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1
且說迎春歸去之後,邢夫人象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卻甚實傷感,在房中自己歎息了一回。只見寶玉走來請安,看見王夫人臉上似有淚痕,也不敢坐,只在旁邊站著。王夫人叫他坐下,寶玉才捱上炕來,就在王夫人身旁坐了。王夫人見他呆呆的瞅著,似有欲言不言的光景,便道:“你又為什麼這樣呆呆的?”寶玉道:“并不為什麼,只是昨兒聽見二姐姐這種光景,我實在替他受不得。雖不敢告訴老太太,卻這兩夜只是睡不著。我想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那里受得這樣的委屈。況且二姐姐是個最懦弱的人,向來不會和人拌嘴,偏偏兒的遇見這樣沒人心的東西,竟一點兒不知道女人的苦處。”說著,幾乎滴下淚來。王夫人道:“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俗語說的,‘嫁出去的女孩兒潑出去的水’,叫我能怎麼樣呢。”寶玉道:“我昨兒夜里倒想了一個主意:咱們索性回明了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來,還叫他紫菱洲住著,仍舊我們姐妹弟兄們一塊兒吃,一塊兒頑,省得受孫家那混帳行子的氣。等他來接,咱們硬不叫他去。由他接一百回,咱們留一百回,只說是老太太的主意。這個豈不好呢!”王夫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惱,說道:“你又發了呆氣了,混說的是什麼!大凡做了女孩兒,終久是要出門子的,嫁到人家去,娘家那里顧得,也只好看他自己的命運,碰得好就好,碰得不好也就沒法兒。你難道沒聽見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里個個都象你大姐姐做娘娘呢。況且你二姐姐是新媳婦,孫姑爺也還是年輕的人,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新來乍到,自然要有些扭別的。過幾年大家摸著脾氣兒,生兒長女以後,那就好了。你斷斷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說起半個字,我知道了是不依你的。快去幹你的去罷,不要在這里混說。”說得寶玉也不敢作聲,坐了一回,無精打彩的出來了。憋著一肚子悶氣,無處可泄,走到園中,一徑往瀟湘館來。
白話迎春嫁走以後,邢夫人好像根本沒這回事,倒是王夫人念著自己從小帶大這個姑娘,心裡十分難過,在房裡獨自嘆息了好一陣。這時寶玉過來請安,見王夫人臉上彷彿還帶著淚痕,便不敢坐下,只在一旁站著。王夫人喚他坐,他才挨著炕邊,緊挨著王夫人坐下。王夫人瞧他呆呆地看著自己,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便問:「你又這麼呆呆的做什麼?」寶玉說:「也沒為什麼,只是昨兒聽見二姐姐那般遭遇,我實在替她委屈得受不了。雖不敢稟告老太太,這兩夜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哪裡受得住這等委屈?何況二姐姐最是軟弱,向來不會跟人頂嘴,偏遇上這種沒心肝的東西,一點也不體諒女人的苦處。」說著差點掉下淚來。王夫人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俗話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叫我又能如何?」寶玉道:「我昨夜倒想了個主意:乾脆回明老太太,把二姐姐接回來,仍舊住紫菱洲,咱們姐妹兄弟一塊兒吃飯頑耍,免得受孫家那混帳東西的氣。等他來接,咱們硬是不放人。他接一百回,咱們留一百回,只說是老太太的意思。這豈不很好!」王夫人聽了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又犯傻了,胡說些什麼!女兒終究是要出閣的,嫁到人家去,娘家哪裡顧得著,只能看她自己命運,遇著好的便好,遇不著也沒法子。你難道沒聽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哪能個個都像你大姐姐那般做娘娘?再說你二姐姐是新媳婦,孫姑爺也還年輕,各人脾氣不同,初來乍到自然有些彆扭。過幾年大家摸熟了脾性,生了兒女,也就好了。你千萬不許在老太太跟前吐半個字,若讓我知道是不依你的。快去忙你的,別在這裡胡說。」說得寶玉不敢作聲,坐了一回,無精打采地出來了。他憋著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洩,便走進園子,徑直往瀟湘館去。
解讀迎春的悲劇揭開了本回「家散」的基調。寶玉想接二姐姐回府的天真提議,反襯出他對世事無能為力,也為後文大觀園的凋零埋下伏筆。
81 · 2
