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09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寶玉秦鍾入義學,學堂裏頑童大打出手。

9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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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這是章回頁面的導航列:上一回、回目錄、下一回,供讀者在章回之間跳轉。)

解讀本回為第九回「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寫寶玉與秦鐘入義學讀書,以及學堂裡一場夭夭鬧劇的緣起與爆發。

9 · 2

話說秦業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擇日之信。原來寶玉急于要和秦鐘相遇,卻顧不得別的,遂擇了後日一定上學。”後日一早請秦相公到我這里,會齊了,一同前去。”打發了人送了信。

白話秦業父子倆眼巴巴等著賈府送信,好挑個日子讓秦鐘上學。其實寶玉巴不得早點見到秦鐘,哪還管什麼吉日,隨便挑了個後天就要去書房。他還吩咐下人:「後天一大早,把秦相公請到我這兒,咱們湊齊了一同去。」人便打發出去送信了。

解讀寶玉上學本非為讀書,只為能與秦鐘朝夕相處,這裡已埋下他「不安本分」的性情,也與賈政逼他讀《四書》形成強烈反差。

9 · 3

至是日一早,寶玉起來時,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發悶。見寶玉醒來,只得伏侍他梳洗。寶玉見他悶悶的,因笑問道:“好姐姐,你怎麼又不自在了?難道怪我上學去丟的你們冷清了不成?”襲人笑道:“這是那里話。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終久怎麼樣呢。但只一件:只是念書的時節想著書,不念的時節想著家些。別和他們一處頑鬧,碰見老爺不是頑的。雖說是奮志要強,那工課寧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體諒。”襲人說一句,寶玉應一句。襲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給小子們去了。學里冷,好歹想著添換,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顧。腳爐手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著他們添。那一起懶賊,你不說,他們樂得不動,白凍壞了你。”寶玉道:“你放心,出外頭我自己都會調停的。你們也別悶死在這屋里,長和林妹妹一處去頑笑著才好。”說著,俱已穿戴齊備,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等。寶玉又去囑咐了晴雯麝月等幾句,方出來見賈母賈母也未免有幾句囑咐的話。然後去見王夫人,又出來書房中見賈政。偏生這日賈政回家早些,正在書房中與相公清客們閒談。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里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了我的門!”眾清客相公們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了。天也將飯時,世兄竟快請罷。”說著便有兩個年老的攜了寶玉出去。

白話到了那天清早,寶玉起床時,襲人早已把書本、筆墨、文具都打點妥當,卻坐在床邊悶著不吭聲。見寶玉醒了,才勉強服侍他梳洗。寶玉見她不高興,笑著問:「好姐姐,你怎麼又不痛快了?莫非怪我上學去,把你們撇得冷清了?」襲人笑說:「哪裡的話。讀書是頂好的事,不然一輩子潦倒,終究不是辦法。只是有一件:念書的時候專心念書,不念的時候也惦記著家。別跟那些人一處胡鬧,萬一撞見老爺可不是鬧著玩的。雖說要發憤爭氣,課業寧可少些,一來貪多嚼不爛,二來身子也要緊。這就是我的意思,你體諒些。」襲人說一句,寶玉應一句。襲人又說:「厚毛衣裳我也包好交給小廝了。學堂裡冷,記得添換,不比家裡有人照應。腳爐手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盯著他們添。那幫懶傢夥,你不說他們樂得偷懶,白白把你凍壞。」寶玉說:「你放心,出了門我自己會打點。你們也別悶在屋裡,常去找林妹妹說笑才好。」說完穿戴齊整,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寶玉又囑咐了晴雯、麝月幾句,才去見賈母,賈母也免不了叮嚀幾句。再去見王夫人,又到書房見賈政。偏巧這天賈政回得早,正和門客清客閒聊。見寶玉進來請安說要去上學,賈政冷笑道:「你再提『上學』二字,連我都替你害臊。依我說,你乾脆頑你的去是正經。小心站髒了我的地、靠髒了我的門!」眾清客連忙起身笑勸:「老世翁何必這樣。世兄這一去,三兩年就能顯身成名,絕不像往年那般孩子氣了。天快正午了,世兄快請吧。」便有兩個年長的攜著寶玉出去。

