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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薛蟠帶土儀;鳳姐查尤二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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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後,尤老娘和二姐兒,賈珍,賈璉等俱不勝悲慟,自不必說,忙令人盛殮,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蓮見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戀,卻被道人數句冷言打破迷關,竟自截發出家,跟隨瘋道人飄然而去,不知何往。暫且不表。
白話尤三姐自殺身亡以後,尤老娘、二姐、賈珍、賈璉等人悲傷不已,連忙將她入殮,送到城外安葬。柳湘蓮得知三姐已死,本來情根未斷,卻被那道人幾句冷淡的話點醒,頓時削髮遁入空門,跟著瘋癲的道人飄然而去,誰也不知去向。此事暫且擱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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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子,治家夥,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廝吵嚷“三姐兒自盡了”,被小丫頭們聽見,告知薛姨媽。薛姨媽不知為何,心甚歎息。正在猜疑,寶釵從園里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沒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經許定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了么,不知為什麼自刎了。那柳湘蓮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寶釵聽了,并不在意,便說道:“俗話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日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倒是自從哥哥打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夥計們辛辛苦苦的,回來幾個月了,媽媽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才是。別叫人家看著無理似的。”
白話薛姨媽聽說柳湘蓮已和尤三姐定親,心裡歡喜,正高興地打算替他買房、辦家具、挑吉日迎娶,報答他救哥哥的恩情。忽有小廝嚷「三姐兒自盡了」,被丫頭聽見告知薛姨媽,她不知緣故,十分嘆息。正猜疑間寶釵從園裡過來,薛姨媽對她說:「我的兒,你聽見沒?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不是已許給你哥哥義弟柳湘蓮了嗎,不知怎的自刎了,那柳湘蓮也不知哪去了。真是想不到的怪事。」寶釵聽了不在意,說:「俗話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是前生命定。前日媽為他救了哥哥,還商量替他料理,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只好由他去,媽也不必傷感。倒是哥哥從江南回來一二十天,貨物想來發完了,同去夥計辛苦幾個月,媽和哥哥該請他們一請、酬謝酬謝,別叫人看著咱們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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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正說話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一進門來。便向他母親拍手說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媽說:“我才聽見說,正在這里和你妹妹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媽媽可聽見說柳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了家了么?”薛姨媽道:“這越發奇了。怎麼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的聰明人,一時糊涂,就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你們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該各處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遠去,左不過是在這方近左右的廟里寺里罷了。”薛蟠說:“何嘗不是呢。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廝們在各處尋找,連一個影兒也沒有。又去問人,都說沒看見。”薛姨媽說:“你既找尋過沒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該張羅張羅買賣,二則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們家沒人,俗語說的‘夯雀兒先飛’,省得臨時丟三落四的不齊全,令人笑話。再者你妹妹才說,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去的夥計們,也該擺桌酒給他們道道乏才是。人家陪著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個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多少的驚怕沉重。”薛蟠聽說,便道:“媽媽說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這樣想著,只因這些日子為各處發貨鬧的腦袋都大了。又為柳二哥的事忙了這幾日,反倒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會子,倒把正經事都誤了。要不然定了明兒後兒下帖兒請罷。”薛姨媽道:“由你辦去罷。”
