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08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

寶玉探寶釵看金鎖,黛玉吃醋半含酸。

8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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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這是每回開頭的導航列: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供讀者在章回之間跳轉。)

解讀本回為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正式鋪開寶玉、寶釵、黛玉三人的情感互動,並由金玉之說引出日後「金玉良緣」與「木石前盟」的糾葛。

8 · 2

話說鳳姐和寶玉回家,見過眾人。寶玉先便回明賈母秦鐘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個伴讀的朋友,正好發奮,又著實的稱贊秦鐘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憐愛。鳳姐又在一旁幫著說“過日他還來拜老祖宗”等語,說的賈母喜歡起來。鳳姐又趁勢請賈母後日過去看戲。賈母雖年老,卻極有興頭。至後日,又有尤氏來請,遂攜了王夫人林黛玉寶玉等過去看戲。至晌午,賈母便回來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淨的,見賈母回來也就回來了。然後鳳姐坐了首席,盡歡至晚無話。

白話且說鳳姐和寶玉回到府中,向眾人請過安。寶玉搶先向賈母稟明:秦鐘要進家塾讀書,自己正好多了個伴讀的夥伴,可以定下心用功,又連聲誇秦鐘的人品性情最惹人疼。鳳姐在旁幫腔,說「過幾天他還要來給老祖宗請安」,把賈母哄得滿心歡喜,趁勢邀她後天過去聽戲。賈母雖老,興頭卻高;後天尤氏也來請,便帶著王夫人、黛玉、寶玉一塊兒去了。中午賈母先回房歇晌,王夫人向來愛清靜,也跟著回來。只剩鳳姐坐了首席,痛痛快快玩到天黑,沒別的事。

解讀由秦鐘入學引出「金玉」之會的契機。鳳姐撮合、賈母聽戲兩條線,皆為烘託寶玉隨後獨往梨香院探寶釵的「自由」時刻。

8 · 3

卻說寶玉因送賈母回來,待賈母歇了中覺,意欲還去看戲取樂,又恐擾的秦氏等人不便,因想起近日薛寶釵在家養病,未去親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從上房後角門過去,又恐遇見別事纏繞,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更為不妥,寧可繞遠路罷了。當下眾嬤嬤丫鬟伺候他換衣服,見他不換,仍出二門去了,眾嬤嬤丫鬟只得跟隨出來,還只當他去那府中看戲。誰知到穿堂,便向東向北繞廳後而去。偏頂頭遇見了門下清客相公詹光單聘仁二人走來,一見了寶玉,便都笑著趕上來,一個抱住腰,一個攜著手,都道:“我的菩薩哥兒,我說作了好夢呢,好容易得遇見了你。”說著,請了安,又問好,勞叨半日,方才走開。老嬤嬤叫住,因問:“二位爺是從老爺跟前來的不是?”二人點頭道:“老爺在夢坡齋小書房里歇中覺呢,不妨事的。”一面說,一面走了。說的寶玉也笑了。于是轉彎向北奔梨香院來。可巧銀庫房的總領名喚吳新登與倉上的頭目名戴良,還有幾個管事的頭目,共有七個人,從帳房里出來,一見了寶玉,趕來都一齊垂手站住。獨有一個買辦名喚錢華,因他多日未見寶玉,忙上來打千兒請安,寶玉忙含笑攜他起來。眾人都笑說:“前兒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鬥方兒,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兒賞我們幾張貼貼。”寶玉笑道:“在那里看見了?”眾人道:“好幾處都有,都稱贊的了不得,還和我們尋呢。”寶玉笑道:“不值什麼,你們說與我的小幺兒們就是了。”一面說,一面前走,眾人待他過去,方都各自散了。

白話賈寶玉陪祖母回房,見她睡著午覺,本想跑回去聽戲散心,又怕吵著秦可卿他們,便打消念頭。忽想起薛寶釵這幾日在家中養病,自己還沒去問候,就想去探探。若打正屋後頭邊門走,怕半路被雜事纏住,說不定撞見父親更糟,索性多繞幾步遠路。身邊婆子丫頭服侍他換衣,看他竟不換,徑自出了二門,都還以為他去那頭府裡看戲,只好跟出。沒想遇到了穿堂,寶玉卻折向東、往北繞著大廳後走。冤家路窄,迎面撞上門下清客詹光、單聘仁,二人一見便笑嘻嘻趕上,一個攔腰抱住、一個拉著手,齊聲說:「我的活菩薩小哥兒,我還當作了好夢,難得這會子真碰上你。」寒暄請安、嘮叨半天才走。老嬤嬤喊住問:「兩位爺是從老爺那兒來的吧?」二人點頭:「老爺在夢坡齋小書房睡午覺,沒事。」這話把寶玉也逗笑。於是轉彎往北直奔梨香院。恰好銀庫總管吳新登、糧倉頭目戴良,連同幾個管事共七人從帳房出來,遠遠見寶玉,慌忙一齊垂手站定。獨買辦錢華許久沒見,趕緊打千請安,寶玉笑著扶他起。大夥笑道:「前兒一塊兒瞧見二爺寫的斗方,字越寫越好了,什麼時候賞幾張貼貼?」寶玉笑問哪兒瞧見的,眾人說好幾處都有人誇,還來跟他們討呢。寶玉笑道:「算不了什麼,你們跟我那些小廝說聲就成。」一邊說一邊走,眾人等他過去才散。

