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12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鳳姐設局戲弄,賈瑞照鏡送了性命。

1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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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話鳳姐這會兒正跟平兒閒聊,手下人忽然稟報說賈瑞來拜訪。她連忙裝出熱絡的樣子,叫人快請進來。賈瑞一聽竟肯讓他進內室,簡直樂得合不攏嘴,趕緊小跑進去,見到鳳姐就堆滿笑臉,連連打招呼問安。鳳姐也假惺惺地客氣起來,又是斟茶又是讓座,擺出一副親切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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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鳳姐急命「快請進來。」賈瑞見往裡讓,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滿面陪笑,連連問好。鳳姐兒也假意殷勤,讓茶讓坐。

白話賈瑞看鳳姐這身打扮,早就魂不守舍,嘻皮笑臉地問賈璉怎麼還不回家。鳳姐順口說不知道,賈瑞便打趣說八成是外頭有人絆住了腿。鳳姐反將一軍,說男人嘛見一個愛一個也正常,賈瑞連忙表白自己可不是這種人。聽鳳姐誇他「十個裡挑不出一個」,他樂得抓耳撓腮,又說鳳姐平日悶得慌,自己正好天天來陪她說話解悶。鳳姐裝出不信,賈瑞急得發誓賭咒,說原本聽說嫂子厲害不敢靠近,如今見她這般和氣體貼,就是死了也甘願,還順便把賈蓉兄弟比成了糊塗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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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亦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麼原故。」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了,舍不得回來也未可知?」鳳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賈瑞笑道:「嫂子這話說錯了,我就不這樣。」鳳姐笑道:「象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著,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閒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裡肯往我這裡來。」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見嫂子最是個有說有笑極疼人的,我怎麼不來,死了也願意!」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裡明白,誰知竟是兩個胡涂蟲,一點不知人心。」

白話賈瑞見鳳姐這般嬌媚的打扮,渾身都酥軟了,兩眼發直地盯著她,癡癡問道:「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鳳姐說:「我也不曉得是什麼緣故。」賈瑞笑著說:「莫不是在半路上被什麼人絆住了腳,捨不得走、賴著不肯回來?」鳳姐回他:「說不定呢。男人家向來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也是常有的事。」賈瑞笑道:「嫂子這話可說岔了,我就不會這般。」鳳姐笑著說:「像你這樣的人能有多少?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賈瑞聽了這話,歡喜得抓耳撓腮,又說:「嫂子天天待在家裡,想必也悶得慌。」鳳姐說:「正是這樣,只巴望有個人來陪我說說話、解解悶。」賈瑞陪笑道:「我倒是天天閒著沒事,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悶可好?」鳳姐笑道:「你這是哄我的,你哪裡肯往我這兒來。」賈瑞賭咒道:「我要是在嫂子面前說半句謊話,就叫天打雷劈!只因平日聽人說,嫂子是個厲害角色,在你面前半點錯處也犯不得,所以我才被唬住了,不敢靠近。如今見嫂子原是最有說有笑、極疼人的,我怎麼會不來?便是死了也情願!」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多了。我看他那般清秀模樣,還當他們心裡明白,誰知竟是兩個糊塗蟲,半點也不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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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瑞聽了這話,越發撞在心坎兒上,由不得又往前湊了一湊,覷著眼看鳳姐帶的荷包,然後又問帶著什麼戒指。鳳姐悄悄道:「放尊重著,別叫丫頭們看了笑話。」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後退。鳳姐笑道:「你該走了。」賈瑞說:「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裡也不方便。你且去,等著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但只那裡人過的多,怎麼好躲的?」鳳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賈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為得手。

白話賈瑞聽了這話,正說到心坎裡,忍不住又往前湊近一步,眼睛瞟著鳳姐身上戴的荷包,接著又問戴的是什麼戒指。鳳姐悄悄說:放尊重些,別叫丫頭們看見笑話。賈瑞聽了如奉綸音佛語一般,連忙往後退。鳳姐笑道:你該走了。賈瑞說:我再坐一會兒——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又悄悄地說: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在這裡也不方便。你先回去,等晚上起了更你再來,悄悄在西邊穿堂兒裡等我。賈瑞聽了如獲至寶,忙問:你可別哄我。只是那裡人來人往的,怎麼躲才好?鳳姐說:你只管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廝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有別人。賈瑞喜出望外,匆匆告辭走了,心裡只道這回一定得手。

