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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怡紅夜宴抽花籤;賈敬吞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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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與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如今吃什麼,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有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兒說了,已經抬了一壇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替你過生日。”寶玉聽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里的錢,不該叫他們出才是。”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領他們的情就是。”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襲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架橋撥火兒。”說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關院門去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來罷。”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小燕道:“我才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喜歡的很。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那里來得。只等好了罷。”寶玉聽了,不免後悔長歎,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不曾。”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說畢,复走進來,故意洗手。
白話寶玉回到房裡洗了手,跟襲人商量說:今晚咱們喝酒取樂,可別拘束。趁早說想吃什麼,好讓人去預備。襲人就笑著說:你放心,我跟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出了五錢銀子,總共二兩;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假的不算,總共三兩二錢,老早交給柳嫂子,預備了四十碟果子。我還跟平兒說了,已經抬了一壇好紹興酒藏在那一邊。咱們八個人特地替你過生日。寶玉聽了高興,忙說:她們哪來的錢,不該叫她們出才對。晴雯說:她們沒錢,難道我們就有錢嗎?這原是各人的一份心意,哪怕她是偷來的,只要領她們的情就是了。寶玉笑著說:你說得對。襲人笑他:你一天不挨她兩句硬話排揎,就過不去。晴雯笑說: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在當中挑撥、煽風點火。說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把院門關了吧。襲人笑說:難怪人說你是個「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反倒叫人起疑,乾脆再等一等。寶玉點點頭,說:我出去走走,四兒去舀水,小燕一個跟我來吧。走到外頭,見沒人,就問起五兒的事。小燕說:我剛才告訴了柳嫂子,她倒是喜歡得不得了。只是五兒那晚受了委屈又煩惱,回家去氣病了,哪裡來得了,只等她好了再說。寶玉聽了不免後悔,長長嘆了口氣,又問:這事襲人知不知道?小燕說:我沒告訴,不知芳官說了沒有。寶玉說:我也沒告訴過她,罷了,等我去告訴她就是。說完又走進來,故意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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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這一出去,咱們好關門了。”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聽見是不依的。”眾人都笑說:“那里有那樣大膽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眾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兒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說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腳漢了。”說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今兒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會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說:“該沏些個普洱茶吃。”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沏了一盄子女兒茶,已經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嘗一碗,都是現成的。”說著,晴雯便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里都換了字眼,趕著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叫起來,怕以後兄弟侄兒照樣,便惹人笑話,說這家子的人眼里沒有長輩。”寶玉笑道:“媽媽說的是。我原不過是一時半刻的。”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沒離了口。不過頑的時侯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著人卻是和先一樣。”林之孝家的笑道:“這才好呢,這才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越尊重,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里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他不的。這才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說畢,吃了茶,便說:“請安歇罷,我們走了。”寶玉還說:“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眾人,又查別處去了。這里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提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道:“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說著,大家果然抬來。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才好。”眾人笑道:“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道:“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眾人聽了,都說:“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妝寬衣。
白話到了點燈的時候,聽見院門口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著窗悄悄往外看,果然是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還有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悄笑說:她們來查上夜的人了,這一走,咱們正好關門。只見怡紅院裡凡是值夜的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好一陣。她吩咐說: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要聽見了可不依。眾人都笑說:哪裡有那麼大膽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了沒有?眾人都說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趿著鞋迎出來,笑說: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吧,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如今天長夜短,該早些睡,明兒才起得早。不然明兒起遲了,人家笑話說不像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倒像那些挑擔的腳夫。說完又笑了。寶玉忙笑說:媽媽說得對,我每天睡得都早,媽媽每天進來我都睡著了,不知道。今兒是因為吃了麵,怕停住食,所以多玩一會兒。林之孝家的又對襲人她們笑說:該沏些普洱茶喝。襲人、晴雯忙笑說:已經沏了一盅女兒茶,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嘗一碗,都是現成的。晴雯便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說: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裡都換了字眼,趕著這幾位大姑娘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裡,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嘴裡也該尊重些。