剛進了門,便放聲大哭起來。黛玉正在梳洗才畢,見寶玉這個光景,倒嚇了一跳,問:“是怎麼了?和誰慪了氣了?”連問幾聲。寶玉低著頭,伏在桌子上,嗚嗚咽咽,哭的說不出話來。黛玉便在椅子上怔怔的瞅著他,一會子問道:“到底是別人和你慪了氣了,還是我得罪了你呢?”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麼著為什麼這麼傷起心來?”寶玉道:“我只想著咱們大家越早些死的越好,活著真真沒有趣兒!”黛玉聽了這話,更覺驚訝,道:“這是什麼話,你真正發了瘋了不成!”寶玉道:“也并不是我發瘋,我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兒二姐姐回來的樣子和那些話,你也都聽見看見了。我想人到了大的時候,為什麼要嫁?嫁出去受人家這般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的時候,大家吟詩做東道,那時候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不能過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子了,幾個知心知意的人都不在一處,弄得這樣光景。我原打算去告訴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倒說我呆,混說,我又不敢言語。這不多幾時,你瞧瞧,園中光景,已經大變了。若再過幾年,又不知怎麼樣了。故此越想不由人不心里難受起來。”黛玉聽了這番言語,把頭漸漸的低了下去,身子漸漸的退至炕上,一言不發,歎了口氣,便向里躺下去了。
白話剛進門,寶玉便放聲大哭。黛玉才梳洗完畢,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問幾聲:「是怎麼了?跟誰慪氣了?」寶玉低著頭趴在桌上,嗚嗚咽咽哭得說不出話。黛玉在椅上怔怔地望著他,過一會兒問道:「究竟是別人惹了你,還是我得罪了你?」寶玉搖手道:「都不是,都不是。」黛玉道:「那為什麼這麼傷心?」寶玉道:「我只盼著咱們大家越早死越好,活著真真沒意思!」黛玉聽了更覺詫異,道:「這是什麼話,你當真瘋了不成!」寶玉道:「也不是我瘋,告訴你,你也不能不傷心。前兒二姐姐回來的樣子與那些話,你都看見聽見了。我想人長大了為什麼非要嫁人?嫁出去受這等苦楚!還記得咱們初結『海棠社』時,大家吟詩作東道,何等熱鬧。如今寶姐姐家去了,連香菱也過不來,二姐姐又出了門,幾個知心的人都不在一處,弄成這般光景。我本打算去求老太太接二姐姐回來,誰知太太不依,反倒說我傻、胡說,我又不敢言語。才不多時日,你瞧園中景致已大變了。再過幾年,又不知成什麼樣。所以越想越教人心裡難受。」黛玉聽了這番話,慢慢低下頭,身子漸漸退到炕上,一言不發,嘆了口氣,便朝裡躺下了。
解讀寶玉由迎春之嫁推及自身,發出「早死早好」的悲音。黛玉的沉默與退臥,是兩人同感飄零卻無以慰藉的寫照,呼應全書「千紅一哭」之旨。
81 · 3
紫鵑剛拿進茶來,見他兩個這樣,正在納悶。只見襲人來了,進來看見寶玉,便道:“二爺在這里呢么,老太太那里叫呢。我估量著二爺就是在這里。”黛玉聽見是襲人,便欠身起來讓坐。黛玉的兩個眼圈兒已經哭的通紅了。寶玉看見道:“妹妹,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些呆話,你也不用傷心。你要想我的話時,身子更要保重才好。你歇歇兒罷,老太太那邊叫我,我看看去就來。”說著,往外走了。襲人悄問黛玉道:“你兩個人又為什麼?”黛玉道:“他為他二姐姐傷心,我是剛才眼睛發癢揉的,并不為什麼。”襲人也不言語,忙跟了寶玉出來,各自散了。寶玉來到賈母那邊,賈母卻已經歇晌,只得回到怡紅院。到了午後,寶玉睡了中覺起來,甚覺無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誰知寶玉拿的那本書卻是《古樂府》,隨手翻來,正看見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首,不覺刺心。因放下這一本,又拿一本看時,卻是晉文,翻了幾頁,忽然把書掩上,托著腮,只管痴痴的坐著。襲人倒了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道:“你為什麼又不看了?”寶玉也不答言,接過茶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襲人一時摸不著頭腦,也只管站在旁邊呆呆的看著他。忽見寶玉站起來,嘴里咕咕噥噥的說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襲人聽了,又好笑,又不敢問他,只得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還到園里逛逛,也省得悶出毛病來。”那寶玉只管口中答應,只管出著神往外走了。
