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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寶玉哄賈母;賈珍鞭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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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惜春正在那里揣摩棋譜,忽聽院內有人叫彩屏,不是別人卻是鴛鴦的聲兒。彩屏出去,同著鴛鴦進來。那鴛鴦卻帶著一個小丫頭,提了一個小黃絹包兒。惜春笑問道:“什麼事?”鴛鴦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歲,是個暗九。許下一場九晝夜的功德,發心要寫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剛經》。這已發出外面人寫了。但是俗說《金剛經》就象那道家的符殼,《心經》才算是符膽。故此《金剛經》內必要插著《心經》,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經》是更要緊的,觀自在又是女菩薩,所以要幾個親丁奶奶姑娘們寫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誠,又潔淨。咱們家中除了二奶奶,頭一宗他當家沒有空兒,二宗他也寫不上來,其餘會寫字的,不論寫得多少,連東府珍大奶奶姨娘們都分了去,本家里頭自不用說。”惜春聽了,點頭道:“別的我做不來,若要寫經,我最信心的。你擱下喝茶罷。”鴛鴦才將那小包兒擱在桌上,同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鍾茶來。惜春笑問道:“你寫不寫?”鴛鴦道:“姑娘又說笑話了。那幾年還好,這三四年來姑娘見我還拿了拿筆兒么。”惜春道:“這卻是有功德的。”鴛鴦道:“我也有一件事:向來服侍老太太安歇後,自己念上米佛,已經念了三年多了。我把這個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時候,我將他襯在里頭供佛施食,也是我一點誠心。”惜春道:“這樣說來,老太太做了觀音,你就是龍女了。”鴛鴦道:“那里跟得上這個分兒。卻是除了老太太,別的也服侍不來,不曉得前世什麼緣分兒。”說著要走,叫小丫頭把小絹包打開,拿出來道:“這素紙一扎是寫《心經》的。”又拿起一子兒藏香道:“這是叫寫經時點著寫的。”惜春都應了。
白話惜春正埋頭研究棋譜,忽然聽見院子裡有人喚彩屏,那聲音不是別人,正是鴛鴦。彩屏出去,引著鴛鴦進屋。鴛鴦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鬟,手裡提著一個小黃絹包袱。惜春笑著問:「什麼事呀?」鴛鴦說:「老太太明年就八十一了,這是個『暗九』之數,所以許下了一場九晝夜的功德,發心要寫三千六百五十一部《金剛經》,已經發到外頭去寫了。可是俗話說《金剛經》好比道家的符殼,得配上《心經》做符膽才靈,所以在《金剛經》裡夾寫《心經》會更有功德。老太太覺得《心經》更關鍵,而觀自在又是女菩薩,便想請幾位自家的奶奶姑娘寫三百六十五部,這樣既虔誠又潔淨。咱們府裡除了二奶奶——一則她當家沒空,二則她也寫不來——別的會寫字的,不管寫多寫少,連東府珍大奶奶、姨娘們都分到了,本家裡自然更不用說。」惜春聽了點頭道:「別的我做不來,要說寫經,我是最有信心的。你放下喝杯茶吧。」鴛鴦這才把小包袱擱在桌上,陪惜春坐下。彩屏倒了一盅茶來。惜春笑問:「你寫不寫?」鴛鴦說:「姑娘又說笑話了。前幾年還罷,這三四年來姑娘見我還拿過筆嗎?」惜春道:「這可是有功德的。」鴛鴦說:「我也有樁心事:向來侍候老太太睡下後,我自己就數米念佛,已經三年多了。我把這些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時,拿來供佛施食,也算我的一點誠心。」惜春笑道:「這麼說,老太太做了觀音,你便是龍女了。」鴛鴦說:「哪裡比得上這個份兒。只是除了老太太,別人也服侍不來,不知前世什麼緣分。」說著要走,叫小丫鬟打開絹包,取出東西說:「這一札素紙是寫《心經》用的。」又拿起一串藏香道:「這是寫經時點著驅邪用的。」惜春一一應下。
解讀老太太許『暗九』功德,寫經夾《心經》,反映賈府禮佛之盛。惜春好靜、喜寫經,與其後來出家之結局暗合;鴛鴦終身不離賈母,亦見其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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鴛鴦遂辭了出來,同小丫頭來至賈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見賈母與李紈打雙陸,鴛鴦旁邊瞧著。李紈的骰子好,擲下去把老太太的錘打下了好幾個去。鴛鴦抿著嘴兒笑。忽見寶玉進來,手中提了兩個細蔑絲的小籠子,籠內有幾個蟈蟈兒,說道:“我聽說老太太夜里睡不著,我給老太太留下解解悶。”賈母笑道:“你別瞅著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氣。”寶玉笑道:“我沒有淘氣。”賈母道:“你沒淘氣,不在學房里念書,為什麼又弄這個東西呢。”寶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兒因師父叫環兒和蘭兒對對子,環兒對不來,我悄悄的告訴了他。