偶爾叫一聲還使得,若只管叫起來,怕以後兄弟侄兒照樣學,惹人笑話說這家子眼裡沒有長輩。寶玉笑說:媽媽說得是,我也不過偶爾一時半刻。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到如今他「姐姐」還沒離過口,只頑的時候叫一兩聲名字,當著人還是跟從前一樣。林之孝家的笑說:這就好,這才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越尊重,別說是三五代的舊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裡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裡的貓兒狗兒,也輕易傷不得。這才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說完吃了茶,便說:請安歇吧,我們走了。寶玉還說:再歇歇。她已帶了眾人去查別處了。這裡晴雯她們忙叫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不知哪裡吃了一杯酒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才走。麝月笑說:她也不是好意,少不得常提點些,也怕我們走了大樣子。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說: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方便。大家果然抬來。麝月和四兒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搬了四五趟才運來。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頭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才好。眾人笑說: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說: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你們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眾人聽了都說:依你。於是先不上坐,忙著卸妝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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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將正裝卸去,頭上只隨便挽著䰖兒,身上皆是長裙短襖。寶玉只穿著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綠綾彈墨袷褲,散著褲腳,倚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划拳。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只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酡絨三色緞子鬥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水紅撒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眉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後。右耳眼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著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眾人笑說:“他兩個倒象是雙生的弟兄兩個。”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說:“且等等再划拳,雖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們一口罷了。”于是襲人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團圓坐定。小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張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窯的,不過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過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干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寶玉因說:“咱們也該行個令才好。”襲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別大呼小叫,惹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們搶紅罷。”寶玉道:“沒趣,不好。咱們占花名兒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兒。”襲人道:“這個頑意雖好,人少了沒趣。”小燕笑道:“依我說,咱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林姑娘請了來頑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襲人道:“又開門喝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呢?”寶玉道:“怕什麼,咱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才好。還有琴姑娘。”眾人都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發了。”寶玉道:“怕什麼,你們就快請去。”小燕四兒都得不了一聲,二人忙命開了門,分頭去請。
白話一會兒大家都把正式穿戴卸了,頭上隨便挽個髻,身上穿著長裙短襖。寶玉只穿一件大紅棉紗小襖,下身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腳,靠著一個用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先和芳官兩個人劃起拳來。那時芳官直嚷熱,只穿一件玉色、紅青、酡絨三色緞子拼的水田小夾襖,束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是水紅撒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眉額編了一圈小辮,總歸到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後。右耳眼塞著米粒大的小玉塞子,左耳單帶一個白果大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得她面如滿月還白,眼如秋水還清。引得眾人笑說:他兩個倒像是雙生的兄弟倆。襲人她們一一斟了酒來,說:且等等再劃拳,雖不安席,每人先在手裡吃我們一口就是了。於是襲人打頭,端在唇上吃了一口,其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才團圓坐定。小燕、四兒因為炕沿坐不下,就端了兩張椅子放在炕邊。那四十個碟子,都是一色白粉定窯的,不過小茶碟大,裡頭裝的卻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乾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菜果品。寶玉就說:咱們也該行個令才好。襲人說:斯文些才好,別大呼小叫惹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說:拿骰子咱們搶紅吧。寶玉說:沒趣,不好,咱們占花名兒好。晴雯笑說:正是早想弄這個玩意兒。襲人說:這玩意雖好,人少了沒趣。小燕笑說:依我說,咱們悄悄把寶姑娘、林姑娘請了來頑一回,到二更天再睡也不遲。襲人說:又開門喝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呢?寶玉說:怕什麼,咱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她一聲才好,還有琴姑娘。眾人都說:琴姑娘罷了,她在大奶奶屋裡,叨登太大了。寶玉說:怕什麼,你們快請去。小燕、四兒巴不得一聲,兩人忙叫開了門,分頭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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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說:“他兩個去請,只怕寶林兩個不肯來,須得我們請去,死活拉他來。”于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果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說:“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坐坐再來。”探春聽了卻也歡喜。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後都到了怡紅院中。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炕上又并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個靠背墊著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卻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向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說人夜聚飲博,今兒我們自己也如此,往後怎麼說人。”李紈笑道:“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并無夜夜如此,這倒也不怕。”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簽筒來,里面裝著象牙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內,搖了一搖,揭開一看,里面是五點,數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麼來。”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見簽上畫著一支牡丹,題著“艷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鐫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