白話紫鵑剛端茶進來,見他兩人這般情景,正納悶間,襲人來了,進門看見寶玉便道:「二爺在這兒呢,老太太那邊叫呢,我就估量著二爺是在這裡。」黛玉聽出是襲人,便撐身起來讓坐,兩個眼圈已哭得通紅。寶玉看見,說道:「妹妹,我剛才不過說些呆話,你也別傷心。你若記掛我的話,更該保重身子才好。你歇歇罷,老太太那邊叫我,我去看看就來。」說著往外走。襲人悄悄問黛玉:「你們兩個又為什麼?」黛玉道:「他為他二姐姐傷心,我是剛才眼睛發癢揉的,並不為什麼。」襲人也不再言語,忙跟了寶玉出來,各自散去。寶玉來到賈母處,賈母卻已歇晌,只得回怡紅院。午後寶玉睡醒中覺,甚覺無聊,隨手拿了本書看。襲人見他看書,忙去沏茶伺候。誰知那本竟是《古樂府》,翻到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首,不覺觸動心事。放下這本另拿一本,卻是晉文,翻了幾頁,忽然掩卷託腮,只管癡癡坐著。襲人端茶來,見他這般光景便問:「為什麼又不看了?」寶玉不答,接茶喝了一口便放下。襲人一時摸不著頭腦,也只呆呆站著看他。忽見寶玉起身,嘴裡咕噥道:「好一個『放浪形骸之外』!」襲人聽了又好笑又不敢問,只得勸道:「你若不愛看這些書,不如到園裡逛逛,也省得悶出病來。」寶玉口中答應,卻只管出神往外走去。
解讀「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與「放浪形骸之外」呼應寶玉自傷身世。書中文字成為他情緒的鏡子,也暗示其心境正由純真轉向對人生無常的體悟。
81 · 4
一時走到沁芳亭,但見蕭疏景象,人去房空。又來至蘅蕪院,更是香草依然,門窗掩閉。轉過藕香榭來,遠遠的只見幾個人在蓼漵一帶欄杆上靠著,有幾個小丫頭蹲在地下找東西。寶玉輕輕的走在假山背後聽著。只聽一個說道:“看他洑上來不洑上來。”好似李紋的語音。一個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來的。”這個卻是探春的聲音。一個又道:“是了,姐姐你別動,只管等著。他橫豎上來。”一個又說:“上來了。”這兩個是李綺邢岫煙的聲兒。寶玉忍不住,拾了一塊小磚頭兒,往那水里一撂,咕咚一聲,四個人都嚇了一跳,驚訝道:“這是誰這麼促狹?唬了我們一跳。”寶玉笑著從山子後直跳出來,笑道:“你們好樂啊,怎麼不叫我一聲兒?”探春道:“我就知道再不是別人,必是二哥哥這樣淘氣。沒什麼說的,你好好兒的賠我們的魚罷。剛才一個魚上來,剛剛兒的要釣著,叫你唬跑了。”寶玉笑道:“你們在這里頑竟不找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大家笑了一回。寶玉道:“咱們大家今兒釣魚占占誰的運氣好。看誰釣得著就是他今年的運氣好,釣不著就是他今年運氣不好。咱們誰先釣?”探春便讓李紋,李紋不肯。探春笑道:“這樣就是我先釣。”回頭向寶玉說道:“二哥哥,你再趕走了我的魚,我可不依了。”寶玉道:“頭里原是我要唬你們頑,這會子你只管釣罷。”探春把絲繩拋下,沒十來句話的工夫,就有一個楊葉竄兒吞著鉤子把漂兒墜下去,探春把竿一挑,往地下一撩,卻活迸的。侍書在滿地上亂抓,兩手捧著,擱在小磁壇內清水養著。探春把釣竿遞與李紋。李紋也把釣竿垂下,但覺絲兒一動,忙挑起來,卻是個空鉤子。又垂下去,半晌鉤絲一動,又挑起來,還是空鉤子。李紋把那鉤子拿上來一瞧,原來往里鉤了。李紋笑道:“怪不得釣不著。”忙叫素雲把鉤子敲好了,換上新蟲子,上邊貼好了葦片兒。垂下去一會兒,見葦片直沉下去,急忙提起來,倒是一個二寸長的鯽瓜兒。李紋笑著道:“寶哥哥釣罷。”寶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釣了我再釣。”岫煙卻不答言。只見李綺道:“寶哥哥先釣罷。”說著水面上起了一個泡兒。探春道:“不必盡著讓了。你看那魚都在三妹妹那邊呢,還是三妹妹快著釣罷。”李綺笑著接了釣竿兒,果然沉下去就釣了一個。然後岫煙也釣著了一個,隨將竿子仍舊遞給探春,探春才遞與寶玉。寶玉道:“我是要做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磯,坐在池邊釣起來,豈知那水里的魚看見人影兒,都躲到別處去了。寶玉掄著釣竿等了半天,那釣絲兒動也不動。剛有一個魚兒在水邊吐沫,寶玉把竿子一幌,又唬走了。急的寶玉道:“我最是個性兒急的人,他偏性兒慢,這可怎麼樣呢。好魚兒,快來罷!你也成全成全我呢。”說得四人都笑了。一言未了,只見釣絲微微一動。寶玉喜得滿懷,用力往上一兜,把釣竿往石上一碰,折作兩段,絲也振斷了,鉤子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眾人越發笑起來。探春道:“再沒見象你這樣鹵人。”正說著,只見麝月慌慌張張的跑來說:“二爺,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呢。”五個人都唬了一跳。探春便問麝月道:“老太太叫二爺什麼事?”麝月道:“我也不知道。就只聽見說是什麼鬧破了,叫寶玉來問,還要叫璉二奶奶一塊兒查問呢。”嚇得寶玉發了一回呆,說道:“不知又是那個丫頭遭了瘟了。”探春道:“不知什麼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麼信兒,先叫麝月來告訴我們一聲兒。”說著,便同李紋李綺岫煙走了。
