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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晴雯被逐夭亡;芳官等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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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王夫人見中秋已過,鳳姐病已比先減了,雖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診脈服藥,又開了丸藥方子來配調經養榮丸。因用上等人參二兩,王夫人取時,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須末出來。王夫人焦躁道:“用不著偏有,但用著了,再找不著。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彩雲道:“想是沒了,就只有這個。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些去,太太都給過去了。”王夫人道:“沒有的話,你再細找找。”彩雲只得又去找,拿了幾包藥材來說:“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除這個再沒有了。”王夫人打開看時,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麼藥,并沒有一枝人參。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說:“也只有些參膏蘆須。雖有幾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里用呢。”王夫人聽了,只得向邢夫人那里問去。邢夫人說:“因上次沒了,才往這里來尋,早已用完了。”王夫人沒法,只得親身過來請問賈母。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所餘的來,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遂稱二兩與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與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廝送與醫生家去,又命將那幾包不能辨得的藥也帶了去,命醫生認了,各包記號了來。
白話中秋節過後,鳳姐的病比先前已經減輕了一些,雖然還沒有完全痊癒,但已經可以出門走動了。王夫人仍然吩咐大夫每天來替她把脈、吃藥,又開了一張配製「調經養榮丸」的丸藥方子。方子裡需要用上等的人參二兩,王夫人去找的時候,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只在小匣子裡找到幾根像簪子那麼粗細的人參。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叫人再去找,結果又找出一大包人參鬚和碎末出來。王夫人一著急就說:『用不著的時候偏偏有,等到真要用的時候,卻又找不著了。我平日裡總說叫你們查點清楚,把東西都歸攏在一塊兒。你們偏偏不聽,隨手就亂丟。你們哪裡曉得人參的好處,真要用起來的時候,花多少錢去買還未必買得到像樣的呢。』彩雲說:『想來是沒有了,就只剩下這一點。上次那邊的太太來這裡討了一些去,太太都給了她們了。』王夫人說:『胡說,你再仔細找找。』彩雲只好又去翻找,拿了好幾包藥材來說:『我們認不得這是什麼,請太太自己看吧,除了這些就再沒有別的了。』王夫人打開一看,自己也忘了那是些什麼藥,裡頭連一枝人參都沒有。於是她一邊派人去問鳳姐有沒有,鳳姐過來回說:『我也只剩下一些參膏和蘆鬚了。雖然還有幾根,卻不是上好的,而且每天煎藥還要用呢。』王夫人聽了,只好去向邢夫人那邊要。邢夫人說:『因為上次沒了,我才到這裡來借,早就已經用完了。』王夫人實在沒辦法,只得親自過去請教賈母。賈母連忙叫鴛鴦把當年剩下來的人參取出來,竟還有一大包,每一根都有手指頭那麼粗,於是秤了二兩交給王夫人。王夫人出來後,把人參交給周瑞家的,叫她派小廝送到醫生家去,又吩咐把那幾包認不得的藥也一併帶去,請醫生認一認,每包都做上記號再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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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周瑞家的又拿了進來說:“這幾包都各包好記上名字了。但這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但年代太陳了。這東西比別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後,便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好歹再換些新的倒好。”王夫人聽了,低頭不語,半日才說:“這可沒法了,只好去買二兩來罷。”也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罷。”因向周瑞家的說:“你就去說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二兩來。倘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說。”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沒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須枝,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我們舖子里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說了,叫哥哥去托個夥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說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兌二兩來。不妨咱們多使幾兩銀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就難為你親自走一趟更好。”于是寶釵去了,半日回來說:“已遣人去,趕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遲。”王夫人自是喜悅,因說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里有好的,不知給了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反倒各處求人去了。”說畢長歎。寶釵笑道:“這東西雖然值錢,究竟不過是藥,原該濟眾散人才是。咱們比不得那沒見世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珍藏密斂的。”王夫人點頭道:“這話極是。”
白話過了一會兒,周瑞家的又拿著那些包好的藥進來回話說:『這幾包都已經分別包好,也都寫上了名字。不過這一包人參雖然確實是上好的貨色,如今就算花三十兩銀子也買不到這樣成色的了,只是年份實在太久了。這東西跟別的東西不同,不管原本多麼好,只要過了一百年,它就會自己化成灰。現在這一包雖然還沒化成灰,卻已經朽爛得像糟木爛柴一樣,一點藥力也沒有了。請太太把這個收起來,倒不必計較粗細,好歹去換些新的回來比較妥當。』王夫人聽了,低下頭半天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可真沒辦法了,只好到外頭去買二兩回來罷。』她也沒有心思再看那些藥,只吩咐說:『都收起來罷。』接著對周瑞家的說:『你出去跟外頭的人說一聲,揀好的去換二兩來。萬一老太太問起來,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人參,不必多嘴。』周瑞家的正要去的時候,寶釵因為也在座,就笑著說:『姨娘先別走。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沒有好的。就算有一根完整的,他們也一定會截成兩三段,再鑲上蘆頭鬚枝混在一起,摻勻了拿來賣,光看粗細根本看不出來。我們店裡平常就跟參行有來往,現在我去跟我媽說一聲,叫哥哥去託個夥計過去跟參行講明白,請他們把還沒動過的原枝好參兌二兩給我們。咱們多花幾兩銀子也不要緊,總能拿到好貨。』王夫人笑著說:『還是你明白。那就勞你親自跑一趟更好。』於是寶釵去了,過了半天回來說:『已經派人去了,趕晚就會有回音,明天一早去配藥也不遲。』王夫人自然很高興,就說:『俗話說「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裡明明有好的,不曉得給了人家多少,這會兒輪到自己要用,反倒要處處去求人。』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寶釵笑著說:『這東西雖然值錢,說到底也不過是藥,本來就該救濟大眾、分給別人才對。咱們可不像那些沒見過世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當寶貝一樣藏起來。』