白話晴雯、麝月、襲人三個人又說:他兩個去請,只怕寶、林兩個不肯來,得咱們去請,死活拉她們來。於是襲人、晴雯忙又叫老婆子打個燈籠,兩個人再去。果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她兩個再三央求說:好歹給我們一點面子,略坐坐再來。探春聽了也歡喜,心想不請李紈,萬一被她知道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去請了李紈和寶琴兩個人。會齊了先後都到了怡紅院。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炕上又併了一張桌子才坐得開。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個靠背墊著些。襲人她們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卻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笑向寶釵、李紈、探春說:你們天天說人家夜聚飲博,今兒咱們自己也這樣,往後怎麼說人家?李紈笑說:這有什麼妨礙,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才這樣,並沒有夜夜如此,這倒不怕。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簽筒來,裡頭裝著象牙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又取過骰子盛在盒裡搖了一搖,揭開一看是五點,數到寶釵。寶釵便笑說: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麼來。說著把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見簽上畫著一支牡丹,題著「艷冠群芳」四字,下面還鐫著一句唐詩的小字,寫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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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是無情也動人。
白話這句詩是唐代羅隱詠牡丹的名句,意思是哪怕是用情淡薄、看似無情的人,見了這般豔麗也會為之心動。簽上題著「艷冠群芳」,正合寶釵端莊穠麗的氣質,所以眾人說她原就配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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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注著:“在席共賀一杯,此為群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侑酒。”眾人看了,都笑說:“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支我們聽罷。”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門杯好聽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壽筵開處風光好。”眾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極好的唱來。”芳官只得細細的唱了一支《賞花時》:
白話簽上另外註明:在座眾人共賀一杯,這是群芳之冠,可隨意叫人吟詩或說笑來助酒。大家看了都笑說:太巧了,你本就該配牡丹花。說著便共賀了一杯。寶釵喝過後笑說:叫芳官唱支曲子給咱們聽。芳官道:既如此,大家先吃門杯才聽得順。於是眾人吃酒。芳官便唱起一支祝壽的開場小曲,眾人連忙叫停,說:快打回去,這會子哪用你上壽,挑最好的唱來。芳官只得細細唱了一支《賞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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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鳳毛翎扎帚叉,閒踏天門掃落花。您看那風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云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向云霞。洞賓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教人留恨碧桃花。
白話這是湯顯祖《邯鄲記》裡的《賞花時》曲牌,由芳官唱出。曲子寫何仙姑手持帚叉、踏在天門掃落花,勸呂洞賓及早回話,莫再向貧家賣酒、耽誤修行;說風捲塵沙、雲外天涯,碧桃花下留人遺恨。借仙家口吻道出聚散無常,正暗合眾人夜宴將散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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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罷。寶玉卻只管拿著那簽,口內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湘雲忙一手奪了,擲與寶釵。寶釵又擲了一個十六點,數到探春,探春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麼呢。”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便擲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話在上頭。”眾人不解,襲人等忙拾了起來,眾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
白話曲子唱完了,寶玉卻只管拿著那根簽,嘴裡翻來覆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著這曲子,眼睜睜看著芳官不出聲。湘雲連忙一手奪過去,扔還給寶釵。寶釵又擲了一個十六點,數到探春。探春笑說:我還不知得個什麼呢,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就扔在地下,紅了臉笑說: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上頭有許多混話。眾人不解,襲人她們忙拾起來,眾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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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邊紅杏倚云栽。
白話這句詩出自唐代高蟾,意思是紅杏倚著雲邊、傍著日頭,比喻女子得居高處、貴不可言。簽註說掣得此簽必得貴婿,眾人便笑說家裡已有王妃,難道探春也要做王妃,鬧著強灌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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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云:“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眾人笑道:“我說是什麼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并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說著,大家來敬。探春那里肯飲,卻被史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強死強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這個,再行別的,眾人斷不肯依。湘雲拿著他的手強擲了個十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極。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有些意思。”眾人瞧那簽上,畫著一枝老梅,是寫著”霜曉寒姿”四字,那一面舊詩是:
白話簽上的小字註明:抽到這根簽的人,注定要嫁個好女婿,在座各位得陪著恭賀一杯、共同喝一杯。大家笑說:我還當是什麼要緊話,原來這簽本是閨房裡拿來開玩笑的,除了這兩三根帶這種話,並沒別的渾話,有什麼要緊。咱們家已經出過一個王妃了,難道你也要當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說著眾人上來敬酒。探春死活不肯喝,卻被史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硬架著灌了下去。探春只求免了這一輪、換個玩法,大家哪裡肯依。湘雲捉著她的手硬擲了個十九點,這下輪到李氏掣。李氏搖了搖筒,抽出一根一看,笑說:好極了,你們瞧瞧,這玩意兒倒真有點意思。眾人湊近看那簽,上面畫著一枝老梅,題著「霜曉寒姿」四字,背面那首舊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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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籬茅舍自甘心。
