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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 青春極盛
寶釵繡鴛鴦;寶玉悟情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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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頭兒喚來,吩咐他“以後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才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才許出二門。”那小廝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游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每甘心為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閒消日月。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後世的須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眾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白話賈母從王夫人那裡回來,看見寶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轉,心裡自然十分歡喜。她又擔心將來賈政再叫寶玉去應酬見客,便派人把賈政身邊管小廝的頭兒叫來,吩咐他說:「以後要是遇上會客待客這類事情,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老爺說是我說的:第一,寶玉挨打傷得重,得好好將養幾個月才能走動;第二,他這陣子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能見外人,要過了八月才準出二門。」那個小廝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人把這話告訴寶玉,讓他安心。寶玉本來就懶得跟那些做官的讀書男人交談,又最討厭穿著禮服去賀喜吊喪這類往來應酬,如今得了這句話,更是得意,不但把親戚朋友一概都不見,就連家裡早晚請安問好的規矩也都隨他高興了,天天只在園子裡遊玩躺臥,不過每天清早到賈母、王夫人那裡走一趟就回來,反倒常常心甘情願替眾丫鬟跑腿做事,竟也過得十分悠閒。像寶釵這些人偶爾見機勸他幾句,他反而生氣,只說:「好端端一個清淨潔白的女孩子,也學會沽名釣譽,成了那些只顧功名利祿的國賊祿鬼一流。這總是古人無緣無故多事,立言寫書,原是用來引導後世那些鬍鬚男人這種濁物。沒想到我生來不幸,連閨閣女兒中也染上這種風氣,真是辜負了天地孕育靈秀的德性!」因此遷怒到古人頭上,除了四書,竟把別的書都燒了。眾人見他這樣瘋癲,也就都不對他說這些正經話了。只有林黛玉從小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所以他格外敬重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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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言少述。如今且說王鳳姐自見金釧死後,忽見幾家僕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道:“這幾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為什麼忽然這麼和我貼近?”平兒冷笑道:“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頭,如今太太房里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兩銀子的巧宗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侵不著,弄個丫頭搪塞著身子也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幾家的錢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麼來,我就收什麼,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自管遷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
白話閒話不多說。如今單說王熙鳳自從見金釧死了以後,忽然發現有幾家人家常來送她些東西,又不時過來請安奉承,她心裡倒起了疑惑,不知是什麼意思。這天又見有人來送東西,她趁晚上沒人的時候笑著問平兒:「這幾家向來不大管我的事,為什麼忽然這麼來巴結我?」平兒冷笑說:「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必定都是太太房裡的丫頭,如今太太房裡有四個大丫頭,每月領一兩銀子份例,其餘的都是每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他們一定想鑽這兩兩銀子缺額的巧宗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我。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差事又輪不到他們,弄個丫頭在身邊敷衍也就罷了,還又想這個。也罷,他們幾家的錢反正也到不了我眼前,這是他們自找的,送什麼來我就收什麼,反正我有主意。」鳳姐打定了這個主意,所以只管拖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才趁空去回覆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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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間,薛姨媽母女兩個與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東西呢,鳳姐兒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准了那個丫頭好,就吩咐,下月好發放月錢的。”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麼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這原是舊例,別人屋里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王夫人聽了,又想一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子也不為過逾了。”鳳姐答應著,回頭找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的奇怪,忙道:“怎麼不按數給!”王夫人道:“前兒我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吊錢,是什麼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姨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他們呢,他們外頭又扣著,難道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麼來,怎麼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手里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王夫人聽說,也就罷了,半日又問:“老太太屋里幾個一兩的?”鳳姐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并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房里的人。”鳳姐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然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須得環兄弟屋里也添上一個才公道均勻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如何惱得氣得呢。”薛姨娘笑道:“只聽鳳丫頭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車子的,只聽他的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不成?”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說豈不省力。”鳳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兒道:“明兒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使,補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里,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以後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我的話。”