王夫人點點頭說:『這話說得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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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寶釵去後,因見無別人在室,遂喚周瑞家的來問前日園中搜檢的事情可得個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鳳姐等人商議停妥,一字不隱,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聽了,雖驚且怒,卻又作難,因思司棋系迎春之人,皆系那邊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邊太太嗔著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幾個嘴巴子,如今他也裝病在家,不肯出頭了。況且又是他外孫女兒,自己打了嘴,他只好裝個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說。如今我們過去回時,恐怕又多心,倒象似咱們多事似的。不如直把司棋帶過去,一并連贓證與那邊太太瞧了,不過打一頓配了人,再指個丫頭來,豈不省事。如今白告訴去,那邊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說‘既這樣你太太就該料理,又來說什麼’,豈不反耽擱了。倘那丫頭瞅空尋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兩三天,人都有個偷懶的時候,倘一時不到,豈不倒弄出事來。”王夫人想了一想,說:“這也倒是。快辦了這一件,再辦咱們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聽說,會齊了那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里,回迎春道:“太太們說了,司棋大了,連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賞了他娘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與姑娘使。”說著,便命司棋打點走路。迎春聽了,含淚似有不舍之意,因前夜已聞得別的丫鬟悄悄的說了原故,雖數年之情難舍,但事關風化,亦無可如何了。那司棋也曾求了迎春,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見了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麼連一句話也沒有?”周瑞家的等說道:“你還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難見園里的人了。依我們的好話,快快收了這樣子,倒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去罷,大家體面些。”迎春含淚道:“我知道你干了什麼大不是,我還十分說情留下,豈不連我也完了。你瞧入畫也是幾年的人,怎麼說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說,將來終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罷。”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兒還有打發的人呢,你放心罷。”司棋無法,只得含淚與迎春磕頭,和眾姊妹告別,又向迎春耳根說:“好歹打聽我要受罪,替我說個情兒,就是主僕一場!”迎春亦含淚答應:“放心。”于是周瑞家的人等帶了司棋出了院門,又命兩個婆子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與他拿著。走了沒幾步,後頭只見繡桔趕來,一面也擦著淚,一面遞與司棋一個絹包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僕一場,如今一旦分離,這個與你作個想念罷。”司棋接了,不覺更哭起來了,又和繡桔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煩,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嬸子大娘們,好歹略徇個情兒,如今且歇一歇,讓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辭一辭,也是我們這幾年好了一場。”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務,作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況且又深恨他們素日大樣,如今那里有工夫聽他的話,因冷笑道:“我勸你走罷,別拉拉扯扯的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誰是你一個衣包里爬出來的,辭他們作什麼,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了呢。你不過是挨一會是一會罷了,難道就算了不成!依我說快走罷。”一面說,一面總不住腳,直帶著往後角門出去了。司棋無奈,又不敢再說,只得跟了出來。
白話寶釵走後,屋裡只剩下王夫人一個人,她便把周瑞家的叫來,問起前天在園子裡搜查的事情究竟查出了什麼結果。周瑞家的早已和鳳姐等人商量妥當,這時便一點也不隱瞞,原原本本地向王夫人回報。王夫人聽了,心裡又驚又氣,卻又為難起來,因為想到司棋是迎春房裡的人,說到底都算是那邊邢夫人手下的人,只得派人去回覆邢夫人。周瑞家的回稟說:『前天那邊的太太怪罪王善保家的多事,已經打了她幾個耳光,現在王善保家的也裝病躲在家裡,不肯出頭了。何況司棋又是她的外孫女,她自己打了嘴,也只好裝作忘記了這回事,等日子久了再慢慢平復再說。現在我們過去回話,怕她反而多心,倒像是咱們多事一樣。不如直接把司棋帶過去,連人帶贓證一併給那邊的太太瞧個清楚,不過打一頓、配個人嫁了,再另外撥個丫頭來,豈不省事。若白白地去告訴一聲,那邊太太再推三阻四,又說「既然這樣,你們太太就該自己料理,還來說什麼」,豈不反而耽誤了。萬一那丫頭找個空子尋了死,反倒更糟。再說已經看了她兩三天,人總有偷懶的時候,萬一有一時照顧不到,豈不倒鬧出事來。』王夫人想了一想,說:『這話也有道理。快把這一件辦了,再來辦咱們家裡那些妖精。』周瑞家的便集合了那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裡,向迎春回說:『太太們說了,司棋已經大了,連日她娘來求過太太,太太已經把她賞給她娘去配人,今天就叫她出去,另外挑個好的來給姑娘使喚。』說著,便叫司棋收拾東西走人。迎春聽了,眼裡含著淚,似乎有些不捨,其實前天夜裡已經聽別的丫鬟悄悄說過緣故,雖然幾年的情分難捨,但事關名節,也無可奈何。司棋也曾經求過迎春,滿心指望迎春能夠死保她、饒過她,只是迎春說話遲鈍、耳根軟、心又活,原來就是個作不了主的。司棋見到這般光景,知道躲不過了,就哭著說:『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天,如今怎麼連一句話也沒有?』周瑞家的等人說:『你還想要姑娘留下你不成?就算留下,你也很難再見園子裡的人了。聽我們一句好話,快快收起這副模樣,倒不如神不知鬼不覺地去了,大家面上都體面些。』迎春含著淚說:『我曉得你闖了什麼大禍,我要是還拼命替你說情留下,豈不連我也一塊完了。你瞧入畫也是幾年的老人了,怎麼說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兩個,我想這園子裡凡是年紀大些的都要去了。依我說,將來終究有一散,不如你各自去罷。』周瑞家的說:『所以到底還是姑娘明白。明天還有要打發的人呢,你放心罷。』司棋沒有辦法,只得含著淚向迎春磕頭,又和眾姊妹告別,還貼著迎春的耳朵說:『好歹打聽到我要受罪,替我說個情兒,也算咱們主僕一場!』迎春也含著淚答應:『放心。』於是周瑞家的人等帶著司棋出了院門,又吩咐兩個婆子把司棋所有的東西都拿著跟著她。走了沒幾步,後頭只見繡桔趕了來,一面擦著眼淚,一面遞給司棋一個絹包說:『這是姑娘給你的。主僕一場,如今一旦分開,這個你留著作個念想罷。』司棋接過,不禁更加哭起來,又和繡桔對哭了一回。周瑞家的嫌煩,只管催他們快走,兩人這才散了。司棋又哭著求告說:『嬸子大娘們,好歹行個方便,如今先歇一歇,讓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去告個辭,也算我們這幾年好了一場。』周瑞家的一夥人各自都有正經事,做這種事本是不得已,況且平時就深恨這些丫頭們擺大架子,這會兒哪裡有工夫聽她的話,便冷笑說:『我勸你走罷,別拉拉扯扯的了。我們還有正經事呢。誰跟你是一個衣包裡爬出來的,去辭他們作什麼,他們看你的笑話還看不夠呢。你不過是能挨一會是一會罷了,難道就能算了不成!依我說快走罷。』一面說,一面腳步不停,直把司棋帶往後角門去了。司棋無可奈何,又不敢再說,只得跟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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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巧正值寶玉從外而入,一見帶了司棋出去,又見後面抱著些東西,料著此去再不能來了。因聞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細問晴雯,又不說是為何。上日又見入畫已去,今又見司棋亦走,不覺如喪魂魄一般,因忙攔住問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寶玉素日行為,又恐勞叨誤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書去罷。”寶玉笑道:“好姐姐們,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不許少捱一刻,又有什麼道理。我們只知遵太太的話,管不得許多。”司棋見了寶玉,因拉住哭道:“他們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寶玉不禁也傷心,含淚說道:“我不知你作了什麼大事,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這卻怎麼的好。”