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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黛玉題五美吟;賈璉偷娶尤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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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賈蓉見家中諸事已妥,連忙趕至寺中,回明賈珍。于是連夜分派各項執事人役,并預備一切應用幡槓等物。擇于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一面使人知會諸位親友。是日,喪儀焜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看的何止數萬人。內中有嗟歎的,也有羨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說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在正堂之內。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近親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為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籍草枕塊,恨苦居喪。人散後,仍乘空尋他小姨子們廝混。寶玉亦每日在寧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園里。鳳姐身體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開壇誦經親友上祭之日,亦扎掙過來,相幫尤氏料理。
白話賈蓉見家裡諸事辦妥,趕緊到寺中回稟賈珍。當夜便分派人役、備齊幡槓等物,定初四卯時迎靈柩進城,並通知親友。那日喪儀盛大,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道看熱鬧的何止數萬。有人嗟嘆,有人羨慕,還有些半瓶醋讀書人一路議論,說喪禮與其奢華敷衍,不如儉樸盡哀。到未申時才到,靈柩停正堂。祭奠舉哀後親友散去,只餘族人料理迎送。近親唯邢大舅未走。賈珍賈蓉為禮法所拘,在靈旁鋪草枕塊苦守居喪,人散後仍抽空去尋小姨子廝混。寶玉也每日在寧府穿孝,晚散方回園。鳳姐體未痊,雖不能常來,遇誦經上祭之日仍撐來幫尤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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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氣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見院中寂靜無人,有幾個老婆子與小丫頭們在回廊下取便乘涼,也有睡臥的,也有坐著打盹的。寶玉也不去驚動。只有四兒看見,連忙上前來打簾子。將掀起時,只見芳官自內帶笑跑出,幾乎與寶玉撞個滿懷。一見寶玉,方含笑站住,說道:“你怎麼來了?你快與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語未了,只聽得屋內嘻𠺕嘩喇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隨後晴雯趕來罵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往那里去,輸了不叫打。寶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誰來救你。”寶玉連忙帶笑攔住,說道:“你妹子小,不知怎麼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晴雯也不想寶玉此時回來,乍一見,不覺好笑,遂笑說道:“芳官竟是個狐狸精變的,竟是會拘神遣將的符咒也沒有這樣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遂奪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寶玉身後。寶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攜了芳官。進入屋內。看時,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等正在那里抓子兒贏瓜子兒呢。卻是芳官輸與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趕芳官,將懷內的子兒撒了一地。寶玉歡喜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正恐你們寂寞,吃了飯睡覺睡出病來,大家尋件事頑笑消遣甚好。”因不見襲人,又問道:“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么。越發道學了,獨自個在屋里面壁呢。這好一會我沒進去,不知他作什麼呢,一些聲氣也聽不見。你快瞧瞧去罷,或者此時參悟了,也未可定。”寶玉聽說,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間。只見襲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著一根灰色絛子,正在那里打結子呢。見寶玉進來,連忙站起來,笑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麼呢。我因要趕著打完了這結子,沒工夫和他們瞎鬧,因哄他們道:‘你們頑去罷,趁著二爺不在家,我要在這里靜坐一坐,養一養神。’他就編派了我這些混話,什麼‘面壁了’‘參禪了’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寶玉笑著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結子,問道:“這麼長天,你也該歇息歇息,或和他們頑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熱的,打這個那里使?”襲人道:“我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天有喪事方帶得著,一年遇著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趕著另作一個。等打完了結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的穿帶之物都不經心了。”寶玉笑道:“這真難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過于趕,熱著了倒是大事。”說著,芳官早托了一杯涼水內新湃的茶來。因寶玉素昔秉賦柔脆,雖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茶連壺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涼意而已。寶玉就芳官手內吃了半盞,遂向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了茗煙,若珍大哥那邊有要緊的客來時,叫他即刻送信,若無要緊的事,我就不過去了。”說畢,遂出了房門,又回頭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處來找我。”于是一徑往瀟湘館來看黛玉。
白話有天早飯供完之後,因為白晝還長,賈珍他們連日勞累,不免在靈柩旁邊打起瞌睡。寶玉看沒有客人來,就想回家去看看黛玉,先回到了怡紅院。一進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老媽子和小丫頭在迴廊下乘涼,有的睡著了,有的坐著打盹。寶玉也不去驚動她們,只有四兒看見,趕緊上前替他打簾子。簾子才掀開,芳官就笑著從裡面衝出來,差點撞進寶玉懷裡。她一見是寶玉,才笑著站住,說:「你怎麼來了?快幫我攔住晴雯,她要打我呢。」話還沒說完,就聽屋裡嘩啦一陣亂響,不知什麼東西撒了一地。接著晴雯追出來罵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往哪裡跑,輸了還不讓打。寶玉不在家,看誰來救你。」寶玉連忙笑著攔住,說:「你妹妹小,不知怎麼惹了你,看在我的份上饒了她吧。」晴雯沒想到寶玉這時回來,猛一見反倒笑了,說:「芳官簡直像狐狸精變的,連拘神遣將的符咒也沒這麼快。」又笑說:「就算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說著又要去抓芳官,芳官早躲到寶玉身後。寶玉一手拉著晴雯,一手牽著芳官進屋,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正抓棋子贏瓜子兒玩。原來是芳官輸給晴雯,不肯挨打跑出來,晴雯追她,把懷裡的棋子撒了一地。寶玉高興地說:「這麼長的天,我不在家,正怕你們寂寞睡出病來,找點事頑笑消遣才好。」又問襲人哪裡去了,晴雯說襲人越發道學了,一個人在裡間面壁,一點聲響都沒有,叫他去瞧瞧是不是參禪悟了道。寶玉笑著走到裡間,見襲人坐在靠窗床上,手裡拿著一根灰色絛子在打結子。襲人見他進來忙起身笑說:「晴雯那東西不知編排我什麼呢。我趕著打完這結子,沒空跟他們瞎鬧,哄他們說二爺不在家,我在這裡靜坐養神,他就編派出什麼面壁參禪的混話,回頭非撕他的嘴。」