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13回

卷一 · 頑石下凡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可卿托夢逝去;鳳姐受託料理寧府喪事。

13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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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2

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

白話自從賈璉送黛玉去揚州以後,鳳姐心裡實在悶得發慌。每天到了晚上,頂多跟平兒聊聊天、笑鬧一陣,隨便躺下就睡了。

13 · 3

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白話這天深夜,鳳姐和平兒在燈下圍著火爐做針線,睏了便叫人把被褥薰得香噴噴的,兩人躺下。鳳姐扳著指頭算賈璉一行到了哪裡,不知不覺敲了三更,平兒早已睡熟。她自己半夢半醒間,忽然看見秦可卿笑著走進來,說要來跟她道別,還有一樁心事非託她不可。

13 · 4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里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秦氏冷笑道:“嬸子好痴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复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永全了。”

白話鳳姐聽了,恍惚問:「有什麼心願?你只管託我。」秦氏說:「嬸嬸,你是脂粉堆裡的英雄,連束帶頂冠的男人都比不過,怎麼連兩句俗話也不懂?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說『登高必跌重』。如今咱們家赫赫揚揚將近百年,萬一樂極生悲,應了『樹倒猢猻散』的俗話,豈不白辜負這詩書舊族的一世名聲!」鳳姐聽了心胸大快、十分敬服,忙問:「這顧慮極是,可有什麼法子永保無憂?」秦氏冷笑:「嬸子好糊塗。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循環,豈是人力能保長久。只是如今能在興盛時替衰敗籌劃下家業,也算常保永全。即如眼下諸事妥當,只餘兩樁未妥,若照此一辦,日後便可永保無虞了。」

13 · 5

鳳姐便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于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間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為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泄漏。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因念道:

白話鳳姐就問到底是什麼事。秦氏說:「眼前祖宗的墳地雖然一年四季都有人按時祭拜,可是沒有一筆固定的田產收入;再說家裡的私塾雖然辦起來了,也沒有一筆固定的經費來源。依我的想法,現在家族正興旺,祭祀和學費自然不缺,可是等到將來敗落了的時候,這兩筆錢要從哪裡出呢?倒不如聽我的主意,趁著眼前還富貴,在祖宗墳地附近多買些田莊、房舍和地畝,以後祭祀和供給的費用全都從這裡出,家塾也一併設在這兒。再聯合族裡長輩小輩,大家立好規矩,往後各房每年輬流掌管這些田地、錢糧、祭祀和供給的事。這樣輬流下來,既不會互相爭搶,也不會發生變賣祖產的種種弊端。就算將來犯了罪,別的東西都可能被官府沒收,唯獨這祭祀的產業連官府都沒收入官。即便家族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種田,也還有個退路,祭祀更能永遠接續下去。要是眼前只當榮華富貴永遠不斷,不想想日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眼看不久又有一件天大的喜事,真是像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一般熱鬧興盛。可要曉得,那也不過是剎那間的繁華、一時的歡樂,千萬別忘了『盛筵必散』那句俗話。這時候若不早早替以後打算,到那時候只怕後悔也來不及了。」鳳姐連忙問:「是什麼喜事?」秦氏說:「天機不可洩漏。只是我跟你嬸子一場交情,臨別送你兩句話,你務必記著。」於是念道:

解讀秦氏所囑,是於繁華時預留衰敗之退路,暗喻盛極必衰之理。

13 · 6

三春過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白話待到三春過盡,眾多女子便各自離散,每個人都得去尋自己的歸宿了。

解讀此為讖語,預示大觀園群芳流散之結局。

13 · 7

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事雲板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處來。

白話鳳姐還想再問,忽聽二門外傳事雲板連敲四下,把她驚醒。下人來報:「東府的蓉大奶奶過世了。」鳳姐聽了嚇出一身冷汗,怔了半晌,連忙穿衣起身,趕往王夫人那邊去。

13 · 8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白話消息傳開,全家人無不驚訝,心裡都起了疑竇。長輩感念她平日孝順,同輩難忘她親切和睦,晚輩感謝她慈愛,連底下僕役老小也都念著她體恤窮人、愛護老幼的好處,無不痛哭失聲。