周瑞家的發躁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聽話,我就打得你。別想著往日姑娘護著,任你們作耗。越說著,還不好走。如今和小爺們拉拉扯扯,成個什麼體統!”那幾個媳婦不由分說,拉著司棋便出去了。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們,看已去遠,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也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婆子們笑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糊涂不解,倒要請問請問。”方欲說時,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忙說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著。此刻太太親自來園里,在那里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里來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里等著領出他妹妹去。”因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睜了眼,把這一個禍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淨些。”寶玉一聞得王夫人進來清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飛也似的趕了去,所以這後來趁願之語竟未得聽見。寶玉及到了怡紅院,只見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著,一臉怒色,見寶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懨懨弱息,如今現從炕上拉了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才架起來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許把他貼身衣服撂出去,餘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又命把這里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一一過目。原來王夫人自那日著惱之後,王善保家的去趁勢告倒了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也就隨機趁便下了些話。王夫人皆記在心中。因節間有事,故忍了兩日,今日特來親自閱人。一則為晴雯猶可,二則因竟有人指寶玉為由,說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里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壞了。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甚,乃從襲人起以至于極小作粗活的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因問:“誰是和寶玉一日的生日?”本人不敢答應,老嬤嬤指道:“這一個蕙香,又叫作四兒的,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的。”王夫人細看了一看,雖比不上晴雯一半,卻有幾分水秀。視其行止,聰明皆露在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這也是個不怕臊的。他背地里說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說的?打諒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里。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了不成!”這個四兒見王夫人說著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語,不禁紅了臉,低頭垂淚。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又問,”誰是耶律雄奴?”老嬤嬤們便將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們,你們又懶待出去,可就該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搗起來,調唆著寶玉無所不為。”芳官笑辯道:“并不敢調唆什麼。”王夫人笑道:“你還強嘴。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了?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夥聚黨遭害這園子呢。你連你乾娘都欺倒了。豈止別人!”因喝命:“喚他乾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自尋個女婿去吧。把他的東西一概給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們分的唱戲的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里,都令其各人乾娘帶出,自行聘嫁。一語傳出,這些乾娘皆感恩趁願不盡,都約齊與王夫人磕頭領去。王夫人又滿屋里搜檢寶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收的收,卷的卷,著人拿到自己房內去了。因說:“這才乾淨,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小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饒。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并給我仍舊搬出去心淨。”說畢,茶也不吃,遂帶領眾人又往別處去閱人。暫且說不到後文。
白話正好寶玉從外頭進來,一見有人帶著司棋出去,又看見後面有人抱著她的東西,心裡料定這一去就再也不能回來了。因為他早已聽說了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再加上晴雯的病也是從那天起加重的,他細細問過晴雯,晴雯卻不說是為了什麼。前些天又看見入畫已經被趕了出去,今天又見司棋也要走,寶玉不覺得像丟了魂一樣,連忙攔住問道:『你們到哪裡去?』周瑞家的等人都知道寶玉平常的脾氣,又怕他嘮叨起來耽誤了正事,就笑著說:『不關你的事,快去念你的書罷。』寶玉笑著說:『好姐姐們,先站一站,我有我的道理。』周瑞家的便說:『太太吩咐不許耽誤一刻,又有什麼道理可講。我們只知道遵太太的話,管不了那許多。』司棋見了寶玉,就拉住他哭著說:『他們作不了主,你好歹去向太太求個情罷。』寶玉也忍不住傷心,含著淚說:『我不知道你闖了什麼大禍,晴雯也病了,如今你又要走。都要去了,這可怎麼是好。』周瑞家的對司棋發起脾氣說:『你如今已經不是副小姐了,要是不聽話,我就打你。別以為往日有姑娘護著,就由著你們胡鬧。越說你還不走。如今和小爺們拉拉扯扯的,成什麼體統!』那幾個媳婦不由分說,拉著司棋就出去了。寶玉又怕她們去打小報告,恨得只瞪著她們,看她們走遠了,才指著她們恨恨地說:『奇怪,奇怪,怎麼這些人只要一嫁了男人,沾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還可惡!』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不禁笑起來,問道:『照你這麼說,凡是沒出嫁的女孩子就個個是好的,出了嫁的女人就個個是壞的囉?』寶玉點頭說:『不錯,不錯!』婆子們笑說:『還有一句話我們糊塗不明白,倒要請教你。』正要說的時候,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連忙說:『你們小心點,傳齊了伺候著。這會兒太太親自到園子裡來了,正在那裡查人呢。只怕還要查到這裡來。又吩咐快叫怡紅院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裡等著領他妹妹出去。』又笑著說:『阿彌陀佛!今天老天總算睜了眼,把這個禍害妖精送走,大家也清淨些。』寶玉一聽說王夫人進園來清查,就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像飛一樣趕了過去,所以後來這些稱心如意的話他竟然沒聽見。寶玉趕到怡紅院的時候,只見一群人在那裡,王夫人坐在屋裡,滿臉怒容,看見寶玉也不理他。晴雯已經四五天水米沒沾牙,氣息微弱地躺著,這會兒剛從炕上被拉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架著她才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許把她貼身的衣服扔出去,其餘好衣服都留下給好丫頭們穿。又下令把這裡所有的丫頭都叫來,一個個親自查看。原來王夫人自從那天生了氣以後,王善保家的趁機在背後告了晴雯一狀,本處原本就有人和園子裡不和睦,也順便說了些壞話。王夫人都記在心裡。因為過節期間有事,才忍了兩天,今天特地親自來查人。一來是為了晴雯還罷了,二來是因為竟有人拿寶玉做藉口,說他大了、已經懂了人事,都是屋子裡的丫頭們不上進、把他在帶壞了。這件事比晴雯一個人還要嚴重,於是從襲人起,一直到最小做粗活的小丫頭,每個人都親自看了一遍。