他說了,師父喜歡,誇了他兩句。他感激我的情,買了來孝敬我的。我才拿了來孝敬老太太的。”賈母道:“他沒有天天念書么,為什麼對不上來?對不上來就叫你儒大爺爺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夠受了,不記得你老子在家時,一叫做詩做詞,唬的倒象個小鬼兒似的,這會子又說嘴了。那環兒小子更沒出息,求人替做了,就變著方法兒打點人。這麼點子孩子就鬧鬼鬧神的,也不害臊,趕大了還不知是個什麼東西呢。”說的滿屋子人都笑了。賈母又問道:“蘭小子呢,做上來了沒有?這該環兒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寶玉笑道:“他倒沒有,卻是自己對的。”賈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鬧了鬼了。如今你還了得,‘羊群里跑出駱駝來了,就只你大。’你又會做文章了。”寶玉笑道:“實在是他作的。師父還誇他明兒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發人叫了他來親自試試,老太太就知道了。”賈母道:“果然這麼著我才喜歡。我不過怕你撒謊。既是他做的,這孩子明兒大概還有一點兒出息。”因看著李紈,又想起賈珠來,”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場,日後也替你大哥哥頂門壯戶。”說到這里,不禁流下淚來。李紈聽了這話,卻也動心,只是賈母已經傷心,自己連忙忍住淚笑勸道:“這是老祖宗的餘德,我們托著老祖宗的福罷咧。只要他應得了老祖宗的話,就是我們的造化了。老祖宗看著也喜歡,怎麼倒傷起心來呢。”因又回頭向寶玉道:“寶叔叔明兒別這麼誇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麼。你不過是愛惜他的意思,他那里懂得,一來二去,眼大心肥,那里還能夠有長進呢。”賈母道:“你嫂子這也說的是。就只他還太小呢,也別逼梏緊了他。小孩子膽兒小,一時逼急了,弄出點子毛病來,書倒念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賈母說到這里,李紈卻忍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連忙擦了。
白話鴛鴦辭了惜春,帶著小丫鬟來到賈母房中回稟。只見賈母正和李紈玩雙陸,鴛鴦便在旁觀看。李紈手氣好,骰子一擲,把老太太的好幾顆棋子都打下了去,鴛鴦抿著嘴笑。忽見寶玉進來,手裡提著兩個細竹絲編的小籠子,裡頭關著幾隻蟈蟈,說道:「聽說老太太夜裡睡不著,我留下給您解解悶。」賈母笑道:「別以為你老子不在家,就只管淘氣。」寶玉說:「我沒淘氣。」賈母道:「沒淘氣,不在學房念書,怎麼又弄這玩意兒?」寶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日師父叫環兒和蘭兒對對子,環兒對不上,我悄悄告訴了他。他說出來,師父高興,誇了他兩句。他感激我,買了來孝敬我,我才拿來孝敬老太太。」賈母道:「他不是天天念書嗎,怎麼對不上?對不上就叫你儒大爺爺打他嘴巴,看他臊不臊。你也夠受的——不記得你老子在家時,一叫作詩填詞,唬得跟小鬼似的,這會子倒說嘴了。那環兒更沒出息,求人替做,還變著法兒打點人。這麼小就鬧鬼鬧神的,也不害臊,長大了還不知成什麼東西。」說得滿屋人都笑了。賈母又問:「蘭小子呢,對上來沒有?這該環兒替他才對,他比環兒還小呀。」寶玉笑道:「他倒沒讓人替,是自己對的。」賈母道:「我不信,不然就是你也鬧了鬼。如今你還了得,『羊群裡跑出駱駝來,就只你大』,連文章都會作了。」寶玉笑道:「實在是他作的。師父還誇他明兒一定有出息。老太太不信,打發人叫他來親自試試就知道了。」賈母道:「果然如此我才喜歡。我不過怕你撒謊。既是他做的,這孩子明兒大概還有點出息。」說著看李紈,又想起賈珠來:「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場,日後也替你大哥哥頂門壯戶。」說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李紈聽了也動心,只是賈母已傷心,連忙忍淚笑勸:「這是老祖宗的餘德,我們託著老祖宗的福罷了。只要他應得了老祖宗的話,就是我們的造化。老祖宗看了喜歡,怎麼倒傷心起來?」又回頭對寶玉道:「寶叔叔明兒別這麼誇他,他多大孩子,懂得什麼。你不過是愛惜他,他哪裡懂,一來二去眼大心肥,哪裡還有長進?」賈母道:「你嫂子說的也是。只他還太小,別逼得太緊。小孩子膽兒小,一時逼急,弄出點病來,書念不成,倒把功夫都白糟蹋了。」說到這裡,李紈卻忍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連忙擦了。
解讀賈母由賈蘭想起早逝的賈珠,觸動門戶無人之悲。李紈忍淚勸慰卻終究落淚,母子相依的可憐處隱現,也襯出賈府表面熱鬧下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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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賈環賈蘭也都進來給賈母請了安。賈蘭又見過他母親,然後過來在賈母旁邊侍立。賈母道:“我剛才聽見你叔叔說你對的好對子,師父誇你來著。”賈蘭也不言語,只管抿著嘴兒笑。鴛鴦過來說道:“請示老太太,晚飯伺候下了。”賈母道:“請你姨太太去罷。”琥珀接著便叫人去王夫人那邊請薛姨媽。這里寶玉賈環退出。素云和小丫頭們過來把雙陸收起。李紈尚等著伺候賈母的晚飯,賈蘭便跟著他母親站著。賈母道:“你們娘兒兩個跟著我吃罷。”李紈答應了。一時擺上飯來,丫鬟回來稟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這幾天浮來暫去,不能過來回老太太,今日飯後家去了。”于是賈母叫賈蘭在身旁邊坐下,大家吃飯,不必細述。