白話薛姨媽正跟女兒寶釵說話,忽然薛蟠從外頭走進來,眼眶裡還掛著淚痕。他一進門就拍著手問母親,媽您知不知道柳二哥和尤三姐的事。薛姨媽說她剛聽說,正跟妹妹說這檔子事。薛蟠又問,媽您聽說柳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家了沒有。薛姨媽覺得越發奇怪,說柳相公那樣年輕聰明的人,怎麼一時糊塗就隨道士去了;她埋怨薛蟠,說你們好了一場,柳湘蓮又沒父母兄弟、孤身留在這兒,你該到處去尋他才是,那道士走不遠,不外乎就在這一帶左右的廟裡寺裡。薛蟠說可不是,他一聽這消息,連忙帶著小廝各處找,連個影子也沒有,去問人也都說沒看見。薛姨媽說,你既然找過沒找著,也算盡了作朋友的心;誰知道他出家是不是得了好處。她叮囑薛蟠,如今該張羅張羅買賣,二來把自己娶媳婦該辦的事早早料理,咱們家沒人,俗話說夯雀兒先飛,免得臨時丟三落四不齊全叫人笑話;再說妹妹剛才講,你回家也半個多月了,貨物該發完了,同去的夥計們也該擺桌酒給他們道乏,人家陪你走二三千里的路、受四五個月的苦,路上還替你擔了不知多少驚怕。薛蟠連聲說媽說得對、妹妹想得周到,自己原也這麼想,只因這幾天為各處發貨鬧得腦袋都大了,又為柳二哥的事忙了一陣,反倒落了空、白張羅一場,把正經事都誤了,不如就定在明後天下帖請客。薛姨媽說由他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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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猶未了,外面小廝進來回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箱子東西來,說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帳里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物箱子壓著,沒得拿,昨兒貨物發完了,所以今日才送來了。”一面說,一面又見兩個小廝搬進了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薛蟠一見,說:“噯喲,可是我怎麼就糊涂到這步田地了!特特的給媽和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里來,還是夥計送了來了。”寶釵說:“虧你說,還是特特的帶來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帶來,大約要放到年底下才送來呢。我看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嚇掉了,還沒歸竅呢。”說著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頭說:“出去告訴小廝們,東西收下,叫他們回去罷。”薛姨媽同寶釵因問:“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樣捆著綁著的?”薛蟠便命叫兩個小廝進來,解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這一箱都是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薛蟠笑著道:“那一箱是給妹妹帶的。”親自來開。母女二人看時,卻是些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鬥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與薛蟠毫無相差。寶釵見了,別的都不理論,倒是薛蟠的小像,拿著細細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來了。因叫鶯兒帶著幾個老婆子將這些東西連箱子送到園里去,又和母親哥哥說了一回閒話兒,才回園里去了。這里薛姨媽將箱子里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叫同喜送給賈母并王夫人等處不提。
白話話還沒說完,外頭的小廝進來回稟,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口箱子來,這是爺自己買的、不在貨帳裡的東西;本要早送,因被貨物箱子壓著拿不出來,昨兒貨發完了,今兒才送來。說話間,又見兩個小廝搬進兩個夾板夾著的大棕箱。薛蟠一見就叫苦,說自己怎麼糊塗到這步田地,特特地給媽和妹妹帶的東西竟忘了拿回家,還是夥計送了來。寶釵笑他,說還是特特帶來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帶的,大約要擱到年底才送來,怪他諸事太不留心。薛蟠笑著解嘲,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嚇掉了還沒歸竅。大家笑了一回,薛蟠便吩咐小丫頭出去告訴小廝,東西收下、叫他們回去。薛姨媽同寶釵問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樣捆綁,薛蟠便叫兩個小廝進來,解了繩、去了夾板、開了鎖,只見這一箱都是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他笑說那一箱是給妹妹帶的,親自來開。母女二人看時,盡是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加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鬥小小子、沙子燈,以及一齣齣用青紗罩著匣子裝的泥人兒戲,還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小像,與薛蟠本人一毫也不差。寶釵別的不理會,單拿著哥哥的小像細細端詳,又看看薛蟠,忍不住笑起來,便叫鶯兒帶幾個老婆子把這些東西連箱送進園裡,又和母親哥哥說了回閒話才回園去。這邊薛姨媽把箱裡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打點清楚,叫同喜送給賈母、王夫人等處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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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釵到了自己房中,將那些玩意兒一件一件的過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送筆墨紙硯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脂粉頭油的,有單送頑意兒的。只有黛玉的比別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點完畢,使鶯兒同著一個老婆子,跟著送往各處。
白話寶釵回到房中,把那些玩意兒一件件看過,除了自己留用的,其餘分門別類配好:有送筆墨紙硯的,有送香袋扇墜的,有送脂粉頭油的,也有單送頑意兒的。唯有給黛玉的一份,比旁人加厚一倍。一一打點妥當,便差鶯兒跟老婆子分頭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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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姊妹諸人都收了東西,賞賜來使,說見面再謝。惟有林黛玉看見他家鄉之物,反自觸物傷情,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物?想到這里,不覺的又傷起心來了。紫鵑深知黛玉心腸,但也不敢說破,只在一旁勸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看著比那些日子略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兒,還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來的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著該喜歡才是,為什麼反倒傷起心來。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了不成?就是寶姑娘聽見,反覺臉上不好看。再者這里老太太們為姑娘的病體,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為是姑娘的病好。這如今才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豈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著添了愁煩了么?況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氣。姑娘的千金貴體,也別自己看輕了。”紫鵑正在這里勸解,只聽見小丫頭子在院內說:“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說:“請二爺進來罷。”