13 · 9

閒言少敘,卻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悽,也不和人頑耍,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如今從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攙扶,問是怎麼樣,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寶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說著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了,來見賈母,即時要過去。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是由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說:“才咽氣的人,那里不乾淨,二則夜里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里肯依。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隨人役,擁護前來。一直到了寧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里面哭聲搖山振岳。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睡在床上。然後又出來見賈珍。彼時賈代儒,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㻞,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都來了。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忙勸:“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正說著,只見秦業,秦鐘并尤氏的幾個眷屬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于天香樓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後停靈于會芳園中,靈前另外五十眾高僧,五十眾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因自為早晚就要飛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并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白話閒話不多說,再說寶玉因為近日林黛玉回了自己家,剩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也不跟人嬉鬧玩耍,每到晚上就無精打採地睡了。如今在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得心口像被戳了一刀似的受不了,哇的一聲,一口血直噴了出來。襲人他們慌慌張張上來扶住他,問是怎麼回事,又要去回賈母、請大夫。寶玉笑著說:「不用忙,不要緊,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說著就爬起來,要了衣服換上,來見賈母,當下就要過去。襲人看他這樣,心裡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好由著他。賈母見他要去,便說:「才斷氣的人那兒不乾淨,二來夜裡風大,等明天早上再去也不遲。」寶玉哪裡肯聽。賈母只好命人備好車,多派些跟隨的人,簇擁著他前去。一直到了寧國府門前,只見大門敞開,兩邊燈籠照得如同白晝,亂哄哄人來人往,裡面的哭聲簡直要把山嶽都震動了。寶玉下了車,急急忙忙奔到停靈的屋子,痛哭了一場。然後去見尤氏。誰知尤氏正好犯了胃疼的老毛病,躺在床上起不來。接著又出來見賈珍。那時候賈代儒、賈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㻞、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人都來了。賈珍哭得像是個淚人,正跟賈代儒他們說:「全家上下、遠近親友,誰不知道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她一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裡真要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眾人連忙勸:「人已經走了,哭也沒用,還是先商量怎麼料理後事要緊。」賈珍一拍手說:「怎麼料理?不過是盡我所有罷了!」正說著,只見秦業、秦鐘還有尤氏的幾個眷屬、尤氏的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派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挑日子,挑定停靈七七四十九天,三天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天裡,單單請了一百零八位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先後亡故的亡魂,免得亡者有罪;另外在天香樓上設了一壇,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天解冤洗業的醮。然後把靈柩停在會芳園中,靈前另設五十位高僧、五十位高道,對著壇按著七期做佛事。那賈敬聽說長孫媳婦死了,因為自以為早晚就要飛升成仙,怎肯又回家沾染紅塵、把前功盡棄,因此根本不在意,只任由賈珍去料理。

13 · 10

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來吊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里有一副板,叫作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現在還封在店內,也沒有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使罷。”賈珍聽說,喜之不盡,即命人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大家都奇異稱贊。賈珍笑問:“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麼價不價,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因忽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觸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稱歎。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斂殯,一并停靈于會芳園中之登仙閣。小丫鬟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于是,合族人丁并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得紊亂。

白話賈珍見父親不理這事,就更加放肆地講究排場。看棺材板的時候,幾副杉木板都不中意。碰巧薛蟠來弔唁,看見賈珍在找好板材,便說:「我們木料店裡有一副板子,叫做什麼檣木,產在潢海鐵網山上,拿來做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我先父帶來的,原本是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為他後來犯了事,就沒拿去。現在還封在店裡,也沒人敢出價買。你要的話,就抬去用吧。」賈珍聽了,高興得不得了,立刻命人抬來。大家一看,只見幫和底都有八寸厚,紋理像檳榔,氣味像檀香麝香,用手敲敲,叮噹作響像金玉之聲。大家都覺得奇怪、連聲稱讚。賈珍笑著問:「值多少錢?」薛蟠笑說:「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什麼價錢不價錢,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賈珍聽了,連連道謝,立刻命人鋸開、上漆。賈政便勸道:「這東西怕不是平常人能享用的,用上等杉木收斂也就夠了。」這時候賈珍恨不得替秦氏去死,這話哪裡肯聽。忽然又聽說秦氏有個丫鬟叫瑞珠的,看見秦氏死了,她也撞柱子死了。這事很稀奇,合族的人都稱讚感嘆。賈珍便用孫女的禮節把她收斂安葬,一併停在會芳園中的登仙閣。還有個小丫鬟叫寶珠的,因為見秦氏沒有親生兒女,就甘心情願做她的義女,發誓要擔任摔喪駕靈的差事。賈珍高興極了,當下傳話下去,從此大家都叫寶珠為小姐。那寶珠按未出嫁女兒的喪禮,在靈前哭得死去活來。於是,合族的人丁和家裡的僕人,都各自遵照舊規行事,自然不會亂了。

