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66回

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尤三姐自刎;柳湘蓮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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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2

話說鮑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編了這混話,越發沒了捆兒。你倒不象跟二爺的人,這些混話倒象是寶玉那邊的了。”尤二姐才要又問,忽見尤三姐笑問道:“可是你們家那寶玉,除了上學,他作些什麼?”興兒笑道:“姨娘別問他,說起來姨娘也未必信。他長了這麼大,獨他沒有上過正經學堂。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寒窗十載,偏他不喜歡讀書。老太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瘋瘋顛顛的,說的話人也不懂,幹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樣兒,心里自然是聰明的,誰知是外清而內濁,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所有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為他認得幾個字。每日也不習文,也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群里鬧。再者也沒剛柔,有時見了我們,喜歡時沒上沒下,大家亂頑一陣,不喜歡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們坐著臥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寬了,你們又這樣,嚴了,又抱怨。可知難纏。”尤二姐道:“我們看他倒好,原來這樣。可惜了一個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說,咱們也不是見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兒氣,那是只在里頭慣了的。若說糊涂,那些兒糊涂?姐姐記得,穿孝時咱們同在一處,那日正是和尚們進來繞棺,咱們都在那里站著,他只站在頭里擋著人。人說他不知禮,又沒眼色。過後他沒悄悄的告訴咱們說:‘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沒眼色。想和尚們髒,恐怕氣味熏了姐姐們。’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趕忙說:‘我吃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尤二姐聽說,笑道:“依你說,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豈不好?”三姐見有興兒,不便說話,只低頭磕瓜子。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事為人,倒是一對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准的了。”大家正說話,只見隆兒又來了,說:“老爺有事,是件機密大事,要遣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日就起身,來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來了。請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爺來,好作定奪。”說著,帶了興兒回去了。

白話鮑二家的打了興兒一下,笑著說:「本是有些真事的,卻被你加油添醋編出這些渾話,越發亂七八糟沒了分寸。你這樣子倒不像跟著二爺的人,這些渾話倒像是寶玉那邊的人說的。」尤二姐正要再追問,忽然尤三姐笑著插嘴問道:「你們家那個寶玉,除了上學念書,平常都做些什麼?」興兒笑著說:「姨娘您別問,說出來您也未必信。他長這麼大,獨獨他沒上過正經學堂。咱們家從老祖宗到二爺,誰不是苦讀十載寒窗,偏他不肯讀書。他是老太太的心肝寶貝,老爺起初還管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整天瘋瘋癲癲的,說的話沒人聽得懂,做的事也沒人知道。外頭人看他長得清秀俊俏,心裡自然以為他聰明,哪知道他是外表清淨、內裡糊塗,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說到他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為他認得幾個字。每天既不讀書也不練武,又怕見生人,只愛在丫頭堆裡廝混。再說他也沒個剛柔分寸,有時見了我們,高興起來就沒大沒小,大家胡鬧一陣;不高興了就自己走開,也不理人。我們坐著躺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怪。所以沒人怕他,由著性子隨便,彼此都還過得去。」尤三姐笑著說:「主子寬鬆了,你們就這樣隨便;主子嚴了,你們又要抱怨。可見你們難纏。」尤二姐說:「我們看他倒還好,原來是這副樣子。可惜了那一副好模樣的胎子。」尤三姐說:「姐姐別信他胡說。咱們跟他也不是見過一兩面的,他的舉止談吐吃喝,本來就有些女兒家的氣息,那是因為在裡頭住慣了的。要是說他糊塗,哪裡糊塗呢?姐姐還記得,穿孝的時候咱們同在一處,那天正趕上和尚進來繞棺,咱們都站在那裡,他卻只站在前頭擋著人。人家說他不懂禮數,又沒眼色。後來他悄悄告訴咱們說:『姐姐們不知道,我並不是沒眼色。只因想著和尚們髒,怕那氣味燻著了姐姐們。』接著他喝茶,姐姐您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起他的碗來倒。他連忙說:『我喝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樁事,我冷眼瞧去,才明白他在女孩子面前不管怎樣都過得去,只是不大合外人的規矩,所以外頭人不知道他的好處。」尤二姐聽了,笑著說:「照你這麼說,你們兩個倒是情投意合了。乾脆把你許給他,豈不挺好?」三姐見有興兒在跟前,不便說什麼,只低著頭磕瓜子。興兒笑著說:「若論模樣、舉止、為人,倒真是一對好姻緣。只是他已經有了人,只是還沒露出形跡。將來準是許給林姑娘的。一來林姑娘多病,二來兩人都還小,所以還沒到那一步。再過兩三年,老太太一開口,那是再沒有不準的了。」大家正說著話,只見隆兒又來了,說:「老爺有件要緊事,是件機密大事,要派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天就要動身,一來回也得半個月工夫。今天不能來了。請老奶奶早些和二姨把那件事定下來,明天爺來了,好作個定奪。」說著,帶了興兒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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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尤二姐命掩了門早睡,盤問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後,賈璉方來了。尤二姐因勸他說:“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來,千萬別為我誤事。”賈璉道:“也沒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來了一件遠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來。”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這里一應不用你記掛。三妹子他從不會朝更暮改的。他已說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擇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賈璉問是誰,尤二姐笑道:“這人此刻不在這里,不知多早才來,也難為他眼力。自己說了,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以了今生。”賈璉問:“倒底是誰,這樣動他的心?”二姐笑道:“說來話長。五年前我們老娘家里做生日,媽和我們到那里與老娘拜壽。他家請了一起串客,里頭有個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蓮,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禍逃走了,不知可有來了不曾?”賈璉聽了道:“怪道呢!我說是個什麼樣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樣一個標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無情無義。他最和寶玉合的來。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見我們的,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後來聽見有人說來了,不知是真是假。一問寶玉的小子們就知道了。倘或不來,他萍蹤浪跡,知道幾年才來,豈不白耽擱了?”尤二姐道:“我們這三丫頭說的出來,幹的出來,他怎樣說,只依他便了。”

