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62回

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獃香菱情解石榴裙

湘雲醉眠花叢;香菱解裙。

6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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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2

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他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說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能可無事,很好。”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上半天。在廚房內正亂著接收家夥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帳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正亂著,忽有人來說與他:“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他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趙姨娘正因彩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詰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聽信兒。忽見彩雲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了,從此無事。”趙姨娘方把心放下來。誰知賈環聽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彩雲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著彩雲的臉摔了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肯替你應。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與一個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也沒趣兒。”彩雲見如此,急的發咒賭誓,至於哭了,百般解說,賈環執意不信,說:“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說畢,摔手出去了。急的趙姨娘罵:“沒造化的種子,蛆心孽障。”氣的彩雲哭個淚乾腸斷。趙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過來了。”說著,便要收東西。彩雲賭氣一頓包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氣的夜間在被內暗哭。

白話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說:「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沒,這才是興旺人家該有的規矩。要是為了一點小事就大張旗鼓地折騰,那成什麼體統。現在把柳家母女帶回去,照舊讓她們當差;秦顯家的退回原處,這件事以後誰也別再提,只要每天小心巡查就對了。」說完就起身走了。柳家母女趕緊磕頭道謝,林之孝家的把她們帶回園子,回稟了李紈和探春。兩人都說:「知道了,能夠平安無事最好。」司棋那一夥人白白高興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不容易等到這個空缺鑽進來,才得意了半天,正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接收傢夥、米糧、煤炭這些東西,又查出許多虧空,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的米多支了一個月、炭也欠著數。她一邊備禮要送林之孝家的,悄悄裝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打發子侄送進林家;又打點送帳房的禮,還預備了幾樣菜請幾位同事,說:「我來了,全靠各位幫襯。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我有照顧不到的,還請大家多擔待。」正亂著,忽然有人來告訴她:「吃過這頓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本來沒事,如今廚房又交還給她管了。」秦顯家的聽了像魂都飛了,垂頭喪氣,立刻收兵卷了包袱走人,送人的東西全白丟了,自己還得變賣東西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得仰倒,無計可施,只得罷了。趙姨娘正因為彩雲私底下送了她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來,生怕查出來,每天捏著一把汗打聽消息。忽然彩雲來告訴她說:「都推在寶玉身上了,從此沒事。」趙姨娘這才放下心。誰知賈環聽了這話起了疑心,把彩雲私贈的東西全拿出來,照著彩雲的臉摔過去,說:「你這個兩面三刀的東西!我才不稀罕。你不跟寶玉好,他怎肯替你擔下來?你既然敢給我,本該不讓一個人知道。如今你告訴了他,我再把這東西拿在手裡,也沒意思。」彩雲急得發咒賭誓,甚至哭了,百般解釋,賈環死活不信,說:「不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就去告訴二嫂子,說是你偷來給我的,我還不敢要。你好好想想。」說完甩手走了。急得趙姨娘罵:「沒福氣的種子,蛆心孽障。」氣得彩雲哭得淚乾腸斷。趙姨娘百般安慰她:「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得真真的。讓我收起來,過兩天他自然回心轉意。」說著要去收東西。彩雲賭氣一包全包起來,趁人不看,來到園中,統統撇進河裡,順水沉的沉、漂的漂。自己氣得夜裡在被窩裡偷偷哭。

62 · 3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鬧熱。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并壽星紙馬疏頭,并本命星官值年太歲周年換的鎖兒。家中常走的女先兒來上壽。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掛麵。薛姨娘處減一等。其餘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兒是一個宮製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所製玩器。各廟中遣人去放堂舍錢。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姐妹中皆隨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复應景而已。

白話這天正好是寶玉的生日,原來寶琴也是同一天,兩人的生日撞在一塊兒。因為王夫人不在家,也就沒像往年那樣熱鬧。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是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壽星紙馬和疏頭,以及本命星官、值年太歲周年換的銀鎖兒。家裡常來往的女先兒也來拜壽。王子騰那邊照例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個壽桃、一百束上用的銀絲掛麵。薛姨媽那邊減一等。其餘家裡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是一個宮製四面和合荷包,裡面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製的玩器。各廟裡都派人去放堂捨錢。另外還有送寶琴的禮,多得不勝枚舉。姐妹們之間都隨便,有的送一把扇子,有的寫一個字,有的畫一幅畫,有的題一首詩,不過聊表心意應個景罷了。

62 · 4

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出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五個人在那里設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畢禮,奠茶焚紙後,便至寧府中宗祠祖先堂兩處行畢禮,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著,然後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氏起,一一挨著,長的房中到過。复出二門,至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一回,方進來。雖眾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襲人等只都來說一聲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皆不磕頭。

白話這天寶玉清早起身,梳洗穿戴完畢出來。前廳院子裡李貴等四五人已擺好敬天地的香燭,寶玉上了香。行完禮、奠茶燒紙,便到寧府宗祠和祖先堂兩處行禮,走到月台上遙遙拜了賈母、賈政、王夫人等。順道去尤氏房裡行禮,坐了一會兒才回榮府。先到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留他,後來遇著薛蝌又謙讓一回才進園。晴雯麝月跟在身後,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氏起挨家到長輩房中走過。再出二門,到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各讓一回才進來。眾人要行禮他一概不受。回房中襲人她們只上來說一聲。只因王夫人有話,不許年輕人受禮怕折福壽,所以都不磕頭。