白話只見賈環、賈蘭也都進來給賈母請安。賈蘭又先見過母親,才過來在賈母身旁侍立。賈母說:「我剛聽你叔叔說你對的好對子,師父誇你來著。」賈蘭也不言語,只管抿嘴笑。鴛鴦過來說道:「請示老太太,晚飯伺候下了。」賈母道:「請你姨太太去吧。」琥珀便叫人去王夫人那邊請薛姨媽。這裡寶玉、賈環退出。素雲和小丫頭們過來收起雙陸。李紈還等著伺候賈母晚飯,賈蘭便跟著母親站著。賈母道:「你們娘兒倆跟著我吃吧。」李紈答應了。一時擺上飯來,丫鬟回稟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這幾日浮來暫去,不能過來請安,今日飯後家去了。」於是賈母叫賈蘭在身旁坐下,大家吃飯,不必細述。
解讀賈蘭沈靜少言、規矩恭謹,與賈環的跳脫形成對照。薛姨媽『浮來暫去』不來,亦見賈府親族往來漸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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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母剛吃完了飯,盥漱了,歪在床上說閒話兒。只見小丫頭子告訴琥珀,琥珀過來回賈母道:“東府大爺請晚安來了。”賈母道:“你們告訴他,如今他辦理家務乏乏的,叫他歇著去罷。我知道了。”小丫頭告訴老婆子們,老婆子才告訴賈珍。賈珍然後退出。到了次日,賈珍過來料理諸事。門上小廝陸續回了幾件事,又一個小廝回道:“莊頭送果子來了。”賈珍道:“單子呢?”那小廝連忙呈上。賈珍看時,上面寫著不過是時鮮果品,還夾帶菜蔬野味若干在內。賈珍看完,問向來經管的是誰。門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帳點清,送往里頭交代。等我把來帳抄下一個底子,留著好對。”又叫”告訴廚房,把下菜中添幾宗給送果子的來人,照常賞飯給錢。”周瑞答應了。一面叫人搬至鳳姐兒院子里去,又把莊上的帳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兒,又進來回賈珍道:“才剛來的果子,大爺曾點過數目沒有?”賈珍道:“我那里有工夫點這個呢。給了你帳,你照帳點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點過,也沒有少,也不能多出來。大爺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來的人問問,他這帳是真的假的。”賈珍道:“這是怎麼說,不過是幾個果子罷咧,有什麼要緊。我又沒有疑你。”說著,只見鮑二走來,磕了一個頭,說道:“求大爺原舊放小的在外頭伺候罷。”賈珍道:“你們這又是怎麼著?”鮑二道:“奴才在這里又說不上話來。”賈珍道:“誰叫你說話。”鮑二道:“何苦來,在這里作眼睛珠兒。”周瑞接口道:“奴才在這里經管地租莊子,銀錢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萬來往,老爺太太奶奶們從沒有說過話的,何況這些零星東西。若照鮑二說起來,爺們家里的田地房產都被奴才們弄完了。”賈珍想道:“必是鮑二在這里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向鮑二說道:“快滾罷。”又告訴周瑞說:“你也不用說了,你幹你的事罷。”二人各自散了。
白話再說賈母吃完飯,盥洗過,歪在床上說閒話。小丫頭告訴琥珀,琥珀過來回賈母:「東府大爺請晚安來了。」賈母道:「你們告訴他,如今他辦家務累得慌,叫他歇著去吧,我知道了。」小丫頭轉告老婆子們,老婆子才去告訴賈珍,賈珍這才退出。到了次日,賈珍過來料理諸事。門上小廝陸續回了幾件事,又一個小廝回道:「莊頭送果子來了。」賈珍問:「單子呢?」那小廝連忙呈上。賈珍看時,寫的不過是時鮮果品,還夾帶些菜蔬野味。賈珍看完,問向來經管的是誰,門上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帳點清,送往裡頭交代。等我把來帳抄個底子,留著好對。」又叫:「告訴廚房,下飯添幾樣給送果子的人,照常賞飯給錢。」周瑞答應了,一面叫人把果子搬去鳳姐院子,又把莊上帳目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一會兒,又進來回賈珍:「方才來的果子,大爺可點過數目沒有?」賈珍道:「我哪有功夫點這個。給了你帳,你照帳點就是。」周瑞道:「小的點過,沒少也沒多。大爺既留了底子,再叫送果子的人來問問,他這帳是真的假的。」賈珍道:「這叫什麼話,不過幾個果子罷了,有什麼要緊,我又沒疑你。」說著,只見鮑二走來磕了個頭,說:「求大爺仍舊放小的在外頭伺候吧。」賈珍道:「你們這又是怎麼著?」鮑二道:「奴才在這裡又說不上話來。」賈珍道:「誰叫你說話?」鮑二道:「何苦來,在這裡作眼中釘。」周瑞接口道:「奴才在這裡經管地租莊子,銀錢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萬來往,老爺太太奶奶們從沒說過話,何況這些零星東西。照鮑二這麼說,爺們家的田地房產都被奴才們弄完了。」賈珍想:「必是鮑二在這裡拌嘴,不如叫他出去。」便向鮑二說:「快滾吧。」又告訴周瑞:「你也別說了,幹你的事去。」二人各自散了。
