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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 盛極將衰
雪中聯聯詩;寶琴岫煙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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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香菱見眾人正說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們看這一首。若使得,我便還學,若還不好,我就死了這作詩的心了。”說著,把詩遞與黛玉及眾人看時,只見寫道是:
白話香菱笑著拿詩稿給黛玉等人看,說若寫得好便繼續學,不好就死了作詩的心。眾人接過詩一瞧,原來寫的是詠月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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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白話詩的開頭寫月光清輝難以遮掩,月影娟秀而月魄透著寒意,形容月色皎潔又帶幾分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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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白話接著寫千里之外砧聲敲月一片銀白,半輪殘月伴著雞啼已是五更將盡,點出秋夜將曉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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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白話詩中又想見江上綠蓑翁秋夜聞笛,樓頭紅袖女倚欄遠望,一遠一近皆是相思孤寂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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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得嫦蛾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白話末兩句說連嫦娥見了也該借問,為何不教人間永遠團圓,道出香菱離家飄零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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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請你了。”香菱聽了心下不信,料著是他們瞞哄自己的話,還只管問黛玉寶釵等。
白話眾人讀了詩笑讚道:「這首不僅好,而且新巧有意趣。俗話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詩社一定請你入會。」香菱聽了心下不信,只當他們瞞哄自己,還追著黛玉寶釵問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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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之間,只見幾個小丫頭并老婆子忙忙的走來,都笑道:“來了好些姑娘奶奶們,我們都不認得,奶奶姑娘們快認親去。”李紈笑道:“這是那里的話?你到底說明白了是誰的親戚?”那婆子丫頭都笑道:“奶奶的兩位妹子都來了。還有一位姑娘,說是薛大姑娘的妹妹,還有一位爺,說是薛大爺的兄弟。我這會子請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們先上去罷。”說著,一徑去了。寶釵笑道:“我們薛蝌和他妹妹來了不成?”李紈也笑道:“我們嬸子又上京來了不成?他們也不能湊在一處,這可是奇事。”大家納悶,來至王夫人上房,只見烏壓壓一地的人。
白話大家正說話的時候,忽然看見幾個小丫頭和老媽子急急忙忙跑過來,笑著說:「來了好些姑娘和奶奶們,我們都不認得,奶奶和姑娘們快去認親戚吧。」李紈笑著說:「這叫什麼話?你倒是說清楚,到底是誰家的親戚?」那些老媽子和丫頭都笑著回答:「奶奶的兩位妹妹都到了,還有一位姑娘,聽說是薛大姑娘的妹妹,還有一位少爺,說是薛大爺的兄弟。我這就去請姨太太,奶奶和姑娘們先上去吧。」說完就徑自走了。寶釵笑著問:「難道是我們薛蝌和他妹妹來了?」李紈也笑說:「難道是我們嬸子又上京來了?他們哪能湊在一塊兒,這可真奇了。」大家心裡納悶,來到王夫人上房,只見屋裡黑壓壓站滿了一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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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邢夫人之兄嫂帶了女兒岫煙進京來投邢夫人的,可巧鳳姐之兄王仁也正進京,兩親家一處打幫來了。走至半路泊船時,正遇見李紈之寡嬸帶著兩個女兒——大名李紋,次名李綺——也上京。大家敘起來又是親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後有薛蟠之從弟薛蝌,因當年父親在京時已將胞妹薛寶琴許配都中梅翰林之子為婚,正欲進京發嫁,聞得王仁進京,他也帶了妹子隨後趕來。所以今日會齊了來訪投各人親戚。于是大家見禮敘過,賈母王夫人都歡喜非常。賈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燈花爆了又爆,結了又結,原來應到今日。”一面敘些家常,一面收看帶來的禮物,一面命留酒飯。鳳姐兒自不必說,忙上加忙。李紈寶釵自然和嬸母姊妹敘離別之情。黛玉見了,先是歡喜,次後想起眾人皆有親眷,獨自己孤單,無個親眷,不免又去垂淚。寶玉深知其情,十分勸慰了一番方罷。