解讀寶玉捨戲而探病,寫其「見女兒便清爽」的性情;繞路避父、敷衍門客,處處見貴公子行動的自由與拘束,亦暗伏其父賈政的威嚴。

8 · 4

閒言少述,且說寶玉來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媽室中來,正見薛姨媽打點針黹與丫鬟們呢。寶玉忙請了安,薛姨媽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懷內,笑說:“這們冷天,我的兒,難為你想著來,快上炕來坐著罷。”命人倒滾滾的茶來。寶玉因問:“哥哥不在家?”薛姨媽歎道:“他是沒籠頭的馬,天天忙不了,那里肯在家一日。”寶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媽道:“可是呢,你前兒又想著打發人來瞧他。他在里間不是,你去瞧他,里間比這里暖和,那里坐著,我收拾收拾就進去和你說話兒。”寶玉聽說,忙下了炕來至里間門前,只見吊著半舊的紅紬軟簾。寶玉掀簾一邁步進去,先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䰖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寶玉一面看,一面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抬頭只見寶玉進來,連忙起身含笑答說:“已經大好了,倒多謝記掛著。”說著,讓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鶯兒斟茶來。一面又問老太太姨娘安,別的姐妹們都好。一面看寶玉頭上戴著纍絲嵌寶紫金冠,額上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上穿著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著五色蝴蝶鸞絛,項上掛著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一塊落草時銜下來的寶玉。寶釵因笑說道:“成日家說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倒要瞧瞧。”說著便挪近前來。寶玉亦湊了上去,從項上摘了下來,遞在寶釵手內。寶釵托于掌上,只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這就是大荒山青埂峰下的那塊頑石的幻相。後人曾有詩嘲云:

白話且說寶玉來到梨香院,先進薛姨媽房裡,正見她打點針線。寶玉忙請安,薛姨媽一把摟進懷裡,笑說:「這麼冷的天,我的兒,難為你還想著來,快上炕坐。」命人倒滾燙的茶。寶玉問:「哥哥不在家?」薛姨媽嘆道:「他像沒籠頭的馬,天天忙個不停,哪肯在家待一天。」寶玉問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媽說前兒還打發人瞧他,他在裡間,比這兒暖和,去瞧吧。寶玉下炕到裡間門前,只見半舊紅綢軟簾低垂,掀簾邁進,先看見寶釵坐在炕上做針線:漆黑油光的髮髻,蜜合色棉襖,玫瑰紫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毫不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如銀盆,眼似水杏;少言寡語,人說她藏愚守拙。寶玉一面看一面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連忙起身含笑答:「好了,倒多謝記掛。」讓他在炕沿坐,命鶯兒斟茶,又問老太太姨娘及眾姐妹安好。她看寶玉頭戴纍絲嵌寶紫金冠、二龍搶珠金抹額,身穿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繫五色蝴蝶鸞絛,項上掛長命鎖、記名符,另有一塊落草時銜下的寶玉。寶釵笑道:「成天聽說你的玉,到底沒細細賞過,今兒倒要瞧瞧。」湊上前,寶玉從項上摘下遞去。寶釵託在掌心,只見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正是大荒山青埂峰下那塊頑石的幻相。後人曾有詩嘲笑:

解讀寶釵出場以「半新不舊」的衣飾與「藏愚守拙」的性情,與黛玉的鋒利形成對照;「比通靈」由此啟幕,通靈寶玉與金鎖的「金玉」之說正式牽線。

8 · 5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白話女媧煉石補天本已是荒誕的傳說,偏又從這荒誕裡演繹出大荒山那一場更加荒唐的故事。