解讀莊頭送禮、僕人爭寵,露出賈府僕從勾心鬥角。鮑二欲調回外頭,暗藏日後偷盜之伏筆;周瑞掌銀錢出入,權柄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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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正在廂房里歇著,聽見門上鬧的翻江攪海。叫人去查問,回來說道:“鮑二和周瑞的乾兒子打架。”賈珍道:“周瑞的乾兒子是誰?”門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來是個沒味兒的,天天在家里喝酒鬧事,常來門上坐著。聽見鮑二與周瑞拌嘴,他就插在里頭。”賈珍道:“這卻可惡。把鮑二和那個什麼何幾給我一塊兒捆起來!周瑞呢?”門上的回道:“打架時他先走了。”賈珍道:“給我拿了來!這還了得了!”眾人答應了。正嚷著,賈璉也回來了,賈珍便告訴了一遍。賈璉道:“這還了得!”又添了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過,也找到了。賈珍便叫都捆上。賈璉便向周瑞道:“你們前頭的話也不要緊,大爺說開了,很是了。為什麼外頭又打架!你們打架已經使不得,又弄個野雜種什麼何三來鬧,你不壓伏壓伏他們,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幾腳。賈珍道:“單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鮑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攆了出去,方和賈璉兩個商量正事。下人背地里便生出許多議論來:也有說賈珍護短的,也有說不會調停的,也有說他本不是好人,前兒尤家姊妹弄出許多丑事來,那鮑二不是他調停著二爺叫了來的嗎,這會子又嫌鮑二不濟事,必是鮑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雜,紛紛不一。
白話賈珍正在廂房歇著,聽見門外鬧得翻江攪海,叫人去查問,回來說:「鮑二和周瑞的乾兒子打架。」賈珍問:「周瑞的乾兒子是誰?」門上回道:「叫何三,本是個沒味兒的,天天在家喝酒鬧事,常來門上坐著。聽見鮑二與周瑞拌嘴,他就插在中間。」賈珍道:「這可惡。把鮑二和那個什麼何三給我一塊兒捆起來!周瑞呢?」門上回道:「打架時他先走了。」賈珍道:「給我拿了來!這還了得!」眾人答應。正嚷著,賈璉也回來了,賈珍便把事由說了一遍。賈璉道:「這還了得!」又添人去拿周瑞。周瑞知道躲不過,也到了。賈珍叫都捆上。賈璉向周瑞道:「你們前頭的話也不要緊,大爺說開了就罷。為什麼外頭又打架!打架已經使不得,又弄個野雜種何三來鬧,你不壓伏他們,倒竟走了。」說著把周瑞踢了幾腳。賈珍道:「單打周瑞不中用。」喝令把鮑二和何三各打五十鞭子,攆了出去,這才和賈璉商量正事。下人背地裡便生出許多議論:也有說賈珍護短的,也有說他不會調停的,也有說他本不是好人——前兒尤家姊妹弄出許多醜事,那鮑二不正是他調停著二爺叫來的嗎,這會子又嫌鮑二不濟事,必是鮑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雜,紛紛不一。
解讀一場僕人互毆,牽出尤氏姊妹舊醜與鮑二之妻的風月舊事。『人多嘴雜』四字,寫盡大族家聲之日墮與主子威信之漸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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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賈政自從在工部掌印,家人中盡有發財的。那賈芸聽見了,也要插手弄一點事兒,便在外頭說了幾個工頭,講了成數,便買了些時新繡貨,要走鳳姐兒門子。鳳姐正在房中聽見丫頭們說:“大爺二爺都生了氣,在外頭打人呢。”鳳姐聽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問問,只見賈璉已進來了,把外面的事告訴了一遍。鳳姐道:“事情雖不要緊,但這風俗兒斷不可長。此刻還算咱們家里正旺的時候兒,他們就敢打架。以後小輩兒們當了家,他們越發難制伏了。前年我在東府里,親眼見過焦大吃的爛醉,躺在台階子底下罵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湯子的混罵。他雖是有過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點兒體統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說是個老實頭,個個人都叫他養得無法無天的。如今又弄出一個什麼鮑二,我還聽見是你和珍大爺得用的人,為什麼今兒又打他呢?”賈璉聽了這話刺心,便覺訕訕的,拿話來支開,借有事,說著就走了。