13 · 11

賈珍因想著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賈珍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獻茶。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為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笑道:“老內相所見不差。”戴權道:“事倒湊巧,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與,不拘怎麼樣,看著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來求,要與他孩子捐,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咱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賈珍聽說,忙吩咐:“快命書房里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小廝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張紅紙來與賈珍賈珍看了,忙送與戴權。看時,上面寫道:

白話賈珍因為想著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生,靈幡和經榜上寫出來不好看,就是出殯的排場也不多,因此心裡很不舒服。碰巧這天正是頭七的第四天,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派人送來,隨後坐著大轎,打著傘、敲著鑼,親自來上祭。賈珍連忙接住,請到逗蜂軒獻茶。賈珍心裡早就打定了主意,便趁這機會說,想給賈蓉捐個前程。戴權會意,笑著說:「想來是為了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笑道:「老內相看得一點不差。」戴權說:「事情倒湊巧,正好有個好缺,如今三百名龍禁尉短了兩個名額,昨天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裡。你知道,咱們都是老交情,不管怎樣,看著他爺爺的面子,就隨便答應了。還剩下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也來求,要給他孩子捐,我就沒空答應他。既然是咱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賈珍聽了,連忙吩咐:「快叫書房裡的人恭恭敬敬把大爺的履歷寫來。」小廝不敢怠慢,去了一會兒,就拿了一張紅紙來給賈珍。賈珍看了,連忙送給戴權。戴權看時,上面寫道:

13 · 12

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

白話履歷上頭一行寫著: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

13 · 13

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

白話再往上寫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

13 · 14

祖,乙卯科進士賈敬,

白話祖父一欄是乙卯科進士賈敬。

13 · 15

父,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

白話父親則是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

13 · 16

戴權看了,回手便遞與一個貼身的小廝收了,說道:“回來送與戶部堂官老趙,說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這履歷填上,明兒我來兌銀子送去。”小廝答應了,戴權也就告辭了。賈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臨上轎,賈珍因問:“銀子還是我到部兌,還是一并送入老內相府中?”戴權道:“若到部里,你又吃虧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兩銀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賈珍感謝不盡,只說:“待服滿後,親帶小犬到府叩謝。”于是作別。

白話戴權看過履歷,回手就交給一個貼身的小廝收著,說道:「回去送給戶部堂官老趙,說我向他問好,開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這履歷填上去,明天我來兌銀子送去。」小廝答應了,戴權也就告辭。賈珍好一番挽留也留不住,只好送他出府門。臨上轎的時候,賈珍問道:「銀子是我到部裡去兌,還是一併送到老內相府上?」戴權說:「要是到部裡去,你又要吃虧了。不如平準一千二百兩銀子,送到我家就完事了。」賈珍感激不盡,只說:「等守孝滿了,我親自帶小犬到府上叩謝。」於是兩人作別。

13 · 17

接著,便又聽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來了。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剛迎入上房,又見錦鄉侯,川寧侯,壽山伯三家祭禮擺在靈前。少時,三人下轎,賈政等忙接上大廳。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也不能勝數。只這四十九日,寧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

白話接著又聽喝道聲,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到了。王夫人等剛迎進上房,錦鄉侯、川寧侯、壽山伯三家的祭禮也擺到了靈前。親友你來我往,數也數不清。這四十九天裡,寧國府街上白茫茫一片送葬的人,官轎花簇簇進進出出。

13 · 18

賈珍命賈蓉次日換了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例。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授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會芳園臨街大門洞開,旋在兩邊起了鼓樂廳,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齊。更有兩面朱紅銷金大字牌對豎在門外,上面大書:“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對面高起著宣壇,僧道對壇榜文,榜上大書:“世襲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運太平之國,總理虛無寂靜教門僧錄司正堂萬虛,總理元始三一教門道錄司正堂葉生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以及”恭請諸伽藍,揭諦,功曹等神,聖恩普錫,神威遠鎮,四十九日消災洗業平安水陸道場”等語,亦不消煩記。