解讀此詩總評頑石下凡:以「荒唐」二字點出全書「真事隱去、假語村言」的虛構底色。

8 · 6

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

白話石頭既失去了它清靈的真實境界,便幻化成一具凡胎肉身,去親近那塵世的軀殼。

解讀「臭皮囊」是佛家對肉身的貶稱,暗示寶玉雖銜玉而生,終究不過是投錯胎的頑石。

8 · 7

好知運敗金無彩,堪歎時乖玉不光。

白話由此可知家運敗落之時,連金子也失了光彩;可嘆時運不濟之日,美玉也黯淡無光。

解讀「金」「玉」雙關寶釵之金鎖與寶玉之通靈玉,預示金玉良緣終將隨賈府敗落而失色。

8 · 8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白話到頭來白骨堆山、連姓名都無人記得,說穿了,也不過是些公子哥兒與紅粉佳人罷了。

解讀收束全詩:無論公子紅妝如何風流,終歸白骨,呼應全書「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的總旨。

8 · 9

頑石亦曾記下他這幻相并癩僧所鐫的篆文,今亦按圖畫于後。但其真體最小,方能從胎中小兒口內銜下。今若按其體畫,恐字跡過于微細,使觀者大廢眼光,亦非暢事。故今只按其形式,無非略展些規矩,使觀者便于燈下醉中可閱。今注明此故,方無胎中之兒口有多大,怎得銜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語之謗。

白話那頑石也記下了這副幻相,以及癩僧鐫在上面的篆文,如今一併按圖畫在後面。只是它原本極小,方能從嬰兒口中銜下;若照原樣畫,字跡太細,叫人看得費眼,也沒意思。所以只依著外形略放大些,好讓人在燈下酒中也能看清。特先說明緣故,免得有人嘮叨:「胎裡的嬰兒嘴有多大,怎銜得下這蠢大之物?」

解讀作者插入一段「繪圖說明」,以說書人的口吻預先堵住讀者的較真,亦見其對「假作真時真亦假」的經營。

8 · 10

寶釵看畢,又從新翻過正面來細看,口內念道:“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念了兩遍,乃回頭向鶯兒笑道:“你不去倒茶,也在這里發呆作什麼?”鶯兒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倒象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寶玉聽了,忙笑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我也賞鑒賞鑒。”寶釵道:“你別聽他的話,沒有什麼字。”寶玉笑央:“好姐姐,你怎麼瞧我的了呢。”寶釵被纏不過,因說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所以鏨上了,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麼趣兒。”一面說,一面解了排扣,從里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寶玉忙托了鎖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篆字,兩面八字,共成兩句吉讖。亦曾按式畫下形相:

白話寶釵看罷,翻過正面又細瞧,口中念道:「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唸了兩遍,回頭向鶯兒笑說:「你不去倒茶,在這裡發什麼呆?」鶯兒嘻嘻笑:「我聽這兩句,倒像和姑娘項圈上的兩句是一對兒。」寶玉忙笑:「原來姐姐項圈上也有八個字,我也賞鑒賞鑒。」寶釵說:「別聽他的,沒什麼字。」寶玉央求:「好姐姐,你既瞧了我的。」寶釵纏不過,說:「也是有人給了兩句吉利話,鏨上叫天天帶著,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麼趣。」一面解排扣,從大紅襖裡掏出珠寶晶瑩、黃金燦爛的瓔珞。寶玉託鎖一看,一面四個篆字,兩面八個,共成兩句吉讖,也按式畫下形相:

解讀鶯兒一句「是一對兒」,點破金鎖與通靈玉字句相配,「金玉良緣」的說法自此由丫鬟之口洩出。

8 · 11

寶玉看了,也念了兩遍,又念自己的兩遍,因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鶯兒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須鏨在金器上-”寶釵不待說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問寶玉從那里來。

白話寶玉看了,也念兩遍,又念自己的兩遍,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倒真與我的是一對。」鶯兒笑:「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說必得鏨在金器上——」寶釵不等說完,嗔她不去倒茶,一面又問寶玉從哪兒來。

解讀鶯兒險些說出「和尚送金鎖」的來歷,被寶釵截住,寫寶釵心細、不願張揚;「從哪裡來」則順勢轉出黛玉登場。

8 · 12

寶玉此時與寶釵就近,只聞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氣,遂問:“姐姐熏的是什麼香?我竟從未聞見過這味兒。”寶釵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煙燎火氣的。”寶玉道:“既如此,這是什麼香?”寶釵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藥的香氣。”寶玉笑道:“什麼丸藥這麼好聞?好姐姐,給我一丸嘗嘗。”寶釵笑道:“又混鬧了,一個藥也是混吃的?”