白話這句詩寫老梅甘心立在竹籬茅舍邊,不慕富貴繁華,自有清高孤潔的操守。正合李紈守寡多年、淡然自守的身分,所以她說只自飲一杯,不問別人興廢,把骰交給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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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李紈笑道:“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與興。”說著,便吃酒,將骰過與黛玉。黛玉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雲掣。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
白話籤上註著:自己飲一杯,再交下家擲骰。李紈笑說: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喝一杯,不問你們輸贏。說完便吃酒,把骰遞給黛玉。黛玉一擲得十八點,輪到湘雲抽籤。湘雲笑著捲袖伸手抽了一根,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另一面寫的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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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恐夜深花睡去。
白話這句詩是蘇軾詠海棠的名句,意思是只怕夜深了花兒也會睡去,勸人秉燭賞花。黛玉故意把「夜深」改成「石涼」,笑湘雲白日醉臥石頭涼處的事,湘雲也反唇相譏要她坐船走,眾人無不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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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笑道:“‘夜深’兩個字,改‘石涼’兩個字。”眾人便知他趣白日間湘雲醉臥的事,都笑了。湘雲笑指那自行船與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話了。”眾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簽!”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瞅人不見,遞與芳官,端起來便一揚脖。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內了。湘雲便綽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這面上一枝荼縻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
白話黛玉笑說:「夜深」兩個字,改成「石涼」兩個字。眾人便知道她是取笑白天湘雲醉臥的事,都笑了。湘雲笑指那隻自行船給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吧,別多話了。眾人都笑了。再看註文寫著:既說「香夢沉酣」,掣此簽的人不便飲酒,只叫上下兩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說:阿彌陀佛,真真好簽!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兩人斟了兩杯只得要喝。寶玉先喝了半杯,瞅人不看見,遞給芳官,端起來一揚脖喝了。黛玉只管跟人說話,把酒全倒進漱盂裡了。湘雲便抓起骰子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這面上一枝荼縻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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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到荼縻花事了。
白話這句詩意思是荼縻花一開,春天便走到盡頭,百花也就謝了。荼縻是春末最後的花,簽註便說在席各飲三杯送春。寶玉見麝月不懂,忙把簽藏起,愁著臉說且喝酒,眾人吃了三口充數。
63 · 17
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麼講,寶玉愁眉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麝月一擲個十九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題著”聯春繞瑞”,那面寫著一句詩,道是:
白話註文要眾人各飲三杯送春,寶玉愁眉把簽藏起。麝月擲骰輪到香菱,香菱掣出並蒂花簽,題著「聯春繞瑞」。註文說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再擲輪到黛玉,黛玉暗想掣枝好花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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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理枝頭花正開。
白話這句詩寫連理枝頭的花兒正盛開,比喻恩愛成雙、福瑞相連。香菱掣得並蒂花,正暗合她與薛蟠那段緣分,雖說身世坎坷,此刻簽上卻是一片吉慶團圓的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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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便又擲了個六點,該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麼好的被我掣著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詩,道是:
白話註文說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擲骰輪到黛玉,黛玉默默盼掣枝好花,伸手取了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簽上舊詩一句,眾人說除了她沒人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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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怨東風當自嗟。
白話這句詩意思是莫要埋怨東風,該怨的還是自己,暗含紅顏薄命、身不由己的感慨。芙蓉清愁,正合黛玉孤高多病的性情,所以眾人說除了她別人不配,註文也教牡丹陪飲一杯。
63 · 21
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眾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著襲人。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著道是:
白話註文說黛玉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眾人笑說這簽好極,除黛玉沒人配芙蓉。黛玉飲酒後擲骰輪到襲人,襲人掣出桃花簽,題著「武陵別景」。註文要杏花、同庚、同辰、同姓者各陪一盞,眾人算來熱鬧有趣。
63 · 22
桃紅又是一年春。
白話這句詩寫桃花紅艷,又是一年春來,暗喻時光流轉、景致常新。襲人掣得桃花,眾人算同庚、同辰的都來陪飲,芳官也說自己姓花要陪。正熱鬧間,外頭有人叫門,原是薛姨媽派人來接黛玉,這才知已二更過了。
63 · 23
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眾人笑道:“這一回熱鬧有趣。”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他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鐘。”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著招貴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道:“這是個什麼,大嫂子順手給他一下子。”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說的眾人都笑了。襲人才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了接黛玉的。眾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撐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眾人說:“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著眾人。李紈寶釵等都說:“夜太深了不象,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說著,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襲人等直送過沁芳亭河那邊方回來。