白話這邊眾姊妹都收了禮物,賞了送禮的人,說見了面再謝。唯獨林黛玉看見這些家鄉之物,反倒觸景傷情,想起自己父母雙亡、又沒兄弟,寄居在親戚家裡,哪裡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產,想到這裡,不覺又傷起心來。紫鵑深知黛玉的心事,卻不敢說破,只在一旁勸她,說姑娘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比前些時略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還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這些東西,可見素日把姑娘看得很重,姑娘該歡喜才是,為什麼反倒傷心,這不是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嗎,就是寶姑娘聽見也臉上不好看;再者老太太們為姑娘病體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是盼姑娘好,這會子才好些又哭哭啼啼,豈不是糟蹋自己身子、叫老太太添愁煩;況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氣,千金貴體也別自己看輕了。紫鵑正勸著,只聽見小丫頭在院裡說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請二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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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寶玉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氣著你了?”黛玉勉強笑道:“誰生什麼氣。”旁邊紫鵑將嘴向床後桌上一努,寶玉會意,往那里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就知道是寶釵送來的,便取笑說道:“那里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舖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鵑笑著道:“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我正在這里勸解,恰好二爺來的很巧,替我們勸勸。”寶玉明知黛玉是這個緣故,卻也不敢提頭兒,只得笑說道:“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為別的,必是寶姑娘送來的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與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黛玉聽了這些話,也知寶玉是為自己開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說道:“我任憑怎麼沒見世面,也到不了這步田地,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氣了。我有我的緣故,你那里知道。”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寶玉忙走到床前,挨著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麼,叫什麼名子,那是什麼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麼,要他做什麼使用。又說這一件可以擺在面前,又說那一件可以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兒倒好呢。一味的將些沒要緊的話來廝混。黛玉見寶玉如此,自己心里倒過不去,便說:“你不用在這里混攪了。咱們到寶姐姐那邊去罷。”寶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悶,解了悲痛,便道:“寶姐姐送咱們東西,咱們原該謝謝去。”黛玉道:“自家姊妹,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他些南邊的古跡兒,我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的。”說著,眼圈兒又紅了。寶玉便站著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來,往寶釵那里去了。
白話只見寶玉進房,黛玉讓他坐了,寶玉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氣著你了,黛玉勉強笑說誰生什麼氣。旁邊紫鵑把嘴朝床後桌上一努,寶玉會意,往那裡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知是寶釵送來的,便取笑說哪裡來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舖。黛玉不答。紫鵑笑著說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姑娘一看就傷心,我正勸著,恰好二爺來得巧,替我們勸勸。寶玉明知為這緣故,卻不敢提頭,只笑說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為別的,必是寶姑娘送的東西少才生氣傷心,妹妹放心,等明年他叫人往江南去給你多多帶兩船來,省得淌眼抹淚。黛玉聽了,知寶玉是為自己開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便說自己任憑怎麼沒見世面,也到不了因送得少就生氣這步田地,又不是兩三歲小孩子,寶玉也忒把人看得小氣,自有緣故寶玉哪裡知道,說著眼淚又下來。寶玉忙到床前挨著黛玉坐下,把那些東西一件件拿起擺弄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麼、叫什麼名、那是什麼做的這樣齊整、這是做什麼用的,又說這件可擺在面前、那件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倒好,一味拿些沒要緊的話廝混。黛玉見他這樣,自己倒過不去,便說你別在這裡混攪,咱們到寶姐姐那邊去。寶玉巴不得她出去散悶解悲,說寶姐姐送咱們東西,原該謝謝去;黛玉說自家姊妹倒不必,只是到他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些南邊古跡,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說著眼圈又紅了。寶玉便站著等,黛玉只得同他出來往寶釵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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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薛蟠聽了母親之言,急下了請帖,辦了酒席。次日,請了四位夥計,俱已到齊,不免說些販賣帳目發貨之事。不一時,上席讓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媽又使人出來致意。大家喝著酒說閒話兒。內中一個問著薛蟠道:“怎麼不請柳二爺來?”薛蟠聞言,把眉一皺,歎口氣道:“那柳二爺竟別提起,真是天下頭一件奇事。什麼是柳二爺,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爺去了。” 眾人都詫異道:“這是怎麼說?”薛蟠便把湘蓮前後事體說了一遍。