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95回

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因訛成實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寶玉瘋顛

元妃崩;寶玉瘋。

95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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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 2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眾人聽了,都推著寶玉出去問他,眾人在廊下聽著。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里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托人做保去呢。」寶玉道:「你快說是怎麼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舖里找,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舖里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那舖子里要票子。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麼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今兒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著看是不是。」里頭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舖里有的。」眾人正在聽得詫異,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涂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白話焙茗在門口跟小丫頭說寶玉的玉找到了,小丫頭趕緊回去告訴寶玉。大家聽了,都推著寶玉出去問個明白,其餘人便在廊下聽著。寶玉放心不少,走到門口問:「你在哪兒得到的?快拿來。」焙茗說:「拿是拿不來的,還得找人作保去呢。」寶玉催他快說怎麼回事,好派人去取。焙茗便說,他聽說林之孝家的去測字,就跟了去,聽講是在當舖裡找到的,於是跑遍幾家當舖,拿出玉比對,有家說有這麼一塊。舖子要憑據,說當三百錢、五百錢的都有,前兒有人拿這塊玉當了三百錢,今兒又有人拿一塊當了五百錢。寶玉沒等他說完就說:「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來,咱們挑著看是不是。」裡頭襲人卻啐道:「二爺別理他。我小時候聽哥哥說,有人賣小玉兒,沒錢就當了。想來家家當舖都有。」大家正聽得詫異,被襲人這麼一說,想想倒都笑了,說快叫二爺進來,別理那糊塗東西,他說的玉只怕不是正經東西。

解讀焙茗道聽塗說跑去當舖,鬧了一場誤會;襲人一句話點破,眾人這才醒悟。玉之失竊與流言,自此牽動全府。

95 · 3

寶玉正笑著,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庵見了妙玉,不及閒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為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麼聽了那里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麼叫扶乩。」說著,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知他脾氣是這麼著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與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著笑將襲人等性命關系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妙玉歎道:「何必為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願不願在你,誰敢相強。」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里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著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白話寶玉正笑著,岫煙來了。原來岫煙到櫳翠庵見妙玉,沒空閒聊,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我與姑娘往來,是看妳不是勢利場中人。今日怎麼聽了外頭謠言,來纏我?況且我哪曉得什麼扶乩。」說著就要不理。岫煙後悔前來,知道她脾氣向來如此,話已出口不好白回,又不好當面質證她會扶乩,只得陪笑把襲人等性命關天的事說了一遍。見妙玉有些鬆動,便起身拜了幾拜。妙玉嘆道:「何必為人作嫁。只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妳來破了例,怕將來糾纏不休。」岫煙說她也是一時不忍,知妙玉必是慈悲的,將來別人求不求在妙玉,誰也不敢勉強。妙玉微微一笑,叫道婆焚香,從箱子取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完畢,起身同妙玉扶著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飛快寫道:

解讀妙玉本不願沾俗事,終為岫煙所請而破例扶乩。此節既寫妙玉孤高,也伏下乩語之暗示。

95 · 4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

白話這是乩仙寫下的偈語,大意是:唉!這玉到來時無影無蹤,離去時也無影無蹤,它正倚靠在青埂峰下的古松旁。若想追尋它,只怕山重水復千萬重;等到你跨進我的門來,自然會相逢一笑。言下之意,玉並未真的丟失,只是暫時隱去,須待緣分到時方能尋回。

解讀原乩語為:「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

95 · 5

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岫煙錄了出來,請教妙玉解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聰明人多著哩。」岫煙只得回來。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麼樣了。岫煙不及細說,便將所錄乩語遞與李紈。眾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著的,然而丟是丟不了的,不知幾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裡?」李紈道:「這是仙機隱語。咱們家裡那裡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門,便難入了。」