白話不一時走到沁芳亭,但見一片蕭索,人去房空。又到蘅蕪院,更是香草依舊,門窗卻緊閉著。轉過藕香榭,遠遠望見幾個人在蓼漵一帶欄杆邊倚著,幾個小丫頭蹲在地上找東西。寶玉輕輕走到假山後聽著。只聽一人道:「看他浮上來不浮上來。」像是李紋的聲音。一人笑道:「好,下去了。我知道他不上來的。」這是探春。又一個道:「是了,姐姐你別動,只管等著,他橫豎上來。」再一個道:「上來了。」這兩個是李綺與邢岫煙。寶玉忍不住,拾塊小磚往水裡一丟,咕咚一聲,四人嚇了一跳,驚道:「這是誰這般促狹,唬了我們一跳。」寶玉笑著從山後跳出來,笑道:「你們好熱鬧,怎麼不叫我一聲?」探春道:「我就知道不是別人,定是二哥哥淘氣。沒說的,你好好賠我們的魚。方才一條魚才要上鉤,叫你唬跑了。」寶玉笑道:「你們在這裡頑竟不找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大家笑了一回。寶玉提議:「咱們今兒釣魚,占占誰運氣好。釣著的就是今年運氣好,釣不著的便不好。誰先釣?」探春讓李紋,李紋不肯。探春笑道:「那我便先釣。」回頭囑咐寶玉:「二哥哥,你再趕走我的魚,我可不依。」寶玉道:「起先原是要唬你們頑,這會子你只管釣。」探春拋下絲繩,沒十來句話功夫,便有個楊葉竄兒吞鉤墜漂,挑起來竟是活的,侍書在地上亂抓,兩手捧著擱在小磁壇清水裡養著。探春把竿遞李紋,李紋垂下覺絲一動,忙挑起卻是空鉤;再垂,半晌又一動,仍是空鉤。拿起一瞧,原來鉤往裡鉤了。李紋笑說:「怪不得釣不著。」忙叫素雲敲好鉤子,換上新蟲,貼好葦片。垂下去一會兒見葦片直沉,急提起,倒是一條二寸長的鯽瓜兒。李紋笑著讓寶玉釣,寶玉道:「索性三妹妹和邢妹妹釣了我再釣。」岫煙不答言,李綺卻道:「寶哥哥先釣罷。」說著水面起個泡兒。探春道:「不必盡讓了,你看魚都在三妹妹那邊,還是三妹妹快釣。」李綺笑接釣竿,果然沉下去便釣了一條。隨後岫煙也釣著一條,將竿仍遞探春,探春才遞與寶玉。寶玉道:「我可是要學姜太公的。」便走下石磯坐池邊釣起來,誰知水裡魚見人影都躲開了。寶玉掄竿等半天,絲兒動也不動。剛有魚兒在水邊吐沫,寶玉把竿一晃,又唬走了。急得寶玉道:「我最是性急,他偏性慢,這可怎麼好。好魚兒,快來罷,也成全成全我。」說得四人都笑了。話音未了,釣絲微微一動,寶玉喜得滿懷,用力一兜,竿往石上一碰折作兩段,絲也振斷,鉤不知去向。眾人越發大笑。探春道:「再沒見過像你這般魯莽的。」正說著,麝月慌慌張張跑來說:「二爺,老太太醒了,叫你快去。聽說是什麼鬧破了,叫寶玉去問,還要叫璉二奶奶一塊查問呢。」唬得寶玉呆了一回,道:「不知又是哪個丫頭遭了瘟。」探春道:「不知什麼事,二哥哥你快去,有什麼信兒先叫麝月來告訴我們一聲。」說著便同李紋、李綺、岫煙去了。
解讀釣魚一段以閒筆寫熱鬧,暫緩前文悲調,卻「釣不著」的細節暗藏所有人運數難測之喻。麝月突報「鬧破了」,將筆鋒陡轉向馬道婆毒案。
81 · 5
寶玉走到賈母房中,只見王夫人陪著賈母摸牌。寶玉看見無事,才把心放下了一半。賈母見他進來,便問道:“你前年那一次大病的時候,後來虧了一個瘋和尚和個瘸道士治好了的。那會子病里,你覺得是怎麼樣?”寶玉想了一回,道:“我記得得病的時候兒,好好的站著,倒象背地里有人把我攔頭一棍,疼的眼睛前頭漆黑,看見滿屋子里都是些青面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躺在炕上,覺得腦袋上加了幾個腦箍似的。以後便疼的任什麼不知道了。到好的時候,又記得堂屋里一片金光直照到我房里來,那些鬼都跑著躲避,便不見了。我的頭也不疼了,心上也就清楚了。”賈母告訴王夫人道:“這個樣兒也就差不多了。”
白話寶玉走到賈母房中,只見王夫人陪著賈母摸牌,見無事才放下半顆心。賈母見他進來,便問:「你前年那場大病,後來虧一個瘋和尚和個瘸道士治好。病裡你覺得是怎麼樣?」寶玉想了一回,道:「我記得病時好好站著,倒像背後有人攔頭一棍,疼得眼前漆黑,滿屋都是青面獠牙、拿刀舉棒的惡鬼。躺在炕上,覺得腦袋像加了幾道腦箍,以後便疼得什麼都不知道了。到好時,又記得堂屋一片金光直照進房,那些鬼都跑著躲開不見了,頭也不疼,心上也清楚了。」賈母告訴王夫人:「這模樣倒也差不多。」
解讀賈母追問前年病狀,是為核對馬道婆巫咒之實。寶玉所述「金光驅鬼」,呼應前文僧道二人以通靈玉療疾之舊事。
81 · 6
說著鳳姐也進來了,見了賈母,又回身見過了王夫人,說道:“老祖宗要問我什麼?”賈母道:“你前年害了邪病,你還記得怎麼樣?”鳳姐兒笑道:“我也不很記得了。但覺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倒象有些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殺人才好,有什麼,拿什麼,見什麼,殺什麼。自己原覺很乏,只是不能住手。”賈母道:“好的時候還記得么?”鳳姐道:“好的時候好象空中有人說了幾句話似的,卻不記得說什麼來著。”賈母道:“這麼看起來竟是他了。他姐兒兩個病中的光景和才說的一樣。這老東西竟這樣壞心,寶玉枉認了他做乾媽。倒是這個和尚道人,阿彌陀佛,才是救寶玉性命的,只是沒有報答他。”鳳姐道:“怎麼老太太想起我們的病來呢?”賈母道:“你問你太太去,我懶待說。”