白話再說賈政自從在工部掌印,家中人盡有發財的。賈芸聽了,也想插手弄點事,便在外頭說了幾個工頭,講好成數,買了些時新繡貨,要來走鳳姐的門路。鳳姐正在房中,聽見丫頭們說:「大爺二爺都生了氣,在外頭打人呢。」鳳姐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問,只見賈璉已進來,把外頭的事說了一遍。鳳姐道:「事情雖不要緊,但這風氣斷不可長。此刻還算咱們家正旺的時候,他們就敢打架;以後小輩當了家,越發難制伏了。前年我在東府,親眼見焦大喝得爛醉,躺在臺階底下罵人,不管上下一鍋粥地混罵。他雖是有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點體統才好。珍大奶奶,不是我說,是個老實頭,個個人都被她養得無法無天。如今又弄出個什麼鮑二,我還聽說是你和珍大爺得用的人,怎麼今兒又打他?」賈璉聽了這話刺心,覺得訕訕的,拿話支開,借有事說著就走了。
解讀鳳姐借焦大醉罵舊事,痛陳主弱奴悍之患,足見其治家之識。賈璉被數落得下不來臺,夫妻間嫌隙已生,為後文休棄之變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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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進來回道:“芸二爺在外頭要見奶奶。”鳳姐一想,”他又來做什麼?”便道:“叫他進來罷。”小紅出來,瞅著賈芸微微一笑。賈芸趕忙湊近一步問道:“姑娘替我回了沒有?”小紅紅了臉,說道:“我就是見二爺的事多。”賈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里頭來勞動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寶二叔房里,我才和姑娘——”小紅怕人撞見,不等說完,趕忙問道:“那年我換給二爺的一塊絹子,二爺見了沒有?”那賈芸聽了這句話,喜的心花俱開,才要說話,只見一個小丫頭從里面出來,賈芸連忙同著小紅往里走。兩個人一左一右,相離不遠,賈芸悄悄的道:“回來我出來還是你送出我來,我告訴你還有笑話兒呢。”小紅聽了,把臉飛紅,瞅了賈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鳳姐門口,自己先進去回了,然後出來,掀起簾子點手兒,口中卻故意說道:“奶奶請芸二爺進來呢。”
白話小紅進來回道:「芸二爺在外頭要見奶奶。」鳳姐一想:「他又來做什麼?」便道:「叫他進來吧。」小紅出來,瞅著賈芸微微一笑。賈芸趕忙湊近一步問:「姑娘替我回了沒有?」小紅紅了臉,說:「我就是見二爺的事多。」賈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裡頭來勞動姑娘。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寶二叔房裡,我才和姑娘——」小紅怕人撞見,不等說完,趕忙問:「那年我換給二爺的一塊絹子,二爺見了沒有?」賈芸聽了這句,喜得心花怒放,才要說話,只見一個小丫頭從裡面出來,賈芸連忙同小紅往裡走。兩人一左一右,相離不遠,賈芸悄悄道:「回頭我出來還是你送我,我告訴你還有笑話兒呢。」小紅聽了,臉飛紅,瞅了賈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鳳姐門口,自己先進去回了,然後出來掀起簾子點手兒,嘴裡卻故意說:「奶奶請芸二爺進來呢。」
解讀賈芸與小紅借『絹子』『笑話兒』暗通款曲,呼應前文遺帕之情。小紅口是心非、含羞點手,寫少女心動極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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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芸笑了一笑,跟著他走進房來,見了鳳姐兒,請了安,并說:“母親叫問好。”鳳姐也問了他母親好。鳳姐道:“你來有什麼事?”賈芸道:“侄兒從前承嬸娘疼愛,心上時刻想著,總過意不去。欲要孝敬嬸娘,又怕嬸娘多想。如今重陽時候,略備了一點兒東西。嬸娘這里那一件沒有,不過是侄兒一點孝心。只怕嬸娘不肯賞臉。”鳳姐兒笑道:“有話坐下說。”賈芸才側身坐了,連忙將東西捧著擱在旁邊桌上。鳳姐又道:“你不是什麼有餘的人,何苦又去花錢。我又不等著使。你今日來意是怎麼個想頭兒,你倒是實說。”賈芸道:“并沒有別的想頭兒,不過感念嬸娘的恩惠,過意不去罷咧。”說著微微的笑了。鳳姐道:“不是這麼說。你手里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兒使你的。你要我收下這個東西,須先和我說明白了。要是這麼含著骨頭露著肉的,我倒不收。”賈芸沒法兒,只得站起來陪著笑兒說道:“并不是有什麼妄想。前幾日聽見老爺總辦陵工,侄兒有幾個朋友辦過好些工程,極妥當的,要求嬸娘在老爺跟前提一提。辦得一兩種,侄兒再忘不了嬸娘的恩典。若是家里用得著,侄兒也能給嬸娘出力。”鳳姐道:“若是別的我卻可以作主。至于衙門里的事,上頭呢,都是堂官司員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書辦衙役們辦的。別人只怕插不上手。連自己的家人,也不過跟著老爺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為的是各自家里的事,他也并不能攙越公事。論家事,這里是踩一頭兒橇一頭兒的,連珍大爺還彈壓不住,你的年紀兒又輕,輩數兒又小,那里纏的清這些人呢。