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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寶玉作姽嫿詞;誄晴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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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後,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省晨,見賈母喜歡,便趁便回道:“寶玉屋里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著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里沒輕沒重,只會混說,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既唱了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況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夠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賈母聽了,點頭道:“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著如此呢。但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怎麼就這樣起來。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誰知變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怕他命里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曾經驗過的。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他色色雖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若說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襲人模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里,也算得一二等的了。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來,從未逢迎著寶玉淘氣。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因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分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里批出二兩銀子來給他。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學好之意。且不明說者,一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說耽誤了書,二則寶玉再自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勸他說他,反倒縱性起來。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老太太。”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他是沒嘴的葫蘆。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誤的。而且你這不明說與寶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別提這事,只是心里知道罷了。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別的淘氣都是應該的,只他這種和丫頭們好卻是難懂。我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說著,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誇獎,又如何帶他們逛去,賈母聽了,更加喜悅。
白話兩個尼姑把芳官她們領走以後,王夫人就到賈母那邊去請早安。她看見賈母心裡高興,便趁這個機會稟報說:「寶玉屋裡有個叫晴雯的,那丫頭年紀也不小了,而且這一年裡頭病老是不離身。我常看見她比別人格外淘氣,人也懶,前幾天又病倒了十幾天,請大夫來看,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著把她打發出去了。要是將來養好了,也不必再叫她進來,就賞給她家裡人,讓她自己嫁人去也就算了。還有那幾個學唱戲的女孩子,我也自己作主把她們放出去了。一來她們都會唱戲,嘴裡說話沒輕沒重,只會胡說亂道,讓姑娘們聽見了怎麼行呢?二來她們既然已經唱了這麼一陣子戲,白白放她們出去,也是該當的。況且丫頭本來就太多了,要是說人手不夠使喚,再挑幾個進來也是一樣。」賈母聽了,點著頭說:「這話倒是正理,我也正這麼想呢。只是晴雯那丫頭,我看她樣樣都好,怎麼會弄成這樣。我原來的意思是,這些丫頭論模樣、論爽利、論言談、論針線,多半都趕不上她,將來只有她還可以留給寶玉使喚。誰知道竟變成這樣了。」王夫人笑著說:「老太太挑中的人本來沒有錯,只怕是她命裡沒有這份造化,所以才得了這個病。俗話又說『女大十八變』。何況有本事的人,難免帶點兒歪脾氣,老太太還有什麼事情沒經歷過呢。三年前我就留心這件事了。當初既然先看中了她,我就格外注意,冷眼看下來,她樣樣雖然比別人強,只是不大穩重。若論穩重、懂大禮,那就數襲人第一。雖說賢妻美妾各有各的好處,可是也還得性情和順、舉止穩重的更妥當些。襲人的模樣雖然比晴雯略差一等,可放在屋裡,也算得上頭一二等的了。而且她辦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從來沒有順著寶玉的性子陪他淘氣;凡是寶玉十分胡鬧的事,她只有拚命勸阻的。因此我挑選觀察了兩年,一點兒錯處也沒有,就悄悄把她那份丫頭的月錢停了,改從我自己的月銀裡撥出二兩銀子給她,不過是要讓她自己心裡明白,越發小心向好。之所以暫時不明說,一來寶玉年紀還小,老爺知道了又怕說耽誤了他讀書;二來寶玉要是自以為她已經是身邊定下的人,不敢再勸他管他,反倒會越發任性起來。所以一直到今天才向老太太稟明。」賈母聽了,笑著說:「原來是這樣,這麼辦就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就不言不語,我還只當她是個沒嘴的葫蘆。既然你了解得這麼深,總不會有大差錯。而且你不明說給寶玉知道,這主意更好。大家索性都別提這件事,只在心裡明白就是了。我很清楚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肯聽妻妾勸的人。這一點我怎麼也想不通,也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別的淘氣都還算孩子的常情,只有他這樣愛跟丫頭們好,實在難懂。我為這事也擔心,常常冷眼察看他。他只跟丫頭們鬧,我想必定是人大了心也大了,懂得男女的事情,所以愛親近她們。可是細細地查過試過,到底又不是為這個,豈不奇怪。想必他原本是個丫頭,錯投了胎才這樣吧。」說著,大家都笑了。王夫人又回稟今天賈政怎樣誇獎寶玉他們,又怎樣帶他們出去遊玩,賈母聽了更加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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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只見迎春妝扮了前來告辭過去。鳳姐也來省晨,伺候過早飯,又說笑了一回。賈母歇晌後,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問他丸藥可曾配來。鳳姐兒道:“還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王夫人見他精神复初,也就信了。因告訴攆逐晴雯等事,又說:“怎麼寶丫頭私自回家睡了,你們都不知道?我前兒順路都查了一查。誰知蘭小子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的妖喬,我也不喜歡他。我也說與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況且蘭小子也大了,用不著奶子了。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也不知道不成?’他說是告訴了他的,不過住兩三日,等你姨媽好了就進來。姨媽究竟沒甚大病,不過還是咳嗽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親戚們住一場,別得罪了人,反不好了。”鳳姐笑道:“誰可好好的得罪著他?況且他天天在園里,左不過是他們姊妹那一群人。”王夫人道:“別是寶玉有嘴無心,傻子似的從沒個忌諱,高興了信嘴胡說也是有的。”鳳姐笑道:“這可是太太過于操心了。若說他出去于正經事說正經話去,卻象個傻子,若只叫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頭們跟前,他最有盡讓,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為著前時搜檢眾丫頭的東西的原故。他自然為信不及園里的人才搜檢,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內,我們又不好去搜檢,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回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王夫人聽了這話不錯,自己遂低頭想了一想,便命人請了寶釵來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疑心,又仍命他進來照舊居住。