寶蟾方才攪得一團亂,愈發拿不準主意,湊近細看又沒動靜,反倒疑神疑鬼起來,便掩好衣襟,坐到燈前發呆,順手拿起一塊果子翻來覆去地瞧。猛一回頭,發現窗紙濕了一塊,走過去貼著窗縫張望,外頭冷不防往裡一吹,把他唬了一大跳。接著便聽見吱吱的笑聲,薛蝌趕緊吹熄燈火,屏住呼吸躺下。只聽外頭一人說道:「二爺為什麼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聽聲音仍是寶蟾。薛蝌裝睡不吭聲。隔了一會兒,又聽外頭似有埋怨:「天下哪有這等沒福氣的人。」薛蝌聽著像寶蟾又像金桂,這才明白她們打的什麼主意,翻來覆去直到五更才睡著。天剛亮便有人叩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頭不答。他起身開門,竟是寶蟾——髮髻鬆鬆,衣襟半掩,穿一件錦邊琵琶襟小緊身,繫條松花綠半新汗巾,下身沒著裙,露出石榴紅灑花夾褲和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她還沒梳洗,怕人撞見,趕早來收傢夥。薛蝌見她這般打扮,心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寶蟾紅著臉不答,只把果子撥進碟子端走。薛蝌明白是昨晚的緣故,心想:「罷了,她們惱了,我倒省心,再不來糾纏也好。」於是放下心,喚人打水洗臉,打算在家靜坐兩天,一則養神,二則出門怕被人找。原來那些跟薛蟠混的人,見薛家無主、只薛蝌這年輕人在張羅,便生了許多覬覦之心:有想插手跑腿的,有能寫狀子的,有認識書役想替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慫恿他在內趁錢的,還有編謠言嚇唬他的,形形色色。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開,又不敢明面推辭,怕激出意外,只好窩在家裡聽候公文。
解讀以薛蝌的驚懼與躲閃,寫寶蟾、金桂一番挑逗的尷尬。薛家無主,外頭趁火打劫之人亦紛至沓來,伏下薛蟠官司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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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里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著。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見金桂所為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作道理。及見金桂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里那里睡得著,翻來覆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家夥,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了薛蝌,仍是昨晚這般光景,并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為真,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為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么?”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寶蟾道:“也沒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著,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寶蟾道:“倒象個糊涂人。”金桂聽了笑道:“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奶奶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麼辜負我的心,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奶奶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奶奶的心么。”說著,卻把眼溜著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他送東西,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這些話向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寶蟾笑道:“奶奶別多心,我是跟奶奶的,還有兩個心么。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里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要真瞧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奶奶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奶奶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奶奶。那時奶奶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里,我幫著奶奶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來,就說他調戲奶奶。他害怕,他自然得順著咱們的手兒。他再不應,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奶奶想怎麼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了,笑罵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人家倒替奶奶拉纖,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白話再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酒果去試探薛蝌,寶蟾回來把情形一五一十說了。金桂見事不順手,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看輕,想找話遮掩改口,又捨不得這個人,一時沒了主意,呆呆坐著。她哪知寶蟾也早看出薛蟠難回家,正想尋個出路,只怕金桂拿捏,不敢露口風。如今見金桂自己先開了頭,便樂得順水推舟,先撈住薛蝌再說,不怕金桂不依,所以言語間處處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卻也不大主動,一時不敢造次;後來見他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她有什麼法子。見金桂也是怔怔無計,只好陪著她收拾睡下。夜裡哪睡得著,翻來覆去想出個主意:不如明早先去收傢夥,順便換上幾件動人的衣裳,也不梳洗,更顯嬌媚;且看薛蝌神色,自己反倒裝出惱意,索性不理他。薛蝌若有悔心,自然會靠攏過來。及至見了薛蝌,仍是昨晚那般光景,並無邪念,她只得假戲真做,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留作再來周旋的由頭。金桂問:「拿東西去有人碰見嗎?」寶蟾說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麼?」也說沒有。金桂一夜沒睡,也想不出法子,轉念道:「這事別人瞞得過,寶蟾哪瞞得過?不如分些好處給她,她自然盡心。我又不能親去,少不得要她做腳,倒不如跟她商量個穩妥主意。」便帶笑問:「你看二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寶蟾說:「倒像個糊塗人。」金桂笑罵:「你怎麼講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他辜負奶奶的心,我這才說他。」金桂問怎麼辜負,寶蟾說:「奶奶給好東西他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麼?」說著拿眼梢瞟了金桂一笑。金桂道:「別胡想,我送東西是為大爺的事不辭勞苦,敬重他,又怕人說閒話才問你。你這些話我聽不懂。」寶蟾笑:「奶奶別多心,我跟奶奶的,還能有二心?只是事要緊密些,鬧開了不是玩的。」金桂也覺臉紅,說:「你這丫頭就不是好貨!分明自己看上了,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寶蟾說:「奶奶只管這麼想,我倒是替奶奶難受。奶奶真瞧上二爺,我倒有個主意。哪隻耗子不偷油?他不過怕事不密鬧出亂子不好看。依我,奶奶別急,時常在他不周到處張羅張羅。他是小叔子又沒娶親,奶奶多盡點心跟他套近乎,旁人也說不出什麼。過幾天他感念奶奶情,自然來謝,那時奶奶備點東西在咱屋裡,我幫著灌醉他,還怕他跑?他要不從,咱們索性鬧起來,說他調戲奶奶,他怕了自然順著。再不從,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丟臉。」金桂聽了兩頰紅暈,笑罵:「小蹄子,你倒像偷過多少漢子的,怪不得大爺在家離不開你。」寶蟾撇嘴笑說:「罷喲,人家替奶奶拉纖,奶奶倒說這個。」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不鬧了,家裡也安靜些。
