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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續)
惜春矢志出家;寶玉失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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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為自己失言被寶釵問住,想要掩飾過去,只見秋紋進來說:“外頭老爺叫二爺呢。”寶玉巴不得一聲,便走了。去到賈政那里,賈政道:“我叫你來不為別的,現在你穿著孝,不便到學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將你念過的文章溫習溫習。我這幾天倒也閒著,隔兩三日要做幾篇文章我瞧瞧,看你這些時進益了沒有。”寶玉只得答應著。賈政又道:“你環兄弟蘭侄兒我也叫他們溫習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們,那可就不成事了。”寶玉不敢言語,答應了個“是”,站著不動。賈政道:“去罷。”寶玉退了出來,正撞見賴大諸人拿著些冊子進來。
白話寶玉因一時說溜了嘴被寶釵問住,正想找話遮掩,秋紋進來說老爺在外頭叫他去。寶玉巴不得有這麼個臺階,一溜煙去了。賈政說:穿著孝不便上學,在家得把從前念過的文章溫一溫;這幾日我閒著,隔個兩三天你就做幾篇給我看,瞧瞧你近來可有長進。又道:環兒和蘭兒我也叫他們溫習了,要是你做的反不如他們,那可不像話。寶玉不敢多嘴,只答應個「是」,呆站著。賈政揮手叫他退下,出門便撞見賴大等人捧著冊子進來。
解讀賈政以課業施壓,把寶玉與環、蘭作比較,為後文考較埋線;寶玉的順從透出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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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一溜煙回到自己房中,寶釵問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歡,惟有寶玉不願意,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靜靜心,見有兩個姑子進來,寶玉看是地藏庵的,來和寶釵說:“請二奶奶安。”寶釵待理不理的說:“你們好?”因叫人來:“倒茶給師父們喝。”寶玉原要和那姑子說話,見寶釵似乎厭惡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寶釵是個冷人,也不久坐,辭了要去。寶釵道:“再坐坐去罷。”那姑子道:“我們因在鐵檻寺做了功德,好些時沒來請太太奶奶們的安,今日來了,見過了奶奶太太們,還要看四姑娘呢。”寶釵點頭,由他去了。
白話寶玉一溜煙奔回房中,寶釵一問才知叫他去作文章,心裡倒還歡喜,獨寶玉滿心不願卻不敢怠慢。他剛要坐下定神,兩個尼姑走進來,寶玉認出是地藏庵的,向寶釵道了安。寶釵淡淡地說:「你們好?」隨即叫人:「給師父們倒茶。」寶玉原打算和尼姑攀談,見寶釵似乎討厭這些人,便也不好開口。那尼姑曉得寶釵生性冷淡,坐不多久就要告辭。寶釵客氣道:「再坐一會兒罷。」尼姑說:「我們在鐵檻寺做了功德,許久沒來給太太奶奶們請安,今兒來了,已見過奶奶太太們,還得去瞧瞧四姑娘。」寶釵點頭,任她們去了。
解讀寶釵的「待理不理」寫其對佛門往來的疏離,也襯出寶玉的無處排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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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見了彩屏,說:“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提了。姑娘這幾天飯都沒吃,只是歪著。”那姑子道:“為什麼?”彩屏道:“說也話長。你見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說了。”惜春早已聽見,急忙坐起來說:“你們兩個人好啊?見我們家事差了,便不來了。”那姑子道:“阿彌陀佛!有也是施主,沒也是施主,別說我們是本家庵里的,受過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們都見了,只沒有見姑娘,心里惦記,今兒是特特的來瞧姑娘來的。”惜春便問起水月庵的姑子來,那姑子道:“他們庵里鬧了些事,如今門上也不肯常放進來了。”便問惜春道:“前兒聽見說櫳翠庵的妙師父怎麼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話!說這個話的人隄防著割舌頭。人家遭了強盜搶去,怎麼還說這樣的壞話。”那姑子道:“妙師父的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罷。在姑娘面前我們也不好說的。那里象我們這些粗夯人,只知道諷經念佛,給人家懺悔,也為著自己修個善果。”惜春道:“怎麼樣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們家這樣善德人家兒不怕,若是別人家,那些誥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輩子的榮華。