寶釵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許多的大事,所以不便來說。可巧前日媽又不好了,家里兩個靠得的女人也病著,我所以趁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講出情理來,就從今日辭了好搬東西的。”王夫人鳳姐都笑著:“你太固執了。正經再搬進來為是,休為沒要緊的事反疏遠了親戚。”寶釵笑道:“這話說的太不解了,并沒為什麼事我出去。我為的是媽近來神思比先大減,而且夜間晚上沒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個。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要娶嫂子,多少針線活計并家里一切動用的器皿,尚有未齊備的,我也須得幫著媽去料理料理。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我撒謊。三則自我在園里,東南上小角門子就常開著,原是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圖省路也從那里走,又沒人盤查,設若從那里生出一件事來,豈不兩礙臉面。而且我進園里來住原不是什麼大事,因前幾年年紀皆小,且家里沒事,有在外頭的,不如進來姊妹相共,或作針線,或頑笑,皆比在外頭悶坐著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況姨娘這邊歷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園子也太大,一時照顧不到,皆有關系,惟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執意辭去,之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減些的就減些,也不為失了大家的體統。據我看,園里這一項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說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家的,難道我們當日也是這樣冷落不成。”鳳姐聽了這篇話,便向王夫人笑道:“這話竟是,不必強了。”王夫人點頭道:“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便罷了。”
白話過了一會兒,只見迎春打扮好了過來告辭,回自己家去。鳳姐也來請早安,伺候著吃過早飯,又說笑了一回。賈母睡午覺以後,王夫人就把鳳姐叫來,問她那藥丸配好了沒有。鳳姐說:「還沒有呢,現在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王夫人見她精神恢復得跟從前一樣,也就相信了。於是把打發走晴雯這些事告訴了她,又說:「怎麼寶姑娘私下回家去住,你們都不知道?我前兒順路各處都查了一查。誰知道蘭兒這個新來的奶媽也十分妖裡妖氣,我也不喜歡她,我已經跟你嫂子說了,不如就叫她自己走吧。況且蘭兒也大了,用不著奶媽了。我因此問你大嫂子:『寶姑娘搬出去,難道你也不知道不成?』她說寶姑娘是告訴過她的,說不過住兩三天,等姨媽好了就進來。姨媽究竟沒什麼大病,不過還是咳嗽腰疼,年年都是這樣。她這一去必定有緣故,莫不是有人得罪了她?那孩子心重,親戚們在一處住了這麼一場,別得罪了人,反倒不好了。」鳳姐笑著說:「誰會好好地去得罪她?況且她天天在園子裡,來往的左不過是姊妹們那一群人。」王夫人說:「別是寶玉有口無心,傻子似的從來不知道忌諱,一高興就順著嘴胡說,也是有的。」鳳姐笑著說:「這可是太太太過操心了。要說他出去辦正經事、說正經話,倒真像個傻子;可要是叫他在這些姊妹跟前、甚至在大大小小的丫頭跟前,他最會忍讓,又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會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這一次搬走,想必是為了前些日子搜查眾丫頭東西的緣故。她自然明白,那是因為信不過園裡的人才搜查;她又是親戚,眼下也有自己的丫頭婆子在裡頭,我們又不好去搜她的人,她怕我們疑心她,所以多了這一層心思,自己回避開了,這也是該當避嫌疑的。」王夫人聽她這話說得不錯,自己就低頭想了一想,便叫人請寶釵過來,把前幾天的事情分說清楚,好解開她的疑心,又仍舊叫她搬進來照舊住著。寶釵陪著笑說:「我本來早就要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許多大事,所以不便來說。恰巧前幾天我媽又病了,家裡兩個靠得住的女人也病著,我因此就趁便出去了。姨娘今天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正好把情理明明白白講出來,就從今天辭了,好搬東西。」王夫人和鳳姐都笑著說:「你太固執了。正該再搬進來才是,別為了不要緊的事反倒疏遠了親戚。」寶釵笑著說:「這話說得太不體會人意了,我出去並不是為了什麼事。我為的是我媽近來精神比從前差了許多,而且夜裡沒有可以依靠的人,通共只有我一個。第二,如今我哥哥眼看就要娶嫂子,多少針線活計,還有家裡一切日用的器皿都還沒齊備,我也必須幫著我媽去料理料理。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我撒謊。第三,自從我住進園子,東南角上那個小角門就常開著,本來是為我出入開的,難免出入的人為圖省路也從那裡走,又沒有人盤查;萬一從那裡出一件事來,豈不是兩邊都不好看。而且我進園裡來住原本不是什麼大事,因為前幾年大家年紀都小,家裡又沒事,與其在外頭,不如進來和姊妹們在一處,或者做針線,或者說笑玩鬧,都比在外頭悶坐著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各自都有事情。何況姨娘這邊這幾年老遇上不順心的事故,那園子又太大,一時照顧不過來,樣樣都有關系,只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天不但我一定要辭去,另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裁減的就裁減些,也算不上失了大家人家的體統。依我看,園裡這一項費用其實也可以省掉,當年那些話如今說不得了。姨娘深知我們家的情形,難道我們當年也是這樣冷落不成。」鳳姐聽了這一番話,就轉向王夫人笑著說:「這話竟是對的,不必勉強她了。」王夫人點頭說:「我也沒什麼可回答的,只好隨你的便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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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之間,只見寶玉等已回來,因說他父親還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們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日可有丟了丑?”寶玉笑道:“不但不丟丑,倒拐了許多東西來。”接著,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廝手內接了東西來。王夫人一看時,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絛環三個。寶玉說道:“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一分。”說著,又向懷中取出一個旃檀香小護身佛來,說:“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王夫人又問在席何人,作何詩詞等語畢,只將寶玉一分令人拿著,同寶玉蘭環前來見過賈母。賈母看了,喜歡不盡,不免又問些話。無奈寶玉一心記著晴雯,答應完了話時,便說騎馬顛了,骨頭疼。賈母便說:“快回房去換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許睡倒。”寶玉聽了,便忙入園來。
白話正說著話,只見寶玉他們已經回來了,說他父親那邊的席還沒散,怕天黑了,所以先叫他們回來。王夫人忙問:「今天可丟醜沒有?」寶玉笑著說:「不但沒丟醜,倒還拐了許多東西回來。」接著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廝手裡把東西接了進來。王夫人一看,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和墨一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絲帶環三個。寶玉一樣樣說給她聽:「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送一份。」說著又從懷裡取出一個旃檀香的小護身佛來,說:「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王夫人又問席上都有哪些人、作了些什麼詩詞,問完了以後,只叫人把寶玉那一份拿著,同寶玉、賈蘭、賈環一起過來見賈母。賈母看了,喜歡得不得了,免不了又問了些話。可是寶玉一心只惦記著晴雯,話一答完,就說騎馬顛著了,骨頭疼。賈母便說:「快回房去換了衣服,走動走動疏散疏散就好了,可不許躺下睡覺。」寶玉聽了,就急忙進園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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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麝月秋紋已帶了兩個丫頭來等候,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將筆墨拿起來,一同隨寶玉進園來。寶玉滿口里說”好熱”,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帶,將外面的大衣服都脫下來麝月拿著,只穿著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襖內露出血點般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手內針線,因歎道:“這條褲子以後收了罷,真是物件在人去了。”麝月忙也笑道:“這是晴雯的針線。”又歎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紋將麝月拉了一把,笑道:“這褲子配著松花色襖兒,石青靴子,越顯出這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寶玉在前只裝聽不見,又走了兩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這怎麼好?”麝月道:“大白日里,還怕什麼?還怕丟了你不成!”因命兩個小丫頭跟著,”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去再來。”寶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們去了就來。兩個人手里都有東西,倒向擺執事的,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冠袍帶履,成個什麼樣子。”寶玉聽見,正中心懷,便讓他兩個去了。