王夫人道:“才剛老爺進來說起寶玉的乾媽竟是個混帳東西,邪魔外道的。如今鬧破了,被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監,要問死罪的了,前幾天被人告發的。那個人叫做什麼潘三保,有一所房子賣與斜對過當舖里。這房子加了幾倍價錢,潘三保還要加,當舖里那里還肯。潘三保便買囑了這老東西,因他常到當舖里去,那當舖里人的內眷都與他好的。他就使了個法兒,叫人家的內人便得了邪病,家翻宅亂起來。他又去說這個病他能治,就用些神馬紙錢燒獻了,果然見效。他又向人家內眷們要了十幾兩銀子。豈知老佛爺有眼,應該敗露了。這一天急要回去,掉了一個絹包兒。當舖里人撿起來一看,里頭有許多紙人,還有四丸子很香的香。正詫異著呢,那老東西倒回來找這絹包兒。這里的人就把他拿住,身邊一搜,搜出一個匣子,里面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不穿衣服,光著身子的兩個魔王,還有七根朱紅繡花針。立時送到錦衣府去,問出許多官員家大戶太太姑娘們的隱情事來。所以知會了營里,把他家中一抄,抄出好些泥塑的煞神,幾匣子鬧香。炕背後空屋子里掛著一盞七星燈,燈下有幾個草人,有頭上戴著腦箍的,有胸前穿著釘子的,有項上拴著鎖子的。櫃子里無數紙人兒,底下幾篇小帳,上面記著某家驗過,應找銀若干。得人家油錢香分也不計其數。鳳姐道:“咱們的病,一准是他。我記得咱們病後,那老妖精向趙姨娘處來過幾次,要向趙姨娘討銀子,見了我,便臉上變貌變色,兩眼黧雞似的。我當初還猜疑了幾遍,總不知什麼原故。如今說起來,卻原來都是有因的。但只我在這里當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寶玉可和人有什麼仇呢,忍得下這樣毒手。”賈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寶玉不疼環兒,竟給你們種了毒了呢。”王夫人道:“這老貨已經問了罪,決不好叫他來對證。沒有對證,趙姨娘那里肯認帳。事情又大,鬧出來,外面也不雅,等他自作自受,少不得要自己敗露的。”賈母道:“你這話說的也是,這樣事,沒有對證,也難作准。只是佛爺菩薩看的真,他們姐兒兩個,如今又比誰不濟了呢。罷了,過去的事,鳳哥兒也不必提了。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這邊吃了晚飯再過去罷。”遂叫鴛鴦琥珀等傳飯。鳳姐趕忙笑道:“怎麼老祖宗倒操起心來!”王夫人也笑了。只見外頭幾個媳婦伺候。鳳姐連忙告訴小丫頭子傳飯:“我和太太都跟著老太太吃。”正說著,只見玉釧兒走來對王夫人道:“老爺要找一件什麼東西,請太太伺候了老太太的飯完了自己去找一找呢。”賈母道:“你去罷,保不住你老爺有要緊的事。”王夫人答應著,便留下鳳姐兒伺候,自己退了出來。
白話說著鳳姐也進來,見過賈母、王夫人,說道:「老祖宗要問我什麼?」賈母道:「你前年害邪病,還記得怎麼樣?」鳳姐笑道:「我也不大記得,只覺身子不由自主,像有鬼怪拉拉扯扯要我殺人,有什麼拿什麼、見什麼殺什麼。自己原覺乏,只是停不了手。」賈母道:「好時還記得麼?」鳳姐道:「好時好像空中有人說了幾句話,卻不記得說什麼。」賈母道:「這麼看竟是她了。她姐兒兩個病中光景和才說的一樣。這老東西竟這般壞心,寶玉白認了她做乾媽。倒是那和尚道人,阿彌陀佛,才是救寶玉性命的,只是沒報答他。」鳳姐道:「怎麼老太太想起我們的病來?」賈母道:「你問你太太去,我懶得說。」王夫人道:「方才老爺進來說,寶玉的乾媽竟是個混帳東西,邪魔外道。如今鬧破了,被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監,要問死罪,前幾天被人告發。那告發人叫潘三保,有所房子賣給斜對過當舖,價錢加了幾倍潘三保還要加,當舖哪裡肯。潘三保便買囑這老東西——因她常到當舖去,舖裡人的內眷都與她相好——她就使了法兒,叫人家內人得了邪病,家翻宅亂。她又去說能治,燒些神馬紙錢果然見效,向內眷們要了十幾兩銀子。誰知老天有眼,該敗露了:這日她急要回去,掉個絹包兒,當舖人撿起一看,裡頭許多紙人、四丸很香的香。正詫異,那老東西倒回來找包兒,這裡人便拿住她,身邊一搜,搜出個匣子,裡有象牙刻的一男一女、光身子的兩個魔王,還有七根朱紅繡花針。立時送錦衣府,問出許多官員大戶太太姑娘的隱情。知會營裡抄家,抄出好些泥塑煞神、幾匣鬧香。炕背後空屋掛著一盞七星燈,燈下幾個草人,有頭戴腦箍的、胸前穿釘的、項上拴鎖的。櫃裡無數紙人,底下幾篇小帳,記著某家驗過、應找銀若干,得的人家油錢香分不計其數。」鳳姐道:「咱們的病一準是她。我記得病後那老妖精向趙姨娘處來過幾次,要向趙姨娘討銀子,見了我便變貌變色,兩眼黧雞似的。我當初猜疑幾遍,總不知原故。如今說來卻都有因。只是我在這裡當家,自然惹人恨怨,怪不得人治我。寶玉和人有何仇,忍得下這般毒手?」賈母道:「焉知不因我疼寶玉不疼環兒,竟給你們種了毒。」王夫人道:「這老貨已問了罪,決不好叫來對證。沒對證,趙姨娘哪裡肯認帳。事情又大,鬧出來外面也不雅,等她自作自受,少不得自己敗露。」賈母道:「你這話也是,沒對證也難作準。只是佛爺菩薩看得真,她姐兒兩個如今又比誰不濟?罷了,過去的事鳳哥兒也不必提。今日你和你太太都在我這邊吃了晚飯再過去。」遂叫鴛鴦、琥珀等傳飯。鳳姐趕忙笑道:「怎麼老祖宗倒操起心來!」王夫人也笑了。只見外頭幾個媳婦伺候,鳳姐連忙吩咐小丫頭傳飯:「我和太太都跟著老太太吃。」正說著,玉釧兒走來對王夫人道:「老爺要找件東西,請太太伺候完老太太的飯自己去找一找。」賈母道:「你去罷,保不住你老爺有要緊事。」王夫人答應,留下鳳姐伺候,自己退了出來。