解讀鳳姐「悄悄道」句句是鉤餌——先以「放尊重」穩住他,再以「起更後西穿堂」設約;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語寫盡色令智昏。穿堂人多門多,正是下文兩頭鎖門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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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到晚上,果然黑地裡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果見漆黑無一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戶已倒鎖,只有向東的門未關。賈瑞側耳聽著,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咯登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的鐵桶一般。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夠,南北皆是大房牆,要跳亦無攀援。這屋內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現是臘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去叫西門。賈瑞瞅他背著臉,一溜煙抱著肩跑了出來,幸而天氣尚早,人都未起,從後門一徑跑回家去。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那裡想到這段公案,因此氣了一夜。賈瑞也捻著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謊,只說:「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稟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據此亦該打,何況是撒謊。」因此,發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扳,不許吃飯,令他跪在院內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的工課來方罷。賈瑞直凍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餓著肚子,跪著在風地裡讀文章,其苦萬狀。

白話好不容易盼到了晚上,賈瑞果然摸黑溜進了榮國府,趁著府門剛要掩上的時候,鑽進了穿堂裡頭。果然裡面漆黑一片,連半個人影也沒有,通往賈母那邊的門戶早已反鎖得死死的,只有朝東邊的那扇門還沒關上。賈瑞側著耳朵聽了半天,始終不見有人過來,忽然聽得「咯登」一聲,連東邊那扇門也從外面倒扣上了。賈瑞急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好悄悄挪出來,用力推了推門,卻關得跟鐵桶一樣牢固。這下子他想出去也出不去,南北兩面全是高大的院牆,要爬也沒處抓手。屋裡又是過堂風,空蕩蕩的,偏偏這時正是臘月天氣,夜又格外長,北風颼颼地颳著,簡直要凍透骨頭,這一夜他幾乎就要活活凍死。好容易熬到天亮,只見一個老婆子先來把東門打了開,進去叫人開西門。賈瑞趁她背過臉去,一溜煙抱著肩膀跑了出來,幸好天色還早,人都沒起來,他便從後門一口氣跑回了家。原來賈瑞的父母早就過世,只有祖父賈代儒一手把他帶大。那代儒平素教得最嚴,連多走一步都不許,生怕他在外頭喝酒賭錢,耽誤了功課。這回忽然見他一夜沒回家,只當定他在外頭不是飲酒就是賭錢,再不就是嫖娼宿妓,哪裡想得到這段緣由,因此氣了一整夜。賈瑞也捏著一把冷汗,沒法子只好編謊,只說:「去舅舅家了,天黑留我住了一宿。」代儒說:「向來出門,不稟告我不敢擅自出去,你怎麼昨天私自跑掉了?單憑這就該打,更何況還撒謊。」於是發狠一頓打了三四十板子,不許吃飯,叫他跪在院子裡讀書,非要補出十天的課業才肯罷休。賈瑞先是凍了一整夜,這會兒又挨了毒打,還餓著肚子跪在風地裡念文章,那苦楚真是說不盡。

12 · 6

此時賈瑞前心猶是未改,再想不到是鳳姐捉弄他。過後兩日,得了空,便仍來找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身發誓。鳳姐因見他自投羅網,少不得再尋別計令他知改,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那裡了。你在我這房後小過道子裡那間空屋裡等我,可別冒撞了。」賈瑞道:「果真?」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別來。」賈瑞道:「來,來,來。死也要來!」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賈瑞料定晚間必妥,此時先去了。鳳姐在這裡便點兵派將,設下圈套。

白話此時賈瑞賊心仍未改,做夢也想不到是鳳姐在捉弄他。過了兩天,得了空,又來找鳳姐。鳳姐故意埋怨他不守信用,賈瑞急得賭咒發誓。鳳姐見他自己送上門來,少不得再想個法子讓他知道悔改,便又約他:今晚你別去那裡了,就在我房後小過道裡那間空屋子等我,可別亂闖。賈瑞問:當真?鳳姐說:誰哄你,不信就別來。賈瑞說:我一定來,死也要來!鳳姐說:這會子你先回去吧。賈瑞料定晚上必妥,便先走了。鳳姐這邊就調兵遣將,布下圈套。