白話這邊尤二姐吩咐掩上門早早睡下,一整夜盤問她妹妹的心事。到了第二天午後,賈璉才到來。尤二姐便勸他說:「既然有正事,何必急急忙忙又趕來,千萬別為了我誤了公事。」賈璉說:「也沒什麼大事,只是偏偏又出了一件遠差事。出了這個月就動身,得半個月工夫才回得來。」尤二姐說:「既然這樣,你只管放心前去,這邊一切都不用你掛心。三妹子從來不會朝令夕改。她已經說了要改悔,必定是真心改悔的。她已經挑定了人,你只要依著她就是了。」賈璉問是誰,尤二姐笑著說:「這人這會兒不在這裡,不知多早晚才來,也難得她這份眼力。她自己說了,這人一年不來,她等一年;十年不來,她等十年;要是這人死了再不來,她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了此一生。」賈璉問:「到底是誰,這樣牽動她的心?」二姐笑著說:「說來話長。五年前咱們老娘家裡做壽,媽和我們到那裡給老娘拜壽。她家請了一班客串,裡頭有個扮小生的叫做柳湘蓮,她就看上了,如今非要他才肯嫁。去年我們聽說柳湘蓮惹了禍逃走了,不知可曾回來沒有?」賈璉聽了說:「怪不得呢!我還當是什麼樣的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麼一個標緻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他都無情無義。他跟寶玉最合得來。去年因為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見咱們,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一陣。後來聽人說他回來了,不知是真是假。一問寶玉的小廝們就知道了。要是他不回來,他萍蹤浪跡的,誰知道幾年才來,豈不白白耽擱了?」尤二姐說:「我們這三丫頭說得出來,就做得出來,她怎麼說,只依著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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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之間,只見尤三姐走來說道:“姐夫,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口兩樣的人,說什麼是什麼。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念佛,只伏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說著,將一根玉簪,擊作兩段,”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說著,回房去了,真個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賈璉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議了一回家務,复回家與鳳姐商議起身之事。一面著人問茗煙,茗煙說:“竟不知道。大約未來,若來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問他的街坊,也說未來。賈璉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兩天便說起身,卻先往二姐這邊來住兩夜,從這里再悄悄長行。果見小妹竟又換了一個人,又見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記掛。