解讀主僕二人各懷心思,彼此利用。寶蟾借風使船,金桂為色迷心,一場鬧劇轉為暗算,反襯薛蝌處境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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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連眼皮兒也不抬,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趕著。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白話當日寶蟾自去取酒壺,臉上仍是一派端莊正氣。薛蝌偷眼瞧了,反倒後悔起來,心想或許是自己錯怪了她們也未可知;若真如此,倒辜負了她一番美意,保不準日後她還要跟自己鬧,豈不是自找麻煩。過了兩天,頗覺安靜。薛蝌碰見寶蟾,寶蟾只低頭走過,眼皮都不抬;碰見金桂,金桂卻熱絡得緊,趕著跟他親近。薛蝌見這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解讀薛蝌懷疑自己多心,金桂轉而熱絡,一冷一熱之間,更顯這場試探的荒唐與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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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為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里有錢,賈府出力,方才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里倒以為希有之奇。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里瞧瞧。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知機,便說道:“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著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里頭坐。沒有外人,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里,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今兒才來,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于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爺坐著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里吃了飯再去罷。”金桂答應著,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向夏三道:“你坐著,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叫眾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麼,只要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著,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不表。
白話再說寶釵母女見金桂連日安靜,待人也忽然親熱起來,一家人都當作稀罕事。薛姨媽十分歡喜,心想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沖犯了什麼,才壞了這幾年風水;如今鬧出事來,虧得家裡有錢、賈府出力,總算有了指望。媳婦忽然安靜,說不定是蟠兒轉了運,心中當作奇事。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裡瞧瞧。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識趣,便說:「大奶奶,老太太過來了。」說著已到門口,卻見一個人影往房門後一躲,薛姨媽嚇得倒退出來。金桂說:「太太請裡頭坐,沒有外人,這是我過繼兄弟,本住在屯裡不慣見人,因沒見過太太,今兒才來,還沒去請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禮。薛姨媽問:「舅爺上京多久了?」那夏三說:「前月我媽沒人管家,把我過繼來;前日才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他舉止不甚得體,略坐坐便起身說:「舅爺坐著罷。」回頭向金桂道:「舅爺頭一遭來,留咱們這兒吃了飯再去。」金桂應了,薛姨媽自去。金桂見婆婆走了,便對夏三說:「你坐著,今兒可是過了明路的,省得二爺查你。我還叫你買些東西,別叫眾人看見。」夏三說:「這事交給我就成,你要什麼,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別說嘴,買上當我可不收。」二人又笑了一回,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囑咐了買的物件,夏三自去。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門房,知是舅爺也不常回稟,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
解讀金桂引夏三入內,名為兄弟實藏禍心,門房不察,已埋下日後巨變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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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白話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拆開叫寶釵看,信上寫著:
解讀書信承上啟下,由薛家內闈的荒唐轉入薛蟠官司的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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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在縣里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里書辦說,府里已經准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里詳上去,道里反駁下來。虧得縣里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道里卻把知縣申飭。現在道里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里沒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托人求道爺去。還叫兄弟快來,不然就要解道。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白話「兒子在縣裡倒不受苦,母親放心。只是昨日縣裡書辦說,府裡已準了詳文,想是咱們人情到了。哪知府裡詳上去,道裡反倒駁了下來。虧得縣裡主文相公好人,立刻做了回文頂上去,那道裡卻把知縣申飭了一頓。如今道裡要親自查辦,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裡沒託到人。母親見字,快快託人去求道臺。還叫兄弟快來,不然就要解送道衙。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解讀薛蟠信中連呼火速,道裡駁詳、知縣被斥,官司危急全繫於銀子與人情,足見官場傾軋之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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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白話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消說。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裡照料,命人即刻收拾行李、兌好銀子;家人李祥本就在那兒照應,薛蝌又帶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解讀薛蝌臨危受命連夜赴縣,對比前文內闈糾纏,可見他才是薛家此時真正撐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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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著,直鬧至四更才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著勸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著。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叫人請醫調治,漸漸蘇醒回來。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早驚動榮寧兩府的人,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終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得病好。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沒有瞧去。
白話當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張羅,寶釵仍怕他們想不周全,親來幫襯,直鬧到四更才歇。到底是富家嬌養的姑娘,心裡又急又苦累了一場,晚上便發起燒來。到了次日,湯水都嚥不下。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熱如焚,話都說不出。薛姨媽慌了手腳,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著勸,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寶釵不能說話,手也動不得,眼乾鼻塞。請醫調治,漸漸蘇醒,大家才略放心。早驚動榮寧兩府,先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才見好。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已好,沒去瞧。