寶玉挨著她坐下,看她打結子,說這麼熱的天也該歇歇,要不瞧瞧林妹妹也好。襲人說:「你帶的那個扇套,還是那年東府蓉大奶奶喪事上做的。那青東西只有夏天族裡或親友家有喪事才戴得著,一年不過一兩回。如今那府裡有喪事,你天天要戴,所以我趕著另做一個,等打完了給你換下舊的。你雖不講究,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的穿戴都不經心。」寶玉笑說難為她想得周到,只叮囑別太趕熱壞了。這時芳官端來一杯用新井水湃著的涼茶,寶玉從小體弱,暑天不敢用冰,只把茶連壺浸在盆裡換涼水取意。他喝了半盞,對襲人說來時已吩咐茗煙,珍大哥那邊若有要緊客來就送信,沒事他就不過去了。說完出門,回頭囑碧痕他們若有事到林姑娘處找他,便往瀟湘館去瞧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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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過了沁芳橋,只見雪雁領著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著菱藕瓜果之類。寶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吃這些涼東西的,拿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請那位姑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說去。”寶玉點頭應允。雪雁便命兩個婆子:“先將瓜果送去交與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說我做什麼呢,就來。”那婆子答應著去了。雪雁方說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身上好些了。今日飯後,三姑娘來會著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沒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來,自己傷感了一回,題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是詞。叫我傳瓜果去時,又聽叫紫鵑將屋內擺著的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將桌子挪在外間當地,又叫將那龍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來時聽用。若說是請人呢,不犯先忙著把個爐擺出來。若說點香呢,我們姑娘素日屋內除擺新鮮花果木瓜之類,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點香,亦當點在常坐臥之處。難道是老婆子們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連我也不知何故。”說畢,便連忙的去了。寶玉這里不由的低頭心內細想道:“據雪雁說來,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或者是姑爹姑媽的忌辰,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餚饌送去與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大約必是七月因為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薦其時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見他傷感,必極力勸解,又怕他煩惱鬱結于心,若不去,又恐他過于傷感,無人勸止。兩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鳳姐姐處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至使其過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鬱致病。”想畢,遂出了園門,一徑到鳳姐處來。
白話寶玉快過沁芳橋時,遇見雪雁帶著兩個老媽子,手裡都拿著菱角、蓮藕、瓜果一類的東西。寶玉忙問:「你們姑娘從來不吃這些涼東西,拿這些瓜果做什麼?莫非要請哪一位姑娘奶奶?」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準你去對姑娘說。」寶玉點頭答應。雪雁先打發兩個婆子把瓜果送去給紫鵑,說姑娘要問就說她隨後就到,婆子去了她才說:「我們姑娘這兩天才覺得身子好些。今天飯後三姑娘來邀她去瞧二奶奶,她沒去。不知想起什麼,自己傷感了一回,提筆寫了好些東西,也不知是詩是詞。叫我去傳瓜果時,又聽她叫紫鵑把屋裡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把桌子挪到外間當中,還叫把那個龍文鼒擺在桌上,等瓜果來用。要是請人,犯不著先忙著把香爐擺出來;要是點香,姑娘平素屋裡除擺新鮮花果,不大愛薰衣服,真點香也該點在常坐臥的地方,難道是怕老媽子把屋子薰臭了?連我也弄不清是什麼緣故。」說完就忙忙地去了。寶玉不由低頭細想:照雪雁說的必有緣故,若是和姊妹閒坐,不必先擺這些吃食。也許是姑爹姑媽的忌辰,但他記得每年這時老太太都另外備菜讓林妹妹私祭,時候已過。大約是七月瓜果節,家家上秋祭墳,林妹妹有感於心,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裡「春秋薦其時食」的意思。可他此刻走去,見她傷感必極力勸解,又怕她煩惱鬱結在心;不去又怕她過於傷感無人勸止,兩樣都足以致病。不如先到鳳姐處坐坐就回,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至過悲,哀痛稍洩,也不至鬱悶成病。想定便出園門徑往鳳姐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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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有許多執事婆子們回事畢,紛紛散出。鳳姐兒正倚著門和平兒說話呢。一見了寶玉,笑道:“你回來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訴跟你的小廝,若沒什麼事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氣味。不想恰好你倒來了。”寶玉笑道:“多謝姐姐記掛。我也因今日沒事,又見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來看視看視。”鳳姐道:“左右也不過是這樣,三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連賭博偷盜的事情,都鬧出來了兩三件了。雖說有三姑娘幫著辦理,他又是個沒出閣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說不得的事,也只好強扎掙著罷了。總不得心靜一會兒。別說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罷了。”寶玉道:“雖如此說,姐姐還要保重身體,少操些心才是。”說畢,又說了些閒話,別了鳳姐,一直往園中走來。
白話寶玉到鳳姐處時,正好許多辦事的婆子回事完畢,紛紛散去。鳳姐正靠著門跟平兒說話,一見寶玉就笑說:「你回來啦?我剛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人告訴跟你的小廝,若沒事就請你回來歇歇。再說那邊人多,你哪受得住那種喪家的氣味。不想你倒自己來了。」寶玉笑說:「多謝姐姐掛記。我今日沒事,又見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去,不知身子可大好了,所以回來瞧瞧。」鳳姐說:「左右也不過這樣,三天好兩天壞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們,噯,哪一個安分?每天不是打架就是拌嘴,連賭錢偷竊的事都鬧出來兩三件了。雖說有三姑娘幫著料理,她到底是沒出閣的姑娘,有該叫她知道的,也有不便對她說的,也只好硬撐著。總沒一刻心靜,別說想病好,求個不添病就算好了。」寶玉說:「雖這麼說,姐姐還是保重身子,少操些心才是。」又說了些閒話,便告別鳳姐,一直回園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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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瀟湘館院門看時,只見爐裊殘煙,奠餘玉醴。紫鵑正看著人往里搬桌子、收陳設呢。寶玉便知已經祭完了,走入屋內,只見黛玉面向里歪著,病體懨懨,大有不勝之態。紫鵑連忙說道:“寶二爺來了。”黛玉方慢慢的起來,含笑讓坐。寶玉道:“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些了?氣色倒覺靜些,只是為何又傷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沒的說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傷心了?”寶玉笑道”妹妹臉上現有淚痕,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使我……”說到這里,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說,連忙咽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願同生死,卻只是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況兼黛玉心多,每每說話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為的是來勸解,不想把話又說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的是為好,因而轉急為悲,早已滾下淚來。黛玉起先原惱寶玉說話不論輕重,如今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