解讀襲人叮嚀細膩如長姐,寶玉溫言安撫,盡顯二人親厚;而賈政一頓冷嘲,活畫出父子間的緊張,也反襯清客們圓滑捧場的嘴臉。

9 · 4

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聽外面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母之子,名喚李貴。因向他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麼書!倒念了些流言混語在肚子里,學了些精致的淘氣。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帳!”嚇的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連答應“是”,又回說:“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麼‘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說的滿座哄然大笑起來。賈政也撐不住笑了。因說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都是掩耳偷鈴,哄人而已。你去請學里太爺的安,就說我說了:什麼《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虛應故事,只是先把《四書》一氣講明背熟,是最要緊的。”李貴忙答應“是”,見賈政無話,方退出去。

白話賈政問道:「跟著寶玉的是誰?」只聽外頭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壯漢,打千請安。賈政認得是寶玉奶媽的兒子,名叫李貴,便訓他:「你們整天跟著他去上學,他到底念了什麼書!肚子裡盡裝些流言混話,學了一身講究的淘氣。等我有空,先扒了你的皮,再跟那不成器的算帳!」李貴嚇得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磕頭有聲,連連答應「是」,又回稟:「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麼『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哪敢撒謊。」逗得滿座哈哈大笑。賈政也忍不住笑了,說道:「哪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不過掩耳盜鈴,哄人罷了。你去給學裡太爺請安,就說我的話:什麼《詩經》古文,一律不必虛應故事,先把《四書》一口氣講通背熟,才是最要緊的。」李貴連聲答應,見賈政沒別的話,這才退下。

解讀李貴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記成「荷葉浮萍」,是《紅樓夢》著名的笑筆,既寫僕人沒文化,也諷賈政只重《四書》的功利讀書觀。

9 · 5

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屏聲靜候,待他們出來,便忙忙的走了。李貴等一面撣衣服,一面說道:“哥兒聽見了不曾?可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賺些好體面,我們這等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的。從此後也可憐見些才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別委曲,我明兒請你。”李貴道:“小祖宗,誰敢望你請,只求聽一句半句話就有了。”說著,又至賈母這邊,秦鐘早來候著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于是二人見過,辭了賈母。寶玉忽想起未辭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彼時黛玉才在窗下對鏡理妝,聽寶玉說上學去,因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飯。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制。”勞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問道:“你怎麼不去辭辭你寶姐姐呢?”寶玉笑而不答,一徑同秦鐘上學去了。原來這賈家之義學,離此也不甚遠,不過一里之遙,原系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者,即入此中肄業。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為學中之費。特共舉年高有德之人為塾掌,專為訓課子弟。如今寶秦二人來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見過,讀起書來。自此以後,他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愈加親密。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的留下秦鐘,住上三天五日,與自己的重孫一般疼愛。因見秦鐘不甚寬裕,更又助他些衣履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鐘在榮府便熟了。寶玉終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鐘悄說道:“咱們倆個人一樣的年紀,況又是同窗,以後不必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鐘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鯨卿”,秦鐘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白話這時寶玉獨自在院外屏氣等候,等人出來便急匆匆跟著走。李貴邊拍衣服邊說:「哥兒聽見沒?可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撈點體面,咱們這種奴才白陪著挨打受罵。往後可憐見些才好。」寶玉笑說:「好哥哥,別委屈,明兒我請你。」李貴道:「我的小祖宗,誰敢指望你請,只求你聽我們半句話就夠了。」說著到了賈母處,秦鐘早候著,正和賈母說話。兩人見過禮,辭了賈母。寶玉忽想起沒向黛玉辭行,忙轉到黛玉房裡。黛玉正對鏡梳妝,聽說他上學,笑說:「好,這一去,準是去『蟾宮折桂』了。我可不能送你。」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飯。連胭脂膏子也等我回來再調。」嘮叨半天,才抽身走。黛玉又喚住問:「怎麼不去辭辭你寶姐姐?」寶玉只笑不答,逕自同秦鐘上學去。原來賈家的義學離這不遠,不過一里路,是祖宗立的,怕族裡窮子弟請不起老師,便來這兒唸書。凡族中有官爵的,都按俸祿多少出銀兩資助學費,又公推年高有德的人當塾師,專門教導子弟。寶秦二人到了,彼此見過禮,讀起書來。從此同進同出、同坐同起,越發親密。賈母也疼秦鐘,常留他住三五天,當重孫般寵愛,見他手頭不寬,還資助些衣鞋。不到一個月,秦鐘在榮府就混熟了。寶玉本是個不安分的人,一味由著性子,這會兒又犯了癖好,悄悄對秦鐘說:「咱倆同歲,又是同窗,往後別論叔侄,只論兄弟朋友就好。」秦鐘起初不肯,拗不過寶玉,被叫「兄弟」或表字「鯨卿」,也只好亂叫起來。