到了苦難來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個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遇見人家有苦難的就慈心發動,設法兒救濟。為什麼如今都說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呢。我們修了行的人,雖說比夫人小姐們苦多著呢,只是沒有險難的了。雖不能成佛作祖,修修來世或者轉個男身,自己也就好了。不象如今脫生了個女人胎子,什麼委屈煩難都說不出來。姑娘你還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們出了門子,這一輩子跟著人是更沒法兒的。若說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師父自為才情比我們強,他就嫌我們這些人俗,豈知俗的才能得善緣呢。他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話說得合在機上,也顧不得丫頭們在這里,便將尤氏待他怎樣,前兒看家的事說了一遍。并將頭髮指給他瞧道:“你打諒我是什麼沒主意戀火坑的人么?早有這樣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兒來。”那姑子聽了,假作驚慌道:“姑娘再別說這個話!珍大奶奶聽見還要罵殺我們,攆出庵去呢!姑娘這樣人品,這樣人家,將來配個好姑爺,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惜春不等說完,便紅了臉說:“珍大奶奶攆得你,我就攆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說道:“姑娘別怪我們說錯了話,太太奶奶們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時鬧出沒意思來倒不好。我們倒是為姑娘的話。”惜春道:“這也瞧罷咧。”彩屏等聽這話頭不好,便使個眼色兒給姑子叫他去。那姑子會意,本來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辭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打諒天下就是你們一個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白話那尼姑來到惜春房裡,見了丫鬟彩屏,問姑娘在哪裡。彩屏說別提了,姑娘這幾天連飯都不吃,整天只是歪在床上。尼姑問怎麼回事,彩屏說這話說來話長,等她見了姑娘自己就會告訴她。惜春早就聽見了,連忙坐起來說:「你們倆可好啊?眼看我們家景況不如從前,你們就不上門了。」尼姑連忙念佛分辯,說有錢沒錢都是施主,更何況她們是本家庵裡的人,從前受過老太太許多恩惠;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們都見過了,就是還沒見著姑娘,心裡掛念,今天特地來看姑娘的。惜春便問起水月庵的尼姑,那尼姑說她們庵裡鬧了些事,如今門房也不肯常放人進去,又試探著問惜春,前些時候聽說櫳翠庵的妙玉師父怎麼跟人跑了。惜春一聽就惱了,說哪裡有這種話,叫說這種話的人小心舌頭;人家是遭了強盜搶去,怎麼還能造這種謠言說壞話。尼姑卻說妙玉為人怪癖,怕是假清高罷了,當著姑娘面不好多說;哪像她們這些粗人,只會念經拜佛、替人懺悔,也為自己修個好結果。惜春問什麼才叫善果,尼姑便說,除了像賈家這樣積善的人家不用怕,別人家那些誥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輩子榮華,苦難一來就救不得了;只有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見人有難就發善心設法救濟,所以大家都念觀世音。她們出家人雖比夫人小姐們吃苦,卻沒了險難,雖不能成佛,修修來世轉個男身也就好了;不像投生做女人,滿腹委屈煩難都說不出口。又說姑娘哪裡知道,姑娘們一出門子跟了人,更是沒法子;要修行也得修得真。那妙玉自以為才情高,嫌她們俗氣,哪知俗人才能得善緣,到頭來還不是遭了大劫。惜春被這一番話打動,也顧不得丫頭在旁,便把尤氏怎樣虧待她、前些時看家的事統統說了一遍,還指著自己的頭髮給尼姑看,說:「你把我當成那種沒主意、捨不得離開火坑的人嗎?我早存了這條心,只是想不出辦法。」尼姑聽了假裝吃驚,說姑娘千萬別再說這種話,珍大奶奶聽見非罵死她們、把人攆出庵去不可;又說姑娘這樣人品家世,將來配個好姑爺,享一輩子榮華富貴。惜春不等她說完就紅了臉說:「珍大奶奶攆得你,我就攆不得嗎?」尼姑知道她是真心要出家,便索性再激她,說姑娘別怪我們說錯話,太太奶奶們哪裡會依你的性子,鬧出不好看來反倒不妙,我們這是為姑娘好。惜春說那也只好隨它去。彩屏等人聽出話頭不對,便向尼姑使眼色叫她走。尼姑本就心虛害怕,不敢再挑逗,便告辭出門。惜春也不留她,冷笑說:「還以為天下就你們一個地藏庵呢!」尼姑不敢回嘴,走了。
解讀尼姑以「轉男身」「修善果」點中惜春厭世之念,惜春絞髮之志由此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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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屏見事不妥,恐擔不是,悄悄的去告訴了尤氏說:“四姑娘絞頭髮的念頭還沒有息呢。他這幾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隄防些,別鬧出事來,那會子歸罪我們身上。”尤氏道:“他那里是為要出家,他為的是大爺不在家,安心和我過不去,也只好由他罷了。”彩屏等沒法,也只好常常勸解。豈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飯,只想絞頭髮。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處告訴。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勸了好幾次,怎奈惜春執迷不解。