白話賈珍讓賈蓉第二天換了吉服、領了官憑回來。靈前供奉的用品和儀仗,全都按照五品官員的規格來辦。靈牌和疏文上,都寫著朝廷誥封的「賈門秦氏恭人」的靈位。會芳園臨街的大門敞開,緊接著在兩邊蓋起鼓樂廳,兩班穿青衣的樂人按時奏樂,一對對儀仗排得刀斬斧齊。另外還有兩面朱紅底、灑金大字的牌子對著立在門外,上頭大寫著「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對面高高搭起宣壇,僧道兩邊對著壇的榜文上,把亡者的排場寫得十分顯赫:說什麼世襲寧國公長孫媳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那四大部州至中之地的奉天承運太平之國,有總理虛無寂靜教門的僧錄司正堂萬虛、總理元始三一教門的道錄司正堂葉生等人,敬謹修齋、朝天叩佛,還有恭請諸位伽藍、揭諦、功曹等神,聖恩普錫、神威遠鎮,做四十九天消災洗業的平安水陸道場等話,這些也就不必細細記了。

13 · 19

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舊疾,不能料理事務,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自在。當下正憂慮時,因寶玉在側問道:“事事都算安貼了,大哥哥還愁什麼?”賈珍見問,便將里面無人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說笑道:“這有何難,我薦一個人與你權理這一個月的事,管必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見座間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至賈珍耳邊說了兩句。賈珍聽了喜不自禁,連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貼,如今就去。”說著拉了寶玉,辭了眾人,便往上房里來。

白話只是賈珍雖然這時候心意滿足了,可是裡頭尤氏又犯了老毛病,不能料理事務,只怕各路誥命夫人往來,虧了禮數,被人笑話,因此心裡不自在。當下正發愁的時候,因為寶玉在旁邊問道:「事事都算安頓了,大哥哥還愁什麼?」賈珍見他問,便把裡頭沒人管事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我推薦一個人給你暫時管這一個月的事,管保妥當。」賈珍連忙問:「是誰?」寶玉見座位上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說,走到賈珍耳邊說了兩句。賈珍聽了喜不自禁,連忙起身笑道:「果然安頓好了,現在就去。」說著拉了寶玉,辭了眾人,便往王夫人上房裡去。

13 · 20

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里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并合族中的內眷陪坐。聞人報:“大爺進來了。”唬的眾婆娘忽的一聲,往後藏之不迭,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則過于悲痛了,因拄個拐踱了進來。邢夫人等因說道:“你身上不好,又連日事多,該歇歇才是,又進來做什麼?”賈珍一面扶拐,扎掙著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挪椅子來與他坐。賈珍斷不肯坐,因勉強陪笑道:“侄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嬸子并大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麼事?”賈珍忙笑道:“嬸子自然知道,如今孫子媳婦沒了,侄兒媳婦偏又病倒,我看里頭著實不成個體統。怎麼屈尊大妹妹一個月,在這里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來為這個。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子家,只和你二嬸子說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個小孩子家,何曾經過這樣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倒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子的意思侄兒猜著了,是怕大妹妹勞苦了。若說料理不開,我包管必料理的開,便是錯一點兒,別人看著還是不錯的。從小兒大妹妹頑笑著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里辦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子不看侄兒,侄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說著滾下淚來。

白話碰巧這天不是正經的日期,親友來得少,裡頭不過幾位近親的女客,邢夫人、王夫人和鳳姐,還有合族中的女眷陪坐。聽見有人報:「大爺進來了。」唬得眾婆娘哇的一聲,往後躲都來不及,只有鳳姐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賈珍這時身上也有些病,二來又過於悲痛,便拄著拐杖踱了進來。邢夫人他們便說:「你身上不舒服,又連日事情多,該歇歇才是,又進來做什麼?」賈珍一面扶著拐,掙扎著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他們連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搬椅子來給他坐。賈珍死也不肯坐,只勉強陪笑說:「侄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嬸子並大妹妹。」邢夫人他們連忙問:「什麼事?」賈珍忙笑道:「嬸子自然知道,如今孫子媳婦沒了,侄兒媳婦偏偏又病倒,我看裡頭實在不成個體統。怎麼委屈大妹妹一個月,在這裡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來為這個。你大妹妹現在在你二嬸子家,只和你二嬸子說就是了。」王夫人忙道:「她一個小孩子家,何曾經過這樣的事,倘若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倒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子的意思侄兒猜著了,是怕大妹妹勞苦了。若說料理不開,我包管一定料理得開,便是錯一點兒,別人看著還是不錯的。從小兒大妹妹玩笑著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裡辦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子不看侄兒,看侄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說著滾下淚來。