解讀黛玉一句「蟾宮折桂」是冷語帶刺,「不去辭寶姐姐」更露醋意;寶玉強要與秦鐘結為兄弟、不論叔侄,已顯其輕視禮法、只重情誼的性情。

9 · 6

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人丁與些親戚的子弟,俗語說的好:“一龍生九種,種種各別。”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內。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兒一般的模樣,又見秦鐘靦腆溫柔,未語面先紅,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又是天生成慣能作小服低,賠身下氣,情性體貼,話語綿纏,因此二人更加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語,詬誶謠諑,布滿書房內外。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脩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更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親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滿學中都送了他兩個外號,一號“香憐”,一號“玉愛”。雖都有竊慕之意,將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來沾惹。如今寶,秦二人一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綣繾羨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故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來,都背後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這也非止一日。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了,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賈瑞暫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遞暗號兒,二人假裝出小恭,走至後院說梯己話。秦鐘先問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語未了,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者。香憐有些性急,羞怒相激,問他道:“你咳嗽什麼?難道不許我兩個說話不成?”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幹什麼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麼!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奮起來。”秦,香二人急的飛紅的臉,便問道:“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說著,又拍著手笑嚷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去?”秦鐘香憐二人又氣又急,忙進去向賈瑞前告金榮,說金榮無故欺負他兩個。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宜沒行止的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後又附助著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一任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為虐討好兒。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愛東,明日愛西,近來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丟開一邊。就連金榮亦是當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亦已見棄。故賈瑞也無了提攜幫襯之人,不說薛蟠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攜幫補他,因此賈瑞金榮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他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心中便更不自在起來,雖不好呵叱秦鐘,卻拿著香憐作法,反說他多事,著實搶白了幾句。香憐反討了沒趣,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了意,搖頭咂嘴的,口內還說許多閒話,玉愛偏又聽了不忿,兩個人隔座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說:“方才明明的撞見他兩個在後院子里親嘴摸屁股,一對一肏,撅草根兒抽長短,誰長誰先干。”金榮只顧得意亂說,卻不防還有別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你道這個是誰?原來這一個名喚賈薔,亦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從小兒跟著賈珍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常相共處。寧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專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麼小人詬誶謠諑之詞。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這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雖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仍是鬥雞走狗,賞花玩柳。總恃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匡助,因此族人誰敢來觸逆于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卻忖度一番,想道:“金榮賈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或我一出頭,他們告訴了老薛,我們豈不傷和氣?待要不管,如此謠言,說的大家沒趣。如今何不用計制伏,又止息口聲,又傷不了臉面。”想畢,也裝作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童名喚茗煙者喚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