白話彩屏怕擔干係,悄悄去告訴尤氏:四姑娘絞頭髮的念頭還沒消,這幾日哪是病,分明是怨命,奶奶得防著鬧出事。尤氏卻不以為然,說她哪是想出家,不過是大爺不在家,存心跟我過不去,由她去罷。彩屏勸不住,惜春卻一天天不吃飯只念著絞髮。眾人慌了四處去說,邢、王兩位夫人也勸過幾回,無奈惜春執迷不悟。
解讀尤氏誤判惜春只是鬥氣,錯失勸阻時機,執迷的惜春已難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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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訴賈政,只聽外頭傳進來說:“甄家的太太帶了他們家的寶玉來了。”眾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處坐下。眾人行禮,敘些溫寒,不必細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寶玉與自己的寶玉無二,要請甄寶玉一見。傳話出去,回來說道:“甄少爺在外書房同老爺說話,說的投了機了,打發人來請我們二爺三爺,還叫蘭哥兒,在外頭吃飯。吃了飯進來。”說畢,里頭也便擺飯。不題。
白話邢、王夫人正要去告賈政,外頭傳話:甄家太太帶著他們家的寶玉來了。眾人忙迎出去,在王夫人房裡坐下敘禮。王夫人聽說甄寶玉與自家寶玉一模一樣,想見一見。傳話的回說:甄少爺在外書房正跟老爺投緣說著話,還打發人請咱們二爺、三爺並蘭哥兒出去吃飯,吃了再進來。裡頭便擺飯不提。
解讀甄寶玉登場,與賈政「投機」,為兩個寶玉相會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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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政見甄寶玉相貌果與寶玉一樣,試探他的文才,竟應對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寶玉等三人出來警勵他們。再者倒底叫寶玉來比一比。寶玉聽命,穿了素服,帶了兄弟侄兒出來,見了甄寶玉,竟是舊相識一般。那甄寶玉也象那里見過的,兩人行了禮,然後賈環賈蘭相見。本來賈政席地而坐,要讓甄寶玉在椅子上坐。甄寶玉因是晚輩,不敢上坐,就在地下舖了褥子坐下。如今寶玉等出來,又不能同賈政一處坐著,為甄寶玉又是晚一輩,又不好叫寶玉等站著。賈政知是不便,站著又說了幾句話,叫人擺飯,說:“我失陪,叫小兒輩陪著,大家說說話兒,好叫他們領領大教。”甄寶玉遜謝道:“老伯大人請便。侄兒正欲領世兄們的教呢。”賈政回复了幾句,便自往內書房去。那甄寶玉反要送出來,賈政攔住。寶玉等先搶了一步出了書房門檻,站立著看賈政進去,然後進來讓甄寶玉坐下。彼此套敘了一回,諸如久慕竭想的話,也不必細述。
白話再說賈政見甄寶玉相貌果然和寶玉一模一樣,便試探他的文才,沒想到他應對得流利暢達,心中十分敬重,所以叫寶玉等三個人出來,一方面是要警醒勉勵他們,另一方面也想讓寶玉去比一比。寶玉領命,穿了素服,帶著兄弟和侄兒出來,一見甄寶玉,竟像是老相識一樣。那甄寶玉也像是哪裡見過,兩人行了禮,接著賈環、賈蘭也上前相見。本來賈政是坐在地上的,要讓甄寶玉在椅子上坐;甄寶玉因是晚輩,不敢上坐,就在地上鋪了褥子坐下。如今寶玉等人出來,又不能和賈政坐在一處,而甄寶玉又比他們晚一輩,又不好叫寶玉他們站著。賈政知道這樣不方便,便站著又說了幾句話,叫人擺飯,說:「我失陪了,叫小輩們陪著,大家說說話,也好讓他們領領您的教誨。」甄寶玉謙讓道:「老伯請便。侄兒正想領教幾位世兄呢。」賈政回了幾句,便自己往裡頭書房去了。那甄寶玉還要送他出來,賈政攔住不讓。寶玉等人搶先一步跨出書房門檻,站著看賈政進去,然後才進來讓甄寶玉坐下。彼此客套敘了一回,什麼久仰渴慕之類的話,也不必細細寫了。
解讀賈政以甄勵賈,場面禮數周全,兩個寶玉初會卻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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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寶玉見了甄寶玉,想到夢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寶玉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為得了知己。因初次見面,不便造次。且又賈環賈蘭在坐,只有極力誇贊說:“久仰芳名,無由親炙。今日見面,真是謫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寶玉素來也知賈寶玉的為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差,”只是可與我共學,不可與你適道,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舊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麼不和他講講。但是初見,尚不知他的心與我同不同,只好緩緩的來。”