62 · 5

歇一時,賈環賈蘭等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說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盞茶,只聽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頭笑進來,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并奶子抱巧姐兒,彩鸞、繡鸞八九個人,都抱著紅氈笑著走來,說:“拜壽的擠破了門了,快拿麵來我們吃。”剛進來時,探春、湘雲、寶琴、岫煙、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不敢起動,快預備好茶。”進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大家歸坐。襲人等捧過茶來,才吃了一口,平兒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我方才到鳳姐姐門上,回了進去,不能見,我又打發人進去讓姐姐的。”平兒笑道:“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回你。後來聽見又說讓我,我那里禁當的起,所以特趕來磕頭。”寶玉笑道:“我也禁當不起。”襲人早在外間安了坐,讓他坐。平兒便福下去,寶玉作揖不迭。平兒便跪下去,寶玉也忙還跪下,襲人連忙攙起來。又下了一福,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揖。”寶玉道:“已經完了,怎麼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壽。今兒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壽。”寶玉聽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說:“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平兒還萬福不迭。湘雲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壽,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我怎麼就忘了。”忙命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趕著補了一分禮,與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頭答應著去了。岫煙見湘雲直口說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人多了,便這等巧,也有三個一日,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過,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別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爺的生日。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麼沒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這個記性是怎麼了!”寶玉笑指襲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記的。”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倒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才知道。”平兒笑道:“我們是那牌兒名上的人,生日也沒拜壽的福,又沒受禮職分,可吵鬧什麼,可不悄悄的過去。今兒他又偏吵出來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行禮去罷。”探春笑道:“也不敢驚動。只是今兒倒要替你過個生日,我心才過得去。”寶玉湘雲等一齊都說:“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頭:“去告訴他奶奶,就說我們大家說了,今兒一日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大家湊了分子過生日呢。”丫頭笑著去了,半日,回來說:“二奶奶說了,多謝姑娘們給他臉。不知過生日給他些什麼吃,只別忘了二奶奶,就不來絮聒他了。”眾人都笑了。探春因說道:“可巧今兒里頭廚房不預備飯,一應下麵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咱們就湊了錢叫柳家的來攬了去,只在咱們里頭收拾倒好。”眾人都說是極。探春一面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他內廚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說外廚房都預備了。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私下又湊了分子,單為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備了來,開了帳和我那里領錢。”柳家的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說著,便向平兒磕下頭去,慌的平兒拉起他來。柳家的忙去預備酒席。

白話歇了一會兒,賈環和賈蘭幾個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坐就走。寶玉笑說走累了,歪在床上,才喝半盅茶,就聽外頭嘰嘰呱呱,一群丫頭笑著進門,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還有奶媽抱著巧姐兒,加上彩鸞、繡鸞,共八九個,都抱著紅氈走來,嚷著:拜壽的都快把門擠破,快拿麵來我們吃。她們剛進來,探春、湘雲、寶琴、岫煙、惜春也都到了。寶玉忙迎出去笑說:不敢勞動各位,快備好茶。進房推讓一陣,各自坐下。襲人等端茶來,才喝一口,平兒也打扮得花枝招展趕來。寶玉迎出笑說:我方才到鳳姐姐門上,回進去了見不著,又打發人去請姐姐。平兒笑: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出不來回你;後來聽說你又請,我哪裡當得起,特地趕來磕頭。寶玉笑:我也當不起。襲人早在外間擺好座,讓她坐。平兒便福身,寶玉連連作揖;平兒跪下,寶玉也忙跪,襲人趕緊攙起。又福一下,寶玉又回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個揖。寶玉說:已經完了,還作什麼揖。襲人笑:她是來給你拜壽的,今兒也是她生日,你也該給她拜壽。寶玉聽了喜得忙作揖,說:原來今兒也是姐姐芳誕。平兒還萬福不迭。湘雲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對拜,拜一天才對。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我怎麼忘了。忙叫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趕緊補一份禮,跟琴姑娘一樣,送到二姑娘屋裡。丫頭去了。岫煙被湘雲說破,少不得去各房讓一讓。探春笑:倒有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生日,人多了就這麼巧,也有三個同日、兩個同日的。大年初一讓大姐姐占了,怨不得她福大,生日搶先,又是太祖太爺的生日。過了燈節是老太太和寶姐姐娘兒倆巧遇;三月初一是太太,初九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說: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麼沒人,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我這記性。寶玉笑指襲人:他和林妹妹同日,所以記得。探春笑:原來你兩個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平兒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才曉得。平兒笑:我們是牌兒名上的人,沒拜壽的福分,也沒受禮名分,吵什麼,悄悄過去就是;今兒他偏鬧出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補禮。探春笑:不敢驚動,只是今兒定要替你過生日我才安心。寶玉、湘雲都說很是。探春吩咐丫頭:去告訴他奶奶,說大家說了,今兒一天不放平兒出去,咱們湊份子給她過生日。丫頭笑著去,半天才回:二奶奶謝姑娘們給臉,不知過生日給她吃什麼,只別忘了二奶奶,就不來囉嗦。眾人笑。探春說:巧了今兒裡頭廚房不預備飯,一應麵菜都是外頭做;咱們湊錢叫柳家的攬去,在咱們這邊收拾倒好。眾人都說對。探春一面派人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傳柳家的進來,吩咐內廚房快備兩桌。柳家的不知就裡,說外廚房都備了。探春笑:你原不知,今兒是平姑娘華誕;外頭備的是上頭的,這會兒咱們私下湊份子,單為平姑娘備兩桌請她,你只揀新巧菜蔬來,開帳向我領錢。柳家的笑: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娘千秋,我竟不知。說著向平兒磕頭,慌得平兒拉起他。柳家的忙去備席。

62 · 6

這里探春又邀了寶玉,同到廳上去吃麵,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因天氣和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擠了一廳的人。

白話探春邀寶玉到廳上吃麵,等李紈寶釵到齊,又請薛姨媽與黛玉。因天氣和暖黛玉病漸好也來了,廳上花團錦簇擠滿了人。

62 · 7

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與寶玉,寶玉于是過去陪他吃麵。兩家皆治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領。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杯酒。寶釵帶了寶琴過來與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這虛套竟可收了。你只請夥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夥計們也就好來了。”寶玉忙又告過罪,方同他姊妹回來。

白話沒想到薛蝌又送手巾、扇子、香料、絲帛四樣壽禮給寶玉,寶玉便過去陪他吃麵。兩家都辦了壽酒互相饋贈、一同領受。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喝兩杯酒。寶釵帶寶琴過來向薛蝌行禮,斟完酒囑咐他說:家裡的酒不必送過去,這虛禮大可免了,你只管請夥計們吃;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招呼客人,沒法陪你。薛蝌連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夥計們這就要到了。寶玉也趕忙賠罪,才同兩姊妹回去。

62 · 8

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著。寶玉忙說:“這一道門何必關,又沒多的人走。況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頭,倘或家去取什麼,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沒過逾的。你瞧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竟沒有我們這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關的有功效了。若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腳,抄近路從這里走,攔誰的是?不如鎖了,連媽和我也禁著些,大家別走。縱有了事,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丟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大的呢。若以後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里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訴你。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告訴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頭,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來,大家樂得丟開手。若犯出來,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頭緒,就冤屈不著平人了。你只聽我說,以後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第二個人講。”