白話寶玉這時離寶釵近,只聞一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不知什麼香,便問:「姐姐薰的什麼香?我從沒聞過這味兒。」寶釵笑:「我最怕薰香,好衣服薰得煙燎火氣的。」寶玉:「既如此,這是什麼香?」寶釵想了想:「是了,早起吃丸藥的香氣。」寶玉:「什麼丸藥這麼好聞?好姐姐,給我一丸嘗嘗。」寶釵:「又胡鬧,藥也是亂吃的?」

解讀「冷香丸」的香氣首次側寫,不須明寫藥名已見寶釵體淡如蘭;寶玉討藥嘗的稚氣,亦顯其對寶釵的親近好奇。

8 · 13

一語未了,忽聽外面人說:“林姑娘來了。”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搖搖的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笑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麼說?”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熱鬧了。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

白話話未完,忽聽外面說:「林姑娘來了。」黛玉已搖搖擺擺走進來,一見寶玉便笑:「噯喲,我來得不巧了!」寶玉等忙起身讓座。寶釵笑:「這話怎講?」黛玉:「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更不解這意。」黛玉:「要來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明兒我再來,錯開了,豈不天天有人來,也不冷落也不熱鬧?姐姐怎反不解?」

解讀黛玉以「來得不巧」的酸語亮相,一開口便是含酸帶刺的機鋒,三人皆以「巧」字做文章,寫盡黛玉的敏感與鋒利。

8 · 14

寶玉因見他外面罩著大紅羽緞對衿褂子,因問:“下雪了么?”地下婆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兒了。”寶玉道:“取了我的鬥篷來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來了他就該去了。”寶玉笑道:“我多早晚兒說要去了?不過拿來預備著。”寶玉的奶母李嬤嬤因說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就在這里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罷。姨媽那里擺茶果子呢。我叫丫頭去取了鬥篷來,說給小幺兒們散了罷。”寶玉應允。李嬤嬤出去,命小廝們都各散去不提。

白話寶玉見她外罩大紅羽緞對襟褂,問:「下雪了麼?」地下婆娘說:「下了半日雪珠兒了。」寶玉:「取我的鬥篷了沒?」黛玉便說:「是不是,我來了他就該走了。」寶玉笑:「我多早晚說要走?不過拿來預備著。」李嬤嬤說:「天又下雪,也晚了,就在這兒同姐姐妹妹頑頑,姨媽那裡擺茶果子呢,我叫丫頭取鬥篷,打發小廝散了罷。」寶玉應了,李嬤嬤出去。

解讀黛玉一句「我來了他就該走了」,明刺寶玉、暗顯佔有之意;天降雪珠,亦為下文的冷酒、手爐等「冷熱」對照鋪墊。

8 · 15

這里薛姨媽已擺了幾樣細茶果來留他們吃茶。寶玉因誇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鵝掌鴨信。薛姨媽聽了,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來與他嘗。寶玉笑道:“這個須得就酒才好。”薛姨媽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來。李嬤嬤便上來道:“姨太太,酒倒罷了。”寶玉央道:“媽媽,我只喝一鐘。”李嬤嬤道:“不中用!當著老太太,太太,那怕你吃一壇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不知是那一個沒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兒,不管別人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兩日罵。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盡著他吃,什麼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賠在里面。”薛姨媽笑道:“老貨,你只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吃多了。便是老太太問,有我呢。”一面令小丫鬟:“來,讓你奶奶們去,也吃杯搪搪雪氣。”那李嬤嬤聽如此說,只得和眾人去吃些酒水。這里寶玉又說:“不必溫暖了,我只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打颭兒。”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旁收的,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內,以五臟去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寶玉聽這話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來方飲。

白話薛姨媽擺出幾樣精緻茶點留他們吃茶。寶玉誇起前兒在那府裡珍大嫂子的鵝掌鴨信好吃,薛姨媽聽了,連忙取自己糟的來給他嘗。寶玉笑說:「這個得配酒才香。」薛姨媽便叫人斟上最上等的酒。李嬤嬤卻上前攔道:「姨太太,酒就免了。」寶玉央求:「媽媽,我只喝一盅。」李嬤嬤說:「那可不行!當著老太太、太太的面,你吃一壇都沒人管。可有一回我眼皮一錯沒看住,不知哪個沒規矩的,只圖討你歡心,不管別人死活,灌了你一口酒,害我挨了兩天罵。姨太太不知,他脾氣又壞,喝了酒更撒潑。趕上老太太高興由著他喝,什麼時候又不許他喝,我何苦白白陪著挨罵。」薛姨媽笑罵:「老東西,你只管放心吃你的去,我也不許他多喝。便是老太太問,有我頂著。」又吩咐小丫鬟:「來,請你們奶奶們也喝杯酒,祛祛寒氣。」李嬤嬤這才跟眾人去吃喝。這邊寶玉又說:「不用溫了,我愛喝冷的。」薛姨媽忙道:「那可使不得,喝了冷酒,寫字手會打顫。」寶釵笑勸:「寶兄弟,你平日雜學旁收,難道不知酒性最熱,熱著喝下去發散得快,冷著喝下去便凝在肚裡,要靠五臟去暖它,豈不受害?從此快別吃那冷的。」寶玉聽得有理,便放下冷酒,叫人溫熱了才飲。