白話原來這學堂裡雖都是本族子弟和些親戚家的孩子,俗話說得好:「一龍生九種,種種各別。」人一多,不免龍蛇混雜,連下三濫的人物也有。自從寶玉、秦鐘來了,兩個都生得花朵似的,尤其秦鐘靦腆溫柔,沒說話先紅臉,怯生生的竟有幾分女兒態;寶玉又是天生的會低聲下氣、體貼纏綿,兩人因此更形親厚,也怪不得那些同窗起了疑,背地裡說長道短、造謠挖苦,傳遍了書房內外。原來薛蟠自打住進王夫人處,知道有這麼個家學,裡頭不少年輕後生,不免動了龍陽之好,也假裝來上學,不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白送些束脩禮物給賈代儒,卻沒半點長進,只圖結交些「契弟」。學裡果然有幾個小學生貪他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這就不細表了。另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不知是哪房親眷、也沒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嫵媚風流,全學堂送了兩個外號,一個叫「香憐」,一個叫「玉愛」。兩人雖都有暗中傾慕、對這些純潔少年存了歹意之心,卻都怕薛蟠威勢,不敢招惹。如今寶、秦一來,見了這兩人,也不免纏綿羨慕,只因知道是薛蟠的相好,未敢輕舉妄動。香、玉心裡,也同樣對寶、秦留了情。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卻沒挑明。每天進了學堂,各坐一處,八隻眼睛卻互相勾留,或是說些雙關話、借題發揮,遠遠心意相通,表面卻裝作避人耳目。偏有幾個狡猾的看出了苗頭,背地裡擠眉弄眼、咳嗽揚聲,這也不是一天了。碰巧這天代儒有事早回家,只留了個七言對聯,要學生對好、明日再上新課,學中事務暫交賈瑞代管。妙在薛蟠近來不大來學堂點卯,秦鐘趁機和香憐擠眉弄眼、遞暗號,兩人假裝出恭,走到後院說體己話。秦鐘先問:「家裡大人管不管你交朋友?」話沒說完,只聽背後一聲咳嗽。兩人嚇得回頭,原是窗友金榮。香憐性子急,又羞又惱,問道:「你咳什麼?難道不許我們說話?」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我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說,這般鬼鬼祟祟幹什麼勾當?我可拿住了,還賴什麼!先得讓我分一杯羹,咱們就都不聲張,不然就鬧起來。」秦、香急得滿臉通紅,問:「你拿住什麼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是真的。」說著拍手笑嚷:「貼得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吃?」秦鐘、香憐又氣又急,忙進去向賈瑞告金榮無故欺負他們。原來這賈瑞最是貪便宜、沒品行的,常在學裡假公濟私,勒索子弟請他,後來又巴結薛蟠圖些銀錢酒肉,任憑薛蟠橫行霸道,他不但不約束,反而助紂為虐討好。偏那薛蟠本是浮萍性子,今天愛東明天愛西,近來有了新朋友,把香、玉兩人丟在一邊;連金榮也是當日的老相好,自從有了香、玉,便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也遭厭棄。賈瑞因此失了倚仗,不怪薛蟠喜新厭舊,只怨香、玉不在薛蟠面前幫襯他,所以賈瑞、金榮這一夥人,正醋勁十足地嫉妒他們。今見秦、香來告金榮,賈瑞心裡更不痛快,雖不好訓斥秦鐘,卻拿香憐開刀,反說他多事,搶白了一頓。香憐討了沒趣,連秦鐘也訕訕地各自回座。金榮越發得意,搖頭咂嘴說些閒話,玉愛在一旁聽了不服,兩人隔座嘰嘰咕咕吵起嘴。金榮一口咬定:「方才明明撞見他兩個在後院摟抱親熱、做出那些下流醜事,還比量些不三不四的長短。」金榮正得意胡說,卻沒防還有旁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你道是誰?原來此人名叫賈薔,是寧府正派的玄孫,父母早亡,從小跟著賈珍過活,如今十六歲,比賈蓉還風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是親厚,常在一處。寧府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專會造謠誹謗主子,不知又傳出什麼難聽話。賈珍似乎也聽了些風聲不大好,自己也想避嫌,竟分給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戶。這賈薔外表俊美、內裡聰明,雖說是來上學,也不過遮人眼目,仍是鬥雞走狗、賞花玩柳。仗著上有賈珍溺愛、下有賈蓉扶助,族人誰敢惹他。他既和賈蓉最好,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本想挺身出頭打抱不平,心裡卻盤算:金榮、賈瑞一夥都是薛大叔的相好,往日我又與薛大叔交好,若我一出頭,他們告訴老薛,豈不傷和氣?要不管,這謠言又說得大家沒趣。不如用計制服,既平息風聲,又不傷臉面。想罷,也裝作出恭,走到外頭,悄悄把寶玉的書童茗煙喚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了幾句。