白話一進角門,寶釵便叫婆子把門鎖上,把鑰匙要過來自己拿著。寶玉忙說:「這道門何必關,又沒多少人走,況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裡頭,萬一家裡去取什麼,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總沒壞處。你瞧你們那邊,這幾天七事八事,竟沒有我們這邊的人,可見這門關得有功效。若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腳、抄近路從這裡走,攔誰都不是。不如鎖了,連媽和我自己也管著些,大家別走。縱然有了事,也賴不著這邊的人。」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丟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那還是因為牽連到人才連帶知道物件。若不是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更大的。若以後鬧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鬧出來,不知裡頭連累多少人。你是個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訴你。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告訴了他,都因為他奶奶不在外頭,所以讓他明白了。若不出來,大家樂得丟開手;若犯出來,他心裡已有底稿,自有頭緒,就冤屈不著無辜的人。你只聽我說,以後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第二個人講。」

62 · 9

說著,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待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里看魚作耍。見他們來了,都說:“芍藥欄里預備下了,快去上席罷。”寶釵等隨攜了他們同到了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敞廳內。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里,只沒平兒

白話說著眾人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待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看魚玩耍。見他們到了,都說芍藥欄備辦好了快去入席。寶釵等便領她們到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敞亮小廳。連尤氏都已請來,該來的都在,只少平兒。

62 · 10

原來平兒出去,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壽送禮的不少,平兒忙著打發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鳳姐兒,不過留下幾樣,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賞與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鳳姐兒吃過麵,方換了衣裳往園里來。

白話平兒出來時,賴、林等幾家送禮,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壽的不少,他忙著發賞錢道謝,並一一回明鳳姐,只留下幾樣,也有不收或收下即賞人的。忙了一回,待鳳姐吃過麵,才換衣往園裡來。

62 · 11

剛進了園,就有幾個丫鬟來找他,一同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開玳瑁,褥設芙蓉。眾人都笑:“壽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讓他四個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媽說:“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們的群兒,我倒覺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麼去,又不大吃酒,這里讓他們倒便宜。”尤氏等執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倒是讓媽在廳上歪著自如些,有愛吃的送些過去,倒自在了。且前頭沒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這樣,恭敬不如從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議事廳上,眼看著命丫頭們舖了一個錦褥并靠背引枕之類,又囑咐:“好生給姨媽捶腿,要茶要水別推三扯四的。回來送了東西來,姨媽吃了就賞你們吃。只別離了這里出去。”小丫頭們都答應了。探春等方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煙二人在上,平兒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了鴛鴦來,二人并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釧兒二人打橫。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彩雲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說:“這一鬧,一日都坐不成了。”方纔罷了。兩個女先兒要彈詞上壽,眾人都說:“我們沒人要聽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兒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了,命人送與薛姨媽去。寶玉便說:“雅坐無趣,須要行令才好。”眾人有的說行這個令好,那個又說行那個令好。黛玉道:“依我說,拿了筆硯將各色全都寫了,拈成鬮兒,咱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眾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筆硯花箋。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學寫字,見了筆硯便圖不得,連忙起座說:“我寫”。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來個,念著,香菱一一的寫了,搓成鬮兒,擲在一個瓶中間。探春便命平兒揀,平兒向內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看,上寫著”射覆”二字。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後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里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來,如何又毀。如今再拈一個,若是雅俗共賞的,便叫他們行去。咱們行這個。”說著又著襲人拈了一個,卻是”拇戰”。史湘雲笑著說:“這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沒的垂頭喪氣悶人,我只划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亂令,寶姐姐快罰他一鐘。”寶釵不容分說,便灌湘雲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聽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來,”從琴妹擲起,挨下擲去,對了點的二人射覆。”寶琴一擲,是個三,岫煙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一個三。寶琴笑道:“只好室內生春,若說到外頭去,可太沒頭緒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罰一杯。你覆,他射。”寶琴想了一想,說了個“老”字。香菱原生于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湘雲先聽了,便也亂看,忽見門鬥上貼著“紅香圃”三個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見香菱射不著,眾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說“藥”字。黛玉偏看見了,說”快罰他,又在那里私相傳遞呢。”哄的眾人都知道了,忙又罰了一杯,恨的湘雲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罰了香菱一杯。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點子。探春便覆了一個“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兩覆一射也不泛了。”說著,便又說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雞,便射著他是用“雞窗”“雞人”二典了,因射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射著,用了“雞栖于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湘雲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划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也“七”“八”亂叫划起來。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划拳,叮叮當當,只聽得腕上的鐲子響。一時湘雲贏了寶玉,襲人贏了平兒,尤氏贏了鴛鴦,三個人限酒底酒面,湘雲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眾人聽了,都笑說:“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嘮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寶玉快說。寶玉笑道:“誰說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兒。”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鐘,我替你說。”寶玉真個喝了酒,聽黛玉說道:

白話剛進園,就有幾個丫鬟來找他,一塊兒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席擺在玳瑁嵌的桌上,鋪著芙蓉花紋的褥子,十分齊整。眾人看見都笑著說:壽星全到齊了。上首四個座位大家執意要讓寶琴、岫煙、平兒、寶玉四個人坐,四人卻都不肯。薛姨媽開口說:我這把老骨頭,又跟年輕一夥合不來,只覺得拘束得慌,不如到廳上隨便躺躺倒舒服。況且我也吃不下多少,又不怎麼喝酒,這兒讓他們倒便宜。尤氏等人執意不依。寶釵便說:也罷,讓媽在廳上歪著自在些,有愛吃的叫人送過去,倒自在了;再說前頭沒人,還可照看。探春等笑著說:既這樣,恭敬不如從命。於是大家送她到議事廳,親眼看丫頭鋪好錦褥和靠背引枕,又囑咐:好生給姨媽捶腿,要茶要水別推三阻四,回頭送了吃的來姨媽賞你們,只是別離開這兒。小丫頭都答應。探春等才回來。最後還是讓寶琴、岫煙坐上首,平兒面西、寶玉面東。探春又接了鴛鴦來,二人並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坐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又拉香菱、玉釧兒打橫。三桌是尤氏、李紈拉了襲人、彩雲陪坐。四桌坐著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探春等還要敬酒,寶琴四人說:這一鬧一天都坐不成,才罷。兩個女先兒要彈詞祝壽,眾人說:我們不要聽那些野話,你上廳給姨太太解悶去。一面揀各色吃食送薛姨媽。寶玉說:乾坐無趣,得行令才好。眾人這個說行這令那個說行那令。黛玉說:拿筆硯把各令寫了,搓成鬮,抓到哪個算哪個。眾人稱妙。立刻取筆硯花箋。香菱近日學詩又天天練字,見了筆硯就忍不住,起身說我寫。大家想了一回,共十來個,香菱一一寫了搓成鬮丟瓶中。探春叫平兒挑,平兒攪一攪用筷拈出,寫著「射覆」。寶釵笑:把酒令祖宗拈出來了,射覆古時有,如今失了傳,是後人編的,比哪個令都難,這兒一半人不會,不如毀了另拈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既拈出來怎麼毀,再拈一個,若是雅俗共賞就讓他們行,咱們行這個。又讓襲人拈,卻是「拇戰」。湘雲笑:這個爽快合我脾氣,我不行射覆,沒的悶得垂頭喪氣,我只劃拳。探春說:就他亂令,寶姐姐快罰一鐘。寶釵不由分說灌湘雲一杯。探春說: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不用宣,聽我分派。取令骰令盆來:從琴妹擲起挨下擲,對點的二人射覆。寶琴擲個三,岫煙寶玉等都不對,直到香菱才擲個三。寶琴笑:只好室內生春,說到外頭太沒頭緒。探春說:自然,三次不中罰一杯,你覆他射。寶琴想了想說個「老」字。香菱原不熟這令,一時想不出,滿席都找不到連「老」的成語。湘雲聽了也亂看,忽見門鬥貼「紅香圃」三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見香菱射不著、眾人擊鼓催,悄悄拉香菱教她說「藥」字。黛玉偏看見,說:快罰他,又私底下傳話。哄得眾人知道了,又罰一杯,湘雲恨得拿筷子敲黛玉手。於是罰香菱一杯。下來寶釵和探春對點,探春覆個「人」字。寶釵笑:這「人」字太泛。探春笑:添一字,兩覆一射就不泛。又說個「窗」字。寶釵一想,見席上有雞,便知用「雞窗」「雞人」二典,射個「塒」字。探春知他射著「雞棲于塒」,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湘雲等不及,早和寶玉三、五亂叫劃起拳。那邊尤氏和鴛鴦隔席七、八亂叫劃拳。平兒、襲人也一對劃拳,叮叮噹噹只聽腕上鐲子響。一時湘雲贏寶玉、襲人贏平兒、尤氏贏鴛鴦,三人限酒底酒面。湘雲定下規矩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曆書上的話,這幾樣湊成一句話;酒底要一個跟人有關的果菜名。眾人笑:就他的令比人嘮叨,倒有意思。催寶玉快說。寶玉笑:誰說過這個,讓我想想。黛玉說:你多喝一盅,我替你說。寶玉真喝了,聽黛玉說道:

62 · 12

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腸,這是鴻雁來賓。

白話這是黛玉代寶玉說的酒令。她借「落霞與孤鶩齊飛」寫景,接「風急江天過雁哀」渲染悽清,把酒面酒底湊成「卻是一隻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腸,這是鴻雁來賓」,意即以折翼孤雁自況,訴說離群悲苦、柔腸百轉,兼引曆書「鴻雁來賓」收尾。

62 · 13

說的大家笑了,說:“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穰,說酒底道:

白話眾人聽了這一串都笑說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一顆榛穰說酒底。

62 · 14

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

白話黛玉這句酒底意謂:榛子並非因隔院搗衣聲而起,那裡來的萬戶搗衣之聲?借「榛」諧「砧」,反用搗衣典故,俏皮地說榛子與思婦搗衣無關,只是風趣解嘲,逗眾人一樂。

62 · 15

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說的是一句俗話,都帶一個“壽”字的,不能多贅。

白話令完,鴛鴦襲人等說的都只是一句帶「壽」字的俗話,不必多記。

62 · 16

大家輪流亂划了一陣,這上面湘雲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雲的拳卻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瓮。”大家笑起來,說:“這個典用的當。”湘雲便說道:

白話大家輪流猜拳鬧了一陣,這巡湘雲又和寶琴對上,李紈和岫煙對了點數。李紈出個「瓢」字,岫煙射個「綠」字,兩人會心各飲一口。輪到湘雲拳卻輸了,要她出酒面酒底。寶琴笑說:請君入甕。眾人聽了笑起來,說這典故用得恰當。湘雲於是說道:

62 · 17

奔騰而砰湃,江間波浪兼天湧,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

白話這是湘雲輸拳後說的酒令。她以「奔騰而砰湃」狀水勢,接「江間波浪兼天湧」寫江濤洶湧,再說「須要鐵鎖纜孤舟」喻危境,末引曲牌「一江風」與曆書「不宜出行」收束,拼湊成又狂放又滑稽的一串,逗得眾人直笑。

62 · 18

說的眾人都笑了,說:“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又聽他說酒底。湘雲吃了酒,揀了一塊鴨肉呷口,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遂揀了出來吃腦子。眾人催他”別只顧吃,到底快說了。”湘雲便用箸子舉著說道:

白話這番話惹得眾人笑,說:真是編得笑斷腸子的,怪不得出這令存心惹笑。大家又聽她說酒底。湘雲喝了酒,挾塊鴨肉抿一口,見碗裡半個鴨頭,便撿出吃那腦髓。眾人催她:別顧吃,快說呀。湘雲便用筷子夾著舉起來說道:

62 · 19

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

白話湘雲舉著鴨頭說: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意即碗裡的鴨頭並非丫鬟,卻調侃丫頭們頭上哪來桂花油擦,借諧音拿眾丫鬟取笑,活潑刁鑽。

62 · 20

眾人越發笑起來,引的晴雯、小螺、鶯兒等一干人都走過來說:“雲姑娘會開心兒,拿著我們取笑兒,快罰一杯才罷。怎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給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又怕掛誤著打盜竊的官司。”眾人不理論,寶玉卻明白,忙低了頭。彩雲有心病,不覺的紅了臉。寶釵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寶玉的,就忘了趣著彩雲,自悔不及,忙一頓行令划拳岔開了。