解讀二次上當不在賈瑞愚鈍,而在他「再想不到是鳳姐捉弄」——慾望使人不願懷疑。鳳姐「點兵派將」一句,把兒女私情寫成排兵布陣,冷筆見其狠。

12 · 7

那賈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裡親戚又來了,直等吃了晚飯才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裡來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是乾轉。左等不見人影,右聽也沒聲響,心下自思:「別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見黑魆魆的來了一個人,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便如貓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裡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裡「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作聲。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忽見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捻子照道:「誰在屋裡?」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肏我呢。」賈瑞一見,卻是賈蓉,真臊的無地可入,不知要怎麼樣才好,回身就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嫂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無故調戲他。他暫用了個脫身計,哄你在這邊等著,太太氣死過去,因此叫我來拿你。剛才你又攔住他,沒的說,跟我去見太太!」

白話賈瑞巴不得天快黑,偏偏家裡又來了親戚,直等到吃了晚飯才脫得身,那會兒天色早已掌燈。他又耐著性子等祖父睡下,這才溜進榮府,直奔那夾道裡的小屋去守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只在原地乾轉。左等也不見人影,右聽也沒半點動靜,心裡暗想:「莫不是又不來了,又要凍我一夜不成?」正胡亂猜著,只見黑漆漆地走過來一個人,賈瑞想當然以為是鳳姐,也不分青紅皁白,就像餓虎撲食一樣,等那人剛到門口,他便像貓逮老鼠似的把人抱住,喊道:「親嫂子,可把我等死了。」一邊說,一邊把人抱進屋裡按在炕上,又親嘴又扯褲子,嘴裡「親娘」「親爹」地亂叫一通。那人卻一聲不吭。賈瑞扯下自己的褲子,硬梆梆的就要往裡頭頂。忽然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紙捻子照過來,喝道:「誰在屋裡?」接著就聽炕上那個人笑著說:「瑞大叔這是要姦我呢。」賈瑞定睛一看,竟是賈蓉,頓時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不知該怎麼好,轉身就要跑,卻被賈薔一把揪住,說道:「別走!如今璉二嫂子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平白無故調戲她。她只好先使個脫身之計,哄你在這兒等著,太太氣得差點過去,所以派我來拿你。方才你又把他攔住,沒說的,跟我見太太去!」

12 · 8

賈瑞聽了,魂不附體,只說:「好侄兒,只說沒有見我,明日我重重的謝你。」賈薔道:「你若謝我,放你不值什麼,只不知你謝我多少?況且口說無憑,寫一文契來。」賈瑞道:「這如何落紙呢?」賈薔道:「這也不妨,寫一個賭錢輸了外人帳目,借頭家銀若干兩便罷。」賈瑞道:「這也容易。只是此時無紙筆。」賈薔道:「這也容易。」說罷翻身出來,紙筆現成,拿來命賈瑞寫。他兩作好作歹,只寫了五十兩,然後畫了押,賈薔收起來。然後撕邏賈蓉。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人評評理。」賈瑞急的至于叩頭。賈薔作好作歹的,也寫了一張五十兩欠契才罷。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後門。若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完了。等我們先去哨探哨探,再來領你。這屋你還藏不得,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說畢,拉著賈瑞,仍熄了燈,出至院外,摸著大臺磯底下,說道:「這窩兒裡好,你只蹲著,別哼一聲,等我們來再動。」說畢,二人去了。

白話賈瑞聽了這話,嚇得魂都飛了,連忙說:「好侄兒,你就說沒見過我,明天我重重謝你。」賈薔說:「你要謝我,放你也不算什麼,只是不知你拿什麼謝我?再說空口無憑,得寫張字據來。」賈瑞說:「這叫我怎麼落筆呢?」賈薔說:「這不打緊,就寫一張賭錢輸給外人的帳,借了頭家銀子多少兩便是。」賈瑞說:「這倒容易,只是這會兒沒紙筆。」賈薔說:「那也容易。」說完轉身出去,紙筆現成,拿來逼著賈瑞寫。兩人一個軟一個硬,好歹只寫了五十兩,畫了押,賈薔便收了起來。接著又去纏賈蓉。賈蓉先咬緊牙不肯,說:「明天索性告訴族裡人評評理。」賈瑞急得直對他磕頭。賈薔又兩頭做好做歹,賈蓉也才寫下一張五十兩的欠契了事。賈薔又說:「如今要放你,可就落在我頭上不是了。老太太那邊的門早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瞧南京送來的東西,那條路肯定過不去,這會兒只能走後門。這一走要是撞見人,連我也得搭進去。等我們先去探探路,再來領你。這屋子你也藏不得,待會兒就要來堆東西,等我給你尋個地方。」說罷,拉著賈瑞,依舊熄了燈,出到院子外頭,摸到那大臺階底下的角落,說:「這窩子挺好,你只管蹲著,別吭一聲,等我們回來再動。」說完,兩人便去了。