解讀學堂如小社會,薛蟠、金榮、賈瑞的勢利與香玉的曖昧,層層鋪墊「鬧學堂」的爆發;賈薔「用計不傷和氣」的心思,預示他將借茗煙之手攪動風波。

9 · 7

這茗煙乃是寶玉第一個得用的,且又年輕不諳世事,如今聽賈薔說金榮如此欺負秦鐘,連他爺寶玉都干連在內,不給他個利害,下次越發狂縱難制了。這茗煙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得了這個信,又有賈薔助著,便一頭進來找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說”姓金的,你是什麼東西!”賈薔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兒說:“是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走一步。賈瑞不敢強他,只得隨他去了。這里茗煙先一把揪住金榮,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管你相干,橫豎沒肏你爹去罷了!你是好小子,出來動一動你茗大爺!”唬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賈瑞忙吆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黃了臉,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說。”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尚未去時,從腦後颼的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并不知系何人打來的,幸未打著,卻又打在旁人的座上,這座上乃是賈蘭賈菌。

白話這茗煙是寶玉最得力的小廝,又年輕不懂世事,聽賈薔說金榮這般欺負秦鐘,連他主子寶玉都牽連在內,若不打他個狠的,下回更要狂妄難治。茗煙本就愛無故欺壓人,得了這信,又有賈薔撐腰,便闖進來找金榮,連「金相公」也不叫了,只嚷:「姓金的,你是什麼東西!」賈薔隨即跺跺靴子,故意整整衣裳,看看日影說:「時候到了。」便先向賈瑞說有事要早走一步。賈瑞不敢強留,由他去了。這邊茗煙一把揪住金榮,罵道:「我們幹不幹那事,管你什麼相干,反正沒幹你爹罷了!你有種出來動動你茗大爺!」唬得滿屋子學生都怔怔呆望。賈瑞忙喝:「茗煙不得撒野!」金榮氣得臉發黃,說:「反了!奴才小子都敢這樣,我只跟你主子算帳。」掙脫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還沒去成,腦後「颼」一聲,早見一方硯台飛來,不知是誰打的,幸好沒打中,卻落在旁人座上——那座位上坐的正是賈蘭、賈菌。

解讀賈薔借茗煙之口出手,自己卻「適時」離場,狡猾地撇清干係;飛來的硯台不知來歷,為下文賈菌的怒火埋下引線。

9 · 8

這賈菌亦系榮國府近派的重孫,其母亦少寡,獨守著賈菌。這賈菌與賈蘭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誰知賈菌年紀雖小,志氣最大,極是淘氣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見金榮的朋友暗助金榮,飛硯來打茗煙,偏沒打著茗煙,便落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將一個磁硯水壺打了個粉碎,濺了一書黑水。賈菌如何依得,便罵:“好囚攮的們,這不都動了手了么!”罵著,也便抓起硯磚來要打回去。賈蘭是個省事的,忙按住硯,極口勸道:“好兄弟,不與咱們相干。”賈菌如何忍得住,便兩手抱起書匣子來,照那邊掄了去。終是身小力薄,卻掄不到那里,剛到寶玉秦鐘桌案上就落了下來。只聽嘩啷啷一聲,砸在桌上,書本紙片等至于筆硯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賈菌便跳出來,要揪打那一個飛硯的。金榮此時隨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狹人多,那里經得舞動長板。茗煙早吃了一下,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廝:一名鋤藥,一名掃紅,一名墨雨。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亂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門閂,掃紅鋤藥手中都是馬鞭子,蜂擁而上。賈瑞急的攔一回這個,勸一回那個,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眾頑童也有趁勢幫著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藏在一邊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著手兒亂笑,喝著聲兒叫打的。登時間鼎沸起來。