白話大家聽了更覺好笑,招得晴雯、小螺、鶯兒等一夥人都走過來說:「雲姑娘最會逗樂,拿我們尋開心,得罰她一杯才罷。憑什麼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倒不如每人給我們一瓶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是有心給你們一瓶油,只怕連累著犯偷盜的罪過。」眾人也不計較,寶玉卻聽懂了話中機鋒,連忙低下頭去。彩雲本來心中有鬼,不覺臉紅了起來。寶釵連忙暗暗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己後悔說錯了話,原本只是要取笑寶玉,卻忘了順帶刺著了彩雲,後悔也來不及,趕忙一陣行令劃拳把話題岔開了。

62 · 21

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自己所佩通靈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卻射著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眾人道:“怎麼解?”寶玉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著了。”湘雲說道:“這用時事卻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忙道:“不止時事,這也有出處。”湘雲道:“‘寶玉’二字并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紀載并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麼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眾人笑說:“這可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語,只得飲了。大家又該對點的對點,划拳的划拳。這些人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沒了管束,便任意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真是十分熱鬧。頑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見了湘雲,只當他外頭自便就來,誰知越等越沒了影響,使人各處去找,那里找得著。

白話接著輪到寶玉,恰好和寶釵擲出了相同的點數。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明白寶釵是開玩笑,指的是自己所佩的通靈玉,便笑著說:「姐姐拿我來打趣,我卻猜著了。說出來姐姐可別生氣,我猜的就是姐姐的諱字「釵」字。」眾人問:「這怎麼講?」寶玉說:「她說「寶」,底下自然就是「玉」了。我猜「釵」字,古詩裡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一句,豈不是猜著了。」湘雲說道:「這用當今的人和事可不行,兩個人都該罰酒。」香菱連忙說:「不止是當今的事,這也是有出處的。」湘雲道:「「寶玉」兩個字並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偶爾有,詩書記載裡並沒有,算不得數。」香菱道:「前些日子我讀岑參的五言律詩,現成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麼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商隱的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原來都出在唐詩上呢。」眾人笑著說:「這可把人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話可說,只得喝了。大家又該對點數的對點數,該劃拳的劃拳。這些人因為賈母、王夫人都不在家,沒了管束,便隨意取樂,喊三喝四,叫七叫八。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真是十分熱鬧。頑了一回,大家才離席鬆散了一下,忽然不見了湘雲,只當她在外頭方便一下就來,誰知越等越沒有音信,派人到處去找,哪裡找得著。

62 · 22

接著林之孝家的同著幾個老婆子來,生恐有正事呼喚,二者恐丫鬟們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約束,恣意痛飲,失了體統,故來請問有事無事。探春見他們來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們又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將酒作個引子,媽媽們別耽心。”李紈尤氏都也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說:“我們知道,連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何況太太們不在家,自然頑罷了。我們怕有事,來打聽打聽。二則天長了,姑娘們頑一回子還該點補些小食兒。素日又不大吃雜東西,如今吃一兩杯酒,若不多吃些東西,怕受傷。”探春笑道:“媽媽們說的是,我們也正要吃呢。”因回頭命取點心來。兩旁丫鬟們答應了,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讓:“你們歇著去罷,或是姨媽那里說話兒去。我們即刻打發人送酒你們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領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來。平兒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說竟收了罷,別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橫豎咱們不認真喝酒就罷了。”

白話接著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老婆子走來,一是生怕有正經事要傳喚,二是怕丫鬟們年紀輕,趁著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她們的管束,放開了痛飲,失了體統,所以來問問有沒有什麼事。探春見她們來了,便猜到她們的心思,連忙笑著說:「你們又不放心,是來查我們來了。我們並沒有多喝酒,不過是大家說笑頑耍,把酒當個引子,媽媽們別擔心。」李紈、尤氏也都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讓她們多喝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著說:「我們知道,連老太太叫姑娘們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何況太太們不在家,自然只是頑耍罷了。我們怕有什麼事,來打聽打聽。再說天長了,姑娘們頑一會兒也該吃點心墊墊。平日又不怎麼吃雜食,如今喝了一兩杯酒,若不多吃些東西,怕傷身子。」探春笑道:「媽媽們說得是,我們也正要吃呢。」便回頭叫拿點心來。兩旁的丫鬟答應了,趕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著讓道:「你們歇著去罷,或是到姨媽那裡說話去。我們立刻打發人送酒給你們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著回說:「不敢領了。」又站了一會兒,才退了出去。平兒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發熱了,也不好意思見她們。依我說乾脆收了罷,別惹她們再來,反倒沒意思了。」探春笑道:「不要緊,反正咱們不是認真喝酒就罷了。」

62 · 23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涼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眾人聽說,都笑道:“快別吵嚷。”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臥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眾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挽扶。湘雲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唧唧嘟嘟說:

白話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地走來說:「姑娘們快去看雲姑娘罷,她吃醉了貪圖涼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石板凳上睡著了。」眾人聽了,都笑著說:「快別嚷嚷。」說著,都走過去看,果然見湘雲臥在山石僻靜處的一張石凳上,已經睡得香沉酣暢,四面芍藥花飛了滿身,滿頭滿臉衣襟上全是散亂的紅香,手裡的扇子掉在地上,也被落花埋了一半,一群蜂蝶鬧哄哄地圍著她,她又用鮫綃手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眾人看了,又是疼愛又是好笑,忙上前推喚攙扶。湘雲嘴裡還在說著夢話念酒令,唧唧嘟嘟地說:

62 · 24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為宜會親友。

白話這是湘雲睡語中的酒令。她說酒泉香而酒洌,玉碗盛來如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為宜會親友。意謂美酒清冽盛在玉碗泛琥珀色,飲至月升梅梢、醉意扶歸,正是與親友相聚的良辰,瀟灑酣暢。

62 · 25

眾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慢啟秋波,見了眾人,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來納涼避靜的,不覺的因多罰了兩杯酒,嬌嫋不勝,便睡著了,心中反覺自愧。連忙起身扎掙著同人來至紅香圃中,用過水,又吃了兩盞釅茶。探春忙命將醒酒石拿來給他銜在口內,一時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湯,方才覺得好了些。

白話眾人笑著推她,說道:「快醒醒吃飯去,這濕漉漉的石凳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慢慢睜開眼睛,見了眾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才知道是醉了。她本來是來乘涼躲清靜的,不知不覺因為多罰了兩杯酒,嬌軟得撐不住,就睡著了,心裡反倒覺得慚愧。連忙掙扎著起身,跟著人來到紅香圃中,洗了洗,又吃了兩盞濃茶。探春趕忙叫人把醒酒石拿來給她含在嘴裡,一會兒又讓她喝了一點酸湯,這才覺得好受了些。