白話原來是邢夫人的哥哥和嫂子帶著女兒岫煙進京來投奔邢夫人的,偏巧鳳姐的哥哥王仁也正要進京,兩門親家就一塊兒結伴來了。走到半路停船的時候,又遇見李紈的寡嬸帶著兩個女兒——大的叫李紋,老二叫李綺——也要上京。大家一敘起來發現又是親戚,於是三家便一路同行。後來又有薛蟠的堂弟薛蝌,因為當年父親在京時已經把親妹妹薛寶琴許配給京中梅翰林的兒子,正要進京送嫁,聽說王仁進京,也帶著妹妹隨後趕來。所以今天大家一齊會合,來拜訪各自的親戚。於是眾人見禮敘話,賈母和王夫人都高興得不得了。賈母笑著說:「怪不得昨天晚上燈花爆了又爆,結了又結,原來是應在今天這樁喜事上。」一面敘著家常,一面收看帶來的禮物,一面吩咐留飯。鳳姐兒自然更忙了。李紈和寶釵也跟嬸母和姊妹訴說離別之情。黛玉看見這情形,先是高興,後來想到別人都有親眷,只有自己孤零零一個,不免又掉下淚來。寶玉深知她的心事,好一番勸慰才讓她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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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寶玉忙忙來至怡紅院中,向襲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們還不快看人去!誰知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個樣子,他這叔伯兄弟形容舉止另是一樣了,倒象是寶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你們如今瞧瞧他這妹子,更有大嫂嫂這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說現在的這幾個人是有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尋,就是本地風光,一個賽似一個,如今我又長了一層學問了。除了這幾個,難道還有幾個不成?”一面說,一面自笑自歎。襲人見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來,嘻嘻笑向襲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個侄女兒,寶姑娘一個妹妹,大奶奶兩個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蔥兒。”
白話接著寶玉急急忙忙回到怡紅院,向襲人、麝月、晴雯他們笑著說:「你們還不快去看人!誰想到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副模樣,她這個堂弟的長相舉止卻完全不同,倒像是寶姐姐的親弟弟。更奇的是你們成天說寶姐姐是絕色美人,如今你們瞧瞧她這妹妹,還有大嫂子的兩個妹妹,我簡直形容不出來了。老天爺,老天爺,你到底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可見我真是井底之蛙,成天說現在這幾個人是獨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找,就是眼前這些人,一個賽過一個,今天我又長了一層見識了。除了這幾個,難道還有更好的不成?」一面說一面自個兒笑嘆。襲人看他又犯起癡勁,便不肯去瞧。晴雯他們早就去瞧了一回回來,笑著對襲人說:「你快去瞧瞧!大太太的一個侄女、寶姑娘一個妹妹、大奶奶兩個妹妹,倒像一把子四根水蔥兒似的,水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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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未了,只見探春也笑著進來找寶玉,因說道:“咱們的詩社可興旺了。”寶玉笑道:“正是呢。這是你一高興起詩社,所以鬼使神差來了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們可學過作詩不曾?”探春道:“我纔都問了他們,雖是他們自謙,看其光景,沒有不會的。便是不會也沒難處,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襲人笑道:“他們說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著怎麼樣?”探春道:“果然的話。據我看,連他姐姐并這些人總不及他。”襲人聽了,又是詫異,又笑道:“這也奇了,還從那里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見了,喜歡的無可不可,已經逼著太太認了乾女兒了。老太太要養活,纔剛已經定了。”寶玉喜的忙問:“這果然的?”探春道:“我幾時說過謊!”又笑道:“有了這個好孫女兒,就忘了這孫子了。”寶玉笑道:“這倒不妨,原該多疼女兒些才是正理。明兒十六,咱們可該起社了。”探春道:“林丫頭剛起來了,二姐姐又病了,終是七上八下的。”寶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詩,沒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幾天,他們新來的混熟了,咱們邀上他們豈不好?這會子大嫂子寶姐姐心里自然沒有詩興的,況且湘雲沒來,顰兒剛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著雲丫頭來了,這幾個新的也熟了,顰兒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寶姐姐心也閒了,香菱詩也長進了,如此邀一滿社豈不好?咱們兩個如今且往老太太那里去聽聽,除寶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們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個要不在咱們這里住,咱們央告著老太太留下他們在園子里住下,咱們豈不多添幾個人,越發有趣了。”寶玉聽了,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倒是你明白。我終久是個糊涂心腸,空喜歡一會子,卻想不到這上頭來。”