她問:『誰是和寶玉同一天生日?』本人不敢答腔,老嬤嬤指著說:『這一個蕙香,又叫四兒的,是和寶玉同一天生日。』王夫人細細一看,雖然比不上晴雯一半,卻有幾分水靈。看她的舉止,聰明都露在外面,而且打扮也和別人不同。王夫人冷笑說:『這也是個不怕羞的。她背地裡說的,同一天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說的?你以為我隔得遠,就什麼都不知道。你可知道我身子雖然不常來,我的心、我的耳朵、我的神思卻時時都在這裡。難道我就這麼一個寶玉,就白白放心讓你們勾引壞了不成!』這個四兒聽王夫人說出她平日和寶玉的私房話,不禁紅了臉,低頭掉淚。王夫人立刻下令也快把她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又問:『誰是耶律雄奴?』老嬤嬤們便把芳官指出來。王夫人說:『唱戲的女孩兒,自然就是狐狸精!上次放你們,你們又賴著不肯出去,那就該安分守己才是。你倒興妖作怪起來,調唆得寶玉無所不為。』芳官笑著分辯說:『我並不敢調唆什麼。』王夫人笑說:『你還嘴硬。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到皇陵去的時候,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的?幸虧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要結黨來糟蹋這園子。你連你乾娘都欺負倒了,哪裡只別人!』於是喝令:『叫她乾娘來領去,就賞她到外頭自己找個女婿去罷。把她的東西一概給她。』又吩咐去年凡是分給姑娘們的唱戲女孩子,一概不許留在園裡,都叫各人的乾娘帶出去,自行聘嫁。這話一傳出,這些乾娘都感恩稱願不盡,約齊了向王夫人磕頭領人。王夫人又滿屋子搜查寶玉的東西,凡是稍微眼生的事物,一律叫人收的收、捲的捲,拿到自己房裡去了。她說:『這才乾淨,省得旁人說嘴。』又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小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的事,我一概不饒。因為叫人查看過了,今年不宜搬動,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併給我照舊搬出去,圖個心淨。』說完,茶也不喝,就帶領眾人又到別處去查人。暫且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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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說寶玉只當王夫人不過來搜檢搜檢,無甚大事,誰知竟這樣雷嗔電怒的來了。所責之事皆系平日之語,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雖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兒問你。才已發下恨了。”寶玉聽如此說,方回來,一路打算:“誰這樣犯舌?況這里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說著了。”一面想,一面進來,只見襲人在那里垂淚。且去了第一等的人,豈不傷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來。襲人知他心內別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勸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已經好了,他這一家去,倒心淨養幾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氣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也不難。不過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誹言,一時氣頭上如此罷了。”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象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寶玉道:“這也罷了。咱們私自頑話怎麼也知道了?又沒外人走風的,這可奇怪。”襲人道:“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倒被那別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寶玉道:“怎麼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襲人聽了這話,心內一動,低頭半日,無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論我們也有頑笑不留心的孟浪去處,怎麼太太竟忘了?想是還有別的事,等完了再發放我們,也未可知。”寶玉笑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只是芳官尚小,過于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里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于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說畢,复又哭起來。襲人細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勸,因歎道:“天知道罷了。此時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倒是養著精神,等老太太喜歡時,回明白了再要他是正理。”寶玉冷笑道:“你不必虛寬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勢頭去要時,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來嬌生慣養,何嘗受過一日委屈。連我知道他的性格,還時常沖撞了他。他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來的蘭花送到豬窩里去一般。況又是一身重病,里頭一肚子的悶氣。他又沒有親爺熱娘,只有一個醉泥鰍姑舅哥哥。他這一去,一時也不慣的,那里還等得幾日。知道還能見他一面兩面不能了!”說著又越發傷心起來。襲人笑道:“可是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然說一句略妨礙些的話,就說是不利之談,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該的了!他便比別人嬌些,也不至這樣起來。”寶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襲人忙問何兆。寶玉道:“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異事,果然應在他身上。”襲人聽了,又笑起來,因說道:“我待不說,又撐不住,你太也婆婆媽媽的了。這樣的話,豈是你讀書的男人說的。草木怎又關系起人來?若不婆婆媽媽的,真也成了個呆子了。”寶玉歎道:“你們那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的。若用大題目比,就有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大隨人之正氣。千古不磨之物。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幾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幾次。這豈不是兆應?小題目比,就有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冢上之草,豈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應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邊。”襲人聽了這篇痴話,又可笑,又可歎,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說上我的氣來了。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想是我要死了。”寶玉聽說,忙握他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未清,你又這樣起來。罷了,再別提這事,別弄的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襲人聽說,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寶玉乃道:“從此休提起,全當他們三個死了,不過如此。況且死了的也曾有過,也沒有見我怎麼樣,此一理也。如今且說現在的,倒是把他的東西,作瞞上不瞞下,悄悄的打發人送出去與了他。再或有咱們常時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場。”襲人聽了,笑道:“你太把我們看的又小器又沒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說,我才已將他素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什各物總打點下了,都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雜,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出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給他罷。”