況且衙門里頭的事差不多兒也要完了,不過吃飯瞎跑。你在家里什麼事作不得,難道沒了這碗飯吃不成。我這是實在話,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經領了,把東西快拿回去,是那里弄來的,仍舊給人家送了去罷。”正說著,只見奶媽子一大起帶了巧姐兒進來。那巧姐兒身上穿得錦團花簇,手里拿著好些頑意兒,笑嘻嘻走到鳳姐身邊學舌。賈芸一見,便站起來笑盈盈的趕著說道:“這就是大妹妹么?你要什麼好東西不要?”那巧姐兒便啞的一聲哭了。賈芸連忙退下。鳳姐道:“乖乖不怕。”連忙將巧姐攬在懷里道:“這是你芸大哥哥,怎麼認起生來了。”賈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將來又是個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兒回頭把賈芸一瞧,又哭起來,疊連幾次。賈芸看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辭要走。鳳姐道:“你把東西帶了去罷。”賈芸道:“這一點子嬸娘還不賞臉?”鳳姐道:“你不帶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兒,你不要這麼樣,你又不是外人,我這里有機會,少不得打發人去叫你,沒有事也沒法兒,不在乎這些東東西西上的。”賈芸看見鳳姐執意不受,只得紅著臉道:“既這麼著,我再找得用的東西來孝敬嬸娘罷。”鳳姐兒便叫小紅拿了東西,跟著賈芸送出來。
白話賈芸笑了一笑,跟著走進房來,見了鳳姐請安,說:「母親叫問好。」鳳姐也問了他母親好。鳳姐道:「你來有什麼事?」賈芸道:「侄兒從前承嬸娘疼愛,心上時刻想著,總過意不去。想孝敬嬸娘,又怕嬸娘多想。如今重陽時候,略備了一點東西。嬸娘這裡哪樣沒有,不過是侄兒一點孝心,只怕嬸娘不肯賞臉。」鳳姐笑道:「有話坐下說。」賈芸才側身坐了,連忙把東西捧著擱在旁邊桌上。鳳姐又道:「你不是有餘的人,何苦又去花錢,我又不等著使。你今日來意是什麼想頭,倒是實說。」賈芸道:「並沒別的想頭,不過感念嬸娘恩惠,過意不去罷了。」說著微微一笑。鳳姐道:「不是這麼說。你手頭緊,我很知道,何苦白使你的。你要我收這東西,須先和我說明白;這麼含著骨頭露著肉的,我倒不收。」賈芸沒法,只得站起陪笑道:「並不是有什麼妄想。前幾日聽見老爺總辦陵工,侄兒有幾個朋友辦過好些工程,極妥當,要求嬸娘在老爺跟前提一提。辦得一兩宗,侄兒再忘不了嬸娘的恩典。若家裡用得著,侄兒也能給嬸娘出力。」鳳姐道:「別的我還可以作主。至於衙門裡的事,上頭是堂官司員定的,底下是書辦衙役辦的,別人只怕插不上手;連自家僕人也不過跟著老爺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也只為各自家裡的事,並不能攙越公事。論家事,這裡踩一頭撬一頭的,連珍大爺還彈壓不住,你年紀輕、輩數小,哪裡纏得清這些人。況且衙門裡的事差不多也要完了,不過吃飯瞎跑。你在家什麼事作不得,難道沒了這碗飯吃不成。這是實在話,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領了,把東西快拿回去,哪裡弄來的,仍舊給人家送了去吧。」正說著,只見奶媽一大起帶了巧姐兒進來。巧姐兒身上穿得錦團花簇,手裡拿著好些玩意兒,笑嘻嘻走到鳳姐身邊學舌。賈芸一見,站起來笑盈盈趕著說:「這就是大妹妹麼?你要什麼好東西不要?」那巧姐兒卻『啞』的一聲哭了。賈芸連忙退下。鳳姐道:「乖乖不怕。」連忙把巧姐攬在懷裡道:「這是你芸大哥哥,怎麼認起生來了。」賈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將來又是個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兒回頭把賈芸一瞧,又哭起來,接連幾次。賈芸看這光景坐不住,起身告辭要走。鳳姐道:「你把東西帶了去吧。」賈芸道:「這一點子嬸娘還不賞臉?」鳳姐道:「你不帶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兒,你別這麼樣,你又不是外人,我這裡有機會,少不得打發人叫你,沒事也沒法兒,不在乎這些東東西西上。」賈芸見鳳姐執意不受,只得紅著臉道:「既這麼著,我再找得用的東西來孝敬嬸娘吧。」鳳姐便叫小紅拿了東西,跟著賈芸送出來。
解讀鳳姐識破賈芸『含骨露肉』的求託,一番話斬釘截鐵又滴水不漏,盡顯其精明。巧姐見賈芸便哭,無心之筆卻暗伏後文巧姐之劫與芸哥營救之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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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芸走著,一面心中想道:“人說二奶奶利害,果然利害。一點兒都不漏縫,真正斬釘截鐵,怪不得沒有後世。這巧姐兒更怪,見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氣,白鬧了這麼一天。”小紅見賈芸沒得彩頭,也不高興,拿著東西跟出來。賈芸接過來,打開包兒揀了兩件,悄悄的遞給小紅。小紅不接,嘴里說道:“二爺別這麼著,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賈芸道:“你好生收著罷,怕什麼,那里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紅微微一笑,才接過來,說道:“誰要你這些東西,算什麼呢。”說了這句話,把臉又飛紅了。賈芸也笑道:“我也不是為東西,況且那東西也算不了什麼。”說著話兒,兩個已走到二門口。賈芸把下剩的仍舊揣在懷內。小紅催著賈芸道:“你先去罷,有什麼事情,只管來找我。我今日在這院里了,又不隔手。”賈芸點點頭兒,說道:“二奶奶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長來。剛才我說的話,你橫豎心里明白,得了空兒再告訴你罷。”小紅滿臉羞紅,說道:“你去罷,明兒也長來走走。誰叫你和他生疏呢。”賈芸道:“知道了。”賈芸說著出了院門。這里小紅站在門口,怔怔的看他去遠了,才回來了。