薛姨媽道:“早就該如此。模樣兒自然不用說的,他的那一種行事大方,說話見人和氣里頭帶著剛硬要強,這個實在難得。”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那里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強十倍!寶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他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道:“既這麼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里豈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則都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白話這天中午,薛姨媽母女兩個和林黛玉等人正在王夫人房裡一起吃東西,鳳姐趁便向王夫人回話說:「自從玉釧兒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了一個人。太太要是看準了哪個丫頭好,就吩咐下來,下個月好發月錢。」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說:「依我說,什麼死規矩一定要四五個,夠用就罷了,乾脆免了這名額吧。」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這本是舊例,別人屋裡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王夫人聽了又想一想,說:「也罷,這份月錢只管照領下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吧。她姐姐服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她妹妹跟著我,領雙份也不算過分。」鳳姐答應著,回頭找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是多少?」鳳姐說:「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還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王夫人說:「可都按數給她們?」鳳姐見問得奇怪,忙說:「怎麼不按數給!」王夫人說:「前兒我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吊錢,是什麼緣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每人一吊。從去年他們外頭商量好,姨娘們每位丫頭的分例減半,每人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她們呢,他們外頭又扣著,難道我還添上不成。這事我不過是接手辦的,怎麼來就怎麼去,由不得我做主。我倒是說了兩三回,要仍舊添上這兩份。他們說只有這個項數,叫我也不好再說了。如今我手裡每月連日子都不差地給她們呢。先前在外頭領,哪個月不鬧虧空,何曾順順當當得過一回。」王夫人聽了也就罷了,半天又問:「老太太屋裡有幾個一兩的?」鳳姐說:「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說:「這就對了。你寶兄弟也並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房裡的人。」鳳姐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喚。她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份例上領。如今若說因為襲人是寶玉的人,就裁掉這一兩銀子,那斷斷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那就得環兄弟屋裡也添上一個才公道。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每月每人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每人五百,這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哪裡惱得氣得。」薛姨媽笑道:「只聽鳳丫頭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車子,只聽她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不成?」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說豈不省力。」鳳姐才要笑,忙又忍住,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天,向鳳姐說:「明兒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那裡使,補襲人,把襲人的一份裁了。把我每月月例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以後凡事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份都從我的份例上勻出來,不必動公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答應了,笑推薛姨媽說:「姑媽聽見了,我平時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我的話。」薛姨媽說:「早就該如此。模樣兒自然不用說,她那種行事大方,說話和氣裡頭帶著剛硬要強,這個實在難得。」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哪裡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強十倍!寶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得她長長遠遠服侍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說:「既這麼樣,就給她開了臉,明放他在屋裡豈不好?」王夫人說:「那就不好了,一則都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她勸,如今作了屋裡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混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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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畢半日,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檐上,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麼事,這半天?可是要熱著了。”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這里過門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眾人道:“你們說我回了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里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干幾樣剋毒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幾,也配使兩三個丫頭!”一面罵,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