白話這時麝月、秋紋已經帶了兩個小丫頭在那裡等著,看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把筆墨接過去拿著,一同跟著寶玉進園。寶玉嘴裡不住地說「好熱」,一邊走一邊就摘下帽子、解開帶子,把外面的大衣服全脫下來交給麝月拿著,只穿一件松花色綾子夾襖,襖裡露出血點般鮮紅的大紅褲子。秋紋看見這條紅褲子是晴雯親手做的針線,就歎道:「這條褲子以後收起來吧,真是東西還在人卻沒了。」麝月忙也笑著說:「這是晴雯的針線。」又歎道:「真真是物在人亡了!」秋紋把麝月拉了一把,笑著說:「這條褲子配上松花色的襖兒、石青色的靴子,越發顯出他那烏黑的頭髮、雪白的臉面來了。」寶玉走在前頭只裝作沒聽見,又走了兩步,便站住說:「我想自己走一走,這怎麼辦呢?」麝月說:「大白天的,還怕什麼?難道還怕把你丟了不成!」於是叫兩個小丫頭跟著他,說:「我們把這些東西送過去就回來。」寶玉說:「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說:「我們去了馬上就回來。兩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倒像擺著執事儀仗,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捧著帽子袍子帶子鞋子,成個什麼樣子。」寶玉聽了,正合他的心意,便讓她們兩個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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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石後,也不怎麼樣,只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襲人姐姐打發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媽瞧去了。”寶玉道:“回來說什麼?”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兒,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說:“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子道:“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涂,想必沒有聽真。”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如此說,便上來說:“真個他糊涂。”又向寶玉道:“不但我聽得真切,我還親自偷著看去的。”寶玉聽說,忙問:“你怎麼又親自看去?”小丫頭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與別人不同,待我們極好。如今他雖受了委屈出去,我們不能別的法子救他,只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願受的。所以我拚著挨一頓打,偷著下去瞧了一瞧。誰知他平生為人聰明,至死不變。他因想著那起俗人不可說話,所以只閉眼養神,見我去了便睜開眼,拉我的手問:‘寶玉那去了?’我告訴他實情。他歎了一口氣說:‘不能見了。’我就說:‘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豈不兩完心願?’他就笑道:‘你們還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寶玉須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見面。世上凡該死之人閻王勾取了過去,是差些小鬼來捉人魂魄。若要遲延一時半刻,不過燒些紙錢澆些漿飯,那鬼只顧搶錢去了,該死的人就可多待些個工夫。我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來召請,豈可捱得時刻!’我聽了這話,竟不大信,及進來到房里留神看時辰表時,果然是未正二刻他咽了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來了。這時候倒都對合。”寶玉忙道:“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個神,一樣花有一位神之外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是作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出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問他是管什麼花的神,告訴我們日後也好供養的。他說:‘天機不可泄漏。你既這樣虔誠,我只告訴你,你只可告訴寶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機,五雷就來轟頂的。’他就告訴我說,他就是專管這芙蓉花的。”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為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笑道:“此花也須得這樣一個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做的。雖然超出苦海,從此不能相見,也免不得傷感思念。”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常。”
白話寶玉便帶著兩個小丫頭走到一塊山石後面,也沒有別的事,只問她們兩個:「自從我出去以後,你們襲人姐姐打發人去看晴雯姐姐了沒有?」一個回答說:「打發宋媽媽去看過了。」寶玉問:「回來說了些什麼?」小丫頭說:「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整夜,今天一早就閉上了眼睛,也不出聲了,人事不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剩下倒氣的份兒了。」寶玉忙問:「她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說:「叫了一夜的是娘。」寶玉一邊擦眼淚一邊問:「還叫誰?」小丫頭說:「沒聽見她叫別人了。」寶玉說:「你糊塗,想必是沒有聽清楚。」旁邊那一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這麼說,就上來說:「真的是她糊塗。」又對寶玉說:「不但我聽得清清楚楚,我還親自偷著去看過。」寶玉聽了忙問:「你怎麼又親自去看了?」小丫頭說:「我想著晴雯姐姐平日跟別人不同,待我們極好。如今她雖然受了委屈被打發出去,我們沒有別的法子救她,只能親自去看一看,也不白費她平日疼我們一場。就算讓人知道了回給太太,把我們打一頓,我也甘願受著。所以我拚著挨一頓打,偷偷下去看了一看。誰知道她一生為人聰明,到死也沒有變。她因為想著那些俗人不值得跟他們說話,所以只閉著眼睛養神;見我去了就睜開眼,拉著我的手問:『寶玉到哪裡去了?』我把實情告訴她,她歎了一口氣說:『見不著了。』我就說:『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豈不是兩邊都稱了心願?』她就笑著說:『你們還不知道呢。我不是死,是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大帝下令叫我去掌管。我要在未時正二刻到任管花,寶玉要等到未時正三刻才到家,只差這一刻的工夫,就不能見面了。世上該死的人被閻王勾了去,是派些小鬼來捉魂魄的。要想多耽誤一時半刻,只要燒些紙錢、澆些漿飯,那些鬼只顧搶錢去了,該死的人就能多待一會兒。我如今是天上的神仙來召請,哪裡能拖延時刻!』我聽了這話,本來不大相信,等進來到房裡留神看時辰表,果然是未時正二刻她咽了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說你回來了,這時候倒都對得上。」寶玉忙說:「你不識字、不看書,所以不知道。這種事本來是有的,不但花有花神,同一樣花有一位神,另外還有總花神。只是不知道她是去做總花神呢,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這丫頭聽了,一時編不出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裡池上的芙蓉正開著,這丫頭就看著眼前景物想出話來,忙回答說:「我也曾問過她管的是什麼花的神,好讓我們日後供養她。她說:『天機不可洩漏。你既然這樣虔誠,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也只可以告訴寶玉一個人。除了他,若是洩漏了天機,五雷就要來轟頂的。』她就告訴我說,她就是專管這芙蓉花的。」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覺得奇怪,而且由悲轉喜,指著芙蓉笑著說:「這種花也真要這樣一個人去掌管。我早就料定她那樣的人必定有一番事業可做。雖然她超脫了苦海,從此不能再見面,我也免不了傷感思念。」