白話賈芸走著,心裡想:「人說二奶奶厲害,果然厲害,一點都不漏縫,真正斬釘截鐵,怪不得沒有後世。這巧姐兒更怪,見了我好像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氣,白鬧了這一天。」小紅見賈芸沒討著好,也不高興,拿著東西跟出來。賈芸接過來,打開包兒揀了兩件,悄悄遞給小紅。小紅不接,嘴裡說:「二爺別這麼著,看奶奶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賈芸道:「你好生收著吧,怕什麼,哪裡就知道了。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紅微微一笑,才接過來,說:「誰要你這些東西,算什麼呢。」說了這句,臉又飛紅了。賈芸也笑道:「我也不是為東西,況且那東西也算不了什麼。」說著話,兩人已走到二門口。賈芸把剩下的仍舊揣在懷裡。小紅催著賈芸道:「你先去吧,有什麼事只管來找我。我今日在這院裡,又不隔手。」賈芸點頭道:「二奶奶太厲害,我可惜不能常來。方才我說的話,你橫豎心裡明白,得了空再告訴你吧。」小紅滿臉羞紅,說:「你去吧,明兒也常來走走,誰叫你和他生疏呢。」賈芸道:「知道了。」說著出了院門。這裡小紅站在門口,怔怔看他去遠了,才回來。
解讀賈芸『沒有後世』一語,無心道破鳳姐絕嗣之讖。小紅受禮、含羞目送,私情暗結,於大觀將傾時寫一段少年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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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鳳姐在房中吩咐預備晚飯,因又問道:“你們熬了粥了沒有?”丫鬟們連忙去問,回來回道:“預備了。”鳳姐道:“你們把那南邊來的糟東西弄一兩碟來罷。”秋桐答應了,叫丫頭們伺候。平兒走來笑道:“我倒忘了,今兒晌午奶奶在上頭老太太那邊的時候,水月庵的師父打發人來,要向奶奶討兩瓶南小菜,還要支用幾個月的月銀,說是身上不受用。我問那道婆來著:‘師父怎麼不受用?’他說:‘四五天了,前兒夜里因那些小沙彌小道士里頭有幾個女孩子睡覺沒有吹燈,他說了幾次不聽。那一夜看見他們三更以後燈還點著呢,他便叫他們吹燈,個個都睡著了,沒有人答應,只得自己親自起來給他們吹滅了。回到炕上,只見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趕著問是誰,那里把一根繩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來。眾人聽見,點上燈火一齊趕來,已經躺在地下,滿口吐白沫子,幸虧救醒了。此時還不能吃東西,所以叫來尋些小菜兒的。’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給他。我說:‘奶奶此時沒有空兒,在上頭呢,回來告訴。’便打發他回去了。才剛聽見說起南菜,方想起來了,不然就忘了。”鳳姐聽了,呆了一呆,說道:“南菜不是還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銀子過一天叫芹哥來領就是了。”又見小紅進來回道:“才剛二爺差人來,說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來,先通知一聲。”鳳姐道:“是了。”
白話再說鳳姐在房中吩咐預備晚飯,又問:「你們熬了粥沒有?」丫鬟們連忙去問,回來說:「預備了。」鳳姐道:「你們把那南邊來的糟東西弄一兩碟來吧。」秋桐答應了,叫丫頭們伺候。平兒走來笑道:「我倒忘了,今兒晌午奶奶在上頭老太太那邊時,水月庵的師父打發人來,要向奶奶討兩瓶南小菜,還要支幾個月月銀,說是身上不受用。我問那道婆:『師父怎麼不受用?』他說:『四五天了。前兒夜裡,那些小沙彌小道士裡有幾個女孩子睡覺沒吹燈,他說了幾次不聽。那一夜看見他們三更後燈還點著,便叫他們吹燈,個個都睡著了,沒人答應,只得自己起來給他們吹滅。回到炕上,只見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趕著問是誰,那裡把一根繩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來。眾人聽見,點燈火一齊趕來,已經躺在地下,滿口吐白沫,幸虧救醒了。這時還不能吃東西,所以叫來尋些小菜。』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給他,說:『奶奶這會沒空,在上頭呢,回來告訴。』便打發他回去了。才剛聽說起南菜,方想起來,不然就忘了。」鳳姐聽了,呆了一呆,說:「南菜不是還有嗎,叫人送些去就是。那銀子過一天叫芹哥來領就是了。」又見小紅進來回道:「方才二爺差人來,說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來,先通知一聲。」鳳姐道:「是了。」