白話註文寫著: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的陪一盞,同辰的陪一盞,同姓的陪一盞。眾人笑說:這一回熱鬧有趣。大家算起來,香菱、晴雯、寶釵三個都和他同庚,黛玉和他同辰,只沒有同姓的。芳官忙說: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盅。於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向探春笑說:命中該招貴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說:這是個什麼,大嫂子順手給他一下子。李紈笑說: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說得眾人都笑了。襲人正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接黛玉的。眾人問幾更了,回說: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還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撐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眾人說: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著眾人,李紈、寶釵等都說:夜太深了不象樣,這已經是破格了。襲人說: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說著晴雯她們都已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叫點燈。襲人她們一直送到沁芳亭河那邊才回來。
63 · 24
關了門,大家复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鐘斟了幾鐘,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與地下的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贏唱小曲兒。那天已四更時分,老嬤嬤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壇已罄,眾人聽了納罕,方收拾盥漱睡覺。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許多豐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襲人笑道:“誰許你盡力灌起來。”小燕四兒也圖不得,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咱們且胡亂歇一歇罷。”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的很,恐鬧他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
白話關了門,大家又行起令來。襲人她們又用大鐘斟了幾鐘,用盤子攢了各樣果菜給地下的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意,便猜拳贏了唱小曲兒。那天已經四更時分,老嬤嬤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壇都空了,眾人聽了納悶,這才收拾盥洗睡覺。芳官吃得兩腮像胭脂一樣紅,眉梢眼角更添了許多豐韻,身子實在撐不住,便睡在襲人身上,說:好姐姐,心跳得很。襲人笑說:誰許你盡力灌起來。小燕、四兒也撐不住,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說:不用叫了,咱們且胡亂歇一歇吧,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身子一歪也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得厲害,怕她鬧著吐酒,只得輕輕起來,把芳官扶在寶玉身邊,由她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躺下。
63 · 25
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說:“可遲了。”向對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著炕沿上,睡猶未醒,連忙起來叫他。寶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來,猶發怔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麼也不揀地方兒亂挺下了。”芳官聽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寶玉同榻,忙笑的下地來,說:“我怎麼吃的不知道了。”寶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給你臉上抹些黑墨。”說著,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道:“昨兒有擾,今兒晚上我還席。”襲人笑道:“罷罷罷,今兒可別鬧了,再鬧就有人說話了。”寶玉道:“怕什麼,不過才兩次罷了。咱們也算是會吃酒了,那一壇子酒,怎麼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沒了。”襲人笑道:“原要這樣才有趣。必至興盡了,反無後味了,昨兒都好上來了,晴雯連臊也忘了,我記得他還唱了一個。”四兒笑道:“姐姐忘了,連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在席的誰沒唱過!”眾人聽了,俱紅了臉,用兩手握著笑個不住。
白話一覺睡得死沉,誰也不曉得過了多久。天大亮時襲人睜眼,見窗外亮堂堂的,連忙叫:可晚了。扭頭朝對面床上一看,芳官腦袋枕在炕沿上還沒醒,趕緊起來推她。寶玉也已經翻過身醒了,笑著說:可晚了!又推芳官起來。芳官坐起來還發愣揉眼。襲人笑罵:也不害臊,喝醉了怎麼也不挑個地方兒就亂挺。芳官聽了瞄一眼,才發覺跟寶玉躺在一塊兒,忙笑著下地,說:我喝得什麼都不知道了。寶玉笑說:我也是懵的,要知道早給你臉上抹黑墨了。這時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著說:昨兒打擾了,今晚我還席。襲人笑說:得了得了,今兒可別再鬧,再鬧就有人嚼舌根了。寶玉說:怕什麼,這才第二回,咱們也算會喝酒的了,那一壇子怎麼就見了底,正起勁兒偏沒了。襲人笑說:本就該這樣才好玩,興致一盡反倒沒滋味。昨兒都上頭了,晴雯連羞都顧不上,我還記得她唱了一段呢。四兒笑說:姐姐忘了,連姐姐自己也唱了一段,在座誰沒唱過!大夥聽了都漲紅了臉,拿兩隻手捂著笑個不停。
63 · 26
忽見平兒笑嘻嘻的走來,說親自來請昨日在席的人:“今兒我還東,短一個也使不得。”眾人忙讓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沒他。”平兒忙問:“你們夜里做什麼來?”襲人便說:“告訴不得你。昨兒夜里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著眾人頑也不及昨兒這一頑。一壇酒我們都鼓搗光了,一個個吃的把臊都丟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來。四更多天才橫三豎四的打了一個盹兒。”平兒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說著給我聽,氣我。”晴雯道:“今兒他還席,必來請你的,等著罷。”平兒笑問道:“他是誰,誰是他?”晴雯聽了趕著笑打,說著:“偏你這耳朵尖,聽得真。”平兒笑道:“這會子有事不和你說,我幹事去了。一回再打發人來請,一個不到,我是打上門來的。”寶玉等忙留,他已經去了。
白話忽然平兒笑眯眯走進來,說要親自請昨天在席的人:今兒我作東還席,少一個都不行。大家忙讓座沏茶。晴雯笑說:可惜昨兒夜裡沒她。平兒連忙問:你們夜裡幹什麼來著?襲人便說:可不能告訴你,昨兒夜裡熱鬧極了,連平日老太太、太太帶著大夥頑都比不上昨兒這一鬧。一壇酒叫我們折騰光了,一個個喝得連臉皮都不要了,冷不防又都唱起來,鬧到四更多天才橫七豎八打了個盹。平兒笑說:好哇,白跟我要了酒,也不請我,還拿這話來氣我。晴雯說:今兒他還席,準來請你,等著吧。平兒笑著追問:他到底是誰、誰是他?晴雯聽了追著打她,說:就你耳朵尖,聽得真。平兒笑說:這會子有正事不跟你貧,我辦事去了,回頭再打發人來請,有一個不到,我可是要找上門的。寶玉他們忙留,她已經走了。
63 · 27
這里寶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見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紙,因說道:“你們這隨便混壓東西也不好。”襲人晴雯等忙問:“又怎麼了,誰又有了不是了?”寶玉指道:“硯台下是什麼?一定又是那位的樣子忘記了收的。”晴雯忙啟硯拿了出來,卻是一張字帖兒,遞與寶玉看時,原來是一張粉箋子,上面寫著”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寶玉看畢,直跳了起來,忙問:“這是誰接了來的?也不告訴。”襲人晴雯等見了這般,不知當是那個要緊的人來的帖子,忙一齊問:“昨兒誰接下了一個帖子?”四兒忙飛跑進來,笑說:“昨兒妙玉并沒親來,只打發個媽媽送來。我就擱在那里,誰知一頓酒就忘了。”眾人聽了,道:“我當誰的,這樣大驚小怪,這也不值的。”寶玉忙命:“快拿紙來。”當時拿了紙,研了墨,看他下著”檻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個什麼字樣才相敵。只管提筆出神,半天仍沒主意。因又想:“若問寶釵去,他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玉去。”
白話寶玉梳洗完正喝著茶,冷不防看見硯台底下壓著一張紙,便說:你們這麼隨手亂壓東西可不好。襲人、晴雯忙問:又怎麼了,誰闖禍了?寶玉指著說:硯台下頭那是什麼?準又是哪位把樣子忘記收了。晴雯連忙掀開硯台取出來,竟是一張字帖,遞給寶玉一看,是張粉色信箋,上頭寫著「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寶玉看完猛地跳起來,急問:這是誰收下的?也不言聲。襲人、晴雯見他這副模樣,還當是哪個要緊人物來的信,一齊忙問:昨兒誰接了個帖子?四兒慌忙跑進來,笑說:昨兒妙玉並沒親自來,只打發個媽媽送到,我就擱在那兒,哪知一頓酒就忘乾淨了。眾人聽了說:我當是誰,這麼大驚小怪,也不過如此。寶玉連忙喊:快拿紙來。當下拿了紙、研了墨,盯著那「檻外人」三個字,自己竟想不出回帖上寫什麼字才對得住,提著筆發呆,半天還是沒主意,又想:去問寶釵,她準又嫌怪誕,不如問黛玉去。