白話說了半天話,鳳姐見沒別的事了,便轉身出來。剛走到廊簷下,就見幾個管事的媳婦正等著向她回事,見她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麼事,這麼半天?可別熱著了。」鳳姐把袖子捲了幾捲,踩著角門的門檻,笑道:「這裡過堂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對眾人說:「你們說我回了半天的話,太太把二百年前的老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還不說嗎。」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件刻毒的事。有人去向太太抱怨,我也不怕。那些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做娘的春夢!明兒一總扣的日子還在後頭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來抱怨咱們。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奴才,也配使喚兩三個丫頭!」一面罵著,一面才走了,自己去挑人回賈母的話,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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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王夫人等這里吃畢西瓜,又說了一回閒話,各自方散去。寶釵與黛玉等回至園中,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說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鴉雀無聞,一并連兩只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寶釵便順著游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轉過十錦槅子,來至寶玉的房內。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塵。寶釵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于小心了,這個屋里那里還有蒼蠅蚊子,還拿蠅帚子趕什麼?”襲人不防,猛抬頭見寶釵,忙放下針線,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從這紗眼里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象螞蟻夾的。”寶釵道:“怨不得。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里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里長的,聞香就撲。”說著,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里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麼大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寶釵笑道:“這麼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里縱蓋不嚴些兒,也就不怕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奈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便走了。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白話再說王夫人他們這裡吃完西瓜,又閒聊了一回,各自散去。寶釵和黛玉等人回到園中,寶釵約黛玉一同去藕香榭,黛玉回說馬上要洗澡,兩人就分開了。寶釵一個人走著,順路進了怡紅院,想找寶玉說說話解解午後的睏倦。沒想到一進院子,竟靜悄悄鴉雀無聲,連兩隻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寶釵順著遊廊來到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七豎八,都是丫頭們在睡覺。轉過十錦槅子,到了寶玉房裡。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旁邊,手裡做著針線,身旁放著一把白犀牛骨的拂塵。寶釵走上前去,悄悄笑道:「你也太小心了,這屋裡哪裡還有蒼蠅蚊子,還拿拂塵趕什麼?」襲人沒防備,猛抬頭看見寶釵,連忙放下針線,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沒防備,嚇了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從這紗窗眼裡鑽進來,人看不見,睡著了咬一口,就像螞蟻夾的一樣。」寶釵說:「難怪。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屋裡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裡長的,聞著香就撲過來。」說著,一面看她手裡的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裡的兜肚,上面繡著鴛鴦戲蓮的圖案,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說:「哎喲,好鮮亮的活計!這是誰的,也值得費這麼大工夫?」襲人朝床上努努嘴。寶釵笑道:「這麼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本不帶,所以特意做好了,叫他看見不得不帶。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裡縱使蓋不嚴實些,也不怕了。你說這一個就費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戴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耐煩。」襲人說:「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得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便走了。寶釵只顧看那活計,沒留神,一蹲身,剛好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地方,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得拿起針來,替她接著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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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雲約他來與襲人道喜,二人來至院中,見靜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到廂房里去找襲人。林黛玉卻來至窗外,隔著紗窗往里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帚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兒,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著嘴不敢笑出來,招手兒叫湘雲。湘雲一見他這般景況,只當有什麼新聞,忙也來一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讓人,怕他言語之中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說午間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們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
白話黛玉遇見史湘雲,湘雲約她一同來給襲人道喜。兩人來到院中,只見靜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去廂房找襲人;黛玉卻走到窗前,隔著紗窗往裡一瞧,見寶玉身穿銀紅紗衫,隨意睡在床上,寶釵坐在旁邊做針線,手邊放著一把趕蒼蠅的拂塵。黛玉見了這光景,連忙縮身捂嘴不敢笑出聲,招手叫湘雲過來看。湘雲以為有什麼新聞,忙過來看,正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平時待她厚道,便趕緊掩住嘴。她怕黛玉取笑,便連忙拉黛玉走:「走吧。襲人說中午到池邊洗衣,這會子想必去了,咱們那兒找她。」黛玉心中明白,冷笑兩聲,隨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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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忽見襲人走過來,笑道:“還沒有醒呢。”寶釵搖頭。襲人又笑道:“我才碰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可曾進來?”寶釵道:“沒見他們進來。”因向襲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麼話?”襲人笑道:“左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麼正經說的。”寶釵笑道:“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白話寶釵才繡了兩三瓣花,忽然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和尚道士的話哪裡信得過?什麼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寶釵聽了怔住。這時襲人走過來,笑說:「還沒醒呢。」寶釵搖頭。襲人又笑問:「我方才碰見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她們可曾進來?」寶釵答:「沒見她們進來。」反問襲人:「她們沒跟你說什麼話?」襲人笑說:「不過是些頑笑話,有什麼正經說的。」寶釵笑說:「她們說的哪裡是頑話,我正要講給你聽,你倒又忙忙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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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為那話了。”