解讀一場「冷酒」小波瀾:薛姨媽溺愛、李嬤嬤拘管、寶釵以醫理勸止,獨黛玉不置一詞卻暗笑——三人對寶玉的態度涇渭分明,「金玉」與「木石」的溫冷各異。

8 · 16

黛玉磕著瓜子兒,只抿著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黛玉因含笑問他:“誰叫你送來的?難為他費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倒聽他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些!”寶玉聽這話,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無回复之詞,只嘻嘻的笑兩陣罷了。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媽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掛著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媽不知道。幸虧是姨媽這里,倘或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好說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沒有,巴巴的從家里送個來。不說丫鬟們太小心過餘,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輕狂慣了呢。”薛姨媽道:“你這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

白話黛玉磕著瓜子,只抿嘴笑。偏巧小丫鬟雪雁送手爐來,黛玉含笑問:「誰叫你送的?難為他費心,哪就冷死我!」雪雁:「紫鵑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來。」黛玉接過抱在懷裡,笑:「也虧你聽他的話。我平日說的都當耳旁風,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寶玉聽出是借題奚落自己,也不回嘴,只嘻嘻笑兩聲。寶釵素知黛玉這脾氣,不去睬。薛姨媽:「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他們記掛不好麼?」黛玉:「姨媽不知,幸虧在您這兒,若在別人家,人家豈不惱,倒像看我家連個手爐都沒有,巴巴從家送來,不說丫鬟小心過分,還當我素日這等輕狂慣了。」薛姨媽:「你這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樣心。」

解讀黛玉借雪雁送手爐,以「聖旨還快」反嘲寶玉方才聽寶釵的話乖乖溫酒;「手爐」與「冷酒」前後呼應,寫黛玉的醋意藏於機鋒。

8 · 17

說話時,寶玉已是三杯過去。李嬤嬤又上來攔阻。寶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時,和寶黛姊妹說說笑笑的,那肯不吃。寶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媽媽,我再吃兩鐘就不吃了。”李嬤嬤道:“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寶玉聽了這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黛玉先忙的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一面悄推寶玉,使他賭氣,一面悄悄的咕噥說:“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咱們的。”那李嬤嬤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說道:“林姐兒,你不要助著他了。你倒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林黛玉冷笑道:“我為什麼助他?我也不犯著勸他。你這媽媽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里是外人,不當在這里的也未可定。”李嬤嬤聽了,又是急,又是笑,說道:“真真這林姐兒,說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你這算了什麼。”寶釵也忍不住笑著,把黛玉腮上一擰,說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歡又不是。”薛姨媽一面又說:“別怕,別怕,我的兒!來這里沒好的你吃,別把這點子東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發吃了晚飯去,便醉了,就跟著我睡罷。”因命:“再燙熱酒來!姨媽陪你吃兩杯,可就吃飯罷。”寶玉聽了,方又鼓起興來。

白話說話間寶玉已過三杯,李嬤嬤又來攔。寶玉正說笑得意,哪肯停,只得央:「好媽媽,我再吃兩鐘就不吃了。」李嬤嬤:「仔細老爺今兒在家,提防問你的書!」寶玉聽了心裡老大不自在,慢慢放下酒垂了頭。黛玉忙說:「別掃大家的興!舅舅若叫你,只說姨媽留著呢。這個媽媽,吃了酒拿我們醒脾!」一面悄推寶玉叫他賭氣,一面咕噥:「別理那老貨,咱們只管樂。」李嬤嬤不知黛玉意思,說:「林姐兒,你別助他,勸勸他還聽些。」黛玉冷笑:「我為什麼助他?也不犯著勸。你這媽媽太小心,往常老太太給他酒吃,今兒在姨媽這兒多吃一口料不妨事,必定姨媽這兒是外人也未可定。」李嬤嬤又急又笑:「真真這林姐兒,一句話比刀子還尖。」寶釵也笑,擰黛玉腮:「真真這顰丫頭一張嘴,叫人恨也不是、喜歡也不是。」薛姨媽:「別怕,我的兒,沒好的你吃,別把這點子存在心裡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越發吃了晚飯去,醉了跟我睡。」命再燙熱酒,陪他吃兩杯就吃飯。寶玉這才又高興起來。