13 · 21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兒未經過喪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恥笑。今見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幾分,卻又眼看著鳳姐出神。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干,雖然當家妥當,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恐人還不伏,巴不得遇見這事。今見賈珍如此一來,他心中早已歡喜。先見王夫人不允,後見賈珍說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說的這麼懇切,太太就依了罷。”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么?”鳳姐道:“有什麼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經大哥哥料理清了,不過是里頭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問問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見說的有理,便不作聲。賈珍見鳳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許多了,橫豎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這里先與妹妹行禮,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謝。”說著就作揖下去,鳳姐兒還禮不迭。

白話王夫人本來擔心的,是鳳姐從沒辦過喪事,怕她搞不齊全,叫人笑話。這會兒看賈珍求到這份上,她其實已經有些鬆口了,只是還怔怔地看著鳳姐。鳳姐這個人,平時就愛攬活兒幹,喜歡顯本事,家裡雖說管得不錯,可畢竟沒經手過紅白大事,怕底下人不服,正巴不得有這麼個機會。如今見賈珍這麼一鬧,她心裡早就樂了。起先王夫人不答應,後來見賈珍說得真心實意、王夫人也有了轉圜的意思,鳳姐便對王夫人說,大哥哥既然這麼誠懇,太太就答應了吧。王夫人低聲問她:你辦得來嗎?鳳姐說:有什麼辦不來的,外頭的大事由大哥哥料理妥了,不過是裡頭看顧看顧,真有不懂的,問太太便是。王夫人聽她說得在理,便不吭聲了。賈珍見鳳姐應了,又陪笑說:也顧不得許多了,總之要勞煩大妹妹辛苦一場,我這兒先給妹妹行個禮,等事辦完,再過那府去道謝。說完就作揖,鳳姐連忙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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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寧國府對牌出來,命寶玉送與鳳姐,又說:“妹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麼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只求別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為上,二則也要同那府里一樣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沒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就接牌,只看著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這麼說,你就照看照看罷了。只是別自作主意,有了事,打發人問你哥哥,嫂子要緊。”寶玉早向賈珍手里接過對牌來,強遞與鳳姐了。又問:“妹妹住在這里,還是天天來呢?若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了。不如我這里趕著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這幾日倒安穩。”鳳姐笑道:“不用。那邊也離不得我,倒是天天來的好。”賈珍聽說,只得罷了。然後又說了一回閒話,方才出去。

白話賈珍趕緊從袖子裡把寧國府的對牌摸出來,叫寶玉拿給鳳姐,囑咐說:妹妹愛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要什麼東西只管憑這牌子去支,連問都不必問我;只千萬別處處替我省錢,講求體面最要緊,再就是待下人得跟那邊府裡一樣周全,別怕人背後埋怨。除了這兩樁,我沒別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直接接,拿眼睛瞧王夫人。王夫人便說:你哥哥既這麼交代,你就幫著照應照應吧,只是別自作主張,有了事由人去問你哥哥嫂子要緊。寶玉早搶過對牌,硬塞進鳳姐手裡,又問:妹妹是住在這兒,還是天天過來?天天來豈不更累,不如我這兒趕緊收拾個院子,妹妹住幾天也安穩。鳳姐笑說不用,那邊離不了她,還是天天來罷。賈珍聽了也只好作罷,兩人又閒聊一陣,這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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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女眷散後,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兒怎麼樣?”鳳姐兒道:“太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才回去得呢。”王夫人聽說,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話下。

白話女眷散去後,王夫人問鳳姐打算怎麼辦。鳳姐說太太請先回吧,她得先把頭緒理出來才能走。王夫人聽了,便同邢夫人等先回去,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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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鳳姐兒來至三間一所抱廈內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此五件實是寧國府中風俗,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白話鳳姐來到三間抱廈坐下盤算:寧國府頭一件是人口雜、東西常丟;第二件是遇事沒人專管、臨時推諉;第三件是花費沒節制、亂報冒領;第四件是不管事大事小、苦樂不勻;第五件是家人放肆,得臉的不服管、沒臉的升不上去。這五樣正是寧國府的毛病,且看鳳姐如何整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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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

白話滿朝戴金佩紫的萬千官員,未必個個會治國;倒是閨中這一兩個女子,反倒能把家整治得井井有條。

解讀此回末聯語,讚鳳姐治家之才,亦暗諷男子空有官爵而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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