白話話還沒說完,探春也笑著進來找寶玉,說:「咱們的詩社可興旺了。」寶玉說:「正是,都是你一高興辦了詩社,鬼使神差就來了這些人。只不過有一樣,不知他們學過作詩沒有?」探春說:「我剛都問過了,雖然他們自謙,看那光景沒有不會的,就是不會也沒難處,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襲人笑說:「他們說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著怎麼樣?」探春說:「果然,依我看連她姐姐和這些人都比不上她。」襲人聽了又驚奇又笑道:「這也奇了,還能到哪兒找更好的去?我倒要瞧瞧去。」探春說:「老太太一見就喜歡得不得了,已經逼著太太認了乾女兒,老太太要親自養著,剛才就定了。」寶玉忙問:「真的嗎?」探春說:「我幾時說過謊!有了這好孫女兒,就把孫子忘了。」寶玉說:「這不妨,本該多疼女兒才是正理。明兒十六,咱們該起社了。」探春說:「林丫頭剛起來,二姐姐又病了,總是七上八下的。」寶玉說:「二姐姐不大作詩,沒她也不妨。」探春說:「不如再等幾天,等新來的混熟了再邀他們。這會子大嫂子寶姐姐心裡沒詩興,湘雲沒來,顰兒剛好,人人不合適。不如等雲丫頭來了、新人熟了、顰兒大好了、大嫂子和寶姐姐也閒了、香菱詩也長進了,這樣邀一滿社豈不好?咱們先去老太太那裡聽聽,寶姐姐的妹妹必定是住定了的,要是那三個不在咱們這住,咱們央告老太太留他們在園子裡,豈不多添幾個人,更有趣。」寶玉聽了眉開眼笑,忙說:「還是你明白,我終究是個糊塗心腸,空高興一陣,卻想不到這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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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兄妹兩個一齊往賈母處來。”果然王夫人已認了寶琴作乾女兒,賈母歡喜非常,連園中也不命住,晚上跟著賈母一處安寢。薛蝌自向薛蟠書房中住下。賈母便和邢夫人說:“你姪女兒也不必家去了,園里住幾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艱難,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與他們治房舍,幫盤纏,聽如此說,豈不願意。邢夫人便將岫煙交與鳳姐兒。鳳姐兒籌算得園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設一處,莫若送到迎春一處去,倘日後邢岫煙有些不遂意的事,縱然邢夫人知道了,與自己無干。從此後若邢岫煙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觀園住到一個月上,鳳姐兒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與岫煙。鳳姐兒冷眼掂掇岫煙心性為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卻是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兒又憐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論了。
白話說著兄妹兩個一齊往賈母那裡去。果然王夫人已經認了寶琴作乾女兒,賈母高興得不得了,連園子裡都不讓她住,晚上就跟著賈母一處睡。薛蝌自己去薛蟠書房住下。賈母便對邢夫人說:「你侄女兒也不必回家了,在園裡住幾天逛逛再去。」邢夫人的兄嫂家裡原本艱難,這回上京本就指望邢夫人給他們安排房舍、幫襯盤纏,聽這麼說豈有不願意的?邢夫人便把岫煙交給鳳姐。鳳姐盤算園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不好另設一處,不如送到迎春那裡去,日後岫煙家裡若有不順心的事,縱然邢夫人知道了也與自己無干。從此以後,岫煙若住在大觀園滿一個月,鳳姐也照迎春的分例送一份給她。鳳姐冷眼打量岫煙的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她父母那樣,倒是個溫厚可疼的人,因此反倒憐她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她些,邢夫人倒不大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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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紈賢惠,且年輕守節,令人敬伏,今見他寡嬸來了,便不肯令他外頭去住。那李嬸雖十分不肯,無奈賈母執意不從,只得帶著李紋李綺在稻香村住下來。
白話賈母和王夫人向來喜愛李紈賢惠,又敬她年輕守節,今見她寡嬸來了,便不肯讓嬸母住到外頭。那李嬸雖十分推辭,無奈賈母執意不許,只得帶著李紋、李綺在稻香村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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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安插既定,誰知保齡侯史鼐又遷委了外省大員,不日要帶了家眷去上任。賈母因捨不得湘雲,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鳳姐兒另設一處與他住。史湘雲執意不肯,只要與寶釵一處住,因此就罷了。
白話安頓既定,誰知保齡侯史鼐又調任外省大員,不久就要帶著家眷去上任。賈母捨不得湘雲,便把她留下接到家裡,原本要叫鳳姐另設一處給她住。史湘雲卻執意不肯,只要跟寶釵一處住,因此就罷了,讓她住在了蘅蕪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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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大觀園中比先更熱鬧了多少。李紈為首,餘者迎春,探春,惜春,寶釵,黛玉,湘雲,李紋,李綺,寶琴,邢岫煙,再添上鳳姐兒和寶玉,一共十三個。敘起年庚,除李紈年紀最長,他十二個人皆不過十五六七歲,或有這三個同年,或有那五個共歲,或有這兩個同月同日,那兩個同刻同時,所差者大半是時刻月分而已。連他們自己也不能細細分晰,不過是“弟”“兄”“姊”“妹”四個字隨便亂叫。
白話這時候大觀園比先前熱鬧了許多。以李紈為首,其餘有迎春、探春、惜春、寶釵、黛玉、湘雲、李紋、李綺、寶琴、邢岫煙,再添上鳳姐兒和寶玉,一共十三個人。說起年紀,除了李紈最大,那十二個人都不過十五六歲,有的三個同年,有的五個同歲,有的兩個同月同日,那兩個同刻同時,差別多半只在時辰月份而已。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不過是「弟」「兄」「姊」「妹」四個字隨便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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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香菱正滿心滿意只想作詩,又不敢十分羅皂寶釵,可巧來了個史湘雲。那史湘雲又是極愛說話的,那里禁得起香菱又請教他談詩,越發高了興,沒晝沒夜高談闊論起來。寶釵因笑道:“我實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個女孩兒家,只管拿著詩作正經事講起來,叫有學問的人聽了,反笑話說不守本分的。一個香菱沒鬧清,偏又添了你這麼個話口袋子,滿嘴里說的是什麼:怎麼是杜工部之沉鬱,韋蘇州之淡雅,又怎麼是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放著兩個現成的詩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麼!”湘雲聽了,忙笑問道:“是那兩個?好姐姐,你告訴我。”寶釵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瘋湘雲之話多。”湘雲香菱聽了,都笑起來。