白話寶玉進瀟湘館院門一看,只見香爐裡殘煙裊裊,祭過的酒還在,紫鵑正看人往裡搬桌子、收陳設。寶玉便知黛玉已經祭完,走進屋裡,見黛玉面朝裡歪著,病懨懨的,一付撐不住的樣子。紫鵑忙說:「寶二爺來了。」黛玉才慢慢起身,含笑讓坐。寶玉說:「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了?氣色倒平靜些,只是為什麼又傷心了?」黛玉說:「可是你沒的說了,好好的我什麼時候又傷心了?」寶玉笑說:「妹妹臉上現有淚痕,還怎麼哄我?我只想妹妹平素多病,凡事該自己寬解,別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叫我……」說到這裡,覺得下面的話難以出口,連忙嚥住。只因他雖和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願同生共死,卻只在心裡領會,從未當面說破。況且黛玉心眼多,常因他說話造次得罪。今日原為勸解而來,不想話又說造次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再想自己實是為好,於是轉急為悲,早已滾下淚來。黛玉起先惱他說話不論輕重,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就愛哭,此時也不免無言對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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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紫鵑端了茶來,打諒二人又為何事角口,因說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寶二爺又來慪氣了,到底是怎麼樣?”寶玉一面拭淚笑道:“誰敢慪妹妹了。”一面搭訕著起來閒步。只見硯台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懷內,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什麼,來了就混翻。”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麼?”寶玉因未見上面是何言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卻望著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說道:“我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羨可悲可歎者甚多。今日飯後無事,因欲擇出數人,胡亂湊幾首詩以寄感慨,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也身上懶懶的沒同他去。才將做了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里,不想二爺來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倒沒有什麼,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的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為的是拿在手中看著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寶釵道:“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里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反為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餘詩詞,不過是閨中游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說,連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著寶玉笑道:“他早已搶了去了。”寶玉聽了,方自懷內取出,湊至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見寫道:
白話紫鵑端茶進來,還以為兩人又為什麼事吵嘴,便說:「姑娘才好了些,寶二爺又來慪氣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寶玉一面拭淚笑說:「誰敢慪妹妹。」一面搭訕著起身閒走,忽然見硯台底下露出一角紙,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進懷裡,笑著央求:「好妹妹,賞我看看吧。」黛玉說:「不管什麼,來了就亂翻。」話沒說完,寶釵走來笑問:「寶兄弟要看什麼?」寶玉不知上面寫的什麼,又摸不清黛玉心思,不敢冒失回答,只望著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說:「我從前看古史上那些有才貌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又可羨又可嘆的很多。今天飯後無事,想挑幾個人胡亂湊幾首詩寄託感慨,恰巧探丫頭來邀我瞧鳳姐姐,我身子懶懶的沒同去。剛做了五首,一時困倦撂在那裡,不想二爺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沒什麼,只嫌他動不動就寫給人看。」寶玉忙說:「我幾時給人看過?昨兒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詩,自己用小楷抄上,不過拿在手裡好瞧。我豈不知閨閣詩詞字跡輕易傳不得外頭。自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寶釵說:「林妹妹這顧慮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拿進書房,被相公們看見,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傳揚開反為不美。自古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其餘詩詞不過閨中遊戲,會不會都行。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必圖這才華名聲。」又笑向黛玉說:「拿出來給我瞧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黛玉笑說:「既這麼說,連你也別看了。」又指著寶玉笑說:「他早搶去了。」寶玉這才從懷裡取出,湊到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見上面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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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
白話這一題寫的是西施。黛玉借這位越國美女抒懷,下面四句詠其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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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白話詩說西施這般傾國容貌,到頭來也隨浪花消逝,吳宮裡空自思念故鄉。意思是再美的紅顏終歸虛幻,繁華一場不過是回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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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白話後兩句說別笑東村那個學西施皺眉的醜女,她雖然貌寢,卻能白頭溪邊安然浣紗。黛玉借此感嘆:平淡無奇反而得終老,倒比榮華早逝強。
64 · 11
虞姬
白話這一題寫的是虞姬,楚霸王帳下的美人,下面四句詠其殉情。
64 · 12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白話詩寫項羽的烏騅馬夜裡迎風悲鳴,虞姬滿懷幽怨對著這位重瞳的英雄。極言訣別之時人馬同悲,淒涼萬分。