接著又想:「雖然她臨死沒能見上一面,如今何不去她靈前拜一拜,也算盡了這五六年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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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畢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說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來,往前次之處去,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咽氣便回了進去,希圖早些得幾兩發送例銀。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兩燒埋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就雇了人來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場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環,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兄嫂自收了為後日之計。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未回。寶玉走來撲了個空。寶玉自立了半天,別無法兒,只得复身進入園中。待回至房中,甚覺無味,因乃順路來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問其何往,丫鬟們回說:“往寶姑娘那里去了。”寶玉又至蘅蕪苑中,只見寂靜無人,房內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覺吃一大驚。忽見個老婆子走來,寶玉忙問這是什麼原故。老婆子道:“寶姑娘出去了。這里交我們看著,還沒有搬清楚。我們幫著送了些東西去,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請出去罷,讓我們掃掃灰塵也好,從此你老人家省跑這一處的腿子了。”寶玉聽了,怔了半天,因看著那院中的香藤異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涼了一般,更又添了傷感。默默出來,又見門外的一條翠樾埭上也半日無人來往,不似當日各處房中丫鬟不約而來者絡繹不絕。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脈脈的流將過去。心下因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畫,芳官等五個,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寶釵等一處,迎春雖尚未去,然連日也不見回來,且接連有媒人來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縱生煩惱,也無濟于事。不如還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來還是和襲人廝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的。想畢,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尚未回來。寶玉想亦當出去候送才是,無奈不忍悲感,還是不去的是,遂又垂頭喪氣的回來。
白話想完便忙回到房裡,另換了一身衣帽,只說是去看黛玉,就一個人出了園子,往上次去過的地方走,心想棺柩該停在那裡。誰知她哥哥嫂子見她一咽氣就往裡回報了,圖的是早些領幾兩發送的例銀。王夫人知道了,就吩咐賞十兩燒埋銀子,又吩咐說:「立刻送到外頭燒化了吧。是害女兒癆死的,斷不能留!」她哥嫂聽了這話,一邊拿了銀子,一邊就僱人來入殮,抬到城外火化場上去了。剩下的衣服鞋子首飾,大約值三四百兩銀子,她哥嫂自己收起來做日後的打算。兩個人把門一鎖,一同送殯還沒回來。寶玉走來撲了個空,自己站了半天,也沒別的辦法,只好轉身又進園去。回到房裡覺得十分沒趣,就順路去找黛玉。偏偏黛玉不在房裡,問她到哪裡去了,丫鬟們回說:「到寶姑娘那裡去了。」寶玉又到蘅蕪苑,只見一片寂靜沒有人,屋裡東西搬得空空落落,不覺吃了一大驚。忽然見一個老婆子走來,寶玉忙問這是什麼緣故。老婆子說:「寶姑娘搬出去了。這裡交給我們看著,還沒有收拾乾淨。我們幫著送了些東西過去,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請出去吧,讓我們掃掃灰塵也好,從此你老人家可省得往這裡跑腿了。」寶玉聽了,發呆了半天,看著院子裡那些香藤異草,仍舊是青青翠翠的,卻忽然比昨天顯得淒涼了許多,越發添了傷感。他默默地走出來,又見門外那條翠樾埭上也半天沒有人來往,不像從前各處房裡的丫鬟不約而同、絡繹不絕地走過。他又低頭看那堤下的水,還是那樣滿滿地慢慢流過去,心裡便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悲傷感歎了一回,忽然又想到司棋、入畫、芳官等五個都去了,晴雯死了,如今寶釵這一處人又搬走了,迎春雖然還沒出嫁,可這幾天也不見回來,而且接連有媒人來求親——大概園裡的人不久都要散了。就算生出許多煩惱,也沒有用處。不如還是去找黛玉陪著過一天,回來還是和襲人廝混,只有這兩三個人,只怕還能同生同死一路走到底。想完,還是往瀟湘館去,偏偏黛玉還沒回來。寶玉想著也該出去送一送才是,可是實在受不了那份悲感,還是不去為好,於是又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78 · 8
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來了。快走,快走。”寶玉聽了,只得跟了出來。到王夫人房中,他父親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寶玉至書房中。
白話寶玉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王夫人的丫鬟進來,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又得個好題目。快走,快走。」寶玉聽了,只得跟出。到王夫人房中,他父親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他到書房去。
78 · 9
彼時賈政正與眾幕友們談論尋秋之勝,又說:“快散時忽然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雋逸,忠義慷慨’八字皆備,倒是個好題目,大家要作一首挽詞。”眾幕賓聽了,都忙請教是系何等妙事。賈政乃道:“當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鎮青州。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每公余輒開宴連日,令眾美女習戰鬥功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姽嫿將軍’。“眾清客都稱”妙極神奇。竟以‘姽嫿’下加‘將軍’二字,反更覺嫵媚風流,真絕世奇文也。想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道:“這話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歎之事。”眾清客都愕然驚問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賈政道:“誰知次年便有‘黃巾’‘赤眉’一干流賊余黨复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恒王意為犬羊之惡,不足大舉,因輕騎前剿。不意賊眾頗有詭譎智術,兩戰不勝,恒王遂為眾賊所戮。于是青州城內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勝,你我何為!’遂將有獻城之舉。林四娘得聞凶報,遂集聚眾女將,發令說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報其萬一。今王既殞身國事,我意亦當殞身于王。爾等有願隨者,即時同我前往,有不願者,亦早各散。’眾女將聽他這樣,都一齊說願意。于是林四娘帶領眾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里頭。眾賊不防,也被斬戮了幾員首賊。然後大家見是不過幾個女人,料不能濟事,遂回戈倒兵,奮力一陣,把林四娘等一個不曾留下,倒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義之志。後來報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無不驚駭道奇。其後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剿滅,天兵一到,化為烏有,不必深論。只就林四娘一節,眾位聽了,可羨不可羨呢?”眾幕友都歎道:“實在可羨可奇,實是個妙題,原該大家挽一挽才是。”說著,早有人取了筆硯,按賈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幾個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遞與賈政看了。賈政道:“不過如此。他們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著察核前代以來應加褒獎而遺落未經請奏各項人等,無論僧尼乞丐與女婦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匯送履歷至禮部備請恩獎。所以他這原序也送往禮部去了。大家聽見這新聞,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嫿詞》,以志其忠義。”眾人聽了,都又笑道:“這原該如此。只是更可羨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曠典隆恩,實歷代所不及處,可謂‘聖朝無闕事’,唐朝人預先竟說了,竟應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虛此一句。”賈政點頭道:“正是。”