襲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鬟來,一同寶釵出怡紅院,自往鳳姐這里來。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叫他與王夫人叩頭,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不好意思的。見過王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醒了,問起原故,襲人且含糊答應,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里沒著落,終久算什麼,說了那麼些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從今以後,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襲人聽了,便冷笑道:“你倒別這麼說。從此以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寶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沒意思。”襲人笑道:“有什麼沒意思,難道作了強盜賊,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活百歲,橫豎要死,這一口氣不在,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說這些話了。”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春風秋月,再談及粉淡脂螢,然後談到女兒如何好,又談到女兒死,襲人忙掩住口。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窩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湧,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聖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襲人忽見說出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著,至次日也就丟開了。
白話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見鳳姐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為那件事了。」襲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鬟,一同跟著寶釵出了怡紅院,自己往鳳姐那裡去。果然是告訴她這件事,又叫她給王夫人磕頭,而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弄得很不好意思。見過王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經醒了,問起緣故,襲人先含糊答應,到夜裡人靜,襲人才告訴他。寶玉喜不自禁,又向她笑道:「我看你這回還回不回家去!那一回往家裡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裡沒著落,終久算什麼,說了那麼些無情無義、生分疏遠的話來唬我。從今以後,我看誰還敢叫你去。」襲人聽了冷笑道:「你倒別這麼說。從此以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都不必告訴,只回太太就走。」寶玉笑道:「就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自去了,叫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也沒意思。」襲人笑道:「有什麼沒意思,難道做了強盜賊,我也跟著不成。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活百歲,橫豎要死,這口氣不在了,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寶玉聽見這話,忙捂住她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說這些話了。」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的話又嫌虛假不實,聽了這些掏心掏肺的實話又生悲感,便後悔自己說冒失了,連忙笑著用話岔開,只揀寶玉平素喜歡談的來問他。先問春風秋月,再談到脂粉鶯蝶,然後談到女兒怎麼好,又談到女兒的死,襲人忙掩住他的口。寶玉談到高興處,見她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得其所。那些鬍鬚男人,只知道文官死諫、武官死戰,這兩種死是大丈夫為名節而死。竟還不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才去勸,他只顧求名,拚命一死,將來把君王丟在什麼地方!必定有戰事他才去打,拚命一死,他只顧圖戰功之名,將來把國家丟在什麼地方!所以這些都不是正當的死。」襲人說:「忠臣良將,出於不得已才死的。」寶玉說:「那武將不過仗一時血氣之勇,缺少謀略,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比不得武官了,他念兩句書窩在心裡,若朝廷稍有過失,他就胡亂勸諫,只顧求那忠烈之名,濁氣一湧,立刻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於天,他若不清明不仁,天地斷不會把這萬機重任交給他。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釣譽,並不懂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有造化,該死在這時候,趁你們都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從此再不託生為人,就是我死得其所了。」襲人忽見他說出這些瘋話,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才合眼睡著,到第二天也就丟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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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寶玉因各處游的煩膩,便想起《牡丹亭》曲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懷,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中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因著意出角門來找時,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的讓坐。寶玉因問“齡官獨在那里?”眾人都告訴他說:“在他房里呢。”寶玉忙至他房內,只見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寶玉素習與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划“薔”字那一個。又見如此景況,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說了,遂出來。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那去了?”寶官道:“才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麼,他去變弄去了。”
白話有一天,寶玉在各處逛得煩膩了,便想起《牡丹亭》的曲子來,自己看了兩遍,還覺得不夠痛快,又聽說梨香院十二個女孩子裡頭,小旦齡官唱得最好,便特意出了角門去找。到了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裡,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地讓坐。寶玉問:「齡官一個人在哪裡?」眾人都告訴他:「在房裡呢。」寶玉忙走到他房內,只見齡官獨自靠在枕上,見他進來,一動不動。寶玉平時跟別的女孩子頑笑慣了,只當齡官也跟別人一樣,便走上前在身旁坐下,又陪笑央她起來唱「裊晴絲」一套。沒想齡官見他坐下,忙起身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我們進去,我還沒唱呢。」寶玉見她坐正了,再仔細一看,原來就是那日在薔薇花下劃「薔」字的那一個。又見這般光景,從來沒經過被人這樣厭棄,自己便訕訕地紅了臉,只得退出來。寶官等不解緣故,問他怎麼回事。寶玉便說了,於是出來。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她唱,是必定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問道:「薔哥兒哪去了?」寶官說:「才出去了,一定是齡官要什麼,他去變著法兒弄去了。」
36 · 11