眾人聽了,越發駭異,因說道:“怪不的前日我們在店里仿仿佛佛也聽見人吵嚷說,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人度了去了,又說一陣風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誰。我們正發貨,那里有閒工夫打聽這個事去,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誰知就是柳二爺呢。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他勸才是。任他怎麼著,也不叫他去。”內中一個道:“別是這麼著罷?”眾人問怎麼樣,那人道:“柳二爺那樣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他原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術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擺布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罷了。世上這些妖言惑眾的人,怎麼沒人治他一下子。”眾人道:“那時難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他去?”薛蟠說:“城里城外,那里沒有找到?不怕你們笑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吁短歎無精打彩的,不象往日高興。眾夥計見他這樣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幾杯酒,吃了飯,大家散了。
白話再說薛蟠聽了母親的話,急忙下了請帖、辦了酒席。次日請了四位夥計,都到了,不免說些販賣帳目發貨的事。不一時上席讓坐,薛蟠挨次斟酒,薛姨媽又派人出來致意,大家喝著酒說閒話。其中一個問薛蟠,怎麼不請柳二爺來;薛蟠聽了皺眉嘆氣,說那柳二爺別提了,真是天下頭一件奇事,什麼柳二爺,如今不知哪裡作柳道爺去了。眾人詫異問怎麼說,薛蟠便把湘蓮前後事體說了一遍。眾人聽了越發駭異,說怪不的前日他們在店裡彷彷彿彿聽見人吵嚷,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人度了去、又說一陣風刮了去,只不知是誰,他們正發貨沒空打聽,到如今還似信不信,誰知就是柳二爺,早知是他大家也該勸勸、任他怎麼著也不叫他去。其中一個說別是這麼著罷,眾人問怎麼樣,那人說柳二爺那樣伶俐,未必真跟道士去,他原會武藝有氣力,或看破道士妖術邪法、特意跟去在背地擺布他也未可知。薛蟠說果然如此倒也罷了,世上這些妖言惑眾的人怎麼沒人治他一下。眾人問那時難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薛蟠說城裡城外哪裡沒找,不怕笑話,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說完只是長籲短嘆、無精打彩,不似往日高興,眾夥計見這光景不便久坐,隨便喝了幾杯吃了飯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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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玉同著黛玉到寶釵處來。寶玉見了寶釵,便說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帶了東西來,姐姐留著使罷,又送我們。”寶釵笑道:“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兒,大家看著新鮮些就是了。”黛玉道:“這些東西我們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真是新鮮物兒了。”寶釵因笑道:“妹妹知道,這就是俗語說的‘物離鄉貴’,其實可算什麼呢。”寶玉聽了這話正對了黛玉方才的心事,連忙拿話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時,替我們多帶些來。”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說,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寶哥哥不是給姐姐來道謝,竟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說的寶釵寶玉都笑了。三個人又閒話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來。寶釵勸了一回,因說道:“妹妹若覺著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強扎掙著出來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悶坐著到底好些。我那兩日不是覺著發懶,渾身發熱,只是要歪著,也因為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尋些事情自己混著。這兩日才覺著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說的何嘗不是。我也是這麼想著呢。”大家又坐了一會子方散。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才各自回去了。
白話再說寶玉同黛玉到寶釵處。寶玉見了寶釵便說,大哥哥辛辛苦苦帶了東西來,姐姐留著使罷,又送我們。寶釵笑說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大家看著新鮮些就是了。黛玉說這些東西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真是新鮮物。寶釵笑著說妹妹知道,這就是俗語說的物離鄉貴,其實算不得什麼。寶玉聽了正對上黛玉方才的心事,連忙拿話岔開,說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時替他們多帶些。黛玉瞅他一眼,說你要只管說,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寶哥哥哪是來道謝,竟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了,說得寶釵寶玉都笑。三人又閒話一回,提起黛玉的病,寶釵勸了一回,說妹妹若身子不爽快,倒要勉強扎掙著出來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裡悶坐好些;她那兩日不是覺著發懶、渾身發熱、只想歪著,也是因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尋些事自己混著,這兩日才好些。黛玉說姐姐說的何嘗不是,自己也是這麼想。大家又坐一會子方散,寶玉仍把黛玉送到瀟湘館門首才各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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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趙姨娘因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中甚是喜歡,想道:“怨不得別人都說那寶丫頭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來果然不錯。