解讀黛玉公然慫恿寶玉「別理那老貨」,是全書第一次寫她與寶玉同抗長輩管束;李嬤嬤「老爺問書」一嚇,反襯寶玉怕父、黛玉護短的性情對立。

8 · 18

李嬤嬤因吩咐小丫頭子們:“你們在這里小心著,我家里換了衣服就來,悄悄的回姨太太,別由著他,多給他吃。”說著便家去了。這里雖還有三兩個婆子,都是不關痛癢的,見李嬤嬤走了,也都悄悄去尋方便去了。只剩了兩個小丫頭子,樂得討寶玉的歡喜。幸而薛姨媽千哄萬哄的,只容他吃了幾杯,就忙收過了。作酸筍雞皮湯,寶玉痛喝了兩碗,吃了半碗碧粳粥。一時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飯,又釅釅的沏上茶來大家吃了。薛姨媽方放了心。雪雁等三四個丫頭已吃了飯,進來伺候。黛玉因問寶玉道:“你走不走?”寶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聽說,遂起身道:“咱們來了這一日,也該回去了。還不知那邊怎麼找咱們呢。”說著,二人便告辭。

白話李嬤嬤囑小丫頭:「小心著,我回家換衣服就來,悄回姨太太,別由著他多給酒。」說著去了。其餘婆子見她走,也悄悄去圖方便,只剩兩個小丫頭樂得討寶玉歡喜。薛姨媽千哄萬哄,只容他喝幾杯便收過,作酸筍雞皮湯,寶玉痛喝兩碗,吃了半碗碧粳粥。薛林二人吃完飯,又沏濃茶吃了,薛姨媽方放心。雪雁等進來伺候。黛玉問寶玉:「你走不走?」寶玉乜斜倦眼:「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黛玉起身:「來了一日,也該回去,不知那邊怎找咱們。」二人便告辭。

解讀李嬤嬤一走,管束頓鬆;寶玉「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寫二人同進同退的依偎,亦為下文回府後「摔茶」「同看門鬥」的親密續筆。

8 · 19

小丫頭忙捧過鬥笠來,寶玉便把頭略低一低,命他戴上。那丫頭便將著大紅猩氈鬥笠一抖,才往寶玉頭上一合,寶玉便說:“罷,罷!好蠢東西,你也輕些兒!難道沒見過別人戴過的?讓我自己戴罷。”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羅唆什麼,過來,我瞧瞧罷。”寶玉忙就近前來。黛玉用手整理,輕輕籠住束髮冠,將笠沿掖在抹額之上,將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畢,端相了端相,說道:“好了,披上鬥篷罷。”寶玉聽了,方接了鬥篷披上。薛姨媽忙道:“跟你們的媽媽都還沒來呢,且略等等不遲。”寶玉道:“我們倒去等他們,有丫頭們跟著也夠了。”薛姨媽不放心,到底命兩個婦女跟隨他兄妹方罷。他二人道了擾,一徑回至賈母房中。

白話小丫頭捧鬥笠來,寶玉略低頭命她戴上。丫頭抖開大紅猩氈鬥笠往頭上一合,寶玉:「罷罷!好蠢東西,輕些兒!沒見過別人戴的?我自己戴。」黛玉站在炕沿:「囉唆什麼,過來我瞧瞧。」寶玉忙近前,黛玉用手輕輕籠住束髮冠,將笠沿掖在抹額上,扶起那核桃大的絳絨簪纓顫巍巍露於笠外,端詳:「好了,披上鬥篷罷。」寶玉接了披上。薛姨媽:「跟你們的媽媽還沒來,略等等不遲。」寶玉:「去等他們,有丫頭跟就夠了。」薛姨媽不放心,到底派兩個婦女跟隨,二人道擾,徑回賈母房中。

解讀黛玉親手為寶玉整笠,是紅樓中極溫柔的細節;較之方才對寶釵的疏離、對丫鬟的苛斥,寶玉只在黛玉面前乖順,親疏自見。

8 · 20

賈母尚未用晚飯,知是薛姨媽處來,更加喜歡。因見寶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著,不許再出來了。因命人好生看侍著。忽想起跟寶玉的人來,遂問眾人:“李奶子怎麼不見?”眾人不敢直說家去了,只說:“才進來的,想有事才去了。”寶玉踉蹌回頭道:“他比老太太還受用呢,問他作什麼!沒有他只怕我還多活兩日。”一面說,一面來至自己的臥室。只見筆墨在案,晴雯先接出來,笑說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了三個字,丟下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快來與我寫完這些墨才罷!”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里過那府里去,囑咐貼在這門鬥上,這會子又這麼問。我生怕別人貼壞了,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這會子還凍的手僵冷的呢。”寶玉聽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渥著。”說著便伸手攜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門鬥上新書的三個字。