62 · 26

當下又選了幾樣果菜與鳳姐送去,鳳姐兒也送了幾樣來。寶釵等吃過點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觀花的,也有扶欄觀魚的,各自取便說笑不一。探春便和寶琴下棋,寶釵岫煙觀局。林黛玉和寶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麼。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苦臉,也不敢進廳,只到了階下,便朝上跪下了,碰頭有聲。探春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兩眼只瞅著棋枰,一只手卻伸在盒內,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才看見,問:“什麼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頭彩兒的娘,現是園內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我聽見了問著他,他說的話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攆出去才是。”探春道:“怎麼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廳上姨太太處去了,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來。”探春道:“怎麼不回二奶奶?”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探春點點頭,道:“既這麼著,就攆出他去,等太太來了,再回定奪。”說畢仍又下棋。這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去不提。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知意。黛玉便說道:“你家三丫頭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兒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著時,他幹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觸了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作筏子禁別人。最是心里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黛玉道:“要這樣才好,咱們家里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里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麼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黛玉聽了,轉身就往廳上尋寶釵說笑去了。寶玉正欲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內捧著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里面可式放著兩鐘新茶,因問:“他往那去了?我見你兩個半日沒吃茶,巴巴的倒了兩鐘來,他又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說著自拿了一鐘。襲人便送了那鐘去,偏和寶釵在一處,只得一鐘茶,便說:“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寶釵笑道:“我卻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夠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遞在黛玉手內。襲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我多吃茶,這半鐘盡夠了,難為你想的到。”說畢,飲乾,將杯放下。襲人又來接寶玉的。寶玉因問:“這半日沒見芳官,他在那里呢?”襲人四顧一瞧說:“才在這里幾個人鬪草的,這會子不見了。”寶玉聽說,便忙回至房中,果見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寶玉推他說道:“快別睡覺,咱們外頭頑去,一回兒好吃飯的。”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教我悶了半日,可不來睡覺罷了。”寶玉拉了他起來,笑道:“咱們晚上家里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桌上吃飯,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也不慣吃那個麵條子,早起也沒好生吃。才剛餓了,我已告訴了柳嫂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半碗粳米飯送來,我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教人管著我,我要盡力吃夠了才罷。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說怕壞嗓子,這幾年也沒聞見。乘今兒我是要開齋了。”寶玉道:“這個容易。”

白話當下眾人又挑了幾樣果菜送給鳳姐,鳳姐也送了幾樣過來。寶釵等人吃過點心,大家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到外頭看花,有的扶著欄杆看魚,各隨方便說笑,各不相同。探春便和寶琴下棋,寶釵和岫煙在一旁看棋。林黛玉和寶玉在一叢花底下嘰嘰噥噥不知說些什麼。只見林之孝家的帶著一群婆子,領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苦臉,也不敢進廳,只走到臺階下,就朝上跪下,磕頭碰出聲來。探春因為一塊棋受了對方攻逼,算來算去總算作出兩個眼,便捨了官子,兩眼只盯著棋盤,一隻手卻伸在棋盒裡,只管抓弄棋子想主意,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直到回頭要茶時才看見,便問:「什麼事?」林之孝家的便指著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裡小丫頭彩兒的娘,現在本是在園裡伺候的人。嘴巴很不好,我是聽見了盤問她,她說的話我也不敢回稟姑娘,看來竟該攆出去才是。」探春道:「怎麼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往廳上姨太太那裡去了,迎面遇見,我已回明白了,她叫回姑娘來。」探春道:「怎麼不回二奶奶?」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探春點點頭道:「既這麼著,就把她攆出去,等太太來了,再回明定奪。」說完仍又下棋。這林之孝家的便帶了那人去,不提。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遠遠地心領神會。黛玉便說道:「你們家三丫頭倒是個乖巧的人。雖然叫她管些事,倒也一步不肯多走。若是差不多的別人,早作威作福起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著的時候,他辦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根草也不行了。又辦了幾件案子,單拿我和鳳姐姐作筏子來警誡別人。他最是心裡有算計的人,豈只乖巧而已。」黛玉道:「要這樣才好,咱們家裡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閒下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日後接不上。」寶玉笑道:「任他怎麼接不上,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黛玉聽了,轉身就往廳上找寶釵說笑去了。寶玉正要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裡捧著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裡面正好放著兩盅新茶,便問:「他往哪裡去了?我見你們兩個半天沒吃茶,巴巴地倒了兩盅來,他又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說著自己拿了一盅。襲人便送那盅去,偏巧和寶釵在一處,只剩一盅茶,便說:「哪位渴了哪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寶釵笑道:「我卻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夠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遞在黛玉手裡。襲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有這病,大夫不許我多喝茶,這半盅盡夠了,難為你想得到。」說完,喝乾,放下杯子。襲人又來接寶玉的茶。寶玉因問:「這半天沒見芳官,他在哪裡呢?」襲人四下看了看說:「才在這裡幾個人鬥草的,這會子不見了。」寶玉聽說,便忙回到房中,果然見芳官面朝裡睡在床上。寶玉推他說道:「快別睡覺,咱們外頭頑去,一會兒好吃飯的。」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叫我悶了半天,可不來睡覺罷了。」寶玉拉他起來,笑道:「咱們晚上家裡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上桌吃飯,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裡也不好。我也不慣吃那種麵條子,早起也沒好生吃。剛才餓了,我已告訴了柳嫂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半碗粳米飯送來,我在這裡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叫人管著我,我要盡量吃夠了才罷。我先在家裡,能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說怕壞嗓子,這幾年也沒聞見。趁今兒我是要開齋了。」寶玉道:「這個容易。」