12 · 9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裡。心下正盤算,只聽頭頂上一聲響,嘩拉拉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賈瑞掌不住噯喲了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後門跑到家裡,天已三更,只得叫門。開門人見他這般景況,問是怎的。少不得扯謊說:「黑了,失腳掉在茅廁裡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內,一夜竟不曾合眼。

白話賈瑞這時身不由己,只好蹲在那裡,心裡正盤算,忽聽頭頂上一聲響,嘩啦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恰好澆了他一頭一身。賈瑞忍不住哎喲一聲,又趕緊捂住嘴不敢出聲,滿頭滿臉渾身都是尿屎,凍得直打寒戰。只見賈薔跑來連聲催他快走。賈瑞像撿回一條命,三步併兩步從後門跑回家,天已三更,只好叫門。開門的人見他這副模樣,問是怎麼回事,他少不得扯謊說:天黑,失腳掉進茅廁裡了。回到自己房中換衣洗濯,心裡才想到是鳳姐耍他,因此恨了一回;再一想鳳姐的模樣,又恨不得立刻摟在懷裡,一夜竟沒合眼。

解讀一桶尿糞當頭澆下,是相思局的收束:賈瑞以為的風月,落得一身的穢臭。偏他「恨一回」又「恨不得摟在懷內」,可見慾望之頑,挨了整仍不醒。

12 · 10

自此滿心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賈蓉兩個又常常的來索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人,尚未娶親,邇來想著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裡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中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亂說胡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倏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後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裡再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鳳姐聽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須湊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後回王夫人,只說:「都尋了來,共湊了有二兩送去。」

白話從此賈瑞心裡滿滿都是鳳姐,只是再也不敢踏進榮府了。偏那賈蓉兩個還時常上門來討銀子,他又怕祖父知曉,真是相思還沒法排遣,外頭又添了債,白天的功課又逼得緊。他一個二十來歲、還沒娶親的小夥子,近來老想著鳳姐,免不了有用手解決那種事,再加上前後兩回受凍奔波,好幾重苦處一齊逼上來,不知不覺就得了場大病:心口發悶發脹,嘴裡淡而無味,兩腳軟得像踩棉花,眼睛酸得像浸了醋,夜裡發燒,白天總犯困,小便夾著遺精,咳嗽痰裡還帶血。這些症狀,不到一年就全齊了。於是撐不住,一頭倒下,閉上眼還是神魂顛倒,滿嘴胡話,驚恐得厲害。百般請醫吃藥,什麼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之類,吃下去幾十斤,也不見半點起色。轉眼臘盡春回,病反倒更重了。代儒也著了慌,四處請醫調治,全不見效。後來要喝「獨參湯」,代儒哪有這份財力,只好到榮府來討。王夫人叫鳳姐稱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兒才替老太太配了藥,整枝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巧昨兒我已經送出去了。」王夫人說:「就算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人去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府裡再找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功德。」鳳姐聽了,也不派人去尋,只把些參渣參鬚湊了幾錢,叫人送去,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回過頭卻對王夫人說:「都尋來了,一共湊了二兩送去。」

解讀風月寶鑑是曹雪芹設的隱喻:正面是慾望的幻象,背面才是死亡的真相;執著於假象,終將毀滅自身。

12 · 11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甚切,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症。賈瑞偏生在內就聽見了,直著聲叫喊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眾人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歎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說畢,從褡褳中取出一面鏡子來——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面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與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傑俊,風雅王孫等看照。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後吾來收取,管叫你好了。」說畢,佯常而去,眾人苦留不住。

白話賈瑞這時求命心切,什麼藥都吃了,只是白花錢,不見半點起色。忽然這天有個跛足道人上門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症。賈瑞偏巧在屋裡聽見了,直著嗓子喊:快請那位菩薩進來救我!一面喊,一面在枕上磕頭。眾人只得把道士領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嘆道:你這病不是藥能治的。我有件寶貝給你,你天天照一照,這條命就能保住。說著從褡褳裡取出一面鏡子來——兩面都能照人,鏡把上鏨著風月寶鑑四個字——遞給賈瑞說:這鏡子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是警幻仙子所製,專治邪思妄動之症,有濟世保生的功效。帶它到世上來,單給那些聰明俊傑、風雅王孫照看。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這一句最要緊!三日後我來收取,包你好了。說完揚長而去,眾人苦苦留也留不住。