63 · 28
想罷,袖了帖兒,徑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煙顫顫巍巍的迎面走來。寶玉忙問:“姐姐那里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寶玉聽了詫異,說道:“他為人孤癖,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的俗人。”岫煙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過十年的鄰居,只一牆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寒素,賃的是他廟里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他廟里去作伴。我所認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里來。如今又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勝當日。”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云,原來有本而來。正因他的一件事我為難,要請教別人去。如今遇見姐姐,真是天緣巧合,求姐姐指教。”說著,便將拜帖取與岫煙看。岫煙笑道:“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麼道理。”寶玉聽說,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個些微有知識的,方給我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麼字樣才好,竟沒了主意,正要去問林妹妹,可巧遇見了姐姐。”岫煙聽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他常說:‘古人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于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姐姐就請,讓我去寫回帖。”岫煙聽了,便自往櫳翠庵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內人寶玉熏沐謹拜”幾字,親自拿了到櫳翠庵,只隔門縫兒投進去便回來了。
白話打定主意,寶玉把帖子往袖子裡一揣,直接去找黛玉。才過沁芳亭,迎面碰上岫煙顫巍巍走來。寶玉連忙問:姐姐上哪去?岫煙笑答:我找妙玉說話去。寶玉覺得奇怪,說:她那個人性子孤僻、不討人喜歡,誰也瞧不上,沒想到竟這麼看重姐姐,知道姐姐不是我們這種俗人。岫煙笑說:她也未必真看重我,不過我和她做了十年鄰居,只隔一道牆。她在蟠香寺修行,我家窮,租的是她廟裡的房子,一住十年,閒了就去廟裡陪她,我認得的字全是她教的。我倆既有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誼。後來我們投親去了,聽說她因不合時宜、被權貴容不下,才投奔到這裡。如今偏偏又碰上了,舊交一點沒變,承她另眼相看,比從前還親。寶玉聽了像挨了一個焦雷,高興得笑道:難怪姐姐舉止談吐像野鶴閒雲那樣超脫,原來是有來歷的。我正有一件為她為難的事要去請人教,這會子撞見姐姐,真是天緣湊巧,求姐姐指點。說著把拜帖拿給岫煙看。岫煙笑說:她這脾氣一輩子改不了,生成的放誕古怪,從沒見過拜帖上寫別號的,這不就是俗話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什麼體統。寶玉忙陪笑:姐姐不知道,她本就不算在這些常人裡頭,是世人之外的人,因為覺得我還有點見識,才給我這帖子。我正愁回什麼字才配,本要去問林妹妹,偏巧遇見姐姐。岫煙聽了,只管拿眼上下把他細細端詳了半天,才笑說:怪道說「聞名不如見面」,也怪不得妙玉會下帖給你,更怪不得去年還送你那些梅花。既然連她都這樣,我少不得把緣由告訴你。她常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古人都沒好詩,只有兩句好,叫做「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誇莊子的文章好,因此也叫「畸人」。要是她帖上自稱「畸人」,你就回個「世人」——畸人是她自稱畸零孤獨之人,你自謙是世間忙忙碌碌的人,她就高興了。如今她自稱「檻外之人」,是說自己已跳出那鐵門檻,所以你只寫「檻內人」,正合她的心意。寶玉聽了如夢初醒,哎喲一聲,才笑道:難怪咱們家廟叫「鐵檻寺」呢,原來有這講究,姐姐請便,我去寫回帖。岫煙便往櫳翠庵去。寶玉回房寫了帖子,只寫「檻內人寶玉燻沐謹拜」幾個字,親自拿到櫳翠庵,從門縫裡塞進去就回來了。
63 · 29
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䰖來,帶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妝,又命將周圍的短髮剃了去,露出碧青頭皮來,當中分大頂,又說:“冬天作大貂鼠臥兔兒帶,腳上穿虎頭盤雲五彩小戰靴,或散著褲腿,只用淨襪厚底鑲鞋。”又說:“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別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稱心,又說:“既如此,你出門也帶我出去。有人問,只說我和茗煙一樣的小廝就是了。”寶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來。”芳官笑道:“我說你是無才的。咱家現有幾家土番,你就說我是個小土番兒。況且人人說我打聯垂好看,你想這話可妙?”寶玉聽了,喜出意外,忙笑道:“這卻很好。我亦常見官員人等多有跟從外國獻俘之種,圖其不畏風霜,鞍馬便捷。既這等,再起個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與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況且這兩種人自堯舜時便為中華之患,晉唐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們有福,生在當今之世,大舜之正裔,聖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億兆不朽,所以凡歷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頭緣遠來降。我們正該作踐他們,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這樣著,你該去操習弓馬,學些武藝,挺身出去拿幾個反叛來,豈不進忠效力了。何必借我們,你鼓唇搖舌的,自己開心作戲,卻說是稱功頌德呢。”寶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賓服,八方寧靜,千載百載不用武備。咱們雖一戲一笑,也該稱頌,方不負坐享昇平了。”芳官聽了有理,二人自為妥貼甚宜。寶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白話寶玉看芳官梳了頭、挽起髻、還戴了些花翠,連忙叫她換妝,又吩咐把耳邊的短髮剃掉,露出青色的頭皮,當中分個大頂,還說:冬天戴大貂鼠臥兔,腳上穿虎頭盤雲五彩小戰靴,或者就散著褲腿,只穿淨襪厚底鑲鞋。又嫌「芳官」這名字不好,說改個男名才新鮮,便改叫「雄奴」。芳官高興得很,說:既然這樣,你出門也帶我走,有人問就說我跟茗煙一樣是個小廝。寶玉笑說:終究瞞不過人的。芳官笑說:我說你沒用,咱家現成有好幾家番人,你只說我是個小番兒,再說人人都誇我留聯垂好看,你想這主意妙不妙?寶玉沒料到這層,喜出望外,忙說:這敢情好,我也常見那些官員帶著外邦獻俘來的人,圖他們不怕風霜、騎馬靈便。既然如此,再起個番名,叫「耶律雄奴」——「雄奴」兩音又跟匈奴相近,都是犬戎姓氏。再說這兩種人從堯舜起就是中原的禍患,晉唐幾朝都吃過他們的苦,幸虧咱們有福,生在當今聖世,大舜的正統、聖虞的仁孝功徳赫赫感天,跟天地日月一樣永垂不朽,所以歷代那些跳樑小醜,到如今不用一兵一戈,都老天逼著他們拱手投降。咱們正該耍弄他們,給君父長臉。芳官笑說:照你這麼說,你該去練弓馬、學武藝,親自挺身去抓幾個反賊,那才叫盡忠效力,何必拿我們窮開心、動嘴皮子,還說是歌功頌德。寶玉笑答:這你就不懂了,如今四海歸順、八方安寧,千秋萬代都用不著動武,咱們雖是一場玩笑,也該頌揚頌揚,才不負這坐享的太平。芳官聽得有理,兩人都覺得妥當合適,寶玉便叫她「耶律雄奴」。
63 · 30
究竟賈府二宅皆有先人當年所獲之囚賜為奴隸,只不過令其飼養馬匹,皆不堪大用。湘雲素習憨戲異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鑾帶,穿折袖。近見寶玉將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將葵官也扮了個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髮,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腳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層手。李紈探春見了也愛,便將寶琴的豆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個小童,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了涂臉,便儼是戲上的一個琴童。湘雲將葵官改了,換作“大英”。因他姓韋,便叫他作韋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語,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豆官身量年紀皆極小,又極鬼靈,故曰豆官。園中人也喚他作“阿豆”的,也有喚作“炒豆子”的。寶琴反說琴童書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豆字別致,便換作“豆童”。因飯後平兒還席,說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中擺了幾席新酒佳餚。可喜尤氏又帶了佩鳳偕鴛二妾過來游頑。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過來的,今既入了這園,再遇見湘雲,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二語不錯,只見他們說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憑丫鬟們去伏侍,且同眾人一一的游頑。一時到了怡紅院,忽聽寶玉叫“耶律雄奴”,把佩鳳,偕鴛,香菱三個人笑在一處,問是什麼話,大家也學著叫這名字,又叫錯了音韻,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驢子”來,引的合園中人凡聽見無不笑倒。寶玉又見人人取笑,恐作賤了他,忙又說:“海西福朗思牙,聞有金星玻璃寶石,他本國番語以金星玻璃名為‘溫都里納’。如今將你比作他,就改名喚叫‘溫都里納’可好?”芳官聽了更喜,說:“就是這樣罷。”因此又喚了這名。眾人嫌拗口,仍翻漢名,就喚“玻璃”。