解讀寶釵勞心致病,唯冷香丸奏效,呼應舊情;眾人瞞著寶玉,亦為後文寶黛對話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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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并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必須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該早些娶了過來才是,別叫他糟踏壞了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麼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到了明日,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著也是。到了飯後,王夫人陪著來到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來的。因為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著,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寶玉道:“才打學房里回來,吃了要往學房里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媽笑道:“好了。”原來方才大家正說著,見寶玉進來,都煞住了。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白話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又說了一會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說:「這事上頭可託,底下難託,必得打點才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說:「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也該早些娶過來,別糟蹋壞了身子。」賈政道:「我也這麼想。但他家正亂忙,況且到了冬底年關,各自要料理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應了。次日王夫人把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說了,薛姨媽也以為然。飯後王夫人陪她到賈母房中,讓了坐。賈母問:「姨太太才過來?」薛姨媽說:「還是昨兒過來的,因晚了沒得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的話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著寶玉進來,賈母問:「吃飯了沒有?」寶玉說才從學房回來,吃了還要去,先來見老太太,又聽說姨媽來了,過來請安,順便問:「寶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媽笑說:「好了。」原來方才大家正說著,見寶玉進來都住了口。寶玉坐了坐,覺得薛姨媽神情不似從前親熱,「雖是這會兒沒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解讀賈政定下今冬放定、明春迎娶之議,婚事由此落實;眾人瞞情,反惹寶玉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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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著,見里間屋內無人,寶玉道:“姑娘那里去了?”紫鵑道:“上屋里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里去么?”寶玉道:“我去了來的,沒有見你姑娘。”紫鵑道:“這也奇了。”寶玉問:“姑娘到底那裡去了?”紫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著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白話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著,見裡間無人,寶玉問:「姑娘哪去了?」紫鵑說:「上屋裡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到上屋裡去嗎?」寶玉說:「我去了來的,沒見你姑娘。」紫鵑說:「這也奇了。」寶玉問姑娘到底哪去了,紫鵑說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著雪雁冉冉而來。寶玉說:「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解讀寶玉尋黛玉而不遇,黛玉恰在門外歸來,一出一入之間,已見二人心氣相通而時機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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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進來,走入里間屋內,便請寶玉里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并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么。”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里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為人是最體諒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里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寶玉聽了,瞪著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姨媽過來原為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那里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里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機會說道:“我便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著腿,合著手,閉著眼,噓著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黛玉低頭不語。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向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里來問過,說二爺打學里回來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話黛玉進來走到裡間,請寶玉裡頭坐。紫鵑拿件外罩換上,坐下問:「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說見過了。黛玉問:「姨媽提起我沒有?」寶玉說:「不但沒提起你,連見了我也不像往日親熱。今兒我問起寶姐姐病,他只笑一笑不答話。難道怪我這兩天沒去瞧他?」黛玉笑問:「你去瞧過沒有?」寶玉說頭幾天不知,這兩天知了也沒去。黛玉說:「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去,太太不叫去,老爺也不叫去,我怎敢去?若像從前那扇小門走得通,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門堵了,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黛玉說:「他哪知道這個原故。」寶玉說:「寶姐姐最體諒我。」黛玉說:「你別打錯了主意。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向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見他家有事、病到那步田地,卻像沒事人一般,他怎麼不惱?」寶玉說:「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黛玉說:「他好不好的我不知,也不過照理說。」寶玉聽了瞪眼呆了半晌。黛玉見他這樣也不睬,只叫人添香,翻出書來細看。只見寶玉皺眉跺腳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天地間沒了我倒也乾淨!」黛玉說:「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生出無數煩惱——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才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見姨媽沒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姨媽過來原為官司心緒不寧,哪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個兒胡思亂想,鑽入魔道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時你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趁機說:「我便問你一句話,你怎麼答?」寶玉盤腿合手閉眼噓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問:「瓢之漂水奈何?」寶玉說:「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問:「水止珠沉奈何?」寶玉說:「禪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風舞鷓鴣。」黛玉說:「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寶玉說:「有如三寶。」黛玉低頭不語。只聽檐外老鴰呱呱叫了幾聲,飛向東南,寶玉說:「不知主何吉凶。」黛玉說:「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來園裡問過,說二爺打學裡回來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起身忙走,黛玉也不敢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解讀全回高潮。黛玉以禪機試寶玉,寶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之誓,寫盡二人深情與宿命;鴰聲不祥,暗伏後文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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