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西來,他挨門兒送到,并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這樣沒時運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頭,他把我們娘兒們正眼也不瞧,那里還肯送我們東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東西翻來覆去的擺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寶釵系王夫人的親戚,為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兒呢。自己便蠍蠍螫螫的拿著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道:“這是寶姑娘才剛給環哥兒的。難為寶姑娘這麼年輕的人,想的這麼周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怎麼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誇他疼他。我也不敢自專就收起來,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歡喜歡。”王夫人聽了,早知道來意了,又見他說的不倫不類,也不便不理他,說道:“你自管收了去給環哥頑罷。”趙姨娘來時興興頭頭,誰知抹了一鼻子灰,滿心生氣,又不敢露出來,只得訕訕的出來了。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丟在一邊,嘴里咕咕噥噥自言自語道:“這個又算了個什麼兒呢。”一面坐著,各自生了一回悶氣。
白話再說趙姨娘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裡十分歡喜,想怪不得別人都說寶丫頭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來果然不錯;她哥哥能帶多少東西,她卻挨門送到、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咱們這樣沒時運的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頭,正眼也不瞧咱們娘兒們,哪裡肯送東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東西翻來覆去擺弄瞧看。忽然想到寶釵是王夫人的親戚,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便蠍蠍螫螫拿著東西走到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這是寶姑娘才剛給環哥兒的,難為她這麼年輕想得這麼周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叫人敬服,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誇他疼他,自己不敢專收,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歡喜歡。王夫人早知來意,又見她說得不倫不類,也不便不理,只說你自管收了去給環哥頑罷。趙姨娘來時興興頭頭,誰知抹了一鼻子灰,滿心生氣又不敢露出,只得訕訕出來,到自己房中把東西丟在一邊,嘴裡咕咕噥噥自言自語說這個又算了個什麼兒,一面坐著生了一回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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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鶯兒帶著老婆子們送東西回來,回复了寶釵,將眾人道謝的話并賞賜的銀錢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鶯兒走近前來一步,挨著寶釵悄悄的說道:“剛才我到璉二奶奶那邊,看見二奶奶一臉的怒氣。我送下東西出來時,悄悄的問小紅,說剛才二奶奶從老太太屋里回來,不似往日歡天喜地的,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不知了說些什麼。看那個光景,倒象有什麼大事的似的。姑娘沒聽見那邊老太太有什麼事?”寶釵聽了,也自己納悶,想不出鳳姐是為什麼有氣,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們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罷。”鶯兒于是出來,自去倒茶不提。
白話鶯兒帶老婆子送完東西回來,向寶釵覆了命,把眾人道謝的話和賞賜的銀錢都回報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鶯兒挨近寶釵悄聲說:「剛才我到璉二奶奶那邊,看見二奶奶一臉怒氣。我送下東西出來時,悄悄問了小紅,說二奶奶從老太太屋裡回來,不似往日歡天喜地,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不知說些什麼,倒像有什麼大事。姑娘沒聽見老太太那邊有什麼事?」寶釵聽了也自己納悶,想不出鳳姐為何生氣,便說:「各人家里有各人的事,咱們哪裡管得,你去倒茶罷。」鶯兒便出來倒茶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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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玉送了黛玉回來,想著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傷感起來。因要將這話告訴襲人,進來時卻只有麝月秋紋在房中。因問:“你襲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過在這幾個院里,那里就丟了他。一時不見,就這樣找。”寶玉笑著道:“不是怕丟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見林姑娘又正傷心呢。問起來卻是為寶姐姐送了他東西,他看見是他家鄉的土物,不免對景傷情。我要告訴你襲人姐姐,叫他閒時過去勸勸。”正說著,晴雯進來了,因問寶玉道:“你回來了,你又要叫勸誰?”寶玉將方才的話說了一遍。晴雯道:“襲人姐姐才出去,聽見他說要到璉二奶奶那邊去。保不住還到林姑娘那里。”寶玉聽了,便不言語。秋紋倒了茶來,寶玉漱了一口,遞給小丫頭子,心中著實不自在,就隨便歪在床上。
白話寶玉送黛玉回來,想她孤苦,不免替她傷感,想告訴襲人,進屋卻只有麝月秋紋。問:「你襲人姐姐哪去了?」麝月道:「左不過在這幾個院裡,哪能丟了她,一時不見就這般找。」寶玉笑說:「不是怕丟她。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見她正傷心,問起來,是寶姐姐送了家鄉土物,對景傷情。要告訴襲人姐姐,叫她閒時過去勸勸。」正說著晴雯進來問:「你回來了,又要叫誰去勸誰?」寶玉說了一遍。晴雯道:「襲人姐姐才出去,聽說要到璉二奶奶那邊,保不住還去林姑娘那裡。」寶玉聽了不言語。秋紋倒了茶,他漱一口遞給小丫頭,心中不自在,便隨便歪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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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襲人因寶玉出門,自己作了回活計,忽想起鳳姐身上不好,這幾日也沒有過去看看,聞說賈璉不在家,正好大家說說話兒。便告訴晴雯:“好生在屋里,別都出去了,叫寶玉回來抓不著人。”晴雯道:“噯喲,這屋里單你一個人記掛著他,我們都是白閒著混飯吃的。”襲人笑著,也不答言,就走了。