解讀跛足道人與風月寶鑑登場,「冤業之症」四字點明賈瑞之病不在身而在心。鏡「出自太虛幻境」,與全書僧道度化一線相承;「不可照正面」既是給賈瑞的警語,也是作者對讀者的提醒。

12 · 12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鑒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裡面,唬得賈瑞連忙掩了,罵:「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麼。」想著,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哎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裡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白話賈瑞把鏡子收好,心下琢磨:「這老道倒挺有趣,我幹嘛不照照看?」打定主意,他舉起風月寶鑑翻到背面一照,誰知裡頭竟站著一具骷髏,嚇得他趕緊把鏡子合上,罵道:「這臭道士真不道德,拿這種東西來嚇唬我!我倒要看看正面照出什麼來。」這麼想著,又把正面翻過來,只見鳳姐立在鏡中朝他招手。賈瑞一陣心動,迷迷糊糊彷彿身子飄進了鏡子,與鳳姐纏綿了一回,事後鳳姐又送他出來。回到床榻,他哼了一聲睜眼,鏡子從手中滑落,翻回去竟還是背面那具骷髏。賈瑞只覺渾身冒汗,下身早已洩了一灘。心裡卻仍覺得不夠,再次翻到正面,鳳姐照樣招手喚他,他又要鑽進去。就這樣來回三四趟。到這一趟,他剛要從鏡中出來,忽見兩個人走上前,用鐵鏈把他套牢,拖著便走。賈瑞嚷道:「讓我抓著鏡子一塊兒走。」話才出口,就再也出不了聲了。

12 · 13

旁邊伏侍賈瑞的眾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後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眾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氣。身子底下冰涼漬濕一大灘精,這才忙著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罵道士,「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來燒,只聽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正哭著,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說著,直入中堂,搶入手內,飄然去了。

白話旁邊服侍賈瑞的幾個人,只見他起初還拿著鏡子照,鏡子掉下去,仍睜開眼撿回手裡,到最後鏡子一落地,他便一動不動了。眾人湊近一看,已經沒了氣息。身子底下冰涼潮濕,洇了一大灘精液,這才慌忙替他穿衣、抬到床上。代儒夫婦哭得死去活來,大罵那道士:「這是什麼妖鏡!要不是早點毀了這東西,遺害世人可不小。」於是叫人架起柴火來燒,只聽鏡子裡傳出哭聲道:「誰叫你們看正面了!你們自己把假的當成真的,何苦來燒我?」正哭鬧著,只見那跛腳道人從外頭跑進來,喊道:「誰敢毀我的風月鑑,我來救了!」說著直衝進中堂,一把搶過鏡子,飄然而去。

12 · 14

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于鐵檻寺,日後帶回原籍。當下賈家眾人齊來吊問,榮國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亦是二十兩,寧國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別者族中貧富不等,或三兩五兩,不可勝數。另有各同窗家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

白話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第三日起了經,第七日出殯,靈柩寄放在鐵檻寺,日後再運回原籍。賈家眾人都來弔唁:榮國府賈赦送銀二十兩,賈政也是二十兩,寧國府賈珍同樣二十兩,其餘族中人貧富不等,或三兩五兩,數也數不清。另有各處同窗湊的分金,也有二三十兩。代儒家境雖然清寒,這場喪事倒也辦得豐豐富富。

解讀喪事帳目一筆筆數清:三位府主各二十兩,族中三兩五兩,同窗湊二三十兩——用銀兩的數目寫人情厚薄,也交代了賈瑞之死在經濟上的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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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年冬底,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卻為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玉回去。賈母聽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自在,爭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勸。于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來。一應土儀盤纏,不消煩說,自然要妥貼。作速擇了日期,賈璉林黛玉辭別了賈母等,帶領僕從,登舟往揚州去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這年快入冬時,林如海寄來家書,說自己身患重病,特意寫信接女兒黛玉回去。賈母聽了不免又添憂愁,只得趕緊替黛玉打點行裝。寶玉心裡老大不痛快,但礙著父女情分也不好攔著。賈母堅持要賈璉護送,還叮囑一定要把人帶回來;盤纏禮物自然安排妥當,挑了日子,賈璉便帶著黛玉和僕從登船往揚州去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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