白話這賈菌也是榮國府近支的重孫,母親早寡,獨自守著他,和賈蘭最要好,兩人同桌。誰知賈菌年紀雖小,志氣卻大,極是頑皮不怕事。他在座上冷眼瞧見金榮的朋友暗中幫腔,飛硯打茗煙,偏沒打中茗煙,倒落在他桌上,正砸在面前,把個瓷硯水壺打得粉碎,濺了一書的黑水。賈菌哪肯罷休,罵道:「好狗養的東西,這不是都動起手了嗎!」罵著也抓起硯磚要砸回去。賈蘭是個安分的,忙按住硯,苦勸:「好兄弟,不關咱們的事。」賈菌哪忍得住,兩手抱起書匣子,朝那邊掄過去。終究身小力薄,掄不到那邊,剛到寶玉、秦鐘桌案上就落下來。只聽嘩啷一聲,砸在桌上,書本紙片連同筆硯撒了一桌,還把寶玉一碗茶砸得碗碎茶流。賈菌跳出來,要揪打那飛硯的人。金榮這時隨手抓了根毛竹大板,地方窄人多,哪經得起他舞長板。茗煙早挨了一下,亂嚷:「你們還不來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廝:一名鋤藥、一名掃紅、一名墨雨。這三個哪肯落後,一齊嚷:「小娘養的!動兵器了!」墨雨抄起一根門閂,掃紅、鋤藥手裡都是馬鞭子,蜂擁而上。賈瑞急得攔這個勸那個,誰聽他的,只管大鬧。眾頑童有的趁勢幫著打太平拳湊熱鬧,有的膽小躲在一邊,有的站在桌上拍手亂笑、喝聲叫打。頓時鬧得沸反盈天。

解讀賈菌這一硯砸回自己人桌上,把小事鬧成全武行;「鼎沸」二字寫盡學堂混戰的荒唐,亦暗諷家學失教、賈瑞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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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李貴等幾個大僕人聽見里邊作起反來,忙都進來一齊喝住。問是何原故,眾聲不一,這一個如此說,那一個又如彼說。李貴且喝罵了茗煙四個一頓,攆了出去。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上,打起一層油皮,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見喝住了眾人,便命:“李貴,收書!拉馬來,我去回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說別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倒派我們的不是,聽著人家罵我們,還調唆他們打我們茗煙,連秦鐘的頭也打破。這還在這里念什麼書!茗煙他也是為有人欺侮我的。不如散了罷。”李貴勸道:“哥兒不要性急。太爺既有事回家去了,這會子為這點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顯的咱們沒理。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結好,何必去驚動他老人家。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這里,你老人家就是這學里的頭腦了,眾人看著你行事。眾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賈瑞道:“我吆喝著都不聽。”李貴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惱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經,所以這些兄弟才不聽。就鬧到太爺跟前去,連你老人家也是脫不過的。還不快作主意撕羅開了罷。”寶玉道:“撕羅什麼?我必是回去的!”秦鐘哭道:“有金榮,我是不在這里念書的。”寶玉道:“這是為什麼?難道有人家來的,咱們倒來不得?我必回明白眾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金榮是那一房的親戚?”李貴想了一想道:“也不用問了。若問起那一房的親戚,更傷了兄弟們的和氣。”

白話外頭李貴等幾個大僕人聽見裡面鬧翻天,忙進來一齊喝止。問起緣故,眾人說法不一,這個這麼說、那個那麼講。李貴先把茗煙四個喝罵一頓,攆了出去。秦鐘的頭早撞在金榮的板子上,蹭破一層油皮,寶玉正拿衣襟替他揉,見眾人喝住,便下令:「李貴,收書!備馬,我去找太爺評理!我們被人欺負,守規矩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倒說我們的不是,聽著人家罵我們,還挑唆他們打我們茗煙,連秦鐘的頭都打破了。這還念什麼書!茗煙也是因為有人欺侮我才動手的。不如散了罷。」李貴勸道:「哥兒別急。太爺既有事回家,這會兒為這點事去打攪他老人家,倒顯得咱們沒理。依我看,哪裡的事哪裡了結最好,何必驚動他。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您就是學裡的當家,眾人看您行事。眾人有錯,該打打、該罰罰,怎麼鬧到這地步還不管?」賈瑞說:「我喝止他們都不聽。」李貴笑道:「不怕您惱,平日您本就不大正經,這些兄弟才不聽您。真鬧到太爺跟前,連您也脫不了干係。快拿主意調停開了罷。」寶玉說:「調停什麼?我必定回去!」秦鐘哭道:「有金榮在,我是不在這兒念書了。」寶玉說:「這是為什麼?難道人家來得,咱們倒來不得?我定要回明眾人,攆走金榮。」又問李貴:「金榮是哪房的親戚?」李貴想了想說:「也別問了。若問起是哪房親戚,反倒傷了兄弟們的和氣。」