64 · 13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白話後兩句拿黥布、彭越甘心日後被剁成肉醬來對比,說虞姬引劍自刎、死在楚帳之中,反比那些苟活者更有骨氣。黛玉讚她不失節烈。
64 · 14
明妃
白話這一題寫的是明妃王昭君,下面四句詠其遠嫁。
64 · 15
絕艷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白話詩說昭君艷絕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相同。嘆她容貌驚人卻淪為和親工具,薄命原是美人常有的不幸。
64 · 16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白話後兩句說君王即便不重女色,可賜婚奪愛的權力何必交給畫工?黛玉暗諷帝王昏庸,把人命交到小人手裡,致使佳人被誤。
64 · 17
綠珠
白話這一題寫的是綠珠,石崇的愛妾,下面四句詠其墜樓。
64 · 18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白話詩把瓦礫與明珠一例拋棄,說石崇何曾真看重綠珠的嬌媚。意指權貴愛的是占有,並非真情,綠珠於他不過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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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白話後兩句說都因她前生修來頑福,才有石崇同死相殉、慰其寂寥。黛玉似以此替綠珠的癡情尋一絲慰藉,命定如此,殉身反得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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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拂
白話這一題寫的是紅拂,隋臣楊素侍妓,下面四句詠其私奔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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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白話詩寫紅拂長揖雄談、氣度不凡,一位美人竟有巨眼識得困頓中的窮途之士。讚她膽識過人,不為尊榮所囿。
64 · 22
屍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白話後兩句說楊素那裡已是「屍居餘氣」徒具空殼,豈能束縛得住這等女中丈夫。黛玉以此頌紅拂敢破牢籠、自主擇人,是全卷最豪爽的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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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看了,贊不絕口,又說道:“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說,便提筆寫在後面。寶釵亦說道:“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复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與人同。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了。”
白話寶玉看完,讚不絕口,又說:「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題作《五美吟》。」於是不容分說,提筆寫在後面。寶釵也說:「作詩不論什麼題,只要善於翻出古人的意思。若跟著別人腳印走,縱使字句精工,也已落了下乘,算不得好詩。好比前人詠昭君的詩很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毛延壽的,又有譏諷漢帝不能叫畫工畫賢臣卻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另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歐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兩首都能各出己見,不與人同。今日林妹妹這五首,也可說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了。」
64 · 24
仍欲往下說時,只見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適才外間傳說,往東府里去了好一會了,想必就回來的。”寶玉聽了,連忙起身,迎至大門以內等待。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于是寶玉先迎著賈璉跪下,口中給賈母王夫人等請了安。又給賈璉請了安。二人攜手走了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見已畢。因聽賈璉說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體甚好。今日先打發了我來回家看視,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說畢,眾人又問了些路途的景況。因賈璉是遠歸,遂大家別過,讓賈璉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細述。至次日飯時前後,果見賈母王夫人等到來。眾人接見已畢,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了王夫人等人過寧府中來。只聽見里面哭聲震天,卻是賈赦賈璉送賈母到家即過這邊來了。當下賈母進入里面,早有賈赦賈璉率領族中人哭著迎了出來。他父子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著撲入賈母懷中痛哭。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賈赦賈璉在旁苦勸,方略略止住。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場。哭畢,眾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賈珍因賈母才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看著未免要傷心,遂再三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勸。賈母不得已,方回來了。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傷感,至夜間便覺頭悶目酸,鼻塞聲重。連忙請了醫生來診脈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的快,未曾傳經,至三更天,些須發了點汗,脈靜身涼,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
白話寶玉還要往下說時,有人來報:「璉二爺回來了。剛才外頭傳說,往東府去了好一會,想必就回來。」寶玉聽了連忙起身,迎到大門裡等著。恰好賈璉從外頭下馬進來,寶玉先迎著賈璉跪下,口裡給賈母、王夫人請了安,又給賈璉請安,兩人攜手走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春、探春、惜春早在中堂等候,一一見過。賈璉說:「老太太明天一早到家,一路身子很好,今天先打發我回來看視,明天五更仍要出城接。」眾人又問了些路途情形,因賈璉遠歸,便各自散了讓他回房歇息。第二天飯前後,賈母、王夫人果真到了,眾人接見,略坐喝杯茶,便領王夫人等過寧府。只聽裡面哭聲震天,原是賈赦、賈璉送賈母到家就過這邊來了。賈母進去,賈赦、賈璉率族中人到靈前哭著迎出,父子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賈珍、賈蓉又跪著撲進賈母懷裡痛哭。賈母上了年紀,見這光景也摟著珍、蓉大哭。賈赦、賈璉苦勸才略止住,轉到靈右見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抱大痛一場。哭罷眾人上前請安,賈珍因賈母才回來未得歇息,坐這裡看著又要傷心,再三求她回家,王夫人等也勸,賈母不得已才回去。果然年邁人禁不住風霜傷感,夜裡就頭悶目酸、鼻塞聲重,連忙請醫生診脈下藥,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得快,沒傳變,三更天微微出了點汗,脈靜身涼,大家才放心。次日仍服藥調理。
64 · 25
又過了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大愈,遂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餘賈赦,賈璉,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僕婦,都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并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託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白話過了幾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尚未大愈,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亦未好,沒去。其餘賈赦、賈璉、邢夫人、王夫人等領家人僕婦送至鐵檻寺,晚方回。賈珍、尤氏、賈蓉仍留寺守靈,待過百日扶柩回籍。家中仍託尤老娘與二姐、三姐照管。