白話如今香菱滿心滿意只想作詩,又不敢太打擾寶釵,偏巧來了個史湘雲。那湘雲是個極愛說話的,哪裡禁得起香菱又請教她談詩,越發高了興,沒日沒夜高談闊論起來。寶釵笑著說:「我實在吵得受不住了。一個女孩兒家,只管拿作詩當正經事講,叫有學問的人聽了,反笑話說不守本分。一個香菱還沒鬧清楚,偏又添了你這個話口袋子,滿嘴說的是什麼:怎麼是杜工部的沉鬱、韋蘇州的淡雅,又怎麼是溫八叉的綺靡、李義山的隱僻。放著兩個現成的詩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麼!」湘雲聽了忙笑問:「是哪兩個?好姐姐,你告訴我。」寶釵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瘋湘雲之話多。」湘雲和香菱聽了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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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只見寶琴來了,披著一領鬥篷,金翠輝煌,不知何物。寶釵忙問:“這是那里的?”寶琴笑道:“因下雪珠兒,老太太找了這一件給我的。”香菱上來瞧道:“怪道這麼好看,原來是孔雀毛織的。”湘雲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鴨子頭上的毛作的。可見老太太疼你了,這樣疼寶玉,也沒給他穿。”寶釵道:“真俗語說‘各人有緣法’。他也再想不到他這會子來,既來了,又有老太太這麼疼他。”湘雲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里來,這兩處只管頑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別進去,那屋里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說的寶釵,寶琴,香菱,鶯兒等都笑了。寶釵笑道:“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們這琴兒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說要我作親姐姐,我今兒竟叫你認他作親妹妹罷了。”湘雲又瞅了寶琴半日,笑道:“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別人穿了,實在不配。”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笑道:“老太太說了,叫寶姑娘別管緊了琴姑娘。他還小呢,讓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要什麼東西只管要去,別多心。”寶釵忙起身答應了,又推寶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來的福氣!你倒去罷,仔細我們委曲著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兒不如你。”說話之間,寶玉黛玉都進來了,寶釵猶自嘲笑。湘雲因笑道:“寶姐姐,你這話雖是頑話,恰有人真心是這樣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惱的再沒別人,就只是他。”口里說,手指著寶玉。寶釵湘雲都笑道:“他倒不是這樣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說著又指著黛玉。湘雲便不則聲。寶釵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的比我還疼呢,那里還惱?你信口兒混說。他的那嘴有什麼實據。”寶玉素習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兒,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寶釵之事,正恐賈母疼寶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見湘雲如此說了,寶釵又如此答,再審度黛玉聲色亦不似往時,果然與寶釵之說相符,心中悶悶不解。因想:“他兩個素日不是這樣的好,今看來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時林黛玉又趕著寶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親姊妹一般。那寶琴年輕心熱,且本性聰敏,自幼讀書識字,今在賈府住了兩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見諸姊妹都不是那輕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見林黛玉是個出類拔萃的,便更與黛玉親敬異常。寶玉看著只是暗暗的納罕。