白話那時賈政正和眾位幕友談論秋遊的樂趣,又說:「快要散的時候忽然談起一件事,實在是千古佳話,『風流雋逸、忠義慷慨』八個字都齊全了,倒是個好題目,大家該作一首挽詞。」幕賓們聽了,都忙著請問是什麼樣的妙事。賈政就說:「當年曾有一位封王叫恆王,出鎮青州。這恆王最喜歡女色,而且公事之餘愛好武事,因此挑選了許多美女,天天教她們練武。每逢公事之餘就連日設宴,叫這些美女演習作戰攻取的本事。他的姬妾裡有個姓林、排行第四的,姿色本來第一,而且武藝更加精熟,大家都叫她林四娘。恆王最中意她,就越級提拔林四娘統管眾姬,又稱她為『姽嫿將軍』。」眾清客都稱讚說:「妙極神奇。竟在『姽嫿』底下加上『將軍』兩個字,反倒更覺嫵媚風流,真是絕世的奇文。想這恆王也算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著說:「這話自然如此,可還有更可驚可歎的事情。」眾清客都愕然驚問:「不知底下還有什麼奇事?」賈政說:「誰知第二年就有『黃巾』『赤眉』一夥流寇的餘黨又糾集起來,搶掠山東一帶。恆王以為這些賊像犬羊一樣不足為患,用不著大舉出兵,就帶著輕騎前去剿滅。想不到賊眾很有詭詐機謀,兩戰都沒得勝,恆王就被眾賊殺了。於是青州城裡的文武官員,個個都說『王爺尚且打不勝,你我還能怎麼樣!』就打算獻城投降。林四娘聽到這凶信,便召集眾女將,發令說:『你我都一向承受王爺的恩德,頂天立地也報答不了萬分之一。今天王爺既然為國事殉身,我的意思也該為王爺殉身。你們有願意跟我去的,立刻同我前往;不願意的,也早些各自散去。』眾女將聽她這樣說,都一齊說願意。於是林四娘帶著眾人連夜出城,一直殺進賊營裡去。眾賊沒有防備,也被殺了幾個賊首。後來大家見來的不過幾個女人,料想成不了事,就回過刀槍反攻,奮力打了一陣,把林四娘等人一個也沒留下,倒成全了林四娘這一片忠義的心志。後來消息報到京城,從天子到百官,沒有不驚駭稱奇的。此後朝廷自然又派人去剿滅,天兵一到,賊寇化為烏有,這就不必細說了。單就林四娘這一節,各位聽了,可羨慕不可羨慕呢?」眾幕友都歎道:「實在可羨可奇,實在是個好題目,本該大家作挽詞才是。」說著,早有人取了筆硯,照賈政口中的話稍稍改動了幾個字,就寫成一篇短序,遞給賈政看。賈政說:「不過如此罷了。他們那裡已經有原序。昨天又奉了恩旨,命令查核前代以來應該加以褒獎、卻被遺漏沒有奏報過的各類人等,不論僧尼乞丐還是婦女,只要有一件事可嘉,就要把履歷匯報送到禮部,等候請旨恩獎。所以他們那篇原序也送到禮部去了。大家聽見這新聞,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嫿詞》,來記下她的忠義。」眾人聽了,又都笑著說:「這本該如此。只是更可羨的是,本朝這些都是千古沒有過的大典隆恩,實在是歷代趕不上的地方,可以說是『聖朝無闕事』,唐朝人預先竟說了這句話,倒應在本朝身上。到如今這個年代,才不算白說了這一句。」賈政點頭說:「正是。」
78 · 10
說話間,賈環叔侄亦到。賈政命他們看了題目。他兩個雖能詩,較腹中之虛實雖也去寶玉不遠,但第一件他兩個終是別路,若論舉業一道,似高過寶玉,若論雜學,則遠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滯鈍,不及寶玉空靈娟逸,每作詩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澀。那寶玉雖不算是個讀書人,然虧他天性聰敏,且素喜好些雜書,他自為古人中也有杜撰的,也有誤失之處,拘較不得許多,若只管怕前怕後起來,縱堆砌成一篇,也覺得甚無趣味。因心里懷著這個念頭,每見一題,不拘難易,他便毫無費力之處,就如世上的流嘴滑舌之人,無風作有,信著伶口俐舌,長篇大論,胡扳亂扯,敷演出一篇話來。雖無稽考,卻都說得四座春風。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種風流去。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近見寶玉雖不讀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們,各各亦皆如此,雖有深精舉業的,也不曾發跡過一個,看來此亦賈門之數。況母親溺愛,遂也不強以舉業逼他了。所以近日是這等待他。又要環蘭二人舉業之余,怎得亦同寶玉才好,所以每欲作詩,必將三人一齊喚來對作。
白話說話之間,賈環和賈蘭叔侄也到了。賈政叫他們看了題目。他們兩個雖然也能作詩,肚子裡的虛實跟寶玉相差不遠,但是第一,他們兩個終究走的是另一條路,若論科舉功課那一道,好像比寶玉高些,若論雜學就遠遠趕不上;第二,他們兩個才思遲鈍,不像寶玉那樣空靈秀逸,每次作詩也照著八股的章法來,難免拘板生澀。那寶玉雖然算不上讀書人,好在他天性聰敏,又素來愛看些雜書,他自己認為古人裡頭也有憑空編造的,也有失誤的地方,不能一味死拘;如果只管前怕狼後怕虎,就算勉強堆砌成一篇,也覺得很沒趣味。因為心裡存著這個念頭,所以每見一個題目,不管難易,他都毫不費力,就像世上那些油嘴滑舌的人,無風也能說成有浪,憑著一副伶俐口舌,長篇大論、東拉西扯地演說出一大篇話來。雖然沒什麼根據可考,卻都說得滿座舒暢。就算有正言厲色的人在旁邊,也壓不倒他這一種風流。近來賈政年紀大了,功名利祿的心大為冷淡,然而他起初的天性也是個愛詩愛酒、放誕不羈的人,只因在子侄輩面前,少不得要拿正路來規勸他們。近來見寶玉雖然不讀書,卻很能領會這些,細細評來,也還不算太玷辱祖宗。又想到祖宗們個個也都是這樣,雖然有精通科舉的,卻也沒有一個發跡起來,看來這也是賈家的命數。加上母親溺愛寶玉,於是也就不硬用科舉功課逼他了,所以近來就這樣對待他。他又希望賈環、賈蘭兩人在功課之餘,也能像寶玉那樣才好,所以每要作詩,一定把三個人一齊叫來一同作。
78 · 11
閒言少述。且說賈政又命他三人各吊一首,誰先成者賞,佳者額外加賞。賈環賈蘭二人近日當著多人皆作過幾首了,膽量逾壯,今看了題,遂自去思索。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後也就有了。二人皆已錄出,寶玉尚出神。賈政與眾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絕,寫道是:
白話閒話少說。賈政又命三人各作一首悼詩,先成有賞,更佳的另加賞。賈環賈蘭近日當眾都作過幾首,膽量大了,看題便各自去想。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怕落後也跟著有了。二人皆錄出,寶玉還在出神。賈政與眾人先看這兩首。賈蘭的是七言絕句,寫的是:
78 · 12
姽嫿將軍林四娘,玉為肌骨鐵為腸,
白話賈蘭七言絕前兩句:姽嫿將軍林四娘,肌骨如玉腸如鐵。寫其姿容與剛烈。
78 · 13
捐軀自報恒王後,此日青州土亦香。
白話賈蘭詩後兩句:她捐軀報答恆王之後,這一日青州土地也散香氣。頌忠義令地方生輝。
78 · 14
眾幕賓看了,便皆大贊:“小哥兒十三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源,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為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寫道是:
白話眾幕客看過皆大讚:「這十三歲小哥兒竟能如此,家學淵源不假。」賈政笑道:「稚子口氣,也難為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詩,寫道是:
78 · 15
紅粉不知愁,將軍意未休。
白話賈環詩首聯:紅粉不知愁,將軍心意未休。寫林四娘雖女子卻無兒女態,報仇之念不絕。
78 · 16
掩啼離繡幕,抱恨出青州。
白話賈環詩頷聯:掩淚離繡幕,抱恨出青州。寫她含淚辭閨閣、懷恨出城赴難。
78 · 17
自謂酬王德,詎能复寇仇。
白話賈環詩頸聯:自以為酬王德,豈能反殺寇仇。寫本意報恩卻難雪國恥。
78 · 18
誰題忠義墓,千古獨風流。
白話賈環詩尾聯:誰題忠義墓,千古獨風流。嘆其忠義千古流芳。賈政說還不甚大錯只不懇切。
78 · 19
眾人道:“更佳。倒是大幾歲年紀,立意又自不同。”賈政道:“還不甚大錯,終不懇切。”眾人道:“這就罷了。三爺才大不多兩歲,在未冠之時如此,用了工夫,再過幾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賈政道:“過獎了。只是不肯讀書過失。”因又問寶玉怎樣。眾人道:“二爺細心鏤刻,定又是風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寶玉笑道:“這個題目似不稱近體,須得古體,或歌或行,長篇一首,方能懇切。”眾人聽了,都立身點頭拍手道:“我說他立意不同!每一題到手必先度其體格宜與不宜,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時,須度其身量。這題目名曰《姽嫿詞》,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長篇歌行方合體的。或擬白樂天《長恨歌》,或擬詠古詞,半敘半詠,流利飄逸,始能近妙。”賈政聽說,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筆向紙上要寫,又向寶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寫。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了!”寶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白話眾人說:「這一句更好。畢竟年紀大了幾歲,立意就自然不同。」賈政說:「也還不算大錯,只是終究不夠懇切。」眾人說:「這就行了。三爺才不過大兩歲,還沒到成年就能寫成這樣,再用些工夫,過幾年怕不成了大阮小阮那樣的人物。」賈政說:「你們過獎了。只是他不肯讀書,這是過失。」接著又問寶玉打算怎麼寫。眾人說:「二爺心細,一字一句都細細雕琢,寫出來一定是風流悲感,跟這些不一樣的。」寶玉笑著說:「這個題目好像不適合近體詩,得用古體,或者作歌,或者作行,寫成長篇一首,才能寫得懇切。」眾人聽了,都站起身來點頭拍手說:「我就說他立意跟人不同!每拿到一個題目,他一定先衡量體格合適不合適,這就是老手的妙法。就好比裁衣服一樣,還沒下剪子,先要量一量身材。這題目叫做《姽嫿詞》,而且已經有了序,這一定得長篇歌行才合體。或者模仿白樂天的《長恨歌》,或者模仿詠古的詞,一半敘事一半吟詠,寫得流利飄逸,才能算接近妙處。」賈政聽了,也正合他的主意,就自己提起筆來要往紙上寫,又對寶玉笑著說:「既然這樣,你念我來寫。要是寫得不好,我就捶你的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的!」寶玉只好念了一句,念的是:
78 · 21
賈政寫了看時,搖頭道:“粗鄙。”一幕賓道:“要這樣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賈政道:“姑存之。”寶玉又道:
白話賈政寫了搖頭說粗鄙。一幕賓說要這樣才古不算粗,且看底下。賈政說姑且存著。寶玉又念四句。
78 · 23
賈政寫出,眾人都道:“只這第三句便古樸老健,極妙。這四句平敘出,也最得體。”賈政道:“休謬加獎譽,且看轉的如何。”寶玉念道:
白話寶玉念出,賈政寫出,眾人說第三句古樸老健極妙,四句平敘得體。賈政說休謬加獎譽且看轉如何。寶玉再念。
78 · 25
眾人聽了這兩句,便都叫:“妙!好個‘不見塵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紅燈里’,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寶玉道:
白話寶玉又念兩句,眾人叫妙,好個「不見塵沙起」又承「俏影紅燈里」,用字入神。寶玉再念。
78 · 27
眾人聽了,便拍手笑道:“益發畫出來了。當日敢是寶公也在座,見其嬌且聞其香否?不然,何體貼至此。”寶玉笑道:“閨閣習武,任其勇悍,怎似男人。不待問而可知嬌怯之形的了。”賈政道:“還不快續,這又有你說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白話眾人聽了拍手笑說:「越發畫出來了。莫非當日寶公在座,見其嬌、聞其香?不然何能體貼至此。」寶玉笑說:「閨中習武,任她們勇悍,終不似男人;不問可知是嬌怯之形了。」賈政道:「還不快續,又給你說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想,念道:
78 · 29
眾人都道:“轉‘絛’,‘蕭’韻,更妙,這才流利飄蕩。而且這一句也綺靡秀媚的妙。”賈政寫了,看道:“這一句不好。已寫過‘口舌香’‘嬌難舉’,何必又如此。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這些堆砌貨來搪塞。”寶玉笑道:“長歌也須得要些詞藻點綴點綴,不然便覺蕭索。”賈政道:“你只顧用這些,但這一句底下如何能轉至武事?若再多說兩句,豈不蛇足了。”寶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轉煞住,想亦可矣。”賈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說了一句大開門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連轉帶煞,豈不心有余而力不足些。”寶玉聽了,垂頭想了一想,說了一句道:
白話眾人都說:「轉用『絛』字、『蕭』字這個韻,更妙,這才顯得流利飄蕩。而且這一句也綺麗秀媚得妙。」賈政寫下來,看了說:「這一句不好。上面已經寫過『口舌香』『嬌難舉』了,何必又這樣寫。這是筆力不夠,所以又用這些堆砌的貨色來搪塞。」寶玉笑著說:「長歌也需要一些詞藻來點綴點綴,不然就顯得蕭索了。」賈政說:「你只顧用這些,可是這一句底下怎麼能轉到武事上去呢?要是再多說兩句,豈不是畫蛇添足了。」寶玉說:「既然這樣,底下用一句轉過來收住,想來也就可以了。」賈政冷笑著說:「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說了一句大開大合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既轉折又收煞,豈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些。」寶玉聽了,低下頭想了一想,念出一句來:
78 · 31
忙問:“這一句可還使得?”眾人拍案叫絕。賈政寫了,看著笑道:“且放著,再續。”寶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氣下去了。若使不得,越性涂了,我再想別的意思出來,再另措詞。”賈政聽了,便喝道:“多話!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還怕辛苦了不成!”寶玉聽說,只得想了一會,便念道:
白話寶玉念完忙問:「這一句還使得嗎?」眾人都拍著桌子叫絕。賈政寫了下來,看著笑說:「暫且放著,再往下接。」寶玉說:「要是使得,我就要一口氣接下去了;要是使不得,索性塗掉,我再想別的意思出來,另換說法。」賈政聽了,就喝道:「多話!不好了再作,就算作十篇一百篇,還怕辛苦了不成!」寶玉聽了,只好想了一會兒,便念道:
78 · 33
賈政道:“又一段。底下怎樣?”寶玉道:
白話寶玉又念,眾人說好個「走」字見出高低,通句轉得不板。寶玉再念。
78 · 35
眾人道:“好個‘走’字!便見得高低了。且通句轉的也不板。”寶玉又念道:
白話寶玉又念,眾人說妙極,布置敘事詞藻無不盡美,看如何寫到四娘必有妙轉。寶玉再念。
78 · 37
眾人都道:“妙極,妙極!布置,敘事,詞藻,無不盡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轉奇句。”寶玉又念道:
白話眾人都說妙極,稱讚這一篇的布置、敘事、詞藻無不盡美,還想知道接下去寫四娘會有什麼妙轉奇句。寶玉便又接著念了下去。
78 · 39
眾人都道:“舖敘得委婉。”賈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贅呢。”寶玉乃又念道:
白話眾人都說鋪敘得委婉。賈政卻道寫得太多了,後頭只怕會累贅。寶玉於是又接著念了下去。
78 · 41
念畢,眾人都大贊不止,又都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然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因說:“去罷。”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
白話寶玉念畢,眾人都大加讚賞,又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然說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便叫他們退下。三人像得了赦令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
78 · 42
眾人皆無別話,不過至晚安歇而已。獨有寶玉一心凄楚,回至園中,猛然見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說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著芙蓉嗟歎了一會。忽又想起死後并未到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比俗人去靈前祭吊又更覺別致。想畢,便欲行禮。忽又止住道:“雖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須得衣冠整齊,奠儀周備,方為誠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學那世俗之奠禮,斷然不可,竟也還別開生面,另立排場,風流奇異,于世無涉,方不負我二人之為人。況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蘋蘩蘊藻之賤,可以羞王公,薦鬼神。’原不在物之貴賤,全在心之誠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則誄文挽詞也須另出己見,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襲前人的套頭,填寫幾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須灑淚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寧使文不足悲有余,萬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況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風一洗皆盡,恐不合時宜,于功名有礙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為世人觀閱稱贊,何必不遠師楚人之《大言》、《招魂》、《離騷》、《九辯》、《枯樹》、《問難》、《秋水》、《大人先生傳》等法,或雜參單句,或偶成短聯,或用實典,或設譬寓,隨意所之,信筆而去,喜則以文為戲,悲則以言誌痛,辭達意盡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間哉。”寶玉本是個不讀書之人,再心中有了這篇歪意,怎得有好詩文作出來。他自己卻任意纂著,并不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誕,竟杜撰成一篇長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穀一幅楷字寫成,名曰《芙蓉女兒誄》,前序後歌。又備了四樣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頭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禮畢,將那誄文即掛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白話眾人再沒有別的話,不過到晚上各自安歇罷了。只有寶玉滿心淒楚,回到園裡,猛然看見池上的芙蓉,想起小丫頭說晴雯做了芙蓉花神,不覺又高興起來,就對著芙蓉歎息了一回。忽然又想起她死後自己並沒到靈前祭過,如今何不就在芙蓉前面祭一祭,豈不是盡了禮,而且比俗人到靈前弔祭更覺得別致。想完便要行禮,忽然又止住說:「雖然這樣,也不可太草率,總得衣帽整齊、祭品齊備,才算誠心敬意。」他又想了一想:「如今要是學那些世俗的祭禮,斷然不行,索性也別開生面,另立一套排場,風流奇特,跟世人不相干,才不辜負我們兩個人的為人。況且古人說過:『積水路上的濁水,蘋蘩水藻這樣低賤的東西,都可以進獻王公、祭享鬼神。』