白話乩停了,岫煙問請的是哪位仙,妙玉說請的是拐仙。岫煙抄了下來,請妙玉解釋。妙玉說這個她不能解,連自己也不懂,叫岫煙快拿去,他們聰明人多的是。岫煙只得回來,進了院中,眾人問怎麼樣,她來不及細說,便把抄來的乩語遞給李紈。眾姊妹和寶玉爭著看,都解成:一時找是找不著的,可是也丟不了,不知幾時不找它反倒出來了;只是青埂峰不知在哪裡?李紈說這是仙機隱語,家裡哪跑出青埂峰,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松樹的山石底下也未可知。獨是「入我門來」這句,到底入誰的門呢?黛玉問不知請的是誰,岫煙答拐仙。探春說若是仙家的門,便難入了。

解讀眾人皆解乩語而不得要領,唯「入我門來」一語留存懸念,暗指後文之因緣。

95 · 6

襲人心裡著忙,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回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無,只管傻笑。麝月著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裡丟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寶玉笑道:「我說外頭丟的,你們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么!」李紈探春道:「今兒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我們也該歇歇兒了,明兒再鬧罷。」說著,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可憐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暫且不提。

白話襲人心裡著急,便捕風捉影地亂找,沒一塊石頭底下不翻到,只是沒有。回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沒有,只管傻笑。麝月著急說:「小祖宗!你到底在哪兒丟的,說明白了,我們受罪也在明處啊。」寶玉笑著說:「我說在外頭丟的,你們又不依。如今問我,我哪知道!」李紈、探春說:「今兒從早起鬧到三更天了。你看林妹妹已經撐不住,各自去了。我們也該歇歇,明兒再鬧罷。」說著大家散去,寶玉也就睡下。可憐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沒睡。暫且不提。

解讀寶玉失玉後神情渙散,襲人等徹夜憂心;「一夜無眠」四字已露不祥之兆。

95 · 7

且說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喜歡,心裡說道:「和尚道士的話真個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丟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裡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系。若是這花主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此花開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著。

白話再說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玉」的舊話,反倒歡喜起來,心裡琢磨:「和尚道士的話哪裡信得。要是真有金玉之緣,寶玉怎麼會把那玉弄丟?說不定因為我的緣故,反倒拆散了他們的金玉,也說不定。」想了半天更覺安心,連這一天的勞累都不放在心上,重新看起書來。紫鵑反倒困了,連催她睡下。黛玉雖躺著,又想到那株海棠——這玉原是胎裡帶來,非比尋常,來去總有緣故;要是花主好事,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花開得不祥,莫非有什麼不吉的事?不覺又傷心起來。轉念一想,既是喜事將近,花才該開、玉才該失,於是一悲一喜交纏,直想到五更才睡著。

解讀黛玉由失玉轉念及自身姻緣,一悲一喜之間,正見其矛盾心境;海棠與玉互為映照。

95 · 8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舖裡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吊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沒心沒緒的。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著意。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嘻嘻的笑道:「今日聽得軍機賈雨村打發人來告訴二老爺說,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侄兒特來回太太知道。」王夫人聽說,便歡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著。今日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吁吁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因娘娘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王夫人聽說,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不要嚇壞了老人家。」賈政說著,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道:「怎麼又病了!前番嚇的我了不得,後來又打聽錯了。這回情願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趕著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

白話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舖查問,鳳姐也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幸而賈母、賈政還不知道。襲人等每日提心吊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沒心沒緒。王夫人只當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在意。那日正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笑嘻嘻說:「今日聽軍機賈雨村派人告訴二老爺,舅太爺升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三百里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趕路,半個多月就到。侄兒特來回太太知道。」王夫人聽了歡喜非常——正愁娘家人少,薛姨媽家又衰敗,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著,如今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失玉的心便略放開些,天天專望兄弟來京。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籲籲說:「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你伏侍進去。因娘娘忽得暴病,太監在外立等,說太醫院已奏明是痰厥,不能醫治。」王夫人聽了大哭。賈政說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別嚇壞老人家,說著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念佛說:「怎麼又病了!前番嚇得我了不得,後來打聽錯了。這回情願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答,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王夫人趕回自己房中也穿戴好,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