白話正說著,只見寶琴來了,披著一領金翠輝煌的鬥篷,不知是什麼料子。寶釵忙問:「這是哪兒來的?」寶琴笑說:「因為下雪珠兒,老太太找了這件給我的。」香菱上來瞧說:「怪不得這麼好看,原來是孔雀毛織的。」湘雲說:「哪裡是孔雀毛,是野鴨子頭上的毛做的。可見老太太疼你,這樣疼寶玉也沒給他穿。」寶釵說:「俗話說各人有緣法,她也想不到這會子來,既來了又有老太太這麼疼。」湘雲說:「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裡頑笑吃喝。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太不在,你別進去,那屋裡人多心壞,都要害咱們的。」說得寶釵、寶琴、香菱、鶯兒都笑了。寶釵笑說:「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咱們這琴兒有些像你,你天天說要我作親姐姐,我今兒叫你認他作親妹妹罷了。」湘雲瞅了寶琴半日笑說:「這衣裳只配他穿,別人穿了不配。」正說著琥珀走來笑說:「老太太說了,叫寶姑娘別管緊琴姑娘,他還小,讓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要什麼只管要去,別多心。」寶釵忙起身答應,又推寶琴笑說:「你也不知哪來的福氣,你倒去罷,仔細委屈著你,我就不信我哪點不如你。」這時寶玉黛玉都進來了,寶釵猶自嘲笑。湘雲笑說:「寶姐姐這話雖是頑話,恰有人真心這樣想呢。」琥珀笑說:「真心惱的再沒別人,就只是他。」指著寶玉。寶釵湘雲都說:「他倒不是這樣人。」琥珀又指黛玉,湘雲便不則聲。寶釵忙說:「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歡的比我還疼,哪裡還惱?」寶玉素知黛玉有些小性兒,又不知近日黛玉和寶釵的事,正怕賈母疼寶琴她心中不自在,今見湘雲這麼說、寶釵這麼答,再看黛玉聲色也不似往時,果然相符,心中悶悶不解,想:「他兩個素日不是這樣好,今看來竟比他人好十倍。」一時黛玉趕著寶琴叫妹妹,直如親姊妹。寶琴年輕心熱又聰敏,住兩日大概人物已知,見諸姊妹都不是輕薄脂粉,又和姐姐和契,便不肯怠慢,尤其見黛玉出類拔萃,更與她親敬異常。寶玉看著只是暗暗納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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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內去後,湘雲往賈母處來,林黛玉回房歇著。寶玉便找了黛玉來,笑道:“我雖看了《西廂記》,也曾有明白的幾句,說了取笑,你曾惱過。如今想來,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來你講講我聽。”黛玉聽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來我聽聽。”寶玉笑道:“那《鬧簡》上有一句說得最好,‘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鴻案’這五個字,不過是現成的典,難為他這‘是幾時’三個虛字問的有趣。是幾時接了?你說說我聽聽。”黛玉聽了,禁不住也笑起來,因笑道:“這原問的好。他也問的好,你也問的好。”寶玉道:“先時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沒的說,我反落了單。”黛玉笑道:“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奸。”因把說錯了酒令起,連送燕窩病中所談之事,細細告訴了寶玉。寶玉方知緣故,因笑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黛玉因又說起寶琴來,想起自己沒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寶玉忙勸道:“你又自尋煩惱了。你瞧瞧,今年比舊年越發瘦了,你還不保養。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尋煩惱,哭一會子,才算完了這一天的事。”黛玉拭淚道:“近來我只覺心酸,眼淚卻象比舊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淚卻不多。”寶玉道:“這是你哭慣了心里疑的,豈有眼淚會少的!”
白話一時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去,湘雲往賈母處來,黛玉回房歇著。寶玉便找了黛玉來,笑說:「我雖看了《西廂記》,也有明白的幾句說了取笑,你曾惱過。如今想來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來你講講。」黛玉聽了便知有文章,笑說:「你念出來我聽聽。」寶玉說:「那《鬧簡》上有一句說得最好,『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鴻案』不過是現成典故,難為他這『是幾時』三個虛字問得有趣。是幾時接的?你說說我聽聽。」黛玉禁不住也笑起來,說:「這原問得好,他也問得好,你也問得好。」寶玉說:「先時你只疑我,如今你沒的說,我反落了單。」黛玉笑道:「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奸。」便從說錯酒令起,連送燕窩病中所談之事,細細告訴寶玉。寶玉方知緣故,笑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黛玉又說起寶琴,想起自己沒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寶玉忙勸:「你又自尋煩惱。你瞧今年比舊年越發瘦了,還不保養。每天好好地,你必自尋煩惱哭一陣才算完事。」黛玉拭淚說:「近來只覺心酸,眼淚卻比舊年少了些,心裡只管酸痛,眼淚卻不多。」寶玉說:「這是你哭慣了心裡疑的,哪有眼淚會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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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只見他屋里的小丫頭子送了猩猩氈鬥篷來,又說:“大奶奶才打發人來說,下了雪,要商議明日請人作詩呢。”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頭走來請黛玉。寶玉便邀著黛玉同往稻香村來。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里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絛,頭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齊踏雪行來。只見眾姊妹都在那邊,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鬥篷,獨李紈穿一件青哆羅呢對襟褂子,薛寶釵穿一件蓮青鬥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邢岫煙仍是家常舊衣,并無避雪之衣。一時史湘雲來了,穿著賈母與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發燒大褂子,頭上帶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里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又圍著大貂鼠風領。