寶玉聽了,感謝不盡。襲人笑道:“我原是久已出了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子好名兒還不會買來不成!”寶玉聽他方才的話,忙陪笑撫慰一時。晚間果密遣宋媽送去。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出了後角門,央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這婆子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又許他些錢,那婆子方帶了他來。這晴雯當日系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才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見他生得伶俐標致,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了寶玉房里。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能庖宰,也淪落在外,故又求了賴家的收買進來吃工食。賴家的見晴雯雖到賈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卻倒還不忘舊,故又將他姑舅哥哥收買進來,把家里一個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後,誰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卻當年流落時,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顧。偏又娶了個多情美色之妻,見他不顧身命,不知風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歎,紅顏寂寞之悲。又見他器量寬宏,并無嫉衾妒枕之意,這媳婦遂恣情縱欲,滿宅內便延攬英雄,收納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試過的。若問他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回賈璉所接見的多渾蟲燈姑娘兒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就在他家。
白話再說寶玉,他原本只以為王夫人不過來搜查一下,並沒有什麼大事,誰知道竟然這樣暴跳如雷地找上門來。所責備的事都說中了他們平日的話,一字不差,他心裡明白這回是絕對挽回不了了。雖然他心裡恨不得一死了之,但王夫人正在盛怒之時,他自然不敢多說一句話、多邁一步,一直把王夫人送到沁芳亭。王夫人吩咐說:『回去好好念念你的書,小心明天問你。我方才已經發過狠了。』寶玉聽了這話,這才回來,一路上心裡盤算:『是誰這樣多嘴?再說這裡的事也沒人知道,怎麼就都說中了。』一邊想一邊走進房來,只見襲人正在那裡掉眼淚。想到第一等的人已經被趕走了,他哪裡不傷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來。襲人知道他心裡別的還罷了,唯獨晴雯是第一件大事,就推推他勸道:『哭也沒用了。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已經好了,她這一回家去,倒清淨地養幾天。你果然捨不得她,等太太氣消了,你再去求老太太,慢慢把她叫回來也不難。不過是太太偶然聽信了別人的讒言,一時氣頭上才這樣罷了。』寶玉哭著說:『我到底不知道晴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襲人說:『太太只嫌她長得太好了,未免輕佻了些。在太太看來,像這種美人似的人必定不安分,所以討厭她,像我們這種粗粗笨笨的倒還好。』寶玉說:『這也就罷了。咱們私下的玩笑話怎麼也會被知道?又沒有外人洩漏,這可真奇怪。』襲人說:『你又有什麼忌諱的,一時高興起來,就不管有沒有人在旁邊。我也曾給你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倒被別人知道了,你反而沒察覺。』寶玉說:『怎麼每個人的不是太太全知道,獨獨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襲人聽了這話,心裡動了一動,低頭半天無話可答,便笑著說:『正是呢。要說我們也有頑笑不留神的魯莽地方,怎麼太太竟忘了?想來還有別的事,等完了再處置我們,也未可知。』寶玉笑著說:『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的人,那兩個又是你調教出來的,哪裡還有魯莽該罰的地方!只是芳官還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仗強勢壓人,惹人討厭。四兒是我耽誤了她,還是那年我和你吵架的那天起,叫上來做些細活,未免奪占了別人的地位,才有今天這場。只是晴雯也和你一樣,從小在老太太屋裡長大的,雖然她長得比人強,也沒什麼妨礙人的地方。就是她性情爽快、嘴上有些鋒芒罷了,說到底也不曾得罪你們。想來是她長得過於好了,反倒被這好處誤了。』說完,又哭起來。襲人細細揣摩這話,好像寶玉有點懷疑她,竟不好再勸,便嘆道:『天知道罷了。這時候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陣也沒用。倒不如養養精神,等老太太高興的時候,回明了再要她回來才是正理。』寶玉冷笑說:『你不必拿空話來寬我的心。等到太太平了氣再去瞧勢頭要人的時候,誰知道她的病等不等得及。她從小嬌生慣養,何曾受過一天委屈。連我都摸熟她的脾氣,還時常衝撞她。她這一下去,就彷彿一盆才抽出嫩箭的蘭花被送到豬窩裡去一樣。何況她又一身重病,心裡憋著一肚子悶氣。她又沒有親爹親娘,只有一個醉泥鰍般的姑舅哥哥。她這一去,一時哪裡慣得過來,哪還等得幾天。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她一面兩面呢!』說著,越發傷心起來。襲人笑著說:『你可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然說一句稍微礙點的話,你說是不吉利的話,你如今好好地咒她,倒是應該的了!她縱使比別人嬌氣些,也不至於就這樣。』寶玉說:『不是我胡亂咒她,今年春天就已經有兆頭了。』襲人忙問什麼兆頭。寶玉說:『這台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然無緣無故死了一半,我就知道有怪事,果然應在了她身上。』襲人聽了,又笑起來,說道:『我不說又忍不住,你真是太婆婆媽媽了。這樣的話,豈是你在讀書的男人說的。草木又怎麼會和人扯上關係?你若不婆婆媽媽的,真也成了個呆子了。』寶玉嘆道:『你們哪裡知道,不但草木,天下萬物都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若用大題目來比,就有孔子廟前的檜樹、墳前的蓍草、諸葛祠前的柏樹、嶽武穆墳前的松樹。這都是堂堂正大、隨著人的正氣而生的千古不磨之物。世道亂就枯萎,世道治就繁榮,幾千百年來枯了又活了好幾回。這豈不是兆應?用小題目來比,就有楊太真沉香亭的木芍藥、端正樓的相思樹、王昭君墳上的草,豈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也是因為它主人將要亡故,才先死了一半。』襲人聽了這篇癡話,又可笑又可嘆,便笑道:『真真的這話越說越叫我生氣了。那晴雯是個什麼東西,就值得費這樣心思,拿她和這些正經人比!還有一層,她縱然好,也蓋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還輪不到她。想來是要我死了。』寶玉聽了,連忙捂住她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還沒了結,你又這樣起來。罷了,再別提這事,別弄得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襲人聽了,心裡暗暗歡喜,想:『若不這樣,你也沒個了局。』寶玉便說:『從此別再提了,全當他們三個死了,不過如此。況且死的人也曾有過,也沒見我怎麼樣,這也是一理。如今且說眼前的,倒是把她的東西,來個瞞上不瞞下,悄悄打發人送出去給她。再不然,把咱們平時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她養病,也算你們姊妹一場。』襲人聽了,笑著說:『你太把我們看得又小氣又沒人心了。這話還要等妳說,我方才已經把她平日所有的衣裳以至各樣零碎東西都打點好了,都放在那裡。如今白天人多眼雜,又怕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叫宋媽給她拿出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一併給她罷。』寶玉聽了,感激不盡。襲人笑著說:『我原本就是久已出了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子好名聲還不會買來不成!』寶玉聽了她方才的話,連忙陪笑安撫了一會兒。到了晚上,果然偷偷派宋媽把東西送了去。寶玉把屋裡眾人都穩住,便趁機一個人出了後角門,央求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探望。起先那婆子百般不肯,只說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哀求,又許了她些錢,那婆子才帶他去了。這晴雯當日原是賴大家用銀子買來的,那時晴雯才十歲,還沒留頭。