白話其實賈府東西兩府都有先人當年抓來的囚犯賞作奴僕,只派他們養馬,都不頂用。湘雲一向愛瘋鬧,也最喜歡武將打扮,常常自己束鑾帶、穿窄袖。近來見寶玉把芳官扮成小子,她就把葵官也扮成了男娃。葵官本來就常把頭髮剃短,好往上頭塗粉墨、手腳又靈便,扮起來省事。李紈、探春看了也喜歡,便把寶琴的豆官也扮成個小童: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沒塗臉,活脫脫戲台上的琴童。湘雲給葵官改了名,叫「大英」,因他姓韋,喚作韋大英,正合自己的心意,暗藏「惟大英雄能本色」這句話——何必塗脂抹粉才算男子。豆官個子年紀都最小,又極鬼靈,所以叫豆官,園子裡也有人喚他「阿豆」、喚「炒豆子」的。寶琴反倒嫌琴童書童太熟濫,說豆字新鮮,便改叫「豆童」。飯後平兒還席,嫌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擺了幾桌新菜好酒。難得尤氏又帶了佩鳳、偕鴛兩個妾過來玩,這兩人也是年輕嬌憨、不常來的,今兒進了園,再碰上湘雲、香菱、芳蕊一群女孩子,正應了「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那句話,只見她們說笑個沒完,也不管尤氏在不在,由著丫鬟服侍,挨個兒同大夥頑。一時到了怡紅院,忽然聽寶玉喊「耶律雄奴」,把佩鳳、偕鴛、香菱三個逗得一起笑,問是什麼話,大家也跟著學叫這名字,不是叫錯音、就是忘字,竟有人喊成「野驢子」,惹得滿園聽見的無不笑倒。寶玉見大夥拿他取笑,怕委屈了芳官,忙又說:海西福朗思牙聽說有金星玻璃寶石,他們本國番語管金星玻璃叫「溫都里納」,如今拿你比他,就改叫「溫都里納」可好?芳官更高興,說:就這麼辦。因此又有了這名。眾人嫌繞口,仍翻回漢名,叫「玻璃」。
63 · 31
閒言少述,且說當下眾人都在榆蔭堂中以酒為名,大家頑笑,命女先兒擊鼓。平兒采了一枝芍藥,大家約二十來人傳花為令,熱鬧了一回。因人回說:“甄家有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和李紈尤氏三人出去議事廳相見,這里眾人且出來散一散。佩鳳偕鴛兩個去打秋千頑耍,寶玉便說:“你兩個上去,讓我送。”慌的佩鳳說:“罷了,別替我們鬧亂子,倒是叫‘野驢子’來送送使得。”寶玉忙笑說:“好姐姐們別頑了,沒的叫人跟著你們學著罵他。”偕鴛又說:“笑軟了,怎麼打呢。掉下來栽出你的黃子來。”佩鳳便趕著他打。
白話話不多說,當時大家都在榆蔭堂裡借著酒勁兒說笑,還叫了女先兒來擊鼓。平兒摘了一枝芍藥,約莫二十來個人拿它傳花行令,鬧騰了一陣。這時有人進來回話,說甄家打發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便同李紈、尤氏三人去議事廳見客,剩下的人出來散散。佩鳳和偕鴛兩個去打秋千玩,寶玉湊過去說:妳們上去,我來推。佩鳳嚇得連忙擺手說:算了吧,別給我們惹麻煩,要推還是叫那個「野驢子」來推吧。寶玉趕緊笑著勸:好姐姐們別鬧了,免得叫人跟著妳們學著罵他。偕鴛也笑說:我都笑軟了,哪還打得動,萬一掉下來摔出妳的腦漿子來。佩鳳聽了便追著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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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頑笑不絕,忽見東府中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說:“老爺賓天了。”眾人聽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說:“好好的并無疾病,怎麼就沒了?”家下人說:“老爺天天修煉,定是功行圓滿,升仙去了。”尤氏一聞此言,又見賈珍父子并賈璉等皆不在家,一時竟沒個著己的男子來,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妝飾,命人先到玄真觀將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等大爺來家審問。一面忙忙坐車帶了賴升一干家人媳婦出城。又請太醫看視到底系何病。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診脈來,素知賈敬導氣之術總屬虛誕,更至參星禮鬥,守庚申,服靈砂,妄作虛為,過于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的紫絳皺裂。便向媳婦回說:“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眾道士慌的回說:“原是老爺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壞事,小道們也曾勸說‘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爺于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升仙了。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脫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聽,只命鎖著,等賈珍來發放,且命人去飛馬報信。一面看視這里窄狹,不能停放,橫豎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轎抬至鐵檻寺來停放,掐指算來,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賈珍方能來到。目今天氣炎熱,實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壽木已系早年備下寄在此廟的,甚是便宜。三日後便開喪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場來等賈珍。
白話大家還在說笑個不停,忽然東府裡幾個人驚慌失措地跑來報信,說老爺過世了。在場的人全嚇了一跳,紛紛說:好好一個人又沒病,怎麼說走就走了?底下人回說:老爺天天煉丹修養,準是道行修滿、成仙去了。尤氏一聽,又發現賈珍父子連同賈璉都不在家,一時竟找不著個貼心的男人做主,不免著了慌。她趕緊卸了首飾,派人先把玄真觀裡的道士統統鎖起來,等大老爺回來審問。另一頭匆忙坐車,帶著賴升等家人和媳婦出城,又請太醫來驗看究竟是什麼病。大夫們見人已死,哪還診得了脈,平日就知道賈敬那套吐納導氣的工夫全是騙人的,再加上拜鬥、守庚申、吃丹砂,瞎折騰一通,勞神費力反倒送了命。如今人雖死了,肚子卻硬得像鐵,臉皮嘴唇燒得紫紅乾裂,便向媳婦回報:是道家吞金服砂、燒脹而死。眾道士慌忙辯解:原是老爺用祕方新煉的丹砂吃出了事,小道們也勸過「功力未到不能服用」,沒想到老爺今夜守庚申時偷偷服下,就這麼「升仙」了,只怕是誠心悟道、跳出苦海、丟下這副皮囊自己去了。尤氏懶得聽,只叫鎖著等賈珍發落,又派人快馬報信。她看這兒地方窄,棺材停不下,反正也進不了城,便急忙裝殮好,用軟轎抬到鐵檻寺停放。盤算下來賈珍最快也得半個月才到,眼下天熱實在等不得,於是自作主張,叫陰陽先生挑了日子入殮。棺木早先就備下寄在廟裡,倒也現成,三天後便開喪帶孝,一面做起道場等賈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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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府中鳳姐兒出不來,李紈又照顧姊妹,寶玉不識事體,只得將外頭之事暫托了幾個家中二等管事人。賈㻞、賈珖、賈珩、賈瓔、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接來在寧府看家。他這繼母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小女帶來,一并起居才放心。
白話榮國府這邊鳳姐抽不開身,李紈照看姊妹,寶玉不諳世事,外頭雜務只好暫交幾名二等管事去辦。賈㻞、賈珖、賈珩、賈瓔、賈菖、賈菱各自派了差事。尤氏回不去,接繼母來寧府看家,繼母帶兩個未出閣的小女同住,母女一處起居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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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珍聞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賈蓉是有職之人。禮部見當今隆敦孝弟,不敢自專,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極是仁孝過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系進士出身,祖職已蔭其子賈珍。賈敬因年邁多疾,常養靜于都城之外玄真觀。今因疾歿于寺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聽了,忙下額外恩旨曰:“賈敬雖白衣無功于國,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之職。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外,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欽此。”