64 · 26
卻說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三姐相認已熟,不禁動了垂涎之意。況知與賈珍賈蓉等素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那三姐卻只是淡淡相對,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眾多,無從下手。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二人心領神會而已。此時出殯以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二姐三姐并幾個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面僕婦,不過晚間巡更,日間看守門戶。白日無事,亦不進里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賈珍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時常借著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寧府中來勾搭二姐。
白話賈璉平素就聽過尤氏姐妹的名聲,恨沒緣分見面。近來賈敬停靈在家,他每天和二姐、三姐混熟了,不由動了垂涎之心。又知賈珍、賈蓉和他們素有「聚麀」之譏,便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三姐卻只是淡淡相對,只有二姐也很有意思。無奈眼目眾多無從下手,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舉,兩人只好心照不宣。這時出殯之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二姐、三姐和幾個粗使丫鬟婆子在正室住,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頭僕婦只晚間巡更、白天看門,白天不進裡頭。賈璉便想趁此下手,託相伴賈珍為名也住寺中,又不時借替賈珍料理家務進寧府勾搭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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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有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槓孝布并請槓人青衣,共使銀一千一百十兩,除給銀五百兩外,仍欠六百零十兩。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小的特來討爺的示下。”賈珍道:“你且向庫上領去就是了,這又何必來問我。”俞祿道:“昨日已曾上庫上去領,但只是老爺賓天以後,各處支領甚多,所剩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及廟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小的今日特來回爺,或者爺內庫里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吩咐了小的好辦。”賈珍笑道:“你還當是先呢,有銀子放著不使。你無論那里借了給他罷。”俞祿笑回道:“若說一二百,小的還可以挪借,這五六百,小的一時那里辦得來。”賈珍想了一回,向賈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後,有江南甄家送來打祭銀五百兩,未曾交到庫上去,你先要了來,給他去罷。”賈蓉答應了,連忙過這邊來回了尤氏,复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子已使了二百兩,下剩的三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與老娘收了。”賈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來交給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無事,問你兩個姨娘好。下剩的俞祿先借了添上罷。”
白話一天,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先前用的棚槓孝布並請槓夫青衣,共花了一千一百一十兩,除了給過五百兩,還欠六百一十兩。昨天兩處買賣人來催討,小的特來請示。」賈珍說:「你上庫裡領去就是,何必來問我。」俞祿說:「昨天已上庫領過,可老爺賓天以後各處支領很多,所剩的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和廟裡用度,這時實在發不出。所以小的今天來回,或者爺的內庫先發,或者挪借哪項,好讓小的去辦。」賈珍笑道:「你還當從前有銀子擱著不使呢。你隨便哪裡借了給他就是。」俞祿笑回:「若說一二百兩小的還能挪借,這五六百兩一時哪裡辦得來。」賈珍想了一回,對賈蓉說:「你去問你娘,昨天出殯後江南甄家送來的五百兩打祭銀,還沒交庫,你先要了來給他。」賈蓉答應,忙過這邊回尤氏,又轉回回父親:「那項銀子已用了二百兩,下剩三百兩叫人送家裡交老娘收著了。」賈珍說:「既然這樣,你就帶他去跟你老娘要出來交給他,順便瞧瞧家裡有事沒有,問你兩個姨娘好。剩下的俞祿先借了添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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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與俞祿答應了,方欲退出,只見賈璉走了進來。俞祿忙上前請了安。賈璉便問何事,賈珍一一告訴了。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機會正可至寧府尋二姐。”一面遂說道:“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項銀子還沒有使呢,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兒,一并令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幾日沒回家了,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到大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再也給親家太太請請安。”賈珍笑道:“只是又勞動你,我心里倒不安。”賈璉也笑道:“自家兄弟,這有何妨呢。”賈珍又吩咐賈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打聽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還服藥呢沒有?”賈蓉一一答應了,跟隨賈璉出來,帶了幾個小廝,騎上馬一同進城。
白話賈蓉和俞祿答應了正要退下,賈璉走進來,俞祿忙上前請安。賈璉問什麼事,賈珍一一告訴他。賈璉心裡想:「趁這機會正好去寧府找二姐。」便說:「這點事何必向人借。昨天我剛得一項銀子還沒用,不如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說:「這麼甚好。你就吩咐蓉兒一併取去。」賈璉忙說:「這必得我親身去取。再說我這幾天沒回家,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到大哥那邊查查家人有無生事,再給親家太太請安。」賈珍笑說:「又勞動你,我心裡倒不安。」賈璉也笑說:「自家兄弟,這有什麼妨礙。」賈珍又吩咐賈蓉:「跟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老太太可大好了,還服不服藥。」賈蓉一一答應,跟賈璉出來,帶幾個小廝騎馬一同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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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叔侄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誇說如何標致,如何做人好,舉止大方,言語溫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說你嬸子好,據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兒呢。”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這麼愛他,我給叔叔作媒,說了做二房,何如?”賈璉笑道:“你這是頑話還是正經話?”賈蓉道:“我說的是當真的話。”賈璉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嬸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願意。況且我聽見說你二姨兒已有了人家了。”賈蓉道:“這都無妨。我二姨兒三姨兒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聽見說,我老娘在那一家時,就把我二姨兒許給皇糧莊頭張家,指腹為婚。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報怨,要與他家退婚,我父親也要將二姨轉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著張家,給他十幾兩銀子,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兒。想張家窮極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麼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說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願意。倒只是嬸子那里卻難。”