白話賈母還沒用晚飯,知是從薛姨媽處來,更加歡喜,見寶玉吃了酒,命他自回房歇著不許再出,好生看侍。忽想起跟的人,問:「李奶子怎不見?」眾人不敢直說回家,只說才進來有事去了。寶玉踉蹌回頭:「他比老太太還受用,問他作什麼!沒他只怕我多活兩日。」說著到臥室,筆墨在案,晴雯迎出笑:「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三個字丟筆就走,哄我們等一日,快寫完這些墨!」寶玉想起早起的事,笑問:「我寫的那三個字在哪?」晴雯:「你醉了?頭裡過那府囑咐貼門鬥上,我怕別人貼壞,親自爬高上梯貼好,這會子手還凍僵呢。」寶玉:「我忘了,手冷我替你渥著。」伸手攜晴雯手,同仰看門鬥上新書的三個字。

解讀回府後李嬤嬤「失蹤」埋下摔茶之怒;「絳雲軒」三字由晴雯爬梯親貼,寶玉替她焐手的細節,寫其對丫鬟的體貼,與對乳母的厭棄恰成對比。

8 · 21

一時黛玉來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別撒謊,你看這三個字那一個好?”黛玉仰頭看里間門鬥上,新貼了三個字,寫著”絳云軒”。黛玉笑道:“個個都好。怎麼寫的這麼好了?明兒也與我寫一個匾。”寶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說著又問:“襲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間炕上努嘴。寶玉一看,只見襲人和衣睡著在那里。寶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因又問晴雯道:“今兒我在那府里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著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說了,只說我留著晚上吃,叫人送過來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別提。一送了來,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飯,就放在那里。後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了,拿了給我孫子吃去罷。’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接著茜雪捧上茶來。寶玉因讓”林妹妹吃茶。”眾人笑說:“林妹妹早走了,還讓呢。”

白話一時黛玉來了,寶玉:「好妹妹,別撒謊,你看這三個字哪個好?」黛玉仰頭看門鬥上新貼「絳雲軒」,笑:「個個都好,怎寫這麼好?明兒也與我寫個匾。」寶玉嘻嘻:「又哄我呢。」又問襲人姐姐呢,晴雯朝裡間炕上努嘴。寶玉見襲人和衣睡著,笑:「好,太渥早了些。」問晴雯:「今兒在那府吃早飯,有碟豆腐皮包子,我想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說留著晚上吃,叫人送來,你可吃了?」晴雯:「別提,一送來我知道是我的,偏才吃了飯放著,後來李奶奶來看見,說寶玉未必吃,拿給孫子吃去,就叫人拿家了。」茜雪捧茶來,寶玉讓林妹妹吃茶,眾人笑:「林妹妹早走了,還讓呢。」

解讀「絳雲軒」首次出現(後文多作絳芸軒);豆腐皮包子被李嬤嬤拿走,與下回楓露茶同為乳母「倚老」之過,層層蓄積寶玉之怒。

8 · 22

寶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的茶來,因問茜雪道:“早起沏了一碗楓露茶,我說過,那茶是三四次後才出色的,這會子怎麼又沏了這個來?”茜雪道:“我原是留著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他要嘗嘗,就給他吃了。”寶玉聽了,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往地下一擲,豁啷一聲,打了個粉碎,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著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他?不過是仗著我小時候吃過他幾日奶罷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白的養著祖宗作什麼!攆了出去,大家乾淨!”說著便要去立刻回賈母,攆他乳母。原來襲人實未睡著,不過故意裝睡,引寶玉來慪他頑耍。先聞得說字問包子等事,也還可不必起來,後來摔了茶鐘,動了氣,遂連忙起來解釋勸阻。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麼了。襲人忙道:“我才倒茶來,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鐘子。”一面又安慰寶玉道:“你立意要攆他也好,我們也都願意出去,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我們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伏侍你。”寶玉聽了這話,方無了言語,被襲人等扶至炕上,脫換了衣服。不知寶玉口內還說些什麼,只覺口齒纏綿,眼眉愈加餳澀,忙伏侍他睡下。襲人伸手從他項上摘下那通靈玉來,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帶時便冰不著脖子。那寶玉就枕便睡著了。彼時李嬤嬤等已進來了,聽見醉了,不敢前來再加觸犯,只悄悄的打聽睡了,方放心散去。