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數萬人的里頭選出來最清最雅的,在弟是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覺玷辱了這兩個字。”賈寶玉聽了,心想:“這個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樣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兒們清潔,怎麼他拿我當作女孩兒看待起來?”便道:“世兄謬贊,實不敢當。弟是至濁至愚,只不過一塊頑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實稱此兩字。”甄寶玉道:“弟少時不知分量,自謂尚可琢磨。豈知家遭消索,數年來更比瓦礫猶殘,雖不敢說歷盡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好些。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經濟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鐘愛,將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說尊名方稱。”賈寶玉聽這話頭又近了碌蠹的舊套,想話回答。賈環見未與他說話,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賈蘭聽了這話甚覺合意,便說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謙,若論到文章經濟,實在從歷練中出來的,方為真才實學。在小侄年幼,雖不知文章為何物,然將讀過的細味起來,那膏粱文繡比著令聞廣譽,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寶玉未及答言,賈寶玉聽了蘭兒的話心里越發不合,想道:“這孩子從幾時也學了這一派酸論。”便說道:“弟聞得世兄也詆盡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今日弟幸會芝范,想欲領教一番超凡入聖的道理,從此可以淨洗俗腸,重開眼界,不意視弟為蠢物,所以將世路的話來酬應。”甄寶玉聽說,心里曉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為假。我索性把話說明,或者與我作個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說道:“世兄高論,固是真切。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只是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于酬應,委弟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都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方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少時那一派迂想痴情漸漸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訪師覓友,教導愚蒙,幸會世兄,定當有以教我。適才所言,并非虛意。”賈寶玉愈聽愈不耐煩,又不好冷淡,只得將言語支吾。幸喜里頭傳出話來說:“若是外頭爺們吃了飯,請甄少爺里頭去坐呢。”寶玉聽了,趁勢便邀甄寶玉進去。
白話賈寶玉見了甄寶玉,想起夢中的景象,又素來知道甄寶玉的為人必定和自己同心,以為找到了知己。因為是初次見面,不便冒失,況且賈環、賈蘭都在座,便只有竭力稱讚說:「久仰大名,無緣親近領教。今日見面,真是謫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寶玉素來也知道賈寶玉的為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假,心裡想:「這人只可與我同學,卻不能和你走同一條路;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舊魂靈了。既然我已略懂些道理,怎麼不和他談談。但初見,還不知他的心是否與我相同,只好慢慢來。」便說:「世兄的才名,小弟一向知道,在世兄是萬人之中選出來最清最雅的,在小弟不過是庸庸碌碌一個愚人,慚愧附了這同名,實在覺得玷辱了這兩個字。」賈寶玉聽了,心裡想:「這個人果然和我的心一樣。但我們都是男人,不比那些女孩兒們清潔,怎麼他把我當女孩兒看待起來?」便說:「世兄過獎,實在不敢當。小弟是最濁最愚,不過一塊頑石罷了,哪敢比世兄品望高潔,實在配不上這兩個字。」甄寶玉說:「小弟年輕時不知輕重,自以為還可琢磨。哪知家道消敗,幾年來更比瓦礫還不如,雖不敢說歷盡甘苦,對世道人情卻也略略領悟了不少。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文章經濟必定高出他人,所以老伯疼愛,將以為席上之珍。小弟所以才說您的名字才配。」賈寶玉聽這話頭又近了祿蠹的舊套,想著話要怎麼回。賈環見沒人和他說話,心裡早不自在。倒是賈蘭聽了這話覺得很合意,便說:「世叔說的固然太謙,若說到文章經濟,實在是從歷練中出來的,才是真才實學。小侄年紀小,雖不知文章是什麼,但把讀過的細細體味,那膏粱文繡比起令聞廣譽,真是不止百倍的差別。」甄寶玉還沒及答話,賈寶玉聽了蘭兒的話心裡更不投合,想道:「這孩子從什麼時候也學了這套酸論。」便說:「小弟聽說世兄也向來鄙棄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今日有幸會面,本想領教一番超凡入聖的道理,從此可以洗淨俗腸、重開眼界,沒想到您竟把我看作蠢物,所以用處世經營的話來應付。」