解讀此段補出馬道婆巫蠱案全貌,收束前八十回趙姨娘暗害之線。草人、腦箍、繡花針等物,正是鳳姐、寶玉當年「病中」所受邪術的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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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房中,和賈政說了些閒話,把東西找了出來。賈政便問道:“迎兒已經回去了,他在孫家怎麼樣?”王夫人道:“迎丫頭一肚子眼淚,說孫姑爺凶橫的了不得。”因把迎春的話述了一遍。賈政歎道:“我原知不是對頭,無奈大老爺已說定了,教我也沒法。不過迎丫頭受些委屈罷了。”王夫人道:“這還是新媳婦,只指望他以後好了好。”說著,嗤的一笑。賈政道:“笑什麼?”王夫人道:“我笑寶玉,今兒早起特特的到這屋里來,說的都是些孩子話。”賈政道:“他說什麼?”王夫人把寶玉的言語笑述了一遍。賈政也忍不住的笑,因又說道:“你提寶玉,我正想起一件事來。這小孩子天天放在園里,也不是事。生女兒不得濟,還是別人家的人,生兒若不濟事,關系非淺。前日倒有人和我提起一位先生來,學問人品都是極好的,也是南邊人。但我想南邊先生性情最是和平,咱們城里的小孩,個個踢天弄井,鬼聰明倒是有的,可以搪塞就搪塞過去了,膽子又大,先生再要不肯給沒臉,一日哄哥兒似的,沒的白耽誤了。所以老輩子不肯請外頭的先生,只在本家擇出有年紀再有點學問的請來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爺雖學問也只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不至以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閒著總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家塾中讀書去罷了。”王夫人道:“老爺說的很是。自從老爺外任去了,他又常病,竟耽擱了好幾年。如今且在家學里溫習溫習,也是好的。”賈政點頭,又說些閒話,不題。
白話王夫人回到房中,和賈政說了些閒話,把東西找了出來。賈政便問:「迎兒已經回去了,他在孫家怎麼樣?」王夫人道:「迎丫頭一肚子眼淚,說孫姑爺凶橫得不得了。」便把迎春的話述了一遍。賈政嘆道:「我原知不是對頭,無奈大老爺已說定了,教我也沒法,不過迎丫頭受些委屈罷了。」王夫人道:「這還是新媳婦,只指望他以後好些。」說著嗤的一笑。賈政道:「笑什麼?」王夫人道:「我笑寶玉,今兒早起特特到這屋裡來,說的都是些孩子話。」賈政道:「他說什麼?」王夫人把寶玉的言語笑述一遍。賈政也忍不住笑,又說:「你提寶玉,我正想起一件事。這孩子天天放在園裡也不是事。生女兒不得濟,終是別人家的人;生兒若不成器,關係非淺。前日倒有人提起一位先生,學問人品都極好,也是南邊人。但我想南邊先生性情最和平,咱們城裡孩子個個踢天弄井,鬼聰明倒有,可以搪塞便搪塞過去,膽子又大,先生若不肯給沒臉、一日哄哥兒似的,白耽誤了。所以老輩不肯請外頭先生,只在本家擇有年紀、有點學問的請來掌家塾。如今儒大太爺雖學問只中平,卻還彈壓得住這些孩子,不至於顢頇了事。我想寶玉閒著總不好,不如仍舊叫他到家塾讀書去。」王夫人道:「老爺說得是。自從老爺外任去,他又常病,竟耽擱好幾年。如今且在家學溫習,也是好的。」賈政點頭,又說些閒話,不題。
解讀賈政從「生兒不成器,關係非淺」出發,決定把寶玉送回家塾。這標誌寶玉自在園中作詩頑耍的日子告終,轉入科舉舉業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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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寶玉次日起來,梳洗已畢,早有小廝們傳進話來說:“老爺叫二爺說話。”寶玉忙整理了衣服,來至賈政書房中,請了安站著。賈政道:“你近來作些什麼功課?雖有幾篇字,也算不得什麼。我看你近來的光景,越發比頭幾年散蕩了,況且每每聽見你推病不肯念書。如今可大好了,我還聽見你天天在園子里和姊妹們頑頑笑笑,甚至和那些丫頭們混鬧,把自己的正經事,總丟在腦袋後頭。就是做得幾句詩詞,也并不怎麼樣,有什麼稀罕處!比如應試選舉,到底以文章為主,你這上頭倒沒有一點兒工夫。我可囑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做對的了,單要習學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我也不願有你這樣的兒子了。”遂叫李貴來,說:“明兒一早,傳焙茗跟了寶玉去收拾應念的書籍,一齊拿過來我看看,親自送他到家學里去。”喝命寶玉:“去罷!明日起早來見我。”寶玉聽了,半日竟無一言可答,因回到怡紅院來。