解讀王家升遷之喜方起,元妃暴病之變驟至,一喜一悲緊接,氣氛陡轉蒼涼。

95 · 9

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後,聖眷隆重,身體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沾寒氣,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竟至痰氣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之劑,並不見效。內官憂慮,奏請預辦後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語,見了賈母,只有悲泣之狀,卻少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宮嬪傳奏,元妃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椒房姻戚未便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離,無奈國家制度,只得下來,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內悲感。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著賈母請了安,並賈政王夫人請安,大家哭泣。不題。

白話再說元春自入鳳藻宮後,聖眷正盛,身子卻發福,行動費力,日常勞乏,時常犯痰疾。前幾天陪宴回宮沾了寒氣,勾起舊病,這回竟格外兇險,痰氣壅塞、四肢冰冷,一面上奏一面召太醫。誰知湯藥喂不進,連通關的藥也不見效。宮裡憂慮,奏請預備後事,於是傳旨叫賈家女眷進見。賈母、王夫人領旨入宮,見元妃痰塞口涎說不出話,望見賈母只有悲泣之態卻掉不下幾滴淚。賈母上前請安,說些寬慰的話。不多時賈政的名帖遞進,宮女傳奏,元妃已顧不得看,臉色漸漸變了。太監怕別的妃嬪來探視,賈家女眷不便久留,請到外宮等候。賈母、王夫人哪裡忍離,無奈宮規如此,只得下來,又不敢哭出聲,只在心裡悲苦。稍頃小太監出來傳話:「賈娘娘薨逝。」這一年是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逝於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享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上轎回府,賈政等也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時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在廳前分東西迎著請安,大家哭泣。

解讀元妃之死標明時辰「已交卯年寅月」,暗合命理與節氣轉換;「存年四十三歲」點出其盛年早逝之哀。

95 · 10

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是工部,雖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後與周妃的喪事了。但元妃並無所出,惟謚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兒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裡喜歡,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又把擔子卸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又不念書,代儒學裡知他家裡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兒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機會,竟可與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後,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涂了。並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襲人等懷著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氣,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著空兒到瀟湘館告訴紫鵑,說是「二爺這麼著,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著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過來。襲人又背地裡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裡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異,“寶玉”失的更奇,接連著元妃姐姐薨逝,諒家道不祥,日日愁悶,那有心腸去勸寶玉。況兄妹們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白話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都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在工部,雖照儀注辦理,堂上要周旋、同事要請教,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后與周妃的喪事。元妃並無所出,只諡「賢淑貴妃」,這是王家制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男女天天進宮忙得了不得,幸喜鳳姐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鳳姐胞兄王仁知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裡歡喜,便把些心病撂開,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鳳姐照舊辦事,又卸了一半擔子,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又不念書,代儒知他家裡有事也不來管,賈政正忙自然沒空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機會竟可與姊妹暢樂,不料他自失玉後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塗了。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便不動。襲人等懷著鬼胎又不敢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有氣,竟象有病,偷空到瀟湘館告訴紫鵑,求姑娘給他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著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他來原是小時一處的難不理,若自己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過來。襲人又背地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裡明知海棠開得怪異、寶玉失得稀奇,接連元妃薨逝,諒家道不祥,日日愁悶,哪有心腸去勸寶玉,況兄妹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解讀喪事與喜事交錯,鳳姐因病得閒而王家榮耀;唯寶玉失玉後形如病傻,黛玉、探春皆自顧不暇,無人能勸。

95 · 11

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准,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再不然問哥哥。怎麼問起我來?」所以薛姨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寶玉了。寶釵自從聽此一說,把」寶玉」兩個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聽見失了玉,心裡也甚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竟象不與自己相干的。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幾次問信。因他自己的兒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進京便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了。只苦了襲人,雖然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的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的著急而已。