甄寶玉聽了,心裡明白:「他知道我年輕時的性情,所以疑我是假。我索性把話說明,或許能和他作個知心朋友也好。」便說:「世兄的高論,固然真切。但小弟年輕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只是一年大一年,家父退休在家,懶得應酬,委我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是顯親揚名的人,便是著書立說,也不外是講忠講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才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致辜負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所以把年輕時那派迂腐癡情漸漸淘汰了些。如今還想訪師尋友,教導愚蒙,有幸會見世兄,定當有以教我。方才所說,並非虛情。」賈寶玉越聽越不耐煩,又不好冷淡,只得支吾應對。幸好裡頭傳出話來說:「要是外頭爺們吃了飯,請甄少爺裡頭去坐呢。」寶玉聽了,趁勢便邀甄寶玉進去。
解讀兩個寶玉志趣迥異——一求超脫,一務功名,所謂「知己」瞬成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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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甄寶玉依命前行,賈寶玉等陪著來見王夫人。賈寶玉見是甄太太上坐,便先請過了安,賈環賈蘭也見了。甄寶玉也請了王夫人的安。兩母兩子互相廝認。雖是賈寶玉是娶過親的,那甄夫人年紀已老,又是老親,因見賈寶玉的相貌身材與他兒子一般,不禁親熱起來。王夫人更不用說,拉著甄寶玉問長問短,覺得比自己家的寶玉老成些。回看賈蘭,也是清秀超群的,雖不能象兩個寶玉的形像,也還隨得上。只有賈環粗夯,未免有偏愛之色。眾人一見兩個寶玉在這里,都來瞧看,說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罷,怎麼相貌身材都是一樣的。虧得是我們寶玉穿孝,若是一樣的衣服穿著,一時也認不出來。”內中紫鵑一時痴意發作,便想起黛玉來,心里說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時,就將那甄寶玉配了他,只怕也是願意的。”正想著,只聽得甄夫人道:“前日聽得我們老爺回來說,我們寶玉年紀也大了,求這里老爺留心一門親事。”王夫人正愛甄寶玉,順口便說道:“我也想要與令郎作伐。我家有四個姑娘,那三個都不用說,死的死,嫁的嫁了,還有我們珍大侄兒的妹子,只是年紀過小幾歲,恐怕難配。倒是我們大媳婦的兩個堂妹子生得人才齊整,二姑娘呢,已經許了人家,三姑娘正好與令郎為配。過一天我給令郎作媒,但是他家的家計如今差些。”甄夫人道:“太太這話又客套了。如今我們家還有什麼,只怕人家嫌我們窮罷了。”王夫人道:“現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將來不但复舊,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來。”甄夫人笑著道:“但願依著太太的話更好。這麼著就求太太作個保山。”甄寶玉聽他們說起親事,便告辭出來。賈寶玉等只得陪著來到書房,見賈政已在那里,复又立談幾句。聽見甄家的人來回甄寶玉道:“太太要走了,請爺回去罷。”于是甄寶玉告辭出來。賈政命寶玉環蘭相送。不題。
白話甄寶玉依言往前走,賈寶玉等人陪著來見王夫人。賈寶玉見甄太太坐在上座,便先請了安,賈環、賈蘭也見了禮。甄寶玉也請了王夫人的安。兩位母親、兩個兒子互相認識。雖然賈寶玉已經娶過親,那甄夫人年紀已老,又是老親,因見賈寶玉的相貌身材和自己的兒子一模一樣,不禁親熱起來。王夫人更不用說,拉著甄寶玉問長問短,覺得他比自己家的寶玉還老成些。回頭看賈蘭,也是清秀出眾,雖不能像兩個寶玉那般相像,也還跟得上。只有賈環粗笨,未免流露出偏愛的神色。眾人一見兩個寶玉都在這裡,都來觀看,說:「真真奇事,名字相同也就罷了,怎麼相貌身材都一樣。虧得是我們寶玉穿著孝,若穿一樣的衣服,一時也認不出來。」其中紫鵑一時癡心發作,便想起黛玉來,心裡想:「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就把那甄寶玉配了她,只怕她也是願意的。」正想著,只聽甄夫人說:「前日聽得我們老爺回來說,我們寶玉年紀也大了,求這裡老爺留心一門親事。」王夫人正喜歡甄寶玉,順口便說:「我也想替令郎做媒。我家有四個姑娘,那三個都不用說,死的死、嫁的嫁了,還有我們珍大侄兒的妹子,只是年紀太小幾歲,恐怕難配。倒是我大媳婦的兩個堂妹子生得人才齊整,二姑娘已經許了人家,三姑娘正好與令郎相配。過一天我給令郎做媒,只是她家如今家計差些。」甄夫人說:「太太這話又客氣了。如今我們家還有什麼,只怕人家嫌我們窮罷了。」王夫人說:「現在府上又出了差錯,將來不但恢復舊觀,必定比從前更興旺。」甄夫人笑著說:「但願照太太的話更好。這麼著就求太太做個保人。」甄寶玉聽他們說起親事,便告辭出來。賈寶玉等人只得陪著來到書房,見賈政已經在那裡,又站著談了幾句。聽見甄家的人來回甄寶玉說:「太太要走了,請爺回去罷。」於是甄寶玉告辭出來。賈政命寶玉、賈環、賈蘭相送。不題。