白話再說寶玉次日起身,梳洗完畢,早有小廝傳話來:「老爺叫二爺說話。」寶玉忙整理衣衫,到賈政書房請了安站著。賈政道:「你近來作些什麼功課?雖有幾篇字,也算不得什麼。我看你近日光景,比頭幾年更散蕩,又常聽說你推病不肯念書。如今可大好了,我還聽見你天天在園子和姊妹頑笑,甚至和那些丫頭混鬧,把正經事丟在腦後。就是做得幾句詩詞也不怎麼樣,有什麼稀罕!比如應試選舉,到底以文章為主,你這上頭倒沒一點功夫。我囑咐你:自今日起,再不許做詩做對,單要習學八股文章。限你一年,若毫無長進,你也不用念書了,我也不願有你這樣的兒子。」遂叫李貴來,說:「明兒一早傳焙茗跟寶玉去收拾應念的書籍,一齊拿過來我看看,親自送他到家學去。」喝命寶玉:「去罷!明日起早來見我。」寶玉聽了,半日竟無一言可答,只得回怡紅院。
解讀賈政厲聲禁詩、強令習八股,是家長意志對寶玉性情的壓制。一年之限與「不願有你這樣的兒子」,將父子衝突推向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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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正在著急聽信,見說取書,倒也歡喜。獨是寶玉要人即刻送信與賈母,欲叫攔阻。賈母得信,便命人叫寶玉來,告訴他說:“只管放心先去,別叫你老子生氣。有什麼難為你,有我呢。”寶玉沒法,只得回來囑咐了丫頭們:“明日早早叫我,老爺要等著送我到家學里去呢。”襲人等答應了,同麝月兩個倒替著醒了一夜。
白話襲人正急著聽信,見說取書倒也歡喜。獨是寶玉要人即刻送信給賈母,想叫她攔阻。賈母得信,便命人叫寶玉來,告訴他:「只管放心先去,別教你老子生氣。有什麼為難,有我呢。」寶玉沒法,只得回來囑咐丫頭們:「明日早早叫我,老爺要等著送我到家學去呢。」襲人等答應,同麝月兩個輪著醒了一夜。
解讀賈母雖疼寶玉,此時卻不攔賈政,只以「有我呢」安其心。襲人麝月輪守一夜,寫盡下人對寶玉的體貼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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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襲人便叫醒寶玉,梳洗了,換了衣服,打發小丫頭子傳了焙茗在二門上伺候,拿著書籍等物。襲人又催了兩遍,寶玉只得出來過賈政書房中來,先打聽“老爺過來了沒有?”書房中小廝答應:“方才一位清客相公請老爺回話,里邊說梳洗呢,命清客相公出去候著去了。”寶玉聽了,心里稍稍安頓,連忙到賈政這邊來。恰好賈政著人來叫,寶玉便跟著進去。賈政不免又囑咐幾句話,帶了寶玉上了車,焙茗拿著書籍,一直到家塾中來。
白話第二天清早,襲人把寶玉叫醒,服侍他洗臉穿衣,又派個小丫頭去通知焙茗在大門口等著,順便把書本行李都帶上。襲人催了兩三遍,寶玉才磨蹭著來到賈政的書房,先探問:「老爺起身了沒?」書房裡的小廝回說:「剛才有位清客來請老爺說話,裡頭回說老爺還在梳洗,已經請那位清客先到外頭等了。」寶玉聽說父親還沒出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趕緊轉到賈政這邊。正好賈政派人來叫,寶玉便跟著進去。賈政免不了又叮嚀幾句,這才帶著寶玉上車,由焙茗捧著書,一路來到私塾。
解讀清客相公一句閒筆,稍緩送學前的緊張。寶玉「心裡稍安」足見其對父親的畏懼,與後文家塾的壓抑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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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人先搶一步回代儒說:“老爺來了。”代儒站起身來,賈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請了安。代儒拉著手問了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么?”寶玉過來也請了安。賈政站著,請代儒坐了,然後坐下。賈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們混鬧,雖懂得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雲月露,與一生的正事毫無關涉。”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還體面,靈性也還去得,為什麼不念書,只是心野貪頑。詩詞一道,不是學不得的,只要發達了以後,再學還不遲呢。”賈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聽教訓,還求太爺認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無實的白耽誤了他的一世。”說畢,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然後說了些閒話,才辭了出去。代儒送至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賈政答應著,自己上車去了。