白話寶釵也知失玉。那天薛姨媽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告訴寶釵,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應準,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寶釵正色對母親說:「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是父母做主的。如今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再不然問哥哥,怎麼問起我來?」薛姨媽因此更愛惜她,說她雖從小嬌養,卻也生來貞靜,從此反不在她面前提起寶玉。寶釵自聽此一說,把「寶玉」兩字更不提起。如今雖聽見失了玉,心裡甚是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竟像不與自己相干。只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好幾次問信,因自己兒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進京好為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賈府忙亂,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只苦了襲人,雖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只有暗暗著急。

解讀寶釵以「父母之命」回絕母問,顯其端莊守禮;失玉之事她淡然處之,反襯襲人之焦灼。

95 · 12

過了幾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幾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幾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著玉生氣,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有日日請醫調治。煎藥吃了好幾劑,只有添病的,沒有減病的。及至問他那裡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忙叫寶玉接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惟是襲人在旁扶著指教。賈母看了,便道:「我的兒,我打諒你怎麼病著,故此過來瞧你。今你依舊的模樣兒,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寬心的。但寶玉並不回答,只管嘻嘻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才進來看時,不見有什麼病,如今細細一瞧,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麼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難瞞,又瞧瞧襲人怪可憐的樣子,只得便依著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南安王府裡去聽戲時丟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裡也彷徨的很,生恐賈母著急,並說:「現在著人在四下里找尋,求簽問卦,都說在當舖裡找,少不得找著的。」賈母聽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丟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撂開手的不成!」王夫人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著急老爺生氣,都沒敢回。」賈母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所以他是這麼失魂喪魄的。還了得!況是這玉滿城裡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么!叫人快快請老爺,我與他說。」那時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氣,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現在寶玉病著,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賈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氣,有我呢。」便叫麝月傳人去請,不一時傳進話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賈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們便說我說的話,暫且也不用責罰下人,我便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前日經過的地方,便說有人撿得送來者,情願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這麼一找,少不得就找出來了。若是靠著咱們家幾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搬到我那裡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餘者仍留園內看屋子。」寶玉聽了,終不言語,只是傻笑。

白話過了幾天,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好幾日。誰知寶玉一日比一日呆,也不發燒也不疼,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連說話都沒頭沒腦。襲人、麝月等慌了,回過鳳姐幾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初以為是找不著玉生氣,如今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只得日日請醫調治。藥煎了好多劑,只見添病不見好,問他哪裡不舒服,寶玉也不說。直到元妃的事辦完,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裡看視,王夫人也跟來,襲人等忙叫寶玉出來請安。寶玉雖說病著,平日原還起來走動,這日叫他接賈母,依然請了安,只是靠襲人在旁扶著指點。賈母說:「我的兒,我還當你病得怎樣,特來瞧你。今兒還是往常模樣,我放心些。」王夫人自然也寬心。可寶玉並不答腔,只管嘻嘻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全不像往常,簡直傻了一般。賈母越看越疑:「我進來時不覺有病,細瞧才知這病不輕,竟是神魂散了的樣子。到底怎麼起的?」王夫人知瞞不過,又見襲人怪可憐,只得照寶玉先前的話,把那回在南安王府聽戲丟了玉的事悄悄說了一遍,心裡也彷徨,生怕賈母著急,又說現已著人四下找、求籤問卦都說在當舖裡,少不得找著。賈母急得站起來淚流不止:「這玉怎麼丟得!你們太不懂事,難道老爺也撒手不成!」王夫人知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頭說:「媳婦怕老太太著急、老爺生氣,都不敢回。」賈母嘆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丟了才這般失魂落魄,還了得!這玉滿城誰不知道,誰撿了肯叫你們找出來?快請老爺,我與他說。」王夫人、襲人等嚇得哀告:「老太太一生氣,回頭老爺更了不得。現寶玉病著,交給我們拚命找就是。」賈母說:「你們怕老爺,有我呢。」便叫麝月去請。一會傳話回來:「老爺謝客去了。」賈母說:「不用他也行。你們就說我的話,暫且不責罰下人,叫璉兒寫出賞格懸在從前經過的地方,說撿到送來的賞銀一萬兩,報信找著的賞五千兩。真有就別惜銀,這麼一找少不得找出來;靠家裡幾個人找,找一輩子也找不著。」王夫人不敢違拗,賈母傳話叫賈璉速辦。又吩咐:「把寶玉的東西都搬來我屋,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其餘留園裡看屋子。」寶玉聽了只傻笑,不說一句話。