白話兩人正說著,只見尤三姐走來說道:「姐夫,你只管放心。我們不是那種心口不一的人,說什麼就是什麼。要是姓柳的來了,我就嫁他。從今天起,我吃齋念佛,只服侍母親,等他來了,就嫁給他;要是一百年不來,我就自己修行去了。」說著,把一根玉簪折成兩段,說:「有一句不真,就如同這簪子!」說完,回房去了,真的竟做起非禮不動、非禮不言來。賈璉沒法子,只得和二姐商量了一回家務,又回家跟鳳姐商量動身的事。一面派人去問茗煙,茗煙說:「竟不知道。大約還沒回來,要是回來了,必然是我先知道。」一面又去問他的街坊,也說還沒回來。賈璉只得回覆了二姐。到了動身的日子將近,提前兩天就說要動身,卻先到二姐這邊來住了兩夜,從這裡再悄悄長行。果然見小妹竟又換了一個人,又見二姐持家勤謹,自然是不用掛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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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饑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間,頂頭來了一群馱子,內中一夥,主僕十來騎馬,走的近來一看,不是別人,竟是薛蟠和柳湘連來了。賈璉深為奇怪,忙伸馬迎了上來,大家一齊相見,說些別後寒溫,大家便入酒店歇下,敘談敘談。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後,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麼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夥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夥強盜,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個姑媽,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賈璉聽了道:“原來如此,倒教我們懸了幾日心。”因又聽道尋親,又忙說道:“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將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節說了出來,只不說尤三姐自擇之語。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里,等生了兒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聽了大喜,說:“早該如此,這都是舍表妹之過。”湘蓮忙笑說:“你又忘情了,還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語,便說:“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湘蓮道:“我本有願,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道:“如今口說無憑,等柳兄一見,便知我這內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湘蓮聽了大喜,說:“既如此說,等弟探過姑娘,不過月中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為定,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是萍蹤浪跡,倘然淹滯不歸,豈不誤了人家。須得留一定禮。”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貧,況且客中,何能有定禮。”薛蟠道:“我這里現成,就備一分二哥帶去。”賈璉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之物,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耳。”湘蓮道:“既如此說,弟無別物,此劍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鴛鴦劍,乃吾家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為定。弟縱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斷不舍此劍者。”說畢,解囊出劍,捧與賈璉賈璉命人收了。大家又飲了幾杯,方各自上馬,作別起程。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白話這天一早出城,就奔往平安州的大道,曉行夜宿,渴了喝水餓了吃飯。才走了三天,那天正走著,迎面來了一群馱隊,當中一夥主僕十來騎馬,走到近前一看,不是別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蓮一路來了。賈璉十分奇怪,連忙催馬迎了上去,大家一齊見禮,說些別後冷暖,便進了酒店歇腳,敘談敘談。賈璉便笑著說:「鬧過之後,我們忙著請你們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蹤影全無。怎麼你們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著說:「天下竟有這樣的奇事。我同夥計販了貨物,從春天動身,往回裡走,一路平安。誰知前幾天到了平安州地界,遇上一夥強盜,已經把東西劫了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才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肯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以後我們就像親兄弟一般。到了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往南二百里有個姑媽那裡,去探望探望。我先進京安置了我的事,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賈璉聽了說:「原來如此,倒叫我們懸了幾天心。」因又聽說要尋親,又忙說道:「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把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嫁出小姨這一節說了出來,只不提尤三姐自己挑選的話。又囑咐薛蟠且不可告訴家裡,等生了兒子,自然就知道了。薛蟠聽了大喜,說:「早該如此,這都是舍表妹的過錯。」湘蓮忙笑著說:「你又忘情了,還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說話,便說:「既是這樣,這門親事定要做成的。」湘蓮說:「我本來有個願,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的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著說:「如今口說無憑,等柳兄一見,便知我這小姨子的品貌是古今無雙的了。」湘蓮聽了大喜,說:「既這麼說,等小弟探過姑娘,不過月中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著說:「你我一言為定,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是萍蹤浪跡,倘若淹留不歸,豈不誤了人家。須得留一件定禮。」湘蓮說:「大丈夫豈有失信的道理。小弟素來貧寒,況且在客中,哪裡有定禮。」薛蟠說:「我這裡現成,就備一份讓二哥帶去。」賈璉笑著說:「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的物件,不論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罷了。」湘蓮說:「既這麼說,小弟沒有別的物件,這把劍用來防身,不能解下。囊中還有一把鴛鴦劍,是吾家傳代之寶,小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作定。小弟縱然是水流花落之性,然也斷不肯捨了這把劍的。」說完,解開行囊取出劍,捧給賈璉。賈璉命人收了。大家又飲了幾杯,才各自上馬,作別起程,正是俗話說的,將軍既不下馬,大家便各自奔前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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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璉一日到了平安州,見了節度,完了公事。因又囑他十月前後務要還來一次,賈璉領命。次日連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處探望。誰知賈璉出門之後,尤二姐操持家務十分謹肅,每日關門閤戶,一點外事不聞。他小妹子果是個斬釘截鐵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餘,只安分守己,隨分過活。雖是夜晚間孤衾獨枕,不慣寂寞,奈一心丟了眾人,只念柳湘蓮早早回來完了終身大事。這日賈璉進門,見了這般景況,喜之不盡,深念二姐之德。大家敘些寒溫之後,賈璉便將路上相遇湘蓮一事說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與三姐。三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熒,將靶一掣,里面卻是兩把合體的。一把上面鏨著一“鴛”字,一把上面鏨著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掛在自己繡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笑終身有靠。賈璉住了兩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見。那時鳳姐已大愈,出來理事行走了。賈璉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賈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將這事丟過,不在心上,任憑賈璉裁奪,只怕賈璉獨力不加,少不得又給了他三十兩銀子。賈璉拿來交與二姐預備妝奩。