62 · 27

說著,只見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個盒子來。小燕接著揭開,里面是一碗蝦丸雞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醃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熱騰騰碧熒熒蒸的綠畦香稻粳米飯。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過來,撥了一碗飯。芳官便說:“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只將湯泡飯吃了一碗,揀了兩塊醃鵝就不吃了。寶玉聞著,倒覺比往常之味有勝些似的,遂吃了一個卷酥,又命小燕也撥了半碗飯,泡湯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畢,小燕便將剩的要交回。寶玉道:“你吃了罷,若不夠再要些來。”小燕道:“不用要,這就夠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們吃了,我再吃了這個,盡不用再吃了。”說著,便站在桌邊一頓吃了,又留下兩個卷酥,說:“這個留著給我媽吃。晚上要吃酒,給我兩碗酒吃就是了。”寶玉笑道:“你也愛吃酒?等著咱們晚上痛喝一陣。你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兒大家開齋。還有一件事,想著囑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來。以後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處,你提他,襲人照顧不過這些人來。”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這五兒怎麼樣?”寶玉道:“你和柳家的說去,明兒直叫他進來罷,等我告訴他們一聲就完了。”芳官聽了,笑道:“這倒是正經。”小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夥,交與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話下。寶玉便出來,仍往紅香圃尋眾姐妹,芳官在後拿著巾扇。剛出了院門,只見襲人晴雯二人攜手回來。寶玉問:“你們做什麼?”襲人道:“擺下飯了,等你吃飯呢。”寶玉便笑著將方才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貓兒食,聞見了香就好。隔鍋飯兒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麼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人怎麼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了,說約下了可是沒有的事。”晴雯道:“既這麼著,要我們無用。明兒我們都走了,讓芳官一個人就夠使了。”襲人笑道:“我們都去了使得,你卻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個要去,又懶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沒用。”襲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做個什麼,把你懶的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麼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麼原故?你到底說話,別只佯憨,和我笑,也當不了什麼。”大家說著,來至廳上。薛姨媽也來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飯。寶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飯,應景而已。一時吃畢,大家吃茶閒話,又隨便頑笑。

白話柳家的這時果然打發人送了一個食盒來。小燕接過去掀開蓋子,只見裡頭裝著一碗蝦仁丸子雞皮熬的湯、一碗加了酒釀清蒸的鴨子、一碟醃成胭脂色的鵝肉脯、一碟四個奶油夾松仁的酥卷,還有一大碗蒸得熱氣騰騰、碧瑩瑩的綠畦香稻白米飯。小燕把盒子擱在桌上,又去拿小菜和碗筷,替芳官盛了一碗飯。芳官一看就嫌葷膩,說這些油汪汪的誰吞得下,只把湯澆在飯上吃了一碗,又夾了兩片醃鵝便停了筷。寶玉在旁聞著味兒,倒覺得比平日廚下的菜還香些,便嘗了一個酥卷,又招呼小燕也盛半碗飯泡湯吃,覺得又香又甜,十分可口。兩個丫頭都笑了。吃完,小燕想把剩下的交回去。寶玉說妳吃了罷,不夠再要。小燕說不用了,方才麝月姐姐還送來兩盤點心給我們墊過,再吃這些盡夠,說著便立在桌邊一陣吃光,還特意留下兩個酥卷,說這是留給我娘的,晚上吃酒時給我斟兩碗便好。寶玉笑她原來也愛杯中物,說晚上大夥兒痛快喝一場,襲人、晴雯酒量都不差也想喝,只是平日不好意思,今兒一齊開戒。又想起一事,囑小燕往後全權照看芳官,芳官有疏漏替他提點,襲人一個顧不過來。小燕說都曉得,只問五兒怎麼辦。寶玉說妳跟柳家的傳話,明兒就放他進來,我替他說一聲便成。芳官聽了笑說這才在理。小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伺候洗手倒茶,自己收了碗盞交給婆子,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寶玉這才出來,依舊往紅香圃找眾姐妹,芳官拿著手巾團扇跟在後頭。才出得院門,迎面襲人、晴雯兩人手拉手回來。寶玉問幹什麼去。襲人說飯已擺好,等他入席。寶玉便笑嘻嘻把剛才偷吃那一節講給她倆聽。襲人笑罵他是貓嘴,聞著香味就饞,總覺別處的飯香;話雖如此,也該上去陪大夥應個景。晴雯伸指頭點著芳官額頭,笑罵妳這小狐媚,什麼時候溜去吃飯,兩人私約也不報我一聲。襲人笑解說不過湊巧撞上,哪來什麼約。晴雯說既這樣我們都是多餘,明兒全走,留芳官一個就夠。襲人笑說要走都行,獨妳走不得。晴雯說我頭一個要走,又懶又笨脾氣又壞。襲人笑回,那孔雀裘再燒個窟窿,妳走了誰補?妳別對我甩臉子,我託妳做點針線,妳針都不拈線都不動,又不是我的私活,反正都是他的妳也不肯;我離府那幾天妳病得死去活來,一夜不顧命替他趕出來,又是為什麼?別裝傻光對我笑,那當不得事。說著眾人到了廳上,薛姨媽也到了,依次入座用飯。寶玉只拿茶泡了半碗飯糊弄一下。一時吃完,大家喝茶閒談,又隨意說笑頑耍。

62 · 28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鬪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這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個又說:“我有《琵琶記》里的枇杷果。”荳官便說:“我有姐妹花。”眾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荳官說:“從沒聽見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為蘭,一箭數花為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為兄弟蕙,有并頭結花者為夫妻蕙。我這枝并頭的,怎麼不是。”荳官沒的說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罵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里汗憋的胡說了。等我起來打不死你這小蹄子!”荳官見他要勾來,怎容他起來,便忙連身將他壓倒。回頭笑著央告蕊官等:“你們來,幫著我擰他這謅嘴。”兩個人滾在草地下。眾人拍手笑說:“了不得了,那是一窪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頭看了一看,果見旁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眾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哄笑一散。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罵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鬪草,也尋了些花草來湊戲,忽見眾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麼散了?”香菱便說:“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內說,手內卻真個拈著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香菱道:“什麼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這裙子。”寶玉方低頭一瞧,便噯呀了一聲,說:“怎麼就拖在泥里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經染。”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才上身。”寶玉跌腳歎道:“若你們家,一日遭踏這一百件也不值什麼。只是頭一件既系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髒了,豈不辜負他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麼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一個不清。”香菱聽了這話,卻碰在心坎兒上,反倒喜歡起來了,因笑道:“就是這話了。我雖有幾條新裙子,都不和這一樣的,若有一樣的,趕著換了,也就好了。過後再說。”寶玉道:“你快休動,只站著方好,不然連小衣兒膝褲鞋面都要拖髒。我有個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如何?”香菱笑著搖頭說:“不好,他們倘或聽見了倒不好。”寶玉道:“這怕什麼。等他們孝滿了,他愛什麼難道不許你送他別的不成。你若這樣,還是你素日為人了!況且不是瞞人的事,只管告訴寶姐姐也可,只不過怕姨媽老人家生氣罷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點頭笑道:“就是這樣罷了,別辜負了你的心。我等著你,千萬叫他親自送來才好。”寶玉聽了,喜歡非常,答應了忙忙的回來。一壁里低頭心下暗算:“可惜這麼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與了這個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兒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亂想,來至房中,拉了襲人,細細告訴了他原故。香菱之為人,無人不憐愛的。襲人又本是個手中撒漫的,況與香菱素相交好,一聞此信,忙就開箱取了出來折好,隨了寶玉來尋著香菱,他還站在那里等呢。襲人笑道:“我說你太淘氣了,足的淘出個故事來才罷。”香菱紅了臉,笑道:“多謝姐姐了,誰知那起促狹鬼使黑心。”說著,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自己叉手向內解下來,將這條系上。襲人道:“把這髒了的交與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給你送來。你若拿回去,看見了也是要問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給那個妹妹罷。我有了這個,不要他了。”襲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萬福道謝,襲人拿了髒裙便走。