解讀紫鵑一念帶出黛玉餘哀;王夫人作伐寫世俗聯姻,與寶玉的性情成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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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甄寶玉之父,知道甄寶玉來京,朝夕盼望。今兒見面原想得一知己,豈知談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悶悶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發怔。寶釵便問:“那甄寶玉果然象你么?”寶玉道:“相貌倒還是一樣的。只是言談間看起來并不知道什麼,不過也是個祿蠹。”寶釵道:“你又編派人家了。怎麼就見得也是個祿蠹呢?”寶玉道:“他說了半天,并沒個明心見性之談,不過說些什麼文章經濟,又說什麼為忠為孝,這樣人可不是個祿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這樣一個相貌。我想來,有了他,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都不要了。”寶釵見他又發呆話,便說道:“你真真說出句話來叫人發笑,這相貌怎麼能不要呢。況且人家這話是正理,做了一個男人原該要立身揚名的,誰象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說自己沒有剛烈,倒說人家是祿蠹。”寶玉本聽了甄寶玉的話甚不耐煩,又被寶釵搶白了一場,心中更加不樂,悶悶昏昏,不覺將舊病又勾起來了,并不言語,只是傻笑。寶釵不知,只道是“我的話錯了,他所以冷笑”,也不理他。豈知那日便有些發呆,襲人等慪他也不言語。過了一夜,次日起來只是發呆,竟有前番病的樣子。
白話再說寶玉自從那日見了甄寶玉的父親,知道甄寶玉來京,朝夕盼望。今日見面原想得一個知己,誰知談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相容。悶悶地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說話也不笑,只管發呆。寶釵便問:「那甄寶玉果然像你嗎?」寶玉說:「相貌倒還是一樣的。只是言談間看起來並不懂什麼,不過也是個祿蠹。」寶釵說:「你又編排人家了。怎麼就看出也是個祿蠹呢?」寶玉說:「他說了半天,並沒一句明心見性的話,不過說些什麼文章經濟,又說什麼為忠為孝,這種人可不是祿蠹嗎!只可惜他也生得這樣一副相貌。我想來,有了他,我竟連自己這副相貌都不要了。」寶釵見他又說呆話,便說:「你真說出句話來叫人發笑,這相貌怎麼能不要呢。況且人家的話是正理,做了一個男人原該要立身揚名的,誰像你一味地柔情私意。不說自己沒有剛烈,倒說人家是祿蠹。」寶玉本來聽了甄寶玉的話就十分不耐煩,又被寶釵搶白了一頓,心中更加不樂,悶悶昏昏,不知不覺把舊病又勾起來了,並不說話,只是傻笑。寶釵不知情,只當是「我的話說錯了,他所以冷笑」,也不理他。哪知那日便有些發呆,襲人等人逗他也不說話。過了一夜,次日起來只是發呆,竟有了前番病時的樣子。
解讀寶釵「立身揚名」之語正刺寶玉痛處,夫妻價值之歧自此愈顯,病由此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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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王夫人因為惜春定要絞髮出家,尤氏不能攔阻,看著惜春的樣子是若不依他必要自盡的,雖然晝夜著人看著,終非常事,便告訴了賈政。賈政歎氣跺腳,只說:“東府里不知干了什麼,鬧到如此地位。”叫了賈蓉來說了一頓,叫他去和他母親說,認真勸解勸解。”若是必要這樣,就不是我們家的姑娘了。”豈知尤氏不勸還好,一勸了更要尋死,說:“做了女孩兒終不能在家一輩子的,若象二姐姐一樣,老爺太太們倒要煩心,況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乾乾淨淨的一輩子,就是疼我了。況且我又不出門,就是櫳翠庵,原是咱們家的基趾,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麼,你們也照應得著。現在妙玉的當家的在那里。你們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沒法,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願,那時哥哥回來我和他說,并不是你們逼著我的。若說我死了,未免哥哥回來倒說你們不容我。”尤氏本與惜春不合,聽他的話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白話一天,王夫人因為惜春定要絞髮出家,尤氏攔阻不住,看惜春的樣子,若是依她必定要自盡,雖然日夜派人看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便告訴了賈政。賈政嘆氣跺腳,只說:「東府裡不知幹了什麼,鬧到這般地步。」叫了賈蓉來訓了一頓,叫他回去和母親說,認真勸解勸解,說:「若是一定要這樣,就不是我們家的姑娘了。」哪知尤氏不勸還好,一勸了惜春更要尋死,說:「做了女孩兒終究不能在家一輩子的,若像二姐姐一樣,倒叫老爺太太們煩心,況且還死了。如今就當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乾乾淨淨過一輩子,就是疼我了。況且我又不出門,就是櫳翠庵,原是咱們家的產業,我就在那裡修行。我有了什麼,你們也照應得到。現在妙玉的當家人在那裡。你們依我呢,我就算撿了條命;若不依我呢,我也沒法子,只有死就完了。我若是遂了自己的心願,那時哥哥回來我和他說,並不是你們逼著我的。若說我死了,未免哥哥回來倒說你們不容我。」尤氏本來和惜春不合,聽了她的話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覆王夫人。