白話路上叔侄閒聊,賈璉有意提到尤二姐,誇她多麼標致、做人多好、舉止大方、言語溫柔,沒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說:「人人都說你嬸子好,據我看哪裡及得你二姨一點兒。」賈蓉猜透他的心思,笑說:「叔叔既這麼愛她,我給叔叔做媒,說來做二房怎麼樣?」賈璉笑問:「你這是頑話還是正經話?」賈蓉說是當真的。賈璉又笑說:「敢自好。只怕你嬸子不依,也怕你老娘不願意。況且我聽說你二姨已有了人家。」賈蓉說:「這都無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來的。聽說老娘在前一家時,就把二姨許給皇糧莊頭張家,指腹為婚。後來張家遭官司敗落,老娘又從那家嫁出來,這十幾年兩家音信不通。老娘時常抱怨要退婚,我父親也要把二姨轉聘,只等有好人家,不過找著張家給十幾兩銀子寫張退婚字兒。想張家窮極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麼不依,也知道咱們這樣人家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說了做二房,我管保老娘和父親都願意,倒只難在嬸子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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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聽到這里,心花都開了,那里還有什麼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膽量,依我的主意管保無妨,不過多花上幾個錢。”賈璉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說來,我沒有不依的。”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別露,等我回明了我父親,向我老娘說妥,然後在咱們府後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子及應用家夥,再撥兩窩子家人過去伏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了過去,囑咐家人不許走漏風聲。嬸子在里面住著,深宅大院,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兩下里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罵。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原是為子嗣起見,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事。”
白話賈璉聽到這裡心花怒放,哪還有什麼話說,只一味呆笑。賈蓉又想了一想,笑說:「叔叔若有膽量,依我的主意管保無妨,不過多花幾個錢。」賈璉忙說:「有什麼主意快說,我沒有不依的。」賈蓉說:「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別露,等我回明父親、跟老娘說妥,然後在府後就近買一所房子和應用傢夥,再撥兩房家人過去伏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過去,囑咐家人不許走漏風聲。嬸子住著深宅大院,哪裡得知。叔叔兩下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即便鬧出來也不過挨老爺一頓罵。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原是為子嗣起見,私自在外頭辦這事。就是嬸子見生米煮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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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道“欲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二姐美色,聽了賈蓉一篇話,遂為計出萬全,將現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種種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了。卻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賈璉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賈蓉致謝道:“好侄兒,你果然能夠說成了,我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謝你。”說著,已至寧府門首。賈蓉說道:“叔叔進去,向我老娘要出銀子來,就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別說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賈璉道:“今日要遇見二姨,可別性急了,鬧出事來,往後倒難辦了。”賈璉笑道:“少胡說,你快去罷。我在這里等你。”于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
白話俗話說「欲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二姐美色,聽了賈蓉這一篇話,竟以為計出萬全,把眼前身上有孝、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種種不妥之處全拋到腦後。他哪知賈蓉也非好意,平素就與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住,正好趁賈璉不在去鬼混。賈璉哪想到這層,反去向賈蓉致謝:「好侄兒,你真能說成,我買兩個絕色丫頭謝你。」說著已到寧府門口。賈蓉說:「叔叔進去跟我老娘要出銀子交給俞祿,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老太太跟前別說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說知道,又附耳說:「今日若遇見二姨,可別性急鬧出事來,往後倒難辦。」賈璉笑說:「少胡說,你快去吧,我在這裡等你。」於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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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進入寧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的問了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獨自往里面走來。原來賈璉賈珍素日親密,又是兄弟,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簾子,讓賈璉進去。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見南邊炕上只有尤二姐帶著兩個丫鬟一處做活,卻不見尤老娘與三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尤二姐含笑讓坐,便靠東邊排插兒坐下。賈璉仍將上首讓與二姐兒,說了幾句見面情兒,便笑問道:“親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麼不見?”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後頭去了,也就來的。”此時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無人在跟前,賈璉不住的拿眼睨著二姐。二姐低了頭,只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腳,因見二姐手中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著往腰里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了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