白話外頭小螺帶著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在園中頑耍了一陣,各自採了些花草兜著,坐在草堆裡鬥起草名來。你一句我一句,爭著誇自家採的稀罕。這個說我採了觀音柳,那個說我有羅漢松;又有人說君子竹、美人蕉、星星翠、月月紅;這個舉出《牡丹亭》裡的牡丹花,那個舉出《琵琶記》裡的枇杷果。荳官便說我有姐妹花。輪到香菱,她說我有夫妻蕙。荳官說從沒聽過這名目。香菱便講:一梗開一朵的是蘭,一梗開多朵的是蕙;蕙若有兩枝、上下都開花的叫兄弟蕙,兩朵並著開的叫夫妻蕙;我這枝正是並頭,怎算不得。荳官這才啞口,卻起身取笑她:照妳說,一大一小是父子蕙,背靠背開是仇人蕙;妳男人走掉大半年,是想漢子想瘋了,連草都扯上夫妻,也不怕臊。香菱聽了漲紅臉,要爬起來擰她,笑罵這張爛嘴的小蹄子滿嘴胡吣,起來非捶死她。荳官哪容她起身,香菱本就單薄,被她整個撲上去壓住掙不脫,還喊蕊官她們來幫著扭嘴。兩個人便在草地上壓來纏去,滾作一團,引得旁人拍手直笑。旁觀的拍手笑喊:糟了糟了,那邊一灘水,把妳新裙子弄髒啦。荳官回頭,果見一汪雨水,香菱半邊裙已濕透,自己不好意思,抽身便跑。眾人笑得停不住,怕香菱遷怒,也一哄散了。香菱起身低頭,裙角還在滴綠水,一邊拿手去撣那綠漬卻越撣越花,正罵不絕,恰巧寶玉也採了花草來湊熱鬧,見人散了只剩香菱低頭弄裙,問怎麼散的。香菱說我有枝夫妻蕙,他們不懂還說我胡編,鬧著鬧著把新裙子弄髒了。寶玉笑:妳有夫妻蕙,我倒有一枝並蒂菱。說著手裡真拈著並蒂菱,又拿起那枝夫妻蕙。香菱說別管什麼夫妻並蒂,先看這裙子。寶玉低頭一看,哎呀叫出聲,說怎拖進泥裡,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禁髒。香菱說這是琴姑娘前些時帶來的料子,她做一條我做一條,今兒才頭回上身。寶玉跺腳嘆:若在妳們家,糟蹋百件也不算事;可一來這是琴姑娘帶的,妳和寶姐姐每人只得一件,她的還好妳的先髒,豈不辜負她心意;二來姨媽嘴碎,常嘮叨妳們不會過日子、糟蹋東西不知惜福,叫她撞見又得唸個沒完。香菱聽了正中下懷,反倒樂了,說就是這話,我雖有幾條新裙都不一般,要有相同的趕緊換掉便好,過後再說。寶玉說妳別動,站著才好,否則連褲子鞋面都髒;我有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一模一樣的,因守孝沒穿,乾脆送妳換下這條如何。香菱搖頭說不好,怕人聽見。寶玉說怕什麼,等孝滿了她愛什麼妳送別的便是;妳這般倒顯小氣,況且不是瞞人的事,告訴寶姐姐也使得,只怕姨媽生氣。香菱想通有理,點頭說就這樣,別辜負妳好意,我等妳,千萬叫他親自送來。寶玉歡喜答應,腳步比平日還輕快,慌忙回房。一邊低頭暗想:可惜這麼一個乾淨人兒,無父無母,連本姓都忘,被人拐賣給這個霸王;又想起前日平兒也是料不到,今日更是料不到中的料不到。胡思亂想了一陣,回到屋裡,忙把襲人拉到一旁,將方才的緣由從頭到尾細細說了。香菱這人誰不憐愛。襲人本就出手大方,又與香菱素好,一聽忙開箱取出折好,隨寶玉來找,香菱還站那兒等。襲人笑嗔他太會淘氣,平白淘出這段故事才肯罷手。香菱紅臉道謝,罵那起促狹鬼使壞。接過裙展開,果然一式一樣。叫寶玉背過身,自己解下舊的繫上新裙。香菱低頭抿嘴,只管拿新裙角摩挲,喜得說不出話。襲人說髒的給我拿回去洗淨再送妳,妳拿回去她們見了要問。香菱說好姐姐,妳拿去隨便給哪個妹妹,我有了這個不要了。襲人說妳倒大方。香菱萬福道謝,襲人拿髒裙走了。

62 · 29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才的夫妻蕙與并蒂菱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舖墊了,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麼?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這手弄的泥烏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著,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開。二人已走遠了數步,香菱复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不知有何話,扎著兩只泥手,笑嘻嘻的轉來問:“什麼?”香菱只顧笑。因那邊他的小丫頭臻兒走來說:“二姑娘等你說話呢。”香菱方向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別向你哥哥說才好。”說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里探頭兒去呢。”說著,也回去洗手去了。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香菱見寶玉蹲地挖坑,鋪落花安放夫妻蕙與並蒂菱,再掩土埋平。她笑他慣做肉麻事,催去洗手。二人走遠香菱又回頭叫住寶玉,囑裙子的事別向薛蟠說,免自投虎口,說畢轉身。寶玉笑說自己豈會去虎口探頭,也回去洗手。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62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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