解讀水月庵道婆遇鬼、賈芹支銀,暗伏後文『鬧天宮』、庵寺穢亂之醜。平兒代管瑣事而鳳姐『呆了一呆』,心神已為陰祟所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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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只聽見小丫頭從後面喘吁吁的嚷著直跑到院子里來,外面平兒接著,還有幾個丫頭們,咕咕唧唧的說話。鳳姐道:“你們說什麼呢?”平兒道:“小丫頭子有些膽怯,說鬼話。”鳳姐叫那一個小丫頭進來,問道:“什麼鬼話?”那丫頭道:“我才剛到後邊去叫打雜兒的添煤,只聽得三間空屋子里嘩喇嘩喇的響,我還道是貓兒耗子,又聽得噯的一聲,象個人出氣兒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來了。”鳳姐罵道:“胡說!我這里斷不興說神說鬼,我從來不信這些個話。快滾出去罷。”那小丫頭出去了。鳳姐便叫彩明將一天零碎日用帳對過一遍,時已將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說些閒話,遂叫各人安歇去罷。鳳姐也睡下了。將近三更,鳳姐似睡不睡,覺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驚醒了,越躺著越發起滲來,因叫平兒秋桐過來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來不順鳳姐,後來賈璉因尤二姐之事不大愛惜他了,鳳姐又籠絡他,如今倒也安靜,只是心里比平兒差多了,外面情兒。今見鳳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來。鳳姐喝了一口,道:“難為你,睡去罷,只留平兒在這里就夠了。”秋桐卻要獻勤兒,因說道:“奶奶睡不著,倒是我們兩個輪流坐坐也使得。”鳳姐一面說,一面睡著了。平兒秋桐看見鳳姐已睡,只聽得遠遠的雞叫了,二人方都穿著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連忙起來伏侍鳳姐梳洗。鳳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寧,只是一味要強,仍然扎掙起來。正坐著納悶,忽聽個小丫頭子在院里問道:“平姑娘在屋里么?”平兒答應了一聲,那小丫頭掀起簾子進來,卻是王夫人打發過來來找賈璉,說:“外頭有人回要緊的官事。老爺才出了門,太太叫快請二爺過去呢。”鳳姐聽見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白話說著,只聽見小丫頭從後面喘籲籲直跑到院子裡來,外頭平兒接著,還有幾個丫頭咕咕唧唧說話。鳳姐道:「你們說什麼呢?」平兒道:「小丫頭子有些膽怯,說鬼話。」鳳姐叫那小丫頭進來問:「什麼鬼話?」那丫頭道:「我才到後邊叫打雜的添煤,只聽得三間空屋子裡嘩喇嘩喇響,我還當是貓兒耗子;又聽得『噯』的一聲,像個人出氣似的。我害怕,就跑回來了。」鳳姐罵道:「胡說!我這裡斷不興說神說鬼,我從來不信這些話。快滾出去吧。」那小丫頭出去了。鳳姐便叫彩明把一天零碎日用帳對過一遍,時已將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說些閒話,便叫各人安歇去吧,鳳姐也睡下了。將近三更,鳳姐似睡非睡,覺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驚醒了,越躺越發起滲來,便叫平兒、秋桐過來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來不順鳳姐,後來賈璉因尤二姐之事不大愛惜他了,鳳姐又籠絡他,如今倒也安靜,只是心裡比平兒差多了,不過是外面的情份。今見鳳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來。鳳姐喝了一口,道:「難為你,睡去吧,只留平兒在這裡就夠了。」秋桐卻要獻勤,說道:「奶奶睡不著,倒是我們兩個輪流坐坐也使得。」鳳姐一面說,一面睡著了。平兒、秋桐見鳳姐已睡,只聽得遠遠雞叫,二人方都穿著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連忙起來伏侍鳳姐梳洗。鳳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寧,只是一味要強,仍然扎掙起來。正坐著納悶,忽聽個小丫頭在院裡問:「平姑娘在屋裡麼?」平兒答應一聲,那小丫頭掀起簾子進來,卻是王夫人打發來找賈璉的,說:「外頭有人回要緊的官事。老爺才出了門,太太叫快請二爺過去呢。」鳳姐聽見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解讀鳳姐口說不信鬼卻夜半驚寤、寒毛直豎,心虛則鬼生。章末『要緊的官事』陡起風波,懸而不發,正是說書『下回分解』之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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