白話早有人搶先一步回代儒:「老爺來了。」代儒起身,賈政已走進,向代儒請安。代儒拉著手問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麼?」寶玉過來也請了安。賈政站著請代儒坐了,然後自坐。賈政道:「我今日親自送他來,要求託一番。這孩子年紀也不小,到底要學個成人的舉業,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只和些孩子混鬧,雖懂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就算好也不過風雲月露,與一生正事毫不相干。」代儒道:「我看他相貌還體面,靈性也還去得,為什麼不念書,只是心野貪頑。詩詞不是學不得,只要發達了以後再學不遲。」賈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聽教訓,還求太爺認真管教,才不至有名無實白耽誤他一世。」說畢站起又作一揖,說了些閒話才辭出。代儒送到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賈政答應,自己上車去了。
解讀賈政託代儒「認真管教」,點明家塾將以舉業規訓寶玉。代儒「發達了再學詩」之語,正是時人功名觀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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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儒回身進來,看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戶擺著一張花梨小桌,右邊堆下兩套舊書,薄薄兒的一本文章,叫焙茗將紙墨筆硯都擱在抽屜里藏著。代儒道:“寶玉,我聽見說你前兒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來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論起來,你可也該用功了。你父親望你成人懇切的很。你且把從前念過的書,打頭兒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幾遍文章就是了。”寶玉答應了個“是”,回身坐下時,不免四面一看。見昔時金榮輩不見了幾個,又添了幾個小學生,都是些粗俗異常的。忽然想起秦鐘來,如今沒有一個做得伴說句知心話兒的,心上凄然不樂,卻不敢作聲,只是悶著看書。代儒告訴寶玉道:“今日頭一天,早些放你家去罷。明日要講書了。但是你又不是很愚夯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講一兩章書我聽,試試你近來的工課何如,我才曉得你到怎麼個分兒上頭。”說得寶玉心中亂跳。欲知明日聽解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代儒回身進來,見寶玉在西南角靠窗擺著一張花梨小桌,右邊堆下兩套舊書、薄薄一本文章,叫焙茗把紙墨筆硯都擱抽屜裡藏著。代儒道:「寶玉,我聽說你前兒有病,如今可大好了?」寶玉站起道:「大好了。」代儒道:「如今論起來,你也該用功了。你父親盼你成人懇切得很。你且把從前念過的書從頭理一遍。每日早起理書,飯後寫字,晌午講書,念幾遍文章就是。」寶玉答應個「是」,回身坐下不免四下張望。見昔時金榮之輩不見了幾個,又添了幾個粗俗異常的小學生,忽然想起秦鐘,如今沒一個能作伴說知心話的,心上淒然不樂,卻不敢作聲,只悶著看書。代儒告訴寶玉:「今日頭一天,早些放你回家罷。明日要講書了。你又不是極愚笨的,明日我倒要你先講一兩章書我聽,試試你近來功課如何,我才曉得你到了什麼分兒上。」說得寶玉心中亂跳。欲知明日聽解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家塾依舊而故人零落,秦鐘不在、金榮散去,寶玉觸景淒然。代儒「明日先講書」的安排,為下一回「起謎」之筆留下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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