白話襲人見寶玉出門,做了一回針線,忽想起鳳姐這幾日身子不好,又聞賈璉不在家,正好去說說話,便囑咐晴雯好生看屋,別都出去叫寶玉回來抓不著人。晴雯笑說屋裡就你一個記掛他,我們都白混飯吃。襲人笑而不答,徑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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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到沁芳橋畔,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離披。襲人走著,沿堤看頑了一回。猛抬頭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人拿著撣子在那里撣什麼呢,走到跟前,卻是老祝媽。那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嘻嘻的迎上來,說道:“姑娘怎麼今日得工夫出來逛逛?”襲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璉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這里做什麼呢?”那婆子道:“我在這里趕蜜蜂兒。今年三伏里雨水少,這果子樹上都有蟲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來。姑娘還不知道呢,這馬蜂最可惡的,一嘟嚕上只咬破三兩個兒,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姑娘你瞧,咱們說話的空兒沒趕,就落上許多了。”襲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趕,也趕不了許多。你倒是告訴買辦,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兒,一嘟嚕套上一個,又透風,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說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這個巧法兒呢。”因又笑著說道:“今年果子雖遭踏了些,味兒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嘗嘗。”襲人正色道:“這那里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頭還沒有供鮮,咱們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難道連這個規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說得是。我見姑娘很喜歡,我才敢這麼說,可就把規矩錯了,我可是老糊涂了。”襲人道:“這也沒有什麼。只是你們有年紀的老奶奶們,別先領著頭兒這麼著就好了。”說著遂一徑出了園門,來到鳳姐這邊。
白話剛來到沁芳橋畔,時值夏末秋初,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離披。襲人沿堤看頑了一回,猛抬頭看見葡萄架底下有人拿撣子撣什麼,近前卻是老祝媽。那老婆子笑嘻嘻迎上來,說姑娘怎麼今日得空出來逛,襲人說可不是,她要到璉二奶奶家瞧瞧去,問婆子在這做什麼;婆子說在趕蜜蜂,今年三伏雨水少,果子樹上都有蟲子,把果子吃得疤瘌流星掉了好些,又說馬蜂最可惡,一嘟嚕上只咬破三兩個,破處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要爛,姑娘瞧,咱們說話的空兒沒趕就落上許多了。襲人說你就是不住手趕也趕不了許多,不如告訴買辦多做些小冷布口袋,一嘟嚕套一個,又透風又不遭塌;婆子笑說姑娘說的是,自己今年才管上,哪裡知道這巧法兒,又笑說今年果子雖遭踏些、味兒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嘗嘗。襲人正色說哪裡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頭還沒供鮮,咱們倒先吃了,你是府裡使老了的,難道連這規矩都不懂;老祝忙說姑娘說得是,見姑娘喜歡才敢這麼說,可把規矩錯了,真是老糊塗。襲人說也沒什麼,只是你們有年紀的老奶奶們別先領頭這麼著就好,說著便一徑出了園門來到鳳姐這邊。
67 · 16
一到院里,只聽鳳姐說道:“天理良心,我在這屋里熬的越發成了賊了。”襲人聽見這話,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來,又不好進去,遂把腳步放重些,隔著窗子問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兒忙答應著迎出來。襲人便問:“二奶奶也在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說著,已走進來。鳳姐裝著在床上歪著呢,見襲人進來,也笑著站起來,說:“好些了,叫你惦著。怎麼這幾日不過我們這邊坐坐?”襲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靜靜兒的歇歇兒,我們來了,倒吵的奶奶煩。”鳳姐笑道:“煩是沒的話。倒是寶兄弟屋里雖然人多,也就靠著你一個照看他,也實在的離不開。我常聽見平兒告訴我,說你背地里還惦著我,常常問我。這就是你盡心了。”一面說著,叫平兒挪了張杌子放在床旁邊,讓襲人坐下。豐兒端進茶來,襲人欠身道:“妹妹坐著罷。”一面說閒話兒。只見一個小丫頭子在外間屋里悄悄的和平兒說:“旺兒來了。在二門上伺候著呢。”又聽見平兒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來再來,別在門口兒站著。”襲人知他們有事,又說了兩句話,便起身要走。鳳姐道:“閒來坐坐,說說話兒,我倒開心。”因命平兒:“送送你妹妹。”平兒答應著送出來。只見兩三個小丫頭子,都在那里屏聲息氣齊齊的伺候著。襲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白話一到院裡,只聽鳳姐嘆著說天理良心,她在這屋裡熬著,倒越發叫人把她當賊看了。襲人聽了知有原故,料是屋裡有什麼隱情,又不好回來又不好進去,便放重腳步隔窗問平姐姐在家麼;平兒忙答應迎出,襲人問二奶奶可在家、身上可大安了,說著走進去。鳳姐裝著在床上歪著,見襲人進來也笑著起身,說好些了、叫你惦著,怎麼這幾日不過這邊坐坐;襲人說奶奶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才是,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要靜靜兒歇歇,我們來了倒吵得奶奶煩。鳳姐笑說煩是沒的話,倒是寶兄弟屋裡雖人多,也靠她一個照看、實在離不開,常聽平兒說她背地還惦記自己、常問候,這就是盡心了;一面叫平兒挪張杌子放床邊讓襲人坐,豐兒端茶來,襲人欠身說妹妹坐著罷,一面說閒話。只見一個小丫頭在外間悄悄跟平兒說旺兒來了、在二門上伺候,又聽平兒也悄悄說知道了,叫他先去、回來再來、別在門口站著。襲人知他們有事,又說兩句便起身要走;鳳姐說閒來坐坐說話倒開心,命平兒送送妹妹,平兒答應送出來。只見兩三個小丫頭都在那裡屏聲息氣齊齊伺候,襲人不知究竟是何事,便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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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平兒送出襲人,進來回道:“旺兒才來了,因襲人在這里我叫他先到外頭等等兒,這會子還是立刻叫他呢,還是等著?請奶奶的示下。”鳳姐道:“叫他來。”平兒忙叫小丫頭去傳旺兒進來。這里鳳姐又問平兒:“你到底是怎麼聽見說的?”平兒道:“就是頭里那小丫頭子的話。他說他在二門里頭聽見外頭兩個小廝說:‘這個新二奶奶比咱們舊二奶奶還俊呢,脾氣兒也好。’不知是旺兒是誰,吆喝了兩個一頓,說:‘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還不快悄悄兒的呢,叫里頭知道了,把你的舌頭還割了呢。’”