解讀賈母懸賞萬金尋玉,既見其疼孫之心,也寫賈府財勢猶在;賞格一出,遂引出後文送玉之騙局。

95 · 13

賈母便攜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裡間屋內安置,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為的園里人少,怡紅院裡的花樹忽萎忽開,有些奇怪。頭裡仗著一塊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丟了,生恐邪氣易侵,故我帶他過來一塊兒住著。這幾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來就在這裡瞧。」王夫人聽說,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著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氣大,不論什麼都壓住了。」賈母道:「什麼福氣,不過我屋裡乾淨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好」。王夫人見了這般光景,未免落淚,在賈母這裡,不敢出聲。賈母王夫人著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裡有我調停他。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王夫人去後,賈母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了。不題。

白話賈母於是帶著寶玉起身,由襲人幾個丫鬟攙扶著出了園子,回到自己屋裡。她讓王夫人坐下,看著下人把裡間收拾停當,便對王夫人說:「你明白我的用心嗎?園子裡人少了,怡紅院的花木忽枯忽開,透著古怪。原先仗著那塊玉能鎮邪,如今玉丟了,我怕邪氣趁虛而入,才把他帶過來同住。這幾天也不用他出門,大夫來了就在這兒看。」王夫人連聲說是,又道:「老太太福氣大,什麼都鎮得住。」賈母搖頭說不過是屋裡乾淨、經卷多,能讓心定些,轉問寶玉可好。寶玉只笑,襲人催他說好,他才應聲。王夫人見狀不免落淚,卻在賈母跟前不敢出聲。賈母知道她著急,便叫她回去,說這裡有自己調理,晚上老爺回來也不必來見。王夫人走後,賈母叫鴛鴦找來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下。

解讀賈母帶寶玉同住,名為避邪實為親護;「經卷定神」一語,暗寫其欲以佛力穩住寶玉魂魄。

95 · 14

且說賈政當晚回家,在車內聽見道兒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那個問道:「怎麼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聽見榮府裡丟了什麼哥兒的玉了,貼著招帖兒,上頭寫著玉的大小式樣顏色,說有人撿了送去,就給一萬兩銀子,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賈政雖未聽得如此真切,心裡詫異,急忙趕回,便叫門上的人問起那事來。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裡也不知道,今兒晌午璉二爺傳出老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兒,才知道的。」賈政便歎氣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麼一個孽障!才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幾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著,忙走進裡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走出來,叫瞞著老太太,背地裡揭了這個帖兒下來。豈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閒的人揭了去了。

白話再說賈政那晚回家,坐在車裡聽見路上有人閒談:「人要發財也容易。」旁人問怎麼講,那人就說:「今兒聽說榮府丟了哥兒的玉,貼出招帖,寫明玉的樣子,撿到送還給一萬兩,報信的還給五千。」賈政雖沒聽全,心裡卻詫異,趕緊回府問門房。門房回說:「奴才原先也不知道,今兒中午璉二爺傳老太太的話去貼帖,這才曉得。」賈政嘆氣道:「家運該衰,偏生養這麼個孽障!從小滿街謠言,十幾年剛好些,這會子又大張旗鼓找玉,成何體統!」說著進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一一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意思,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出來吩咐瞞著老太太,私下把招帖揭掉——哪知早叫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揭去領賞了。