因為常跟著賴嬤嬤進府,賈母見她生得伶俐標致,十分喜愛,賴嬤嬤便把她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才到了寶玉房裡。晴雯進府的時候,已經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會宰牲口,也流落在外頭,所以又求了賴家收買進來吃工食。賴家見晴雯雖然到了賈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倒還不忘舊情,便又把她姑舅哥哥也收買進來,把家裡一個女孩子配了他。成了家以後,誰知她這姑舅哥哥一旦安穩了,就忘掉了當年流落的日子,任性地死命喝酒,連家小也不顧。偏又娶了個多情美貌的妻子,見他不管性命、不懂風月,只一味死喝酒,不免有蒹葭倚玉的感慨、紅顏寂寞的悲嘆。又見他度量寬宏,並無吃醋鬧脾氣的意思,這媳婦便恣情縱慾,滿宅子裡延攬英雄、收納才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她試探過的。若問這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回賈璉所接見的多渾蟲、燈姑娘兒便是了。如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後就住在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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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多渾蟲外頭去了,那燈姑娘吃了飯去串門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間房內爬著。寶玉命那婆子在院門外瞭哨,他獨自掀起草簾進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蘆席土炕上,幸而衾褥還是舊日舖的。心內不知自己怎麼才好,因上來含淚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當下晴雯又因著了風,又受了他哥嫂的歹話,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朧睡了。忽聞有人喚他,強展星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說出半句話來:“我只當不得見你了。”接著便嗽個不住。寶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彌陀佛,你來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著。”寶玉聽說,忙拭淚問:“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爐台上就是。”寶玉看時,雖有個黑沙吊子,卻不象個茶壺。只得桌上去拿了一個碗,也甚大甚粗,不象個茶碗,未到手內,先就聞得油羶之氣。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复又用水汕過,方提起沙壺斟了半碗。看時,絳紅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們的茶!”寶玉聽說,先自己嘗了一嘗,并無清香,且無茶味,只一味苦澀,略有茶意而已。嘗畢,方遞與晴雯。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了。寶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樣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處,今日這樣。看來,可知古人說的‘飽飫烹宰,饑饜糟糠’,又道是‘飯飽弄粥’,可見都不錯了。”一面想,一面流淚問道:“你有什麼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橫豎不過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并沒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不想平空里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說畢又哭。寶玉拉著他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戴著四個銀鐲,因泣道:“且卸下這個來,等好了再戴上罷。”因與他卸下來,塞在枕下。又說:“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長了二寸長,這一病好了,又損好些。”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手上兩根蔥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內將貼身穿著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并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以後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內獨自躺著,也就象還在怡紅院的一樣了。論理不該如此,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寶玉聽說,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
白話這時候多渾蟲到外頭去了,燈姑娘吃過飯也去串門兒,屋裡只剩下晴雯一個人,在外間屋裡趴著。寶玉叫那個婆子在院門外望風,自己一個人掀起草簾走進去,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蘆席土炕上,幸虧被褥還是舊日鋪著的那些。他心裡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便走上前去,含著淚輕輕伸手拉她,悄悄喚了兩聲。這時候晴雯又因為受了風寒,又挨了她哥嫂的難聽話,病上添病,咳了一整天,剛剛矇矓睡著。忽然聽見有人喚她,勉強睜開星眸,一見是寶玉,又是驚喜,又是悲傷,連忙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她哽咽了半天,才說出半句話來:『我只當這輩子見不著你了。』接著就咳個不停。寶玉也只有跟著哽咽的份兒。晴雯說:『阿彌陀佛,你來得正好,快把那茶倒半碗給我喝。我渴了這半天,連半個人也叫不著。』寶玉聽了,連忙擦了眼淚問:『茶在哪裡?』晴雯說:『那爐台上面就是。』寶玉看時,雖然有個黑沙吊子,卻不像個茶壺。只好到桌上拿了一個碗,也是又大又粗,不像個茶碗,還沒拿到手,先就聞到一股油羶氣。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水沖洗了兩遍,又用水燙過,這才提起沙壺斟了半碗。看那顏色,是絳紅色的,也太不成個茶樣。晴雯扶著枕頭說:『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哪裡比得上咱們家的茶!』寶玉先自己嘗了一嘗,既沒有清香,也沒有茶味,只有一股苦澀,略微有點茶的意思而已。嘗過之後,才遞給晴雯。只見晴雯像得了甘露一樣,一口氣全灌了下去。寶玉心裡暗想:『往常那樣好的茶,她還有不如意的時候,今天這個樣子。看來,古人說的「飽飫烹宰,饑饜糟糠」,又說「飯飽弄粥」,可見都不錯。』一邊想,一邊流著淚問道:『你有什麼要說的,趁著沒人,告訴我罷。』晴雯嗚咽著說:『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是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經知道,橫豎不過三五天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雖然長得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什麼私情密意去勾引你怎樣,怎麼一口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太不服了。今天既然已經擔了虛名,而且眼看要死了,不是我說一句後悔的話,早知道這樣,我當日也另有一番道理。不料我癡心傻意,只說大家橫豎是在一處的。不想平空裡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可訴。』說完又哭。寶玉拉著她的手,只覺得瘦得像枯柴一樣,手腕上還戴著四個銀鐲,便流著淚說:『且把這個卸下來罷,等好了再戴上。』於是替她卸下來,塞在枕頭底下。又說:『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才長了二寸長,這一場病好了,又要損掉好些。』晴雯擦了淚,就伸手拿了剪刀,把左手上兩根蔥管一樣的指甲齊根剪下,又伸手到被窩裡把貼身穿的一件舊紅綾襖脫下來,連同指甲一併交給寶玉說:『這個你收著,以後看見它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的襖兒脫下來給我穿。我將來在棺材裡獨自躺著,也就像還在怡紅院一樣了。論理不該這樣,只是擔了虛名,我可也是沒有辦法了。』寶玉聽了,連忙脫了衣服換上,把指甲藏好。晴雯又哭著說:『回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說是我的。既然擔了虛名,索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
77 · 8