本來就不在東西的貴賤,全在心裡誠敬,這是一層。第二,誄文挽詞也得自出己見、自己放開眼界手筆,也不可蹈襲前人的老套,填幾個字搪塞人的耳目,必須灑淚流血,一個字一聲嗚咽,一句話一聲啼哭,寧可文采不足而悲情有餘,萬萬不可為了講究文藻反倒失了悲戚。況且古人多有含蓄寄託的寫法,並不是從我今天才開這個頭。可惜今人全被功名兩個字迷住,崇尚古風的氣息洗得一乾二淨,就怕不合時宜、妨礙功名。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也不求世人看了稱讚,何必不遠遠地學楚人《大言》《招魂》《離騷》《九辯》以及《枯樹》《問難》《秋水》《大人先生傳》這些寫法呢?或者夾用單句,或者偶然湊成幾句短聯,或者用實在的典故,或者設些比喻寄託,隨心所之,信筆寫去,高興時就拿文章當遊戲,悲傷時就用言語記下痛楚,只要辭句表達盡了心意就行,何必像世俗那樣拘拘束束於方寸之間呢。」寶玉本來就是個不讀書的人,心裡又存了這一篇歪主意,怎麼能作出好詩文來。他自己卻隨意編寫,並不圖別人知道羨慕,所以大肆狂妄荒誕,竟杜撰成一篇長文,用晴雯平日喜歡的冰鮫縠一幅寫成楷字,題名叫《芙蓉女兒誄》,前面有序,後面有歌。他又預備了四樣晴雯平日喜歡的東西,於是在這天夜裡月光下面,叫那個小丫頭捧到芙蓉花前。先行禮完畢,把那篇誄文掛在芙蓉枝上,就流著眼淚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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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怡紅院濁玉,謹以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宮中撫司秋艷芙蓉女兒之前曰:
白話這是寶玉為晴雯所寫《芙蓉女兒誄》的序文:他自稱太平不易之年、蓉桂競芳之月、無可奈何之日的怡紅院濁玉,恭謹地用群花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四樣微物,聊表誠心,致祭於白帝宮中掌管秋艷的芙蓉女兒之前,開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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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思女兒自臨濁世,迄今凡十有六載。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於衾枕櫛沐之間,栖息宴游之夕,親昵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畸。憶女兒曩生之昔,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嫻,嫗媼咸仰惠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茞蘭竟被芟鉏!花原自怯,豈奈狂飆,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蠆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爾櫻唇紅褪,韻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諑謠謑詬,出自屏幃,荊棘蓬榛,蔓延戶牖。豈招尤則替,實攘詬而終。既忳幽沉於不盡,復含罔屈於無窮。高標見嫉,閨幃恨比長沙,直烈遭危,巾幗慘於羽野。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雲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卻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眉黛煙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溫?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餘痕尚漬。鏡分鸞別,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委金鈿於草莽,拾翠㔩於塵埃。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況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桐階月暗,芳魂與倩影同銷,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言皆絕。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苔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鸚鵡猶呼,艷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老。捉迷屏後,蓮瓣無聲,鬪草庭前,蘭芽枉待。拋殘繡線,銀箋彩縷誰裁?折斷冰絲,金鬥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趨車而遠涉芳園,今犯慈威,復拄杖而遽拋孤柩。及聞槥棺被燹,慚違共穴之盟,石槨成災,愧迨同灰之誚。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自為紅綃帳裏,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餘衷,默默訴憑冷月。嗚呼!固鬼蜮之為災,豈神靈而亦妒。鉗詖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在君之塵緣雖淺,然玉之鄙意豈終。因蓄拳拳之思,不禁諄諄之問。始知上帝垂旌,花宮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以濁玉之思,則深為有據。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為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惡乃濫乎?始信上帝委託權衡,可謂至洽至協,庶不負其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於茲,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
白話我私下想著,姑娘從降生到這濁世上來,到今天一共才十六年。她先前的籍貫姓氏,早已埋沒得無從查考很久了。而我寶玉能在她替我鋪床疊被、梳頭洗臉的日子裡,在起居飲宴遊玩的夜晚裡,跟她親暱無間地相處,也只有五年八個多月。回想姑娘從前活著的時候,論品質,金玉不夠形容她的貴重;論性情,冰雪不夠形容她的潔淨;論神采,星辰太陽不夠形容她的明亮;論容貌,花朵明月不夠形容她的美麗。姐妹們都羨慕她的美好嫻靜,老婆婆們都敬服她的賢惠德行。誰料到惡鳥憎恨她高潔,好鷹反倒落進羅網;惡草嫉妒她的芳香,香草竟被連根鋤掉。花本來柔弱,哪裡受得住狂風;柳本來多愁,怎麼禁得起暴雨。她偶然遭了毒蟲一般的讒言,就落下無法醫治的病。於是櫻桃小口褪了紅色,只吐得出呻吟;杏子似的臉龐乾枯無香,臉色黃瘦難看。造謠辱罵的話從內室屏帳裡傳出來,荊棘蓬蒿一直蔓延到門窗底下。哪裡是她招來過錯而被廢棄,實在是含冤受辱而死。她既有無盡的鬱悶沉痛,又懷著無窮的冤屈委曲。品格高就被人嫉恨,閨房裡的怨恨比賈誼貶去長沙更深;剛直節烈反而遭禍,女子的慘痛比鯀死在羽野更慘。她自己積下這一腔辛酸,有誰憐惜她的早死!仙雲已經散去,芳蹤再難尋覓。找不到那聚窟洲,哪裡來的返魂香?海上失了靈槎,得不到回生的藥。她那煙青的眉毛,昨天還是我替她描的;玉指環已經冰冷,如今叫誰去溫它?藥爐裡剩的藥還留著,衣襟上的淚痕還漬在那裡。鏡子分開、鸞鳥離散,我愁著去打開麝月的鏡匣;梳子化龍飛走了,我哀傷地折斷檀雲的梳齒。金花首飾丟在草叢裡,翠色的釵飾從塵土中拾起。鳷鵲樓已經空了,白白掛著七夕乞巧的針;鴛鴦帶已經斷了,誰來續那五色的絲線?何況正當秋天的節令,白帝當令司時,孤單的被子裡還有夢,空空的屋子裡卻沒了人。梧桐台階上月色暗淡,芳魂和倩影一同消散;芙蓉帳裡香氣殘盡,嬌柔的呼吸和細細的話語全都斷絕。連天的衰草,豈只是蒹葭;滿地的悲聲,無非是蟋蟀。台階苔上結露,隔著窗簾傳不進寒砧的聲音;秋牆雨中的荔草,隔著院子難得聽見怨笛。她的芳名還沒消失,簷前的鸚鵡仍舊在叫喚;她這美好的人將要死去,欄外的海棠先就枯老了。屏後捉迷藏,再聽不見她蓮瓣似的腳步;庭前鬥草,蘭芽白白地等著她。繡線拋殘了,銀箋彩縷還有誰來裁剪?冰絲折斷了,熨鬥裡的御香再沒熨過。昨天我承受父親的嚴命,趕著車遠遠遊了那芳園;今天我觸犯長輩的慈威,又拄著杖匆匆丟下她孤零零的棺柩。等聽說那薄棺被火燒了,我慚愧違背了同穴的盟約;石槨遭了災,我愧對同歸灰土的譏誚。於是西風裡的古寺,滯留著青色的磷火;落日下的荒丘,散著零星的白骨。楸樹榆樹颯颯作響,蓬蒿艾草蕭蕭搖動。隔著霧氣的墳地有猿在啼,繞著煙裡的田埂有鬼在哭。從紅綃帳裡公子的一片深情,才相信黃土壟中女兒的命是這樣薄。我像汝南王那樣的血淚,斑斑點點灑向西風;像金谷園主人剩下的那點衷情,默默地對著冷月傾訴。唉!本來是鬼蜮作祟成了災,難道神靈也要嫉妒她嗎?就是鉗住那說讒言的奴才的嘴,這罪過也不能從寬;就是剖開那潑悍婦人的心,我的怒氣仍舊消不了!你在人世的緣分雖然淺,可我這點心意哪能就這樣了結。因為懷著懇切的思念,就忍不住反覆去追問。這才知道上帝表彰了她,花宮正等她受命:活著和蘭蕙同列,死後掌管芙蓉。聽小丫頭的話,好像沒有根據;照我這濁玉想來,卻很有憑據。為什麼呢?從前葉法善攝人的魂去撰寫碑文,李長吉被天帝召去作記,事情雖然不同,道理卻是一樣的。所以按著事物來配她的才分,如果不是合適的人,怎麼會濫加封授呢?這才相信上帝的委任衡量極其恰當,總算不辜負她天生的稟賦。因此我盼望她那不滅的靈魂,或許會升降來到這裡,就不自量地寫下這些粗俗的言辭,怕污了她聰慧的耳朵。於是唱起歌來招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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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虯以游乎穹窿耶?