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他一般的也拿著雪褂子,故意裝出個小騷達子來。”湘雲笑道:“你們瞧瞧我里頭打扮的。”一面說,一面脫了褂子。只見他里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褙小袖掩衿銀鼠短襖,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紅裝緞狐肷褶子,腰里緊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絛,腳下也穿著麀皮小靴,越顯的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眾人都笑道:“偏他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原比他打扮女兒更俏麗了些。”湘雲道:“快商議作詩!我聽聽是誰的東家?”李紈道:“我的主意。想來昨兒的正日已過了,再等正日又太遠,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湊個社,又替他們接風,又可以作詩。你們意思怎麼樣?”寶玉先道:“這話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兒,晴了又無趣。”眾人看道:“這雪未必晴,縱晴了,這一夜下的也夠賞了。”李紈道:“我這里雖好,又不如蘆雪庵好。我已經打發人籠地炕去了,咱們大家擁爐作詩。老太太想來未必高興,況且咱們小頑意兒,單給鳳丫頭個信兒就是了。你們每人一兩銀子就夠了,送到我這里來。”指著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煙,“五個不算外,咱們里頭二丫頭病了不算,四丫頭告了假也不算,你們四分子送了來,我包總五六兩銀子也盡夠了。”寶釵等一齊應諾。因又擬題限韻,李紈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臨期,橫豎知道。”說畢,大家又閒話了一回,方往賈母處來。本日無話。到了次日一早,寶玉因心里記掛著這事,一夜沒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來。掀開帳子一看,雖門窗尚掩,只見窗上光輝奪目,心內早躊躇起來,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來揭起窗屜,從玻璃窗內往外一看,原來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將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寶玉此時歡喜非常,忙喚人起來,盥漱已畢,只穿一件茄色哆羅呢狐皮襖子,罩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針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蘆雪庵來。出了院門,四顧一望,并無二色,遠遠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卻如裝在玻璃盒內一般。於是走至山坡之下,順著山腳剛轉過去,已聞得一股寒香拂鼻。回頭一看,恰是妙玉門前櫳翠庵中有十數株紅梅如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好不有趣!寶玉便立住,細細的賞玩一回方走。只見蜂腰扳橋上一個人打著傘走來,是李紈打發了請鳳姐兒去的人。
白話正說著的時候,只見寶玉房裡的小丫頭送來猩猩氈鬥篷,又傳話說:「大奶奶才打發人來講,外頭下雪了,想商量明天請大夥兒作詩呢。」話還沒說完,李紈那邊的丫頭也已經來請黛玉。寶玉便拉著黛玉一塊兒往稻香村去。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的紅香羊皮小靴,外罩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裡子的鶴氅,腰間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的絛子,頭上戴了雪帽。兩人踏著雪一路走來,只見眾姊妹都在那邊,清一色是大紅猩猩氈和羽毛緞的鬥篷,唯獨李紈穿一件青哆羅呢對襟褂子,薛寶釵穿一件蓮青鬥紋、錦上添花的洋線番羓絲鶴氅,邢岫煙還是平日常穿的舊衣裳,並沒有擋雪的衣物。過了一會兒史湘雲也到了,身上是賈母給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裡子、裡外發燒的大褂子,頭戴挖雲鵝黃片金裡的大紅猩猩氈昭君套,還圍著大貂鼠風領。黛玉先笑著說:「你們快瞧,孫行者來了,他也拿著雪褂子,故意裝出個小騷達子的模樣。」湘雲笑著回道:「你們瞧瞧我裡頭的打扮。」一邊說一邊脫了褂子,只見裡頭是一件半新、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的窄褙小袖掩衿銀鼠短襖,裡面短短一件水紅裝緞狐肷褶子,腰間緊緊束著蝴蝶結子、長穗五色的宮絛,腳下也是麀皮小靴,更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眾人都笑說:「偏他只愛扮成小子樣兒,反倒比扮女兒還俏麗些。」湘雲便問:「快商量作詩,我倒要聽聽誰是東家?」李紈說:「這是我的主意。昨兒正日已經過了,再等正日又太遠,可巧又下了雪,不如大家湊個詩社,既替他們接風,又能作詩,你們看怎麼樣?」寶玉搶先說:「這話很對。只是今天晚了,若拖到明兒晴了,反倒無趣。」大家看天色道:「這雪未必會晴,縱然晴了,這一夜下的也夠賞了。」李紈說:「我這裡雖好,卻不如蘆雪庵。我已經打發人去籠地炕了,咱們大家圍著爐子作詩。老太太想來也未必高興,況且只是咱們小頑意兒,單給鳳丫頭送個信兒就是了。你們每人出一兩銀子便夠,送到我這兒來。」又指著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煙說:「這五個不算在外頭,咱們裡頭二丫頭病了不算,四丫頭告了假也不算,你們四份子送來,我包攬總共五六兩銀子也盡夠了。」寶釵等人一齊答應。接著又擬題限韻,李紈笑道:「我心裡自己早定了,等到了明天臨時,反正你們會知道。」說完,大家又閒聊一回,才往賈母處去。這天便無別話。到了次日一早,寶玉因心裡記掛著這樁事,一夜沒好生睡,天一亮就爬起來。掀開帳子一看,雖門窗還掩著,只見窗上光輝奪目,心裡早犯起嘀咕,埋怨定是晴了、太陽都出來了。忙起身揭起窗屜,從玻璃窗裡往外一望,原來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落將有近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寶玉這時歡喜得不得了,忙叫人起來,盥洗梳漱完畢,只穿一件茄色哆羅呢狐皮襖子,外罩一件海龍皮的小小鷹膀褂,束好了腰,披上玉針蓑,戴了金藤笠,登了沙棠屐,急急忙忙往蘆雪庵來。出了院門,四下裡一望,並無別的顏色,遠遠只見青松翠竹,自己卻像裝在玻璃盒子裡一般。於是走到山坡下,順著山腳剛轉過去,便聞到一股寒香撲鼻。回頭一看,恰是妙玉門前櫳翠庵中十幾株紅梅如胭脂一樣,映著雪色,分外顯得有精神,好不有趣!寶玉便站住,細細賞玩了一回才走。只見蜂腰板橋上一個人打著傘走來,正是李紈打發去請鳳姐兒的人。