解讀惜春以死相挾,出家之意已決;「譬如死了」道盡其對塵世的絕望。
115 · 12
王夫人已到寶釵那里,見寶玉神魂失所,心下著忙,便說襲人道:“你們忒不留神,二爺犯了病也不來回我。”襲人道:“二爺的病原來是常有的,一時好,一時不好。天天到太太那里仍舊請安去,原是好好兒的,今兒才發糊涂些。二奶奶正要來回太太,恐防太太說我們大驚小怪。”寶玉聽見王夫人說他們,心里一時明白,恐他們受委屈,便說道:“太太放心,我沒什麼病,只是心里覺著有些悶悶的。”王夫人道:“你是有這病根子,早說了好請大夫瞧瞧,吃兩劑藥好了不好!若再鬧到頭里丟了玉的時候似的,就費事了。”寶玉道:“太太不放心便叫個人來瞧瞧,我就吃藥。”王夫人便叫丫頭傳話出來請大夫。這一個心思都在寶玉身上,便將惜春的事忘了。遲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藥。王夫人回去。
白話王夫人來到寶釵房中,見寶玉失魂落魄,心中著慌,便埋怨襲人:「你們太不小心,二爺犯病也不來告訴我。」襲人回說:「二爺這病時常有的,一時好一時壞。他天天仍去太太那裡請安,原本好好的,今兒才糊塗些。二奶奶正要來回太太,怕太太嫌我們大驚小怪。」寶玉聽王夫人說到他們,一時心裡明白,怕連累下人受委屈,便說:「太太放心,我沒什麼病,只是心裡有些悶。」王夫人道:「你本有這病根,早說好請大夫吃兩劑藥!若再像從前丟玉那般,可就麻煩了。」寶玉道:「太太不放心,叫人來瞧瞧,我這就吃藥。」王夫人便叫丫頭出去請大夫。她一心全在寶玉身上,倒把惜春的事忘了。過一會兒,大夫看過,服了藥。王夫人這才回去。
解讀寶玉護襲人「只心裡悶」之語,顯其病中仍存體恤;惜春之事暫被擱置。
115 · 13
過了幾天,寶玉更糊涂了,甚至于飯食不進,大家著急起來。恰又忙著脫孝,家中無人,又叫了賈芸來照應大夫。賈璉家下無人,請了王仁來在外幫著料理。那巧姐兒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榮府中又鬧得馬仰人翻。
白話過了幾天,寶玉更糊塗,連飯也吃不進,眾人著急。偏又趕上脫孝,家裡抽不出人,叫了賈芸來照料醫務;賈璉手下無人,請了王仁在外頭幫忙料理。巧姐兒日夜哭娘,也病倒了。榮府裡外亂成一團,馬仰人翻。
解讀喪事、病事、家政俱廢,榮府衰象畢露,亂中伏脫孝見玉之機。
115 · 14
一日又當脫孝來家,王夫人親身又看寶玉,見寶玉人事不醒,急得眾人手足無措。一面哭著,一面告訴賈政說:“大夫回了,不肯下藥,只好預備後事。”賈政歎氣連連,只得親自看視,見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賈璉辦去。賈璉不敢違拗,只得叫人料理。手頭又短,正在為難,只見一個人跑進來說:“二爺,不好了,又有饑荒來了。”賈璉不知何事,這一唬非同小可,瞪著眼說道:“什麼事?”那小廝道:“門上來了一個和尚,手里拿著二爺的這塊丟的玉,說要一萬賞銀。”賈璉照臉啐道:“我打量什麼事,這樣慌張。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現在人要死了,要這玉做什麼!”小廝道:“奴才也說了,那和尚說給他銀子就好了。”又聽著外頭嚷進來說:“這和尚撒野,各自跑進來了,眾人攔他攔不住。”賈璉道:“那里有這樣怪事,你們還不快打出去呢。”正鬧著,賈政聽見了,也沒了主意了。里頭又哭出來說:“寶二爺不好了!”賈政益發著急。只見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銀子來!”賈政忽然想起,頭里寶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這會子和尚來,或者有救星。但是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銀子來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說。
白話一天又到了脫孝回家的時候,王夫人親自又來看寶玉,見寶玉人事不省,急得眾人手足無措。一面哭著,一面告訴賈政說:「大夫回話了,不肯下藥,只好預備後事。」賈政連連嘆氣,只得親自去看,見那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賈璉去辦。賈璉不敢違拗,只得叫人料理。手頭又缺錢,正在為難,只見一個人跑進來說:「二爺,不好了,又有麻煩來了。」賈璉不知什麼事,這一嚇非同小可,瞪著眼說:「什麼事?」那小廝說:「門上來了一個和尚,手裡拿著二爺丟的那塊玉,說要一萬兩賞銀。」賈璉照臉啐了一口,說:「我當什麼事,這樣慌張。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嗎!就是真的,現在人要死了,要這玉做什麼!」小廝說:「奴才也說了,那和尚說給了他銀子就好了。」又聽得外頭嚷進來說:「這和尚撒野,自己跑進來了,眾人攔他攔不住。」賈璉說:「哪裡有這樣怪事,你們還不快打出去。」正鬧著,賈政聽見了,也沒了主意。裡頭又哭出來說:「寶二爺不好了!」賈政更加著急。只見那和尚嚷道:「要命就拿銀子來!」賈政忽然想起,先前寶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這會子和尚來,或許有救星。但這玉若是真的,他要起銀子來怎麼辦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說。
解讀丟玉重現、和尚索銀,於喪亂中陡生轉機;賈政憶舊疾,存一線希望。
115 · 15