此旨一下,不但賈府中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絕。賈珍父子星夜馳回,半路中又見賈㻞賈珖二人領家丁飛騎而來,看見賈珍,一齊滾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作什麼?”賈㻞回說:“嫂子恐哥哥和侄兒來了,老太太路上無人,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賈珍聽了,贊稱不絕,又問家中如何料理。賈㻞等便將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廟,怕家內無人接了親家母和兩個姨娘在上房住著。賈蓉當下也下了馬,聽見兩個姨娘來了,便和賈珍一笑。賈珍忙說了幾聲“妥當”,加鞭便走,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一日到了都門,先奔入鐵檻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氣,坐更的聞知,忙喝起眾人來。賈珍下了馬,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便跪爬進來,至棺前稽顙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嚨都啞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齊見過。賈珍父子忙按禮換了凶服,在棺前俯伏,無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視物,耳不聞聲,少不得減些悲戚,好指揮眾人。因將恩旨備述與眾親友聽了。一面先打發賈蓉家中料理停靈之事。賈蓉得不得一聲兒,先騎馬飛來至家,忙命前廳收桌椅,下槅扇,掛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牌樓等事。又忙著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著,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們作活計,他來了都道煩惱。賈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說:“二姨娘,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紅了臉,罵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罵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兒,每日念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鬥來,摟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懷里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又說:“等姐姐來家,咱們告訴他。”
白話再說賈珍得到消息,立刻上報請假,賈蓉也是個有官職的人。禮部看當今皇帝最看重孝道,不敢自己作主,便寫了奏本請旨。那位天子向來仁孝過人,又特別尊崇功臣的後代,一看奏本就問賈敬是什麼官。禮部代答:是進士出身,祖上的官職已經蔭給兒子賈珍;賈敬因年老多病,常在城外玄真觀靜養,如今病死在廟裡,兒子珍、孫子蓉正隨駕在外辦國喪,所以請假回去辦喪事。天子聽了,趕忙下了道額外的恩旨:賈敬雖是平民、於國無功,念在他祖上的功勞,追封五品官職,準子孫扶靈柩從北下門進城、回私宅入殮,喪禮辦完扶靈回原籍之外,由光祿寺照慣例致祭,朝中自王公以下都準許祭奠。這道旨意一下,不只是賈府的人叩謝,連滿朝大臣都山呼萬歲、稱頌不已。賈珍父子連夜趕回,半路上碰到賈㻞、賈珖帶著家丁飛馬趕來,見了賈珍一齊滾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幹什麼,賈㻞說:嫂子怕哥哥和侄兒來了、老太太路上沒人護送,叫我們兩個來保護老太太。賈珍聽了連聲誇好,又問家裡怎麼安排的,賈㻞他們便說如何把道士拿下、如何挪到家廟、怕家裡沒人便接了親家母和兩個姨娘住在上房。賈蓉也下了馬,聽說兩個姨娘來了,便和賈珍相視一笑。賈珍連說幾聲「妥當」,加鞭就走,連客店都不住,連夜換馬狂奔。一天到了京城,先直奔鐵檻寺,那時已四更天,打更的聽說趕緊喊醒眾人。賈珍下馬,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就跪著爬進去,到棺前叩頭泣血,直哭到天亮嗓子都啞了才停。尤氏等也都見過禮,賈珍父子忙按規矩換上喪服,在棺前伏著,可無奈自己要管事,總不能眼不見、耳不聞,只好收斂些悲傷好指揮大家,便把恩旨向親友們說了一遍,一面先打發賈蓉回家料理停靈。賈蓉巴不得這句話,先騎馬飛奔到家,忙吩咐前廳收桌椅、落槅扇、掛孝幔、門前搭鼓手棚和牌樓,又趕緊進去見外祖母和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紀大愛睡、常歪著,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做針線,見他來都說煩人。賈蓉就嘻皮笑臉望著二姨娘說:二姨娘,妳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妳呢。尤二姐紅了臉罵:蓉小子,我過兩天不罵你幾句你就過不去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虧你還是大家公子、天天念書學禮的,連那小門小戶的都趕不上。說著順手拿起熨鬥兜頭就打,嚇得賈蓉抱著頭滾進她懷裡討饒。尤三姐上來擰他的嘴,又說:等姐姐回來,咱們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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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賈蓉又和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著吃了。眾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覺,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里沒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賈蓉撇下他姨娘,便抱著丫頭們親嘴:“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讒他兩個。”丫頭們忙推他,恨的罵:“短命鬼兒,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誰不知道,誰不背地里嚼舌說咱們這邊亂帳。”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討我說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這麼利害,璉叔還和那小姨娘不乾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強,瑞叔還想他的帳。那一件瞞了我!”
白話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討饒,兩個姨娘這才破涕為笑。他又要跟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全吐在他臉上,賈蓉伸舌頭統統舔來吃了。眾丫鬟看不過去,都笑罵:你熱孝在身,老娘才睡著,她們雖小到底也是姨娘,你太不把奶奶放眼裡,回頭告訴老爺,你吃不了兜著走。賈蓉丟下姨娘,反去摟著丫鬟親嘴:我的心肝,妳說得對,咱們就氣氣她們兩個。丫鬟們忙推開他,恨恨罵道:短命鬼,你自有老婆丫頭,偏來纏我們,懂的說是鬧著玩,不懂的再碰上那種壞心爛肺、愛管閒事長舌頭的人,鬧得那府裡誰不知道、誰不在背後嘀咕我們這邊亂七八糟。賈蓉笑答:各門各戶誰管得著誰,自家都忙不過來。從古到今連漢唐都有人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樣的人家,誰家沒點風流事,別逼我說出來。就連那邊大老爺那麼厲害,璉二叔還跟那小姨娘不清不楚;鳳姐那麼剛強,瑞大叔還惦記她的帳,哪一件瞞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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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蓉只管信口開合胡言亂道之間,只見他老娘醒了,請安問好,又說:“難為老祖宗勞心,又難為兩位姨娘受委屈,我們爺兒們感戴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小,登門去磕頭。”尤老人點頭道:“我的兒,倒是你們會說話。親戚們原是該的。”又問:“你父親好?幾時得了信趕到的?”賈蓉笑道:“才剛趕到的,先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說著,又和他二姨擠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罵:“很會嚼舌頭的猴兒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作娘不成!”賈蓉又戲他老娘道:“放心罷,我父親每日為兩位姨娘操心,要尋兩個又有根基又富貴又年青又俏皮的兩位姨爹,好聘嫁這二位姨娘的。這幾年總沒揀得,可巧前日路上才相准了一個。”尤老只當真話,忙問是誰家的,二姊妹丟了活計,一頭笑,一頭趕著打。說:“媽別信這雷打的。”連丫頭們都說:“天老爺有眼,仔細雷要緊!”又值人來回話:“事已完了,請哥兒出去看了,回爺的話去。”那賈蓉方笑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賈蓉信口胡謅間,老娘醒了,他請安說難為老祖宗與兩位姨娘。又擠眼笑說父親要為二姨三姨尋兩個根基富貴年青俏皮的姨爹,尤老當真忙問,二姐丟了活計趕著打,說「別信這雷打的」。正說著人來回話請哥兒出去,賈蓉方笑嘻嘻去了,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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