49 · 20
寶玉來至蘆雪庵,只見丫鬟婆子正在那里掃雪開徑。原來這蘆雪庵蓋在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檐土壁,槿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都是蘆葦掩覆,一條去徑逶迤穿蘆度葦過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橋了。眾丫鬟婆子見他披蓑戴笠而來,卻笑道:“我們才說正少一個漁翁,如今都全了。姑娘們吃了飯才來呢,你也太性急了。”寶玉聽了,只得回來。剛至沁芳亭,見探春正從秋爽齋來,圍著大紅猩猩氈鬥篷,戴著觀音兜,扶著小丫頭,後面一個婦人打著青綢油傘。寶玉知他往賈母處去,便立在亭邊,等他來到,二人一同出園前去。寶琴正在里間房內梳洗更衣。
白話寶玉到了蘆雪庵,看見丫鬟老媽子們正掃開雪路。這地方蓋在靠山臨河的灘上,幾間茅草頂泥牆、木槿籬笆竹窗戶的屋子,推開窗就能釣魚,周圍全叫蘆葦蓋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穿過蘆葦,便是通到藕香榭的竹橋。丫鬟們看他披著蓑衣戴著鬥笠走來,笑著說:「我們剛說正好少個打魚的老頭,這下齊全了。姑娘們吃完飯才來呢,你也太心急。」寶玉只好折回去。才到沁芳亭,碰上探春從秋爽齋過來,身上裹著大紅氈鬥篷、戴著觀音兜,由小丫頭扶著,後頭一個婆子撐著青綢傘。寶玉知道他是去賈母那兒,就站在亭邊等他到了,兩個一塊兒出園。寶琴這時還在裡屋梳洗換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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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眾姊妹來齊,寶玉只嚷餓了,連連催飯。好容易等擺上來,頭一樣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賈母便說:“這是我們有年紀的人的藥,沒見天日的東西,可惜你們小孩子們吃不得。今兒另外有新鮮鹿肉,你們等著吃。”眾人答應了。寶玉卻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飯,就著野雞瓜齏忙忙的咽完了。賈母道:“我知道你們今兒又有事情,連飯也不顧吃了。”便叫”留著鹿肉與他晚上吃”,鳳姐忙說”還有呢”,方才罷了。史湘雲便悄和寶玉計較道:“有新鮮鹿肉,不如咱們要一塊,自己拿了園里弄著,又頑又吃。”寶玉聽了,巴不得一聲兒,便真和鳳姐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入園去。
白話過了一會兒姊妹們都到齊了,寶玉直喊餓,一個勁兒催開飯。好不容易擺上桌,第一道菜就是牛乳蒸羊羔。賈母說:「這是我們老年人吃的補藥,是沒見過天日的東西,可惜你們小孩子吃不得。今天另外備了新鮮鹿肉,你們等著吃吧。」大家答應了。寶玉卻等不及,只拿茶泡一碗飯,就著野雞瓜齏三兩口吞完。賈母說:「我知道你們今天有事,連飯都顧不上吃。」便吩咐把鹿肉留著晚上給他,鳳姐忙說還多著呢,這才作罷。史湘雲便偷偷跟寶玉合計:「有新鮮鹿肉,不如咱們要一塊,自己拿到園子裡弄來吃,又玩又吃。」寶玉求之不得,當真向鳳姐要了一塊,叫婆子送進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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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大家散後,進園齊往蘆雪庵來,聽李紈出題限韻,獨不見湘雲寶玉二人。黛玉道:“他兩個再到不了一處,若到一處,生出多少故事來。這會子一定算計那塊鹿肉去了。”正說著,只見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因問李紈道:“怎麼一個帶玉的哥兒和那一個掛金麒麟的姐兒,那樣乾淨清秀,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里商議著要吃生肉呢,說的有來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眾人聽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兩個來。”黛玉笑道:“這可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再不錯。”
白話大家散了之後進園,一齊往蘆雪庵去聽李紈出題限韻,偏偏不見湘雲和寶玉兩人。黛玉說:「他倆不到一塊兒便罷,一到一塊兒準生出許多事來,這會子一定是去打那塊鹿肉的主意了。」正說著,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問李紈:「怎麼那個帶玉的哥兒和那個掛金麒麟的姐兒,那麼乾淨清秀,又不缺吃的,兩個人卻在商量著吃生肉,說得頭頭是道,我可不信肉能生吃。」眾人聽了都笑:「了不得,快把他倆抓來。」黛玉笑說:「這準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從來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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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等忙出來找著他兩個說道:“你們兩個要吃生的,我送你們到老太太那里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撐病了不與我相干。這麼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禍呢。”寶玉笑道:“沒有的事,我們燒著吃呢。”李紈道:“這還罷了。”只見老婆們拿了鐵爐,鐵叉,鐵絲幪來,李紈道:“仔細割了手,不許哭!”說著,同探春進去了。