解讀寶玉護秦鐘、秦鐘以退學相挾,逼出「攆金榮」的結;李貴點破賈瑞「不正經」才鎮不住場面,是僕人對主事的直白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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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煙在窗外道:“他是東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兒。那是什麼硬正仗腰子的,也來唬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子,給我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樣的主子奶奶!”李貴忙斷喝不止,說:“偏你這小狗肏的知道,有這些蛆嚼!”寶玉冷笑道:“我只當是誰的親戚,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兒,我就去問問他來!”說著便要走。叫茗煙進來包書。茗煙包著書,又得意道:“爺也不用自己去見,等我到他家,就說老太太有說的話問他呢,雇上一輛車拉進去,當著老太太問他,豈不省事。”李貴忙喝道:“你要死!仔細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後再回老爺太太,就說寶玉全是你調唆的。我這里好容易勸哄好了一半了,你又來生個新法子。你鬧了學堂,不說變法兒壓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鬧!”茗煙方不敢作聲兒了。

白話茗煙在窗外叫道:「他是東胡同裡璜大奶奶的侄兒。那算什麼有靠山的,也來唬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媽。你那姑媽只會打轉磨子,給咱們璉二奶奶跪著借當頭。我打心裡看不起他那樣的主子奶奶!」李貴連忙喝止,罵:「偏你這小狗養的知道,盡嚼這些蛆!」寶玉冷笑道:「我只當是誰的親戚,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兒,我就去問問他來!」說著便要走,叫茗煙進來包書。茗煙邊包書邊得意說:「爺也不用親自去,等我去他家,就說老太太有話問他,僱輛車拉進府,當著老太太問他,豈不省事。」李貴忙喝:「你要死!仔細回去我先捶你一頓,再回稟老爺太太,說寶玉全是你挑唆的。我好容易勸住了一半,你又生出新法子。你鬧了學堂,不想法子壓下去,倒要往大裡鬧!」茗煙這才不敢出聲。

解讀茗煙爆出金榮靠山只是璜大奶奶,而璜大奶奶還得向鳳姐借當頭,一語道破這門親戚的虛張聲勢;寶玉「冷笑」要去問罪,被李貴強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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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賈瑞也怕鬧大了,自己也不乾淨,只得委曲著來央告秦鐘,又央告寶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後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了,只叫金榮賠不是便罷。”金榮先是不肯,後來禁不得賈瑞也來逼他去賠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金榮說:“原是你起的端,你不這樣,怎得了局?”金榮強不得,只得與秦鐘作了揖。寶玉還不依,偏定要磕頭。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說:“俗語說的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既惹出事來,少不得下點氣兒,磕個頭就完事了。”金榮無奈,只得進前來與秦鐘磕頭。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這時賈瑞也怕鬧大、自己脫不了干係,只得低聲下氣來央求秦鐘,又央求寶玉。起初兩人都不肯。後來寶玉說:「不回去也罷,只要金榮賠個不是就行。」金榮起初不肯,禁不住賈瑞也逼他去賠罪,李貴等只好勸金榮:「原本是你挑起的頭,你不這樣,怎麼收場?」金榮拗不過,只得向秦鐘作了個揖。寶玉還不肯,偏要他磕頭。賈瑞只想暫時平息,又悄悄勸金榮:「俗話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你既惹了事,少不得低低頭,磕個頭就完了。」金榮無奈,只好上前給秦鐘磕頭。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鬧劇以金榮磕頭認錯收場,「殺人不過頭點地」寫盡賈瑞和事佬的敷衍;「且聽下回分解」留下金榮受辱的餘波,為後文金氏興師問罪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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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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