白話誄歌首章:天何蒼蒼,乘玉虯游乎穹窿;地何茫茫,駕瑤象降乎泉壤。想像晴雯乘龍駕象自天穹幽泉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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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瑤象以降乎泉壤耶?
白話誄歌:望傘蓋陸離,是箕尾之光;列羽葆前導,衛危虛於旁。想像她儀仗華麗、星宿隨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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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傘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
白話誄歌:驅豐隆為比從,望舒月以離;聽車軌伊軋,御鸞鷖以征。寫雷神月御為伴、車聲鸞鳥相隨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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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羽葆而為前導兮,衛危虛於旁耶?
白話誄歌:問馥鬱薆然,是紉蘅杜為纕;炫裙裾爍爍,鏤明月為璫。寫她身佩香草、明月為耳飾,香氣繚繞衣裙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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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豐隆以為比從兮,望舒月以離耶?
白話誄歌:籍葳蕤成壇,檠蓮焰燭蘭膏;文瓟匏為觶斝,漉醽醁浮桂醑。寫以香草為壇、蓮燈為燭、以瓠為杯斟美酒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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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車軌而伊軋兮,御鸞鷖以征耶?
白話誄歌:瞻雲氣凝盼,仿佛有所覘;俯窈窕屬耳,恍惚有所聞。寫仰看雲氣似有所見、俯聽幽境似有所聞,迷茫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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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馥鬱而薆然兮,紉蘅杜以為纕耶?
白話誄歌:期汗漫無夭閼,忍捐棄餘於塵埃;倩風廉為餘驅車,冀聯轡而攜歸。寫願她長遊不死莫棄我於塵埃,請風神驅車盼與我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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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為璫耶?
白話誄歌:餘中心慨然,徒嗷嗷而何為;君偃然長寢,豈天運變於斯。寫我心中悲慨徒呼奈何,你長眠不醒難道是天運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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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葳蕤而成壇畸兮,檠蓮焰以燭蘭膏耶?
白話誄歌:既窀穸且安穩,反其真而復奚化;餘猶桎梏懸附,靈格餘以嗟來。寫你既安息歸真何須變化,我仍如桎梏纏身盼你靈魂來慰我。
78 · 54
文瓟匏以為觶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白話誄歌:來兮止兮,君其來耶。反覆呼喚,盼晴雯之靈前來。
78 · 55
瞻雲氣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覘耶?
白話誄歌:瞻雲氣而凝盼,仿佛有所覘;俯窈窕而屬耳,恍惚有所聞。寫仰看雲氣似有所見、俯聽幽境似有所聞,迷茫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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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窈窕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
白話誄歌:期汗漫而無夭閼,忍捐棄餘於塵埃;倩風廉為餘驅車,冀聯轡而攜歸。寫願她長遊不死莫棄我於塵埃,請風神驅車盼與我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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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汗漫而無夭閼兮,忍捐棄余於塵埃耶?
白話誄歌:餘中心為之慨然,徒嗷嗷而何為;君偃然而長寢,豈天運之變於斯。寫我心中悲慨徒呼奈何,你長眠不醒難道是天運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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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風廉之為余驅車兮,冀聯轡而攜歸耶?
白話誄歌:既窀穸且安穩,反其真而復奚化;餘猶桎梏而懸附,靈格餘以嗟來。寫你既安息歸真何須變化,我仍如桎梏纏身盼你靈魂來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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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中心為之慨然兮,徒嗷嗷而何為耶?
白話誄歌:來兮止兮,君其來耶。反覆呼喚,盼晴雯之靈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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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於斯耶?
白話誄文末段起: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於茲餘亦莫睹。設若她居鴻蒙寂境即便在此也不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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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窀穸且安穩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
白話誄文鋪陳仙境:煙蘿為步幛、槍蒲列行伍,柳眼蓮心、素女宓妃、弄玉寒簧、龜呈洛靈獸作咸池舞,發軔霞城返旌玄圃,離合如煙雲空蒙如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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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
白話誄文再寫:塵霾斂而星高,溪山麗而月午,心意忡忡如寤寐栩栩。我欷歔悵望泣涕傍徨,人語寂歷天籟簫簫,鳥驚散魚唼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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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兮止兮,君其來耶!
白話誄文結語:志哀是禱,成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以祭畢祈祥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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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夫鴻蒙而居,寂靜以處,雖臨於茲,余亦莫睹。搴煙蘿而為步幛,列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素女約于桂巖,宓妃迎於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徵嵩岳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匪簠匪筥。發軔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顯微而若通,復氤氳而倏阻。離合兮煙雲,空蒙兮霧雨。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悵望,泣涕傍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篔簹。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白話若是你住在鴻蒙太虛之中,安身在寂靜無聲的地方,就算來到這裡,我也看不見你。我拉起煙霧藤蘿當作步障,排列起菖蒲像森然的隊伍儀仗;喚醒貪睡的柳芽,化去蓮心的苦味。素女在桂巖上和你相約,宓妃在蘭渚邊迎接你;弄玉為你吹笙,寒簧為你擊敔。請來嵩山的神妃,請出驪山的老母;神龜獻上洛水的靈瑞,百獸跳起咸池的舞蹈。潛在赤水裡有龍在吟,聚在珠林上有鳳在飛。我這是一片誠心感格,並不在乎那些盛祭品的簠筥。從霞城動車出發,又把旗子收回玄圃。剛剛隱隱約約好像通了,又雲氣瀰漫忽然隔斷。煙雲時聚時散,霧雨一片空濛。塵霾收斂了,星星高懸;溪山明麗了,月到中天。為什麼我心裡這樣憂憂忡忡,好像睡夢中活生生見著了你。我於是嘆息著惆悵遠望,流著眼淚徘徊不定。人的聲音寂靜稀落,天籟只響在大竹叢間。鳥兒驚散著飛去,魚兒吸水發出聲響。表達這一片哀思就是我的祈禱,禮數行完了只盼你安好。唉,真是悲痛啊!請你來享用這祭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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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畢,遂焚帛奠茗,猶依依不舍。小鬟催至再四,方才回身。忽聽山石之後有一人笑道:“且請留步。”二人聽了,不免一驚。那小鬟回頭一看,卻是個人影從芙蓉花中走出來,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來顯魂了!”唬得寶玉也忙看時,——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忽聽山石後有人笑聲說且請留步,小鬟回頭見芙蓉花中走出個人影,大叫有鬼、晴雯顯魂了;唬得寶玉也忙看時——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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