平兒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進來回說:“旺兒在外頭伺候著呢。”鳳姐聽了,冷笑了一聲說:“叫他進來。”那小丫頭出來說:“奶奶叫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進來。旺兒請了安,在外間門口垂手侍立。鳳姐兒道:“你過來,我問你話。”旺兒才走到里間門旁站著。鳳姐兒道:“你二爺在外頭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兒又打著千兒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門上聽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爺外頭的事呢。”鳳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麼攔人呢。”旺兒見這話,知道剛才的話已經走了風了,料著瞞不過,便又跪回道:“奴才實在不知。就是頭里興兒和喜兒兩個人在那里混說,奴才吆喝了他們兩句。內中深情底里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問興兒,他是長跟二爺出門的。”鳳姐聽了,下死勁啐了一口,罵道:“你們這一起沒良心的混帳忘八崽子!都是一條藤兒,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給我把興兒那個忘八崽子叫了來,你也不許走。問明白了他,回來再問你。好,好,好,這才是我使出來的好人呢!”那旺兒只得連聲答應幾個是,磕了個頭爬起來出去,去叫興兒。
白話再說平兒送出襲人,進來回說旺兒才來了,因襲人在這裡叫他先在外頭等等,這會子問奶奶是立刻叫他進來、還是叫他在外頭等著,要奴才怎麼回;鳳姐說叫他來,平兒忙叫個小丫頭去傳話。這裡鳳姐又問平兒到底怎麼聽見的,平兒說就是頭裡那小丫頭的話,她在二門裡頭聽見外頭兩個小廝閒磕牙說,這個新二奶奶比舊二奶奶還俊、脾氣也好,不知哪個旺兒吆喝了他們兩頓,說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還不快悄悄的,叫裡頭知道把舌頭割了。平兒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回說旺兒在外頭伺候,鳳姐冷笑一聲叫他進來;那小丫頭出來說奶奶叫呢,旺兒連忙答應進來,請了安在外間門口垂手侍立。鳳姐說你過來、我問你話,旺兒走到裡間門旁站著,鳳姐問你二爺在外頭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兒打千回說奴才天天在二門聽差,如何知道二爺外頭的事;鳳姐冷笑說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怎麼攔人。旺兒聽這話,知剛才的話走了風、瞞不過,便跪回說奴才實在不知,就是頭裡興兒和喜兒兩人在那混說,奴才吆喝了他們兩句,內中底細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問興兒,他是長跟二爺出門的。鳳姐聽了下死勁啐一口,罵這起沒良心的混帳忘八崽子都是一條藤,打量她不知道,先去把興兒那忘八崽子叫來,旺兒也不許走,問明興兒回來再問旺兒,好哇好哇,這才是她使出來的好人;旺兒連聲答應幾個是,磕了頭爬起來,不敢耽擱,連忙出去叫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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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興兒正在帳房兒里和小廝們玩呢,聽見說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卻也想不到是這件事發作了,連忙跟著旺兒進來。旺兒先進去,回說:“興兒來了。”鳳姐兒厲聲道:“叫他!”那興兒聽見這個聲音兒,早已沒了主意了,只得乍著膽子進來。鳳姐兒一見,便說:“好小子啊!你和你爺辦的好事啊!你只實說罷!”興兒一聞此言,又看見鳳姐兒氣色及兩邊丫頭們的光景,早唬軟了,不覺跪下,只是磕頭。鳳姐兒道:“論起這事來,我也聽見說不與你相干。但只你不早來回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實說了,我還饒你,再有一字虛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幾個腦袋瓜子!”興兒戰兢兢的朝上磕頭道:“奶奶問的是什麼事,奴才同爺辦壞了?”鳳姐聽了,一腔火都發作起來,喝命:“打嘴巴!”旺兒過來才要打時,鳳姐兒罵道:“什麼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還不遲呢。”那興兒真個自己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十幾個嘴巴。鳳姐兒喝聲“站住”,問道:“你二爺外頭娶了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興兒見說出這件事來,越發著了慌,連忙把帽子抓下來在磚地上咕咚咕咚碰的頭山響,口里說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個字兒的謊。”鳳姐道:“快說!”興兒直蹶蹶的跪起來回道,”這事頭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這一天,東府里大老爺送了殯,俞祿往珍大爺廟里去領銀子。二爺同著蓉哥兒到了東府里,道兒上爺兒兩個說起珍大奶奶那邊的二位姨奶奶來。二爺誇他好,蓉哥兒哄著二爺,說把二姨奶奶說給二爺。”鳳姐聽到這里,使勁啐道:“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姨奶奶!”興兒忙又磕頭說:“奴才該死!”往上瞅著,不敢言語。鳳姐兒道:“完了嗎?怎麼不說了?”興兒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鳳姐啐道:“放你媽的屁,這還什麼恕不恕了。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著呢。”興兒又回道:“二爺聽見這個話就喜歡了。後來奴才也不知道怎麼就弄真了。”鳳姐微微冷笑道:“這個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煩了呢。是了,說底下的罷!”興兒回道:“後來就是蓉哥兒給二爺找了房子。”鳳姐忙問道:“如今房子在那里?”興兒道:“就在府後頭。”鳳姐兒道:“哦。”回頭瞅著平兒道:“咱們都是死人哪。你聽聽!”平兒也不敢作聲。興兒又回道:“珍大爺那邊給了張家不知多少銀子,那張家就不問了。”鳳姐道:“這里頭怎麼又扯拉上什麼張家李家咧呢?”興兒回道:“奶奶不知道,這二奶奶……”剛說到這里,又自己打了個嘴巴,把鳳姐兒倒慪笑了。兩邊的丫頭也都抿嘴兒笑。興兒想了想,說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鳳姐兒接著道:“怎麼樣?快說呀。”興兒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來從小兒有人家的,姓張,叫什麼張華,如今窮的待好討飯。珍大爺許了他銀子,他就退了親了。”鳳姐兒聽到這里,點了點頭兒,回頭便望丫頭們說道:“你們都聽見了?小忘八崽子,頭里他還說不知道呢!”興兒又回道:“後來二爺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過來了。”鳳姐道:“打那里娶過來的?”興兒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過來的。”鳳姐道:“好罷咧。”又問:“沒人送親么?”興兒道:“就是蓉哥兒。還有幾個丫頭老婆子們,沒別人。”鳳姐道:“你大奶奶沒來嗎?”興兒道:“過了兩天,大奶奶才拿了些東西來瞧的。”鳳姐兒笑了一笑,回頭向平兒道:“怪道那兩天二爺稱贊大奶奶不離嘴呢。”