白話賈璉到了平安州,拜見了節度使,把公事辦妥。節度使又交代他十月前後一定得再來一趟,賈璉領命退出。第二天便急忙上路回家,先到尤二姐住處去看望。他出門這段時間,尤二姐料理家事十分謹慎,天天關緊門戶,外頭的事一概不理。她妹妹果真說一不二,每天除了伺候母親和姐姐,就規規矩矩守著本分過日子。雖說夜裡孤零零一個人睡,不習慣冷清,可她心裡早把旁人都拋開,只盼柳湘蓮早早回來、把一輩子的親事辦了。這天賈璉一進門,看見這情形,歡喜得不得了,打心底裡感念二姐的好。大家敘了些家常,賈璉便把路上碰見柳湘蓮的經過說了,又掏出那把鴛鴦劍,交給三姐。三姐接過一看,劍鞘上雕著龍和夔獸護著,嵌的珠寶閃閃發光,抽出劍柄,竟是兩把併在一起的,一把刻著「鴛」,一把刻著「鴦」,寒氣逼人、亮晃晃的,像兩道秋天的流水。三姐歡喜得不得了,趕緊收好,掛在自己閨房床上,天天望著劍,覺得這輩子總算有了依靠。賈璉住了兩天,回去向父親覆命,到家裡和眾人見過。那時鳳姐病已大好,能出來管事了。賈璉又把這事告訴賈珍。賈珍近來又交了新朋友,早把這樁事拋在腦後,全由賈璉做主,只怕賈璉一個人辦不周全,又拿出三十兩銀子給他。賈璉拿去交給二姐,預備辦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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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八月內湘蓮方進了京,先來拜見薛姨媽,又遇見薛蝌,方知薛蟠不慣風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聽見湘蓮來了,請入臥室相見。薛姨媽也不念舊事,只感新恩,母子們十分稱謝。又說起親事一節,凡一應東西皆已妥當,只等擇日。柳湘蓮也感激不盡。

白話八月裡柳湘蓮才進京,先去拜見薛姨媽。這才得知薛蟠不慣風霜、水土不服,一進京就病倒在家。薛家母子不計前嫌,只感念他救命的新恩,親事一應物件也都備妥,只等擇日,柳湘蓮心裡也十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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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璉偷娶二房之事,寶玉笑道:“我聽見茗煙一干人說,我卻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聽見茗煙說,璉二哥哥著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說?”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致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里才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寶玉聽說,紅了臉。湘蓮自慚失言,連忙作揖說:“我該死胡說。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甚么?連我也未必乾淨了。”湘蓮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時忘情,好歹別多心。”寶玉笑道:“何必再提,這倒是有心了。”湘蓮作揖告辭出來,若去找薛蟠,一則他現臥病,二則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禮。主意已定,便一徑來找賈璉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來,讓到內室與尤老相見。湘蓮只作揖稱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聽了詫異。吃茶之間,湘蓮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于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訂,弟不敢索取,但此劍系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為幸。”賈璉聽了,便不自在,還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湘蓮笑道:“雖如此說,弟願領責領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坐一敘,此處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并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可憐“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邊去了。當下唬得眾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罵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你太多事,人家并沒威逼他死,是他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并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扶屍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俯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