賈政叫人去請,那和尚已進來了,也不施禮,也不答話,便往里就跑。賈璉拉著道:“里頭都是內眷,你這野東西混跑什麼!”那和尚道:“遲了就不能救了。”賈璉急得一面走一面亂嚷道:“里頭的人不要哭了,和尚進來了。”王夫人等只顧著哭,那里理會。賈璉走近來又嚷,王夫人等回過頭來,見一個長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寶玉炕前,寶釵避過一邊,襲人見王夫人站著,不敢走開。只見那和尚道:“施主們,我是送玉來的。”說著,把那塊玉擎著道:“快把銀子拿出來,我好救他。”王夫人等驚惶無措,也不擇真假,便說道:“若是救活了人,銀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來。”王夫人道:“你放心,橫豎折變的出來。”和尚哈哈大笑,手拿著玉在寶玉耳邊叫道:“寶玉,寶玉,你的寶玉回來了。”說了這一句,王夫人等見寶玉把眼一睜。襲人說道:“好了。”只見寶玉便問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遞給他手里。寶玉先前緊緊的攥著,後來慢慢的得過手來,放在自己眼前細細的一看說:“噯呀,久違了!”里外眾人都喜歡的念佛,連寶釵也顧不得有和尚了。賈璉也走過來一看,果見寶玉回過來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白話賈政叫人去請,那和尚已經進來了,也不行禮,也不答話,便往裡頭跑。賈璉拉著他說:「裡頭都是女眷,你這野東西混跑什麼!」那和尚說:「遲了就不能救了。」賈璉急得一面走一面亂嚷:「裡頭的人不要哭了,和尚進來了。」王夫人等人只顧著哭,哪裡理會。賈璉走近來又嚷,王夫人等回過頭來,見一個高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一直走到寶玉炕前,寶釵避到一邊,襲人見王夫人站著,不敢走開。只見那和尚說:「施主們,我是送玉來的。」說著,把那塊玉舉著說:「快把銀子拿出來,我好救他。」王夫人等驚惶無措,也不辨真假,便說:「若是救活了人,銀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來。」王夫人說:「你放心,橫豎變賣得出來。」和尚哈哈大笑,手拿著玉在寶玉耳邊叫道:「寶玉,寶玉,你的寶玉回來了。」說了這一句,王夫人等見寶玉把眼一睜。襲人說:「好了。」只見寶玉便問:「在哪裡呢?」那和尚把玉遞到他手裡。寶玉起先緊緊攥著,後來慢慢接過手來,放在自己眼前細細一看說:「噯呀,久違了!」裡外眾人都歡喜得念佛,連寶釵也顧不得有和尚在場。賈璉也走過來一看,果見寶玉醒過來了,心裡一喜,連忙躲出去了。
解讀玉歸人醒,「久違了」三字道盡寶玉與玉魂牽之緣,全場轉悲為喜。
115 · 16
那和尚也不言語,趕來拉著賈璉就跑。賈璉只得跟著到了前頭,趕著告訴賈政。賈政聽了喜歡,即找和尚施禮叩謝。和尚還了禮坐下。賈璉心下狐疑:“必是要了銀子才走。”賈政細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見的,便問:“寶剎何方?法師大號?這玉是那里得的?怎麼小兒一見便會活過來呢?”那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萬銀子來就完了。”賈政見這和尚粗魯,也不敢得罪,便說:“有。”和尚道:“有便快拿來罷,我要走了。”賈政道:“略請少坐,待我進內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來才好。”
白話那和尚一言不發,上來拉了賈璉就跑。賈璉只好跟到前頭,趕著去報知賈政。賈政聽了歡喜,忙向和尚行禮叩謝,和尚還禮坐下。賈璉心下納悶:「這和尚準是要了銀子才肯走。」賈政細看那和尚,並非前回見的那位,便問:「寶剎何方?法號怎稱?這玉哪裡得來?怎麼小兒一見便活了?」和尚微微一笑:「我也不知,只消拿一萬銀子來便了。」賈政見他粗魯,不敢得罪,便說:「有。」和尚道:「有就快取來,我要走。」賈政道:「請略坐,待我進去瞧瞧。」和尚道:「你快去快回才好。」
解讀和尚身份成謎,只索萬兩,粗魯中透著玄機,賈政不敢得罪只得應承。
115 · 17
賈政果然進去,也不及告訴便走到寶玉炕前。寶玉見是父親來,欲要爬起,因身子虛弱起不來。王夫人按著說道:“不要動。”寶玉笑著拿這玉給賈政瞧道:“寶玉來了。”賈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細看,便和王夫人道:“寶玉好過來了。這賞銀怎麼樣?”王夫人道:“盡著我所有的折變了給他就是了。”寶玉道:“只怕這和尚不是要銀子的罷。”賈政點頭道:“我也看來古怪,但是他口口聲聲的要銀子。”王夫人道:“老爺出去先款留著他再說。”賈政出來,寶玉便嚷餓了,喝了一碗粥,還說要飯。婆子們果然取了飯來,王夫人還不敢給他吃。寶玉說:“不妨的,我已經好了。”便爬著吃了一碗,漸漸的神氣果然好過來了,便要坐起來。麝月上去輕輕的扶起,因心里喜歡,忘了情說道:“真是寶貝,才看見了一會兒就好了。虧的當初沒有砸破。”寶玉聽了這話,神色一變,把玉一撂,身子往後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白話賈政進去到寶玉炕前,寶玉見父親要起身,身子虛弱起不來。王夫人按他別動,寶玉笑拿玉給賈政看:寶玉來了。賈政略看,知有根源,問賞銀怎麼辦。王夫人說盡所有折變給他。寶玉卻道:只怕這和尚不是要銀子的。賈政點頭說也古怪,但他口口聲聲要錢。寶玉嚷餓,喝粥還要飯,漸漸神氣好轉要坐起。麝月扶他,喜得忘情說:真是寶貝,才見一會兒就好,虧得當初沒砸破。寶玉聽了神色一變,把玉一撂,身子往後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解讀麝月一句「當初沒砸破」觸動前情,寶玉神情驟變,於喜處陡落懸念,承接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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