白話賈璉進寧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請安,一路圍隨到廳上。賈璉隨便問了幾句塞責的話,便打發家人散去,獨自往裡走。原來賈璉、賈珍平素親密又是兄弟,本無避忌之人,向來不等通報。走到上房,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簾子讓他進。只見南邊炕上只有尤二姐帶兩個丫鬟一處做活,不見尤老娘和三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二姐含笑讓坐,靠東邊排插兒坐下。賈璉仍把上首讓給二姐,說了幾句見面情,笑問:「親家太太和三妹妹哪裡去了,怎麼不見?」二姐笑說:「才往後頭有事去,也就來的。」此時丫鬟倒茶去了,跟前無人,賈璉不住拿眼瞟二姐,二姐低頭只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腳,見二姐手裡拿條拴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往腰裡摸摸說:「檳榔荷包也忘記帶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說:「檳榔倒有,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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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便笑著欲近身來拿。二姐怕人看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中,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剛要把荷包親身送過去,只見兩個丫鬟倒了茶來。賈璉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珮解了下來,拴在手絹上,趁丫鬟回頭時,仍撂了過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裝看不見,坐著吃茶。只聽後面一陣簾子響,卻是尤老娘三姐帶著兩個小丫鬟自後面走來。賈璉送目與二姐,令其拾取,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賈璉不知二姐何意,甚是著急,只得迎上來與尤老娘三姐相見。一面又回頭看二姐時,只見二姐笑著,沒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絹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賈璉方放了心。
白話賈璉笑著要湊近身去拿,二姐怕人看見不雅,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裡,全倒倒出來,揀了半塊吃剩的擱嘴裡吃了,剩下的都揣起來。剛要把荷包親手送回去,兩個丫鬟倒茶來了。賈璉一面接茶吃,一面暗暗解下自己帶的漢玉九龍珮,拴在手絹上,趁丫鬟回頭仍撂過去。二姐也不去拿,只裝沒看見坐著吃茶。只聽後面一陣簾子響,卻是尤老娘、三姐帶兩個小丫鬟從後頭走來。賈璉遞眼色叫二姐拾,二姐只不理。賈璉不知她什麼意思,甚是著急,只得迎上去與尤老娘、三姐相見,一面回頭看二姐,卻見二姐笑著像沒事人,再一看那絹子已不知哪裡去了,賈璉這才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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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歸坐後,敘了些閒話。賈璉說道:“大嫂子說,前日有一包銀子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了,今日因要還人,大哥令我來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無事。”尤老娘聽了,連忙使二姐拿鑰匙去取銀子。這里賈璉又說道:“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二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們家里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們都是至親骨肉,說那里的話。在家里也是住著,在這里也是住著。不瞞二爺說,我們家里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著實艱難了,全虧了這里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里有了這樣大事,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麼委屈了的呢。”正說著,二姐已取了銀子來,交與尤老娘。尤老娘便遞與賈璉。賈璉叫一個小丫頭叫了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子答應了出去。
白話大家歸坐敘了些閒話。賈璉說:「大嫂子說前日有一包銀子交親家太太收著,今天因要還人,大哥叫我來取,也順便看看家裡有事沒有。」尤老娘聽了連忙叫二姐拿鑰匙去取銀子。這裡賈璉又說:「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安,瞧瞧二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咱們家受委屈。」尤老娘笑說:「咱們都是至親骨肉,說哪裡的話。在家裡住著,在這裡也是住著。不瞞二爺說,我們家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實在艱難,全虧這裡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有大喪,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個家,還有什麼委屈。」正說著二姐取了銀子來交尤老娘,尤老娘遞給賈璉。賈璉叫個小丫頭喚個老婆子來,吩咐:「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子答應去了。
64 · 35
只聽得院內是賈蓉的聲音說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娘請了安,又向賈璉笑道:“才剛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是有什麼事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廟里去叫,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著叔叔叫快去呢。”賈璉聽了,忙要起身,又聽賈蓉和他老娘說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二姨說的姨父,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兒。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說著,又悄悄的用手指著賈璉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說什麼,只見三姐似笑非笑,似惱非惱的罵道:“壞透了的小猴兒崽子!沒了你娘的說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面說著,便趕了過來。賈蓉早笑著跑了出去,賈璉也笑著辭了出來。走至廳上,又吩咐了家人們不可耍錢吃酒等話。又悄悄的央賈蓉,回去急速和他父親說。一面便帶了俞祿過來,將銀子添足,交給他拿去。一面給賈赦請安,又給賈母去請安不提。
白話只聽院子裡是賈蓉說話的聲音,不一會進來,給老娘、姨娘請了安,又向賈璉笑說:「才剛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有什麼事要使喚,原要派人到廟裡叫,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著叔叔叫快去。」賈璉聽了忙要起身,又聽賈蓉跟他老娘說:「那回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二姨說的姨父,就和我這叔叔面貌身量差不多。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悄悄用手指著賈璉和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說什麼,只見三姐似笑非笑、似惱非惱地罵:「壞透了的小猴兒崽子!沒了你娘的說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一面趕過來。賈蓉早笑著跑出去,賈璉也笑著辭出。走到廳上又吩咐家人不可耍錢吃酒,悄悄央賈蓉回去速跟他父親說,一面帶俞祿過來把銀子添足交他拿去,一面給賈赦請安,又給賈母去請安不提。