白話寶玉喝了半碗茶,忽想起早起那盅茶,便問茜雪:「早起沏了一碗楓露茶,我說過那茶三四道後才出味,這會子怎麼又沏了這個來?」茜雪答:「我原留著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要嘗嘗,就給他吃了。」寶玉聽了,手裡茶杯順手往地上一摔,豁啷一聲摔碎,潑了茜雪一裙子茶。又跳起質問茜雪:「他是你哪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麼孝敬他?不過仗我小時吃過他幾天奶罷了,如今慣得他比祖宗還大。我又吃不上奶了,白養這祖宗做什麼!攆出去,大家乾淨!」說著就要去回賈母,攆走乳母。原來襲人並沒真睡,故意裝睡引寶玉來鬧頑笑。先聽他問字、問包子還不必起,後見摔了茶盅、發起脾氣,才連忙起身勸阻。早有賈母派人來問,襲人忙說:「我才倒茶,被雪滑倒,失手砸了盅子。」又安慰寶玉:「你存心攆他也好,我們都情願出去,不如趁勢連我們一齊攆了,你也省事,不愁沒好的來服侍。」寶玉聽這話才無言,被扶到炕上換衣。不知他嘴裡還嘀咕什麼,只覺口齒含糊、眼皮黏澀,忙服侍他睡下。襲人伸手從他脖子摘下通靈玉,用手帕包好塞褥下,次日帶時不冰脖子。寶玉一沾枕便睡著。那時李嬤嬤等已進來,聽說他醉了不敢觸犯,只悄悄打聽他睡熟才放心散去。

解讀「摔茶攆母」是全回小高潮:李嬤嬤兩度侵佔(包子、茶),逼出寶玉的暴怒;襲人以「連我們一齊攆」四兩撥千斤,顯其識大體,亦埋下日後「賢襲人」的伏筆。

8 · 23

次日醒來,就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了秦相公來拜。”寶玉忙接了出去,領了拜見賈母賈母見秦鐘形容標致,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心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眾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鐘是這般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與了一個荷包并一個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囑咐他道:“你家住的遠,或有一時寒熱饑飽不便,只管住在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寶叔在一處,別跟著那些不長進的東西們學。”秦鐘一一的答應,回去稟知。

白話次日醒來,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秦相公來拜。」寶玉忙接出去,領去見賈母。賈母見秦鐘形容標致、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十分歡喜,留茶留飯,帶去見王夫人等。眾人因愛秦氏,見秦鐘這般人品也都歡喜,臨去都有表禮。賈母又給荷包和一個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囑:「你家遠,有一時寒熱饑飽不便,只管住這,別限定,只和你寶叔一處,別跟不長進的學。」秦鐘一一答應回去稟知。

解讀秦鐘正式入府,賈母贈金魁星取「文星和合」,呼應開頭秦鐘入學之線;「別跟不長進的」一語,暗指寶玉本人,諷刺中見慈愛。

8 · 24

他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并一個女兒。誰知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小名喚可兒,長大時,生的形容裊娜,性格風流。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因去歲業師亡故,未暇延請高明之士,只得暫時在家溫習舊課。正思要和親家去商議送往他家塾中,暫且不致荒廢,可巧遇見了寶玉這個機會。又知賈家塾中現今司塾的是賈代儒,乃當今之老儒,秦鐘此去,學業料必進益,成名可望,因此十分喜悅。只是宦囊羞澀,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容易拿不出來,為兒子的終身大事,說不得東拼西湊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親自帶了秦鐘,來代儒家拜見了。然後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白話他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當年無兒女,從養生堂抱了一子一女,誰知兒子死了,只剩女兒可兒,長大生得裊娜風流,因與賈家有些瓜葛,許給賈蓉為妻。秦業到五十多才得秦鐘;去歲老師亡故,沒空聘高明,暫在家溫課,正想和親家商議送家塾免荒廢,巧遇寶玉這機會。又知塾中是當今老儒賈代儒,秦鐘去料必長進、成名可望,十分喜悅。只是宦囊羞澀,賈家上下富貴眼,容易拿不出手,為兒子終身大事,東拼西湊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親帶秦鐘去拜見代儒,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正是:

解讀補敘秦可卿身世(養生堂抱養)與秦業清寒;「二十四兩贄見禮」與第六回劉姥姥所得恰同數,貧富之間,寒士的體面最是沉重。

8 · 25

早知日後閒爭氣,豈肯今朝錯讀書。

白話早知日後只為些閒氣爭鬥,當初何必不好好讀書。

解讀回末詩作結:表面上勸秦鐘莫因頑鬧誤了學業,實則預言寶玉、秦鐘日後在學中不過爭閒氣、終荒了書,是對「金玉其外」的又一聲嘆息。

8 · 26

注釋

8 ·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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