一語未了,只見他嫂子笑嘻嘻掀簾進來,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已都聽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麼?看我年輕又俊,敢是來調戲我么?”寶玉聽說,嚇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別大聲。他伏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了寶玉進里間來,笑道:“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說著,便坐在炕沿上,卻緊緊的將寶玉摟入懷中。寶玉如何見過這個,心內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的滿面紅漲,又羞又怕,只說:“好姐姐,別鬧。”燈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聽見你風月場中慣作工夫的,怎麼今日就反訕起來。”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放手,有話咱們好說。外頭有老媽媽,聽見什麼意思。”燈姑娘笑道:“我早進來了,卻叫婆子去園門等著呢。我等什麼似的,今兒等著了你。雖然聞名,不如見面,空長了一個好模樣兒,竟是沒藥性的炮仗,只好裝幌子罷了,倒比我還發訕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聽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素日偷雞盜狗的。我進來一會在窗下細聽,屋內只你二人,若有偷雞盜狗的事,豈有不談及于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擾。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後悔錯怪了你們。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後你只管來,我也不羅皂你。”寶玉聽說,才放下心來,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萬照看他兩天。我如今去了。”說畢出來,又告訴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別。晴雯知寶玉難行,遂用被蒙頭,總不理他,寶玉方出來。意欲到芳官四兒處去,無奈天黑,出來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見,又恐生事,遂且進園來了,明日再作計較。因乃至後角門,小廝正抱舖蓋,里邊嬤嬤們正查人,若再遲一步也就關了。
白話話還沒說完,只見他嫂子笑嘻嘻地掀簾進來,說:『好呀,你們兩個的話,我已經都聽見了。』又向寶玉說:『你一個做主子的,跑到下人房裡來做什麼?看我年輕又俊俏,敢情是來調戲我的麼?』寶玉聽了,嚇得連忙陪笑央求說:『好姐姐,快別大聲。他服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了寶玉進裡間去,笑著說:『你不叫嚷也容易,只是要依我一件事。』說著,便坐在炕沿上,卻緊緊地把寶玉摟在懷裡。寶玉哪裡見過這個,心裡早撲通撲通地跳起來,急得滿臉漲紅,又羞又怕,只說:『好姐姐,別鬧。』燈姑娘斜著醉眼,笑著說:『呸!成天聽說你在風月場中慣會做功夫的,怎麼今天反倒羞縮起來了。』寶玉紅著臉,笑著說:『姐姐放手,有話咱們好說。外頭有老媽媽,聽見了成什麼意思。』燈姑娘笑著說:『我早就進來了,卻叫婆子到園門那頭等著呢。我不知等了多久,今天總算等著了你。雖然久聞大名,不如見面,空長了一副好模樣兒,竟是個沒藥性的炮仗,只好比個幌子罷了,倒比我還害羞怕生。可見人的嘴裡說的話一概聽不得。就比如方才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平日裡偷雞摸狗的。我進來後在窗下細細聽了一會兒,屋裡只有你們兩個人,若真有偷雞摸狗的事,豈有不在這裡說起的道理,誰知你們兩個竟還是互不侵擾。可見天下受委屈的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倒後悔錯怪了你們。既然如此,你只管放心。以後你只管來,我也不囉唆你。』寶玉聽了,才放下心來,便起身整理衣服央求說:『好姐姐,你千萬照看她兩天。我這就去了。』說完出來,又去告訴晴雯。兩人自然依依不捨,但也少不得一別。晴雯知道寶玉難以脫身,便用被子蒙住頭,總不理他,寶玉這才出來。他本想到芳官、四兒那裡去,無奈天已經黑了,自己出來了半天,怕裡頭的人找他不著,又怕生出事端,便先進園子裡來,明天再作打算。於是來到後角門,只見小廝正抱著鋪蓋,裡頭的嬤嬤們正在查人,若再遲一步,門也就關了。
77 · 9
寶玉進入園中,且喜無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內,告訴襲人只說在薛姨媽家去的,也就罷了。一時舖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麼睡。寶玉道:“不管怎麼睡罷了。”原來這一二年間襲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發自要尊重。凡背人之處,或夜晚之間,總不與寶玉狎昵,較先幼時反倒疏遠了。況雖無大事辦理,然一應針線并寶玉及諸小丫頭們凡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煩瑣,且有吐血舊症雖愈,然每因勞碌風寒所感,即嗽中帶血,故邇來夜間總不與寶玉同房。寶玉夜間常醒,又極膽小,每醒必喚人。因晴雯睡臥警醒,且舉動輕便,故夜晚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襲人只得要問,因思此任比日間緊要之意。寶玉既答不管怎樣,襲人只得還依舊年之例,遂仍將自己舖蓋搬來設于床外。寶玉發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襲人等也都睡後,聽著寶玉在枕上長吁短歎,复去翻來,直至三更以後。方漸漸的安頓了,略有齁聲。襲人方放心,也就朦朧睡著。沒半盞茶時,只聽寶玉叫“晴雯”。襲人忙睜開眼連聲答應,問作什麼。寶玉因要吃茶。襲人忙下去向盆內蘸過手,從暖壺內倒了半盞茶來吃過。寶玉乃笑道:“我近來叫慣了他,卻忘了是你。”襲人笑道:“他一乍來時你也曾睡夢中直叫我,半年後才改了。我知道這晴雯人雖去了,這兩個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說著,大家又臥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卻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襲人笑道:“這是那里的話!你就知道胡鬧,被人聽著什麼意思。”寶玉那里肯聽,恨不得一時亮了就遣人去問信。及至天亮時,就有王夫人房里小丫頭立等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即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快來,因今兒有人請老爺尋秋賞桂花,老爺因喜歡他前兒作得詩好,故此要帶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一句別錯了。你們快飛跑告訴他去,立刻叫他快來,老爺在上屋里還等他吃面茶呢。環哥兒已來了。快跑,快跑。再著一個人去叫蘭哥兒,也要這等說。”里面的婆子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扭子,一面開門。一面早有兩三個人一行扣衣,一行分頭去了。襲人聽得叩院門,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問時,自己已起來了。聽得這話,促人來舀了面湯,催寶玉起來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履來。只拿那二等成色的來。寶玉此時亦無法,只得忙忙的前來。果然賈政在那里吃茶,十分喜悅。寶玉忙行了省晨之禮。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寶玉。賈政命坐吃茶,向環蘭二人道:“寶玉讀書不如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種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強你們做詩,寶玉須聽便助他們兩個。”王夫人等自來不曾聽見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