白話第二天湘蓮又去會寶玉,兩人見了面非常投緣。湘蓮順便問起賈璉偷娶姨太太那檔事,寶玉笑著答道:「我只是聽茗煙那些小廝提起過,並沒親眼見,也不敢多嘴。不過我也聽茗煙說,璉二哥特意找過你,不知說了些什麼?」湘蓮便把途中種種情形全對寶玉說了,寶玉笑道:「恭喜恭喜!難得這麼標緻的人兒,真是古往今來少有的美人,正配得上你這個人。」湘蓮說:「話雖如此,他那裡還缺人嗎,怎麼偏偏看上我?再說我素來跟他也不親厚,犯不著這般關切。路上匆匆忙忙的,就接二連三非要定下來,難道女方反倒上趕著男方不成?我越想越犯疑,後悔不該留下那把劍做憑證。所以後來想起你,正好可以仔細問個明白。」寶玉說:「你本來是個心思細密的人,怎麼許了定禮反倒疑神疑鬼?你原先說只要個絕色,如今既得了絕色也就罷了,還疑什麼?」湘蓮說:「你既不知道他娶的是誰,又怎麼曉得是絕色?」寶玉說:「她是珍大嫂子後娘帶來的兩個小姨子。我在那兒跟她們混了一個月,怎麼會不知道?真是一對惹人愛的尤物,偏偏又姓尤。」湘蓮一聽,跺腳道:「這事糟了,萬萬辦不得。你們東府裡別說人,只怕連那對石獅子才乾淨,貓兒狗兒都未必乾淨。我可不當這現成的王八。」寶玉聽了,漲紅了臉。湘蓮自覺失言,連忙作揖賠罪:「我該死亂講。你好歹告訴我,她為人到底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清楚得很,還來問我幹嗎?連我也乾淨不到哪裡去了。」湘蓮笑道:「原是我一時衝動胡言,千萬別往心裡去。」寶玉笑道:「還提它做什麼,倒顯得我小氣了。」湘蓮作揖告退,心裡盤算:若去找薛蟠,一來他正病著,二來他性子浮躁,不如直接去把定禮要回來。拿定主意,便徑直來找賈璉。賈璉正在新房裡,聽說湘蓮到了,喜不自勝,連忙迎出來,請進內室與尤老太相見。湘蓮只作揖喚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聽了頗覺奇怪。喝茶時,湘蓮開口道:「出門在外一時倉促,誰知我姑母四月裡已給我訂了親,叫我無話可回。若依了兄長、違了姑母,於理不合。若是金銀財帛的聘禮,我不敢要回,可這劍是祖父傳下來的,請兄長賜還吧。」賈璉聽了不大痛快,還說道:「定就是定。原怕反悔才立這定禮,哪有婚姻大事隨隨便便的?還得再斟酌。」湘蓮笑道:「話雖這麼說,要打要罰我都認,只是這門親事我萬萬不能從命。」賈璉還要囉嗦,湘蓮便站起來說:「兄長請外頭坐坐,這兒不方便說話。」那尤三姐在房裡聽得清清楚楚。好容易盼他來,沒想他竟要反悔,便明白他在賈府聽了風聲,自然是嫌自己是不乾不淨的人,不配做他妻子。若由他出去跟賈璉退親,料想賈璉也沒法子,自己豈不落個沒趣。一聽賈璉要跟他出去,連忙摘下劍,把那股雌鋒藏進胳膊肘裡,走出來說:「你們不必出去商量,這就還你定禮。」說著淚如雨下,左手連鞘把劍遞給湘蓮,右手一翻,拿劍往脖子上一抹。可憐她像桃花被揉碎、紅瓣落了滿地,又像玉山崩倒再也扶不起,一縷香魂悠悠盪盪,不知飄向何方。當時唬得眾人趕緊去救,哪裡還救得轉。尤老太一邊放聲大哭,一邊罵湘蓮。賈璉忙一把揪住湘蓮,叫人捆了送官。尤二姐連忙收淚勸賈璉:「你這是多事,人家又沒逼他死,是他自己尋短見。你送官去又有什麼用,反倒惹事現眼。不如放他走,豈不省事。」賈璉這會兒也沒了主意,便鬆手叫湘蓮快走。湘蓮反而不肯走,流著淚說:「我哪裡知道她是這等剛烈的賢妻,可敬,可敬。」說著反倒抱著屍首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親眼看著入殮,又趴在棺上大哭一場,這才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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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無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致,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廝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珮叮當,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柳湘蓮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說著便走。湘蓮不舍,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蹤無影去了。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看時,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蝨。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系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劍,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里去了。後回便見。

白話出了門無所適從,昏昏默默,自想方才的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緻,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來找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廝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珮叮當,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柳湘蓮哭著說,她癡心等了柳郎五年,沒想到他果然冷心冷面,她只有以死來報這份癡情;如今她奉警幻仙子之命,前往太虛幻境去修注薄冊上那些癡情鬼魂,因不忍就這樣一別,特來相見一面,從此再也見不著了。說著便走。湘蓮不捨,忙要上來拉住問時,那三姐便說,自己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字所惑,如今既已因情而恥、因情而覺,與柳郎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蹤無影去了。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看時,哪裡有薛家小童,也不是新房,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捉蝨。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係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著說:「連我也不知道此係何方,我是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劍,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哪裡去了。後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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