掉過臉來又問興兒,“誰服侍呢?自然是你了。”興兒趕著碰頭不言語。鳳姐又問,“前頭那些日子說給那府里辦事,想來辦的就是這個了。”興兒回道:“也有辦事的時候,也有往新房子里去的時候。”鳳姐又問道:“誰和他住著呢。”興兒道:“他母親和他妹子。昨兒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鳳姐道:“這又為什麼?”興兒隨將柳湘蓮的事說了一遍。鳳姐道:“這個人還算造化高,省了當那出名兒的忘八。”因又問道:“沒了別的事了么?”興兒道:“別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剛才說的字字是實話,一字虛假,奶奶問出來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無怨的。”鳳姐低了一回頭,便又指著興兒說道:“你這個猴兒崽子就該打死。這有什麼瞞著我的?你想著瞞了我,就在你那糊涂爺跟前討了好兒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剛才還有點怕懼兒,不敢撒謊,我把你的腿不給你砸折了呢。”說著喝聲“起去。”興兒磕了個頭,才爬起來,退到外間門口,不敢就走。鳳姐道:“過來,我還有話呢。”興兒趕忙垂手敬聽。鳳姐道:“你忙什麼,新奶奶等著賞你什麼呢?”興兒也不敢抬頭。鳳姐道:“你從今日不許過去。我什麼時候叫你,你什麼時候到。遲一步兒,你試試!出去罷。”興兒忙答應幾個”是”,退出門來。鳳姐又叫道:“興兒!”興兒趕忙答應回來。鳳姐道:“快出去告訴你二爺去,是不是啊?”興兒回道:“奴才不敢。”鳳姐道:“你出去提一個字兒,提防你的皮!”興兒連忙答應著才出去了。鳳姐又叫:“旺兒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過來。鳳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兩三句話的工夫,才說道:“好旺兒,很好,去罷!外頭有人提一個字兒,全在你身上。”旺兒答應著也出去了。
白話再說興兒正自在帳房裡跟幾個小廝頑鬧,忽聽見說二奶奶叫他的名字,先嚇了一跳,卻也想不到是這件事發作了,連忙跟著旺兒進來回話。旺兒先進去回說興兒來了,鳳姐厲聲叫他,興兒聽那聲音早沒了主意,只得乍著膽子進去。鳳姐一見興兒,便罵道好小子,你和你爺辦的好事,只實說罷;興兒看她氣色和兩邊丫頭光景,早嚇軟了,不覺跪下只磕頭。鳳姐說論起這件事來,她也聽說不與你相干,但只你不早來回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實說了還饒你,再有一字虛言先摸摸腔子上幾個腦袋瓜子;興兒戰兢兢的朝上磕頭,問奶奶問的究竟是什麼事、奴才同爺辦壞了什麼,鳳姐一腔火發作,喝命打嘴巴,旺兒過來才要打,鳳姐罵說什麼糊塗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也不遲,那興兒真個自己左右開弓打了十幾個嘴巴。鳳姐喝聲站住,問你二爺外頭娶什麼新奶奶舊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興兒見說出這事越發著慌,連忙抓下帽子在磚地上咕咚咕咚碰得頭山響,說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個字謊。鳳姐說快說,興兒直蹶蹶跪起回道,這事頭裡奴才也不知道,就是這一天東府大老爺送殯,俞祿往珍大爺廟裡領銀,二爺同蓉哥兒到東府,道兒上爺兒兩個說起珍大奶奶那邊二位姨奶奶,二爺誇他好,蓉哥兒哄著二爺說把二姨奶奶說給二爺;鳳姐聽到這裡使勁啐說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哪門子的姨奶奶,興兒忙又磕頭說奴才該死、往上瞅著不敢言語。鳳姐說完了嗎怎麼不說了,興兒才回說奶奶恕奴才才敢回,鳳姐啐說放你媽的屁、這還恕不恕、好生往下說、好多著呢;興兒又回說二爺聽了這話就喜歡,後來奴才也不知怎麼弄真了,鳳姐微微冷笑說這個自然、你可哪裡知道、你知道的只怕都煩了,是了說底下的罷。興兒回說後來蓉哥兒給二爺找了房子,鳳姐忙問如今房子在哪裡,興兒說就在府後頭,鳳姐哦了一聲回頭瞅平兒說咱們都是死人哪、你聽聽,平兒不敢作聲;興兒又回說珍大爺那邊給了張家不知多少銀、那張家就不問了,鳳姐說這裡頭怎麼又扯上張家李家,興兒說奶奶不知道、這二奶奶,剛說到這裡又自己打了個嘴巴,把鳳姐倒慪笑了、兩邊丫頭也抿嘴笑。興兒想了想說那珍大奶奶的妹子,鳳姐接著說怎麼樣快說呀,興兒說那妹子原來從小有人家、姓張、叫什麼張華、如今窮得待好討飯,珍大爺許了銀子他就退了親;鳳姐聽了點頭、回頭望丫頭們說你們都聽見了、小忘八崽子頭裡還說不知道呢。興兒又回說後來二爺叫人裱糊了房子娶過來,鳳姐問打哪裡娶過來、興兒說就在他老娘家抬過來,鳳姐說好罷咧、又問沒人送親麼、興兒說就是蓉哥兒還有幾個丫頭老婆子沒別人;鳳姐問你大奶奶沒來嗎、興兒說過了兩天大奶奶才拿東西來瞧,鳳姐笑了一笑回頭向平兒說怪道那兩天二爺稱讚大奶奶不離嘴呢,掉過臉又問興兒誰服侍、自然是你了,興兒趕著碰頭不言語;鳳姐又問前頭那些日子說給那府裡辦事想來辦的就是這個、興兒回說也有辦事的時候也有往新房去的時候,鳳姐又問誰和他住著、興兒說他母親和妹子、昨兒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鳳姐說這又為什麼,興兒隨將柳湘蓮的事說了一遍,鳳姐說這個人還算造化高、省了當那出名兒的忘八,因又問沒了別的事麼、興兒說別的事奴才不知道、字字實話一字虛假任打死。鳳姐低一回頭指著興兒說你這猴兒崽子就該打死、有什麼瞞著我、想瞞了我好在你那糊塗爺跟前討好兒、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剛才還有點怕懼不敢撒謊、早把你的腿砸折了,說著喝聲起去;興兒磕了頭爬起退到外間門口不敢就走,鳳姐說過來我還有話呢、興兒趕忙垂手敬聽,鳳姐說你忙什麼、新奶奶等著賞你什麼呢、興兒也不敢抬頭,鳳姐說你從今日不許過去、我什麼時候叫你什麼時候到、遲一步你試試、出去罷;興兒連答幾個是退出門來,鳳姐又叫興兒、興兒趕忙答應回來,鳳姐說快出去告訴你二爺去、是不是啊、興兒回奴才不敢,鳳姐說你出去提一個字兒提防你的皮、興兒連忙答應才出去。鳳姐又叫旺兒呢、旺兒連忙答應過來,鳳姐把眼直瞪瞪瞅了兩三句話的工夫,才說道好旺兒、很好、去罷,外頭有人提一個字兒、全在你身上;旺兒答應著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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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便叫倒茶。小丫頭子們會意,都出去了。這里鳳姐才和平兒說:“你都聽見了?這才好呢。”平兒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兒。鳳姐越想越氣,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叫:“平兒來。”平兒連忙答應過來。鳳姐道:“我想這件事竟該這麼著才好——”未知鳳姐如何辦理,下回分解。
白話鳳姐叫倒茶,丫頭們會意出去。她才對平兒說「你都聽見了?這才好呢」。平兒只陪笑不敢答。鳳姐越想越氣,歪在枕上出神,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平兒過來,說這事該這麼辦才好——不知鳳姐如何料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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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白話(原書此處標「注釋」,為批註說明,非正文敘事,故不另作白話演繹。)
解讀此段為校注欄,非曹雪芹正文情節,意在交代版本異文與考證,讀者可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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