64 · 36
卻說賈蓉見俞祿跟了賈璉去取銀子,自己無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兩個姨娘嘲戲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見了賈珍回道:“銀子已經交給俞祿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經不服藥了。”說畢,又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說了。又說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為的是子嗣艱難起見。為的是二姨是見過的,親上做親,比別處不知道的人家說了來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他自己的主意。賈珍想了想,笑道:“其實倒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願意不願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問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奪。”于是又教了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此事告訴了尤氏。尤氏卻知此事不妥,因而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況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們鬧去了。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复進城來見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說了。又添上許多話,說賈璉做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面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姨進去做正室。又說他父親此時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養老,往後三姨也是那邊應了替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尤老娘不肯。況且素日全虧賈珍周濟,此時又是賈珍作主替聘,而且妝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又是青年公子,比張華勝強十倍,遂連忙過來與二姐商議。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當時錯許張華,致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況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點頭依允。當下回复了賈蓉,賈蓉回了他父親。
白話賈蓉見俞祿跟賈璉去取銀子,自己無事,仍回裡頭和兩個姨娘嘲戲一回才起身。晚到寺見賈珍回說:「銀子已交給俞祿,老太太已大愈,如今不服藥了。」又趁便把路上賈璉要娶二姐做二房的意思說了,又說如何在外頭置房住、不讓鳳姐知道,「此時也不過為子嗣艱難起見,二姨是見過的,親上做親比外頭不知底細的人家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自己的主意。賈珍想了想笑說:「其實倒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心裡願不願意。明天你先去跟你老娘商量,叫老娘問準二姨再定。」又教了賈蓉一篇話,走過去告訴尤氏。尤氏明知不妥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平素又順從慣了,況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也只得由他們鬧。次日一早賈蓉進城見老娘,說了父親意思,又添許多話,說賈璉做人多好,目今鳳姐病已不能好,暫買房子在外住,過一年半載等鳳姐一死便接二姨做正室,又說父親如何聘、賈璉如何娶、如何接老人家養老、往後三姨也那邊替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尤老娘不肯。況且平素全虧賈珍周濟,此時又是賈珍作主替聘,妝奩不用自己置,賈璉又是青年公子比張華強十倍,便連忙過來與二姐商議。二姐本是水性人,先前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當初錯許張華致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又是姐夫聘嫁,有何不肯,便點頭依允,回覆賈蓉,賈蓉回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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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命人請了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了他尤老娘應允之事。賈璉自是喜出望外,感謝賈珍賈蓉父子不盡。于是二人商量著,使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姐置買妝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不過幾日,早將諸事辦妥。已于寧榮街後二里遠近小花枝巷內買定一所房子,共二十餘間。又買了兩個小丫鬟。忽然想起家人鮑二來,當初他女人因和賈璉偷情,被鳳姐兒打鬧了一陣,含羞吊死了,賈璉著林之孝許了二百兩發送,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另日挑個媳婦給他。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便仍然奉承賈璉。一時想起來,便叫了他兩口兒到新房子裡來,以備二姐兒過來時伏侍。又使人將張華父子叫來,逼勒著與尤老娘寫退婚書。卻說張華之祖,原當皇糧莊頭,後來死去。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與尤二姐指腹為婚。後來不料遭了官司,敗落了家產,弄得衣食不周,那里還娶得起媳婦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兩家有十數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至,逼他與二姐退婚,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懼怕賈珍等勢焰,不敢不依,只得寫了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與了二十兩銀子,兩家退親不提。
白話次日賈珍請賈璉到寺中,當面告訴他尤老娘應允的事。賈璉喜出望外,感激賈珍、賈蓉父子不盡。兩人商量著派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姐置買妝奩和新房床帳等物。不過幾天諸事辦妥,在寧榮街後二里遠的小花枝巷買定一所二十餘間的房子,又買了兩個小丫鬟。忽然想起家人鮑二,當初他女人因和賈璉偷情被鳳姐打鬧一陣含羞吊死,賈璉託林之孝許了二百兩發送,又私給鮑二些銀兩另日挑個媳婦。鮑二既有體面又有銀子,仍奉承賈璉,賈璉便叫兩口兒到新房預備二姐過來時伏侍。又派人把張華父子叫來,逼著與尤老娘寫退婚書。原來張華祖父當皇糧莊頭,父親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把張華與二姐指腹為婚。後來遭官司敗落,弄得衣食不周,哪還娶得起媳婦,尤老娘又嫁出來,兩家十幾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來逼退婚,心中雖不願,無奈懼怕賈珍等勢焰不敢不依,只得寫了退婚文約,尤老娘給了二十兩銀子,兩家退親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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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璉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過門。未知如何,下回分解。正是:
白話諸事妥當,賈璉擇初三黃道吉日迎娶二姐過門。下文如何,留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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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為同枝貪色欲,致教連理起戈矛。
白話尾詩兩句點題:只因同根兄弟貪戀女色,竟教恩愛連理反起刀兵戈矛。嘆賈珍賈璉一門為色欲自相糾葛,埋下日後爭鬥的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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