白話寶玉走進園子裡,幸好沒人知道。到了自己房中,只告訴襲人說是到薛姨媽家去了,也就混過去了。一會兒鋪床的時候,襲人不能不問今天怎麼睡。寶玉說:『不管怎麼睡罷了。』原來這一兩年間,襲人因為王夫人看重了他,越發自己要端重。凡是沒人的地方,或是夜晚之間,總不跟寶玉親暱,比小時候反而疏遠了。何況雖然沒有什麼大事要辦,但一切針線,以及寶玉和眾小丫頭們出入的銀錢、衣鞋、雜物等事,也很繁瑣,而且他吐血的舊病雖然好了,卻每每因為勞累受了風寒,就咳中帶血,所以近來夜裡總不跟寶玉同房。寶玉夜裡常常醒來,又極膽小,每次醒了必定要叫人。因為晴雯睡得警醒,而且舉動輕便,所以夜晚一切倒茶、起身、呼喚的差事都交給她一個人,因此寶玉的外床向來是她睡的。如今她去了,襲人只得要問,因為想到這差事比白天的更要緊。寶玉既然說不管怎樣,襲人也只好依照往年的舊例,把自己的鋪蓋搬來,設在床外頭。寶玉一整晚發著呆。等到催他睡下,襲人等也都睡了以後,只聽寶玉在枕上長籲短嘆,翻來覆去,直到三更以後,才漸漸安頓下來,略微有了點鼾聲,襲人這才放心,也朦朧睡去。沒過半盞茶的工夫,只聽寶玉叫『晴雯』。襲人連忙睜開眼連聲答應,問做什麼。寶玉因為要喝茶。襲人連忙下床在盆裡蘸了手,從暖壺裡倒了半盞茶給他喝過。寶玉便笑著說:『我近來叫慣了他,卻忘了是你。』襲人笑著說:『他剛來的時候,你也曾睡夢中直叫我,半年後才改過來。我知道這晴雯人雖然去了,這兩個字只怕是去不掉的。』說著,大家又躺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到了五更剛睡著的時候,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的模樣,進來笑著向寶玉說:『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完,翻身便走。寶玉忙叫的時候,又把襲人叫醒了。襲人還只當他叫慣了嘴亂叫,卻見寶玉哭了,說道:『晴雯死了。』襲人笑著說:『這是哪裡的話!你就知道胡鬧,叫人聽著是什麼意思。』寶玉哪裡肯聽,恨不得天一亮就派人去問信。等到天亮的時候,就有王夫人房裡的小丫頭立等著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立刻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快來,因為今天有人請老爺去尋秋賞桂花,老爺因為喜歡他前兒作得好詩,所以要帶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一句都錯不得。你們快飛跑告訴他去,立刻叫他快來,老爺在上屋子裡還等他吃麵茶呢。環哥兒已經來了。快跑,快跑。再派一個人去叫蘭哥兒,也這麼說。』裡頭的婆子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鈕子,一面開門,一面早有兩三個人一邊扣衣一邊分頭去了。襲人聽得有人叩院門,便知有事,連忙一面叫人去問,自己已經起來了。聽得這話,催人來舀了洗面水,催寶玉起來梳洗。她自己便去取衣服。因為想到要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鞋,只拿那二等成色的來。寶玉這時也沒法子,只得忙忙地趕了去。果然賈政在那裡吃茶,十分喜悅。寶玉連忙行了早晨請安的禮。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了寶玉。賈政叫他們坐下吃茶,向賈環、賈蘭二人說:『寶玉讀書不如你們兩個,論起題聯作詩這種聰明,你們都及不上他。今天這一去,難免要逼著你們作詩,寶玉得順便幫助你們兩個。』王夫人等向來不曾聽見這樣的考語,真是意外的歡喜。
77 · 10
一時侯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過賈母這邊來時,就有芳官等三個的乾娘走來,回說:“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了出去,他就瘋了似的,茶也不吃,飯也不用,勾引上藕官蕊官,三個人尋死覓活,只要剪了頭髮做尼姑去。我只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不過隔兩日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凶,打罵著也不怕。實在沒法,所以來求太太,或者就依他們做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頓,賞給別人作女兒去罷,我們也沒這福。”王夫人聽了道:“胡說!那里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內上供去,皆有各廟內的尼姑來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與地藏庵的圓心住兩日,至今日未回,聽得此信,巴不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道:“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說佛門輕易難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一切眾生無論雞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脫輪回。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蟲得道者就不少。如今這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兒命苦入了這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麼樣,所以苦海回頭,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限了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聽彼等之語不肯聽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過皆系小兒女,一時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將來熬不得清淨,反致獲罪。今聽這兩個姑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來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來求說探春等事,心緒正煩,那里著意在這些小事上。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說,你們就帶了作徒弟去如何?”兩個姑子聽了,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小。”說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他們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他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與兩個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決斷,知不可強了,反倒傷心可憐,忙命人取了些東西來繼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心,各自出家去了。再聽下回分解。
白話一會兒,他們父子二人等出去了,王夫人正要過賈母那邊去,就有芳官等三個人的乾娘走來回話說:『芳官自從前天蒙太太的恩典賞出去,他就瘋了似的,茶也不吃,飯也不用,還勾上了藕官、蕊官,三個人尋死覓活,只要剪了頭髮去做尼姑。我起先只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不過隔兩天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兇,打罵著也不怕。實在沒法子,所以來求太太,或者就依他們去做尼姑,或者教訓他們一頓,賞給別人做女兒去罷,我們也沒這個福分。』王夫人聽了說:『胡說!哪裡由得他們做起來,佛門也是隨便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當下因為八月十五各廟裡上供,都有各廟的尼姑來送供尖的慣例,王夫人曾在十五那天留下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圓心住了兩天,到今天還沒回去,聽得這個消息,巴不得再拐兩個女孩子去當活使喚,便都向王夫人說:『咱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為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都這樣。雖說佛門輕易難進,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一切眾生無論雞犬都要度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然有善根能醒悟,便可以超脫輪迴。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蟲得道的就不少。如今這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過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命苦入了這風流行次,將來不知道終身怎麼樣,所以苦海回頭,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見。太太倒不要限制了善念。』王夫人原本是個好善的人,起先聽她們的話不肯聽其自由,是因為想到芳官等不過都是小兒女,一時不稱心,才有這個念頭,只怕將來熬不得清淨,反倒獲罪。如今聽這兩個姑子的話大近情理,而且近日家裡多事,又有邢夫人派人來知會,明天接迎春回家住兩天,預備人家相看,並且還有官媒婆來說探春等人的親事,心緒正煩,哪裡還在意這些小事上。既然聽了這話,便笑著答道:『你兩個既這樣說,你們就帶了去做徒弟如何?』兩個姑子聽了,念一聲佛說:『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陰德不小。』說完,便稽首拜謝。王夫人說:『既這樣,你們去問他們。若果然真心,就上來當著我拜了師父去罷。』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把那三人帶來。王夫人再三盤問,他們三人早已拿定主意,便和兩個姑子叩了頭,又向王夫人拜辭。王夫人見他們意思都決絕,知道強留不得,反倒傷心可憐,連忙叫人取了些東西來接著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圓心,各自出家去了。再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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