解讀賈政素來方正,聞懸賞尋玉直斥「家道該衰」;然賞格既出便收不回,伏下外人借機行騙。

95 · 15

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家內人們聽見,喜歡的了不得,便說:「拿來,我給你回去。」那人便懷內掏出賞格來,指給門上人瞧,」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么,寫明送玉來的給銀一萬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個財主了。別這麼待理不理的。」門上聽他話頭來得硬,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一瞧,我好給你回去。」那人初倒不肯,後來聽人說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眾家人原是在外服役,只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才看見這玉的模樣兒了。急忙跑到裡頭,搶頭報似的。那日賈政賈赦出門,只有賈璉在家。眾人回明,賈璉還細問真不真。門上人口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卻也喜歡,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得合掌念佛。賈母並不改口,一疊連聲:「快叫璉兒請那人到書房內坐下,將玉取來一看,即便送銀。」賈璉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裡頭,本人見了,謝銀分厘不短。」那人只得將一個紅綢子包兒送過去。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是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佛認得出來,什麼」除邪祟」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勝,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白話過了些時候,居然有人上榮府門來,口稱送玉。家裡人聽了喜出望外,連說「拿來我給你回話」。那人從懷裡掏出賞格指給門房看:「這不是你們府上的帖子?寫明送玉給一萬兩。二太爺,你們現下瞧我窮,回頭我領了銀子便是財主,別這麼愛理不理。」門房見他口氣硬,便說:「你總得讓我瞧一眼,才好回稟。」那人起初不肯,後來聽得有理,才把玉託在掌心一揚:「這是不是?」眾家人平日在外當差,只聽過玉從沒見過,今日才算見了模樣,忙不迭往裡頭報。那日賈政、賈赦都不在家,只賈璉在。眾人回了,賈璉還細問真假,門房說親眼見過,只是不給下人,要面交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也歡喜,忙去稟王夫人、賈母,襲人聽了樂得合掌念佛。賈母不改口,連聲叫請那人進書房坐下,取玉看過便送銀。賈璉依言把那人當客待,好言道謝,說借玉送進去給本人看過便不短分釐謝銀。那人只得遞過一個紅綢包。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正是那塊晶瑩美玉?他向來不細看,這回倒端詳了半日,上面的字也彷彿認得,什麼「除邪祟」之類。賈璉喜不自勝,忙叫家人伺候,急急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解讀送玉人持假玉來騙賞銀,賈璉不辨真偽喜而受之;「除邪祟」等字竟能仿出,足見其偽作逼真。

95 · 16

這會子驚動了合家的人,都等著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裡。賈璉笑道:「你這麼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鴛鴦拿上眼鏡兒來,戴著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麼把頭裡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襲人在旁也看著未必是那一塊,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于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同著襲人拿來給寶玉瞧。這時寶玉正睡著才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接在手裡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說著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來,道:「這也奇了,怎麼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裡來了,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裡帶來的一種古怪東西,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兒照樣做的。」大家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裡聽見這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極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他便想著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依著我不要難為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若是難為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來了。」賈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著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裡心裡發虛,只見賈璉氣忿走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白話這會子驚動合家都等著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裡。賈璉笑說:「你這麼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鴛鴦拿眼鏡來戴著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麼把頭裡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說:「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襲人在旁也看著未必是那一塊,只是盼得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於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同著襲人拿來給寶玉瞧。這時寶玉正睡醒,鳳姐告訴說:「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接在手裡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說:「你們又來哄我了。」說著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說:「這也奇了,怎麼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來了,見他這樣便說:「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裡帶來的一種古怪東西,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兒照樣做的。」大家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裡聽見這話便說:「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說:「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極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便想著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依著我不要難為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若是難為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來了。」賈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著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心裡發虛,只見賈璉氣忿走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解讀寶玉不瞧便知玉假,靈性猶存;賈母寬恕騙子,反顯其老練——留得活口,真玉方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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