白話李紈他們急忙出來找著這兩人,說:「你們兩個要吃生的,我就送你們到老太太那兒吃去,哪怕吃一隻生鹿撐出病來也不干我的事。這麼大雪怪冷的,別替我惹禍。」寶玉笑說:「沒的事,我們是燒著吃呢。」李紈說:「這還差不多。」只見老婆子們扛了鐵爐、鐵叉、鐵絲網來,李紈囑咐:「仔細別割了手,不許哭!」說著便同探春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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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打發了平兒來回复不能來,為發放年例正忙。湘雲見了平兒,那里肯放。平兒也是個好頑的,素日跟著鳳姐兒無所不至,見如此有趣,樂得頑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鐲子,三個圍著火爐兒,便要先燒三塊吃。那邊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了,不以為異,寶琴等及李嬸深為罕事。探春與李紈等已議定了題韻。探春笑道:“你聞聞,香氣這里都聞見了,我也吃去。”說著,也找了他們來。李紈也隨來說:“客已齊了,你們還吃不夠?”湘雲一面吃,一面說道:“我吃這個方愛吃酒,吃了酒才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說著,只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那里笑。湘雲笑道:“傻子,過來嘗嘗。”寶琴笑說:“怪髒的。”寶釵道:“你嘗嘗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愛吃。”寶琴聽了,便過去吃了一塊,果然好吃,便也吃起來。一時鳳姐兒打發小丫頭來叫平兒。平兒說:“史姑娘拉著我呢,你先走罷。”小丫頭去了。一時只見鳳姐也披了鬥篷走來,笑道:“吃這樣好東西,也不告訴我!”說著也湊著一處吃起來。黛玉笑道:“那里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湘雲冷笑道:“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羶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寶釵笑道:“你回來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來,就把這雪壓的蘆葦子揌上些,以完此劫。”
白話鳳姐打發平兒來回覆不能來,正忙著發放年例。湘雲見了平兒哪裡肯放,平兒也是個好頑的,見有趣樂得頑笑,褪去手上鐲子,三個圍著火爐便要先燒三塊吃。那邊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不以為異,寶琴及李嬸深為罕事。探春與李紈已議定題韻,探春笑說:「你聞聞香氣這裡都聞見了,我也吃去。」也找了他們來。李紈隨來說:「客已齊了,你們還吃不夠?」湘雲一面吃一面說:「我吃這個才愛吃酒,吃了酒才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只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那裡笑,湘雲笑說:「傻子過來嘗嘗。」寶琴笑說:「怪髒的。」寶釵說:「你嘗嘗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愛吃。」寶琴過去吃了一塊果然好吃便也吃起來。一時鳳姐打發小丫頭叫平兒,平兒說史姑娘拉著呢你先走罷。一時鳳姐也披鬥篷走來笑說:「吃這樣好東西也不告訴我!」也湊一處吃起來。黛玉笑說:「哪裡找這一群花子去,今日蘆雪庵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為蘆雪庵一大哭!」湘雲冷笑說:「你知道什麼,『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我們這會子腥羶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寶釵笑說:「你回來若作不好,把那肉掏出來,把這雪壓蘆葦揌上些,以完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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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吃畢,洗漱了一回。平兒帶鐲子時卻少了一個,左右前後亂找了一番,蹤跡全無。眾人都詫異。鳳姐兒笑道:“我知道這鐲子的去向。你們只管作詩去,我們也不用找,只管前頭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說著又問:“你們今兒作什麼詩?老太太說了,離年又近了,正月里還該作些燈謎兒大家頑笑。”眾人聽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趕著作幾個好的,預備正月里頑。”說著,一齊來至地炕屋內,只見杯盤果菜俱已擺齊,牆上已貼出詩題‘韻腳’格式來了。寶玉湘雲二人忙看時,只見題目是“即景聯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蕭韻。”後面尚未列次序。李紈道:“我不大會作詩,我只起三句罷,然後誰先得了誰先聯。”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吃罷飯,眾人洗漱了一回。平兒戴鐲子時卻少了一隻,左右前後亂找一番,蹤跡全無,大家都覺詫異。鳳姐兒笑道:我知道這鐲子的去向,你們只管作詩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說著又問:你們今兒作什麼詩?老太太說了,離年又近,正月裡還該作些燈謎兒大家頑笑。眾人聽了都笑說:可是倒忘了,如今趕著作幾個好的,預備正月裡頑。於是一齊來到地炕屋內,只見杯盤果菜俱已擺齊,牆上已貼出詩題、韻腳與格式:即景聯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蕭韻。李紈說自己不大會作詩,只起三句,誰先得句誰先聯;寶釵說到底分個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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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白話(本回注釋,無敘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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