寶玉聽了,以為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里又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台,并一個雀兒,興興頭頭的往里走著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麼雀兒,會銜旗串戲台?”賈薔笑道:“是個玉頂金豆。”寶玉道:“多少錢買的?”賈薔道:“一兩八錢銀子。”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里來。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沒了,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兒。”齡官起身問是什麼,賈薔道:“買了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我先頑個你看。”說著,便拿些谷子哄的那個雀兒在戲台上亂串,銜鬼臉旗幟。眾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里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干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兒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費一二兩銀子買他來,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災病。”說著,果然將雀兒放了,一頓把將籠子拆了。齡官還說:“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里,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賈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況,不覺痴了,這才領會了划”薔”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倒是別的女孩子送了出來。
白話寶玉聽了覺得好生奇怪,在原地稍候片刻,果真望見賈薔打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隻鳥籠,籠頂綁了個小小的戲台,臺上還站著一隻小鳥,滿面喜色地往裡走,要去找齡官。一眼撞見寶玉,只好停住腳步。寶玉便問他:「這是什麼鳥,竟會刁著旗子繞著戲台跑?」賈薔笑答:「叫做玉頂金豆。」寶玉又問:「花了多少錢?」賈薔回說:「一兩八錢銀子。」他嘴上說著,手裡讓寶玉坐下,自己卻拐進齡官房裡。這時候寶玉早把聽戲的念頭拋到腦後,單想看這兩人如何對待彼此。只聽賈薔進房笑著說:「你起來,看看這件好玩的。」齡官坐起身問是什麼,賈薔說:「買隻鳥給你解悶,免得你天天悶得慌沒處開心。我先耍給你瞧。」說完抓起一把穀粒逗那小鳥,讓它在台上四處亂蹦,叼起鬼臉和小旗。旁的女孩都笑嚷「好玩」,唯有齡官冷笑兩聲,一賭氣翻身又睡下了。賈薔還陪著笑問她好不好,齡官卻道:「你們府上把好好的人買來關在這座牢籠裡學這些玩意兒還不算,這會兒又弄隻鳥來,偏偏挑這一路。你分明是弄它來打趣挖苦我們,還來問我好不好。」賈薔一聽慌了神,連忙指天發誓,又說:「今兒我真是鬼迷了心竅!花上一二兩銀子買它原為解悶,哪裡想到這一層。罷了罷了,把它放了生,也替你免免災病。」說著當真把鳥放走,三兩下將籠子拆個乾淨。齡官仍不依,說道:「那鳥雖比不上人,到底也有隻老鳥在巢裡,你抓它來耍這玩意兒也下得去手!今兒我咳出了兩口血,太太傳話叫大夫來瞧,你也不替我細細探問,倒弄這個來取笑。偏我這沒人疼沒人管的,又偏偏害起病來。」說著又掉下淚。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已問過大夫,他說不要緊,吃兩帖藥,後兒再診。誰料今兒又吐了。這就請他去。」說著便要出門去請。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太陽底下,你賭氣請了來我也不看。」賈薔聽了,只得又立住不動。寶玉看見這番光景,不由得看癡了,這才悟透那日薔薇花下劃「薔」字的真意。自己再也站不穩,也抽身離去。賈薔滿心都在齡官身上,也顧不得送客,倒是別的女孩兒把寶玉送出來。
36 · 12
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痴痴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歎,說道:“我昨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為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懷,也不可十分妄擬。
白話寶玉一心盤算,痴痴回到怡紅院,正遇黛玉、襲人坐著說話。一進門,他便朝襲人長嘆:「我昨晚上的話說錯了,難怪老爺罵我『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單葬我,這便錯了——我竟不能全得眾人淚,從此不過各人各得各人眼淚罷了。」襲人昨夜不過說些頑話,早忘了,不想寶玉今日又提起,便笑說:「你真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語,從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常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為我灑淚的究竟是誰?」這是他心中所懷,也不好妄測。
36 · 13
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從那里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向他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聽的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麼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麼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里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里磕個頭,吃鐘茶再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趕蚊子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麼趕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麼睡著了,褻瀆了他。”一面又說:“明日必去。”正說著,忽見史湘雲穿的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里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舍。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才進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再說林黛玉這時見了寶玉這副模樣,便知他又是從哪裡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便對他說:「我方才在舅母跟前聽說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說:「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麼熱的天,又要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說:「這是什麼話?她比不得大老爺。這裡又住得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她多心。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裡磕個頭,吃盅茶再回來,豈不好看。」寶玉還沒說話,黛玉先笑道:「你看在人家趕蚊子的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麼趕蚊子?」襲人便把昨天睡覺沒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麼睡著了,褻瀆了她。」一面又說:「明日必去。」正說著,忽見史湘雲穿得整整齊齊走來辭行,說家裡打發人來接她。寶玉、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她到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一會兒薛寶釵趕來,越發覺得依依難捨。還是寶釵心裡明白,她家人若回去告訴了嬸娘,等她回家又怕受氣,因此倒催她走了。眾人送到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囑咐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也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她上車去了,大家才進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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