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76回

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黛玉湘雲凹晶館聯詩。

76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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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2

話說賈赦賈政帶領賈珍等散去不提。且說賈母這里命將圍屏撤去,兩席并而為一。眾媳婦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陳設一番。賈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團團圍繞。賈母看時,寶釵姊妹二人不在坐內,知他們家去圓月去了,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著,少了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賈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家,咱們越性請過姨太太來,大家賞月,卻十分鬧熱。忽一時想起你老爺來,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一處,也都沒興。及至今年你老爺來了,正該大家團圓取樂,又不便請他們娘兒們來說說笑笑。況且他們今年又添了兩口人,也難丟了他們跑到這里來。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他一人來說說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說畢,不覺長歎一聲,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團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兒們雖多,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賈母笑道:“正是為此,所以才高興拿大杯來吃酒。你們也換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換上大杯來。因夜深體乏,且不能勝酒,未免都有些倦意,無奈賈母興猶未闌,只得陪飲。賈母又命將罽氈舖于階上,命將月餅西瓜果品等類都叫搬下去,令丫頭媳婦們也都團團圍坐賞月。賈母因見月至中天,比先越發精彩可愛,因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因命人將十番上女孩子傳來。賈母道:“音樂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遠遠的吹起來就夠了。”說畢,剛才去吹時,只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向邢夫人前說了兩句話。賈母便問:“說什麼事?”那媳婦便回說:“方才大老爺出去,被石頭絆了一下,歪了腿。”賈母聽說,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辭起身。賈母便又說:“珍哥媳婦也趁著便就家去罷,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賈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團圓團圓,如何為我耽擱了。”尤氏紅了臉,笑道:“老祖宗說的我們太不堪了。我們雖然年輕,已經是十來年的夫妻,也奔四十歲的人了。況且孝服未滿,陪著老太太頑一夜還罷了,豈有自去團圓的理。”賈母聽說,笑道:“這話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滿。可憐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該罰我一大杯。既這樣,你就越性別送,陪著我罷了。你叫蓉兒媳婦送去,就順便回去罷。”尤氏說了。蓉妻答應著,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門,各自上車回去。不在話下。

白話賈赦、賈政帶著賈珍等一班男人散去了,這邊就不再提他們。單說賈母這裡,吩咐人把圍屏撤掉,把原來的兩桌併成一桌。眾媳婦另外重新擦洗桌子、整理果品,換上乾淨的酒杯,把筷子也洗過,重新擺設了一番。賈母她們都加了衣服,洗手漱口、喝過茶,這才又坐下來,團團圍成一圈。賈母看了一看,發現寶釵姊妹兩個不在座上,心裡知道她們是回自己家去過中秋團圓了,何況李紈和鳳姐兩個又都病著,一共少了四個人,就覺得冷清了許多。賈母於是笑著說:「前幾年你們老爺不在家,咱們索性把姨太太請過來,大家一起賞月,倒十分熱鬧。可是忽然想起你們老爺,又難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聚在一處,大家也就都沒了興致。等到今年你們老爺回來了,正該一家團圓好好取樂,卻又不方便再請她們母女過來說說笑笑。況且她們今年家裡又添了兩口人,也難丟下她們跑到這裡來。偏偏又讓鳳丫頭病了,若有她一個人在這裡說說笑笑,還頂得上十個人熱鬧。可見天底下的事總難有十全十美的。」說完,不由得長長歎了一口氣,就吩咐人拿大杯來斟上熱酒。王夫人笑著說:「今天能母子團圓,自然比往年有趣。往年雖然人多,畢竟不像今年自家骨肉齊全這樣好。」賈母笑著說:「正是為了這個,所以才高興拿大杯來喝酒。你們也該換大杯才是。」邢夫人等人只好都換上大杯。因為夜深了身上疲乏,又都經不起酒,難免有些倦意,可是賈母的興頭還沒過去,只好陪著喝。賈母又吩咐把毛氈鋪在台階上,把月餅、西瓜、果品這些都搬下去,叫丫頭媳婦們也團團圍坐著賞月。賈母看見月亮已升到天空正中,比先前越發明亮可愛,就說:「這麼好的月色,不能不聽笛子。」便叫人把十番班裡的女孩子傳來。賈母說:「樂器多了反倒失了雅致,只要吹笛子的遠遠吹起來就夠了。」說完,剛要去吹,只見跟著邢夫人的媳婦走過來,在邢夫人跟前說了兩句話。賈母就問:「說什麼事?」那媳婦便回話說:「剛才大老爺出去,被石頭絆了一下,把腿扭歪了。」賈母聽了,忙叫兩個婆子快去看看,又叫邢夫人趕快回去。邢夫人於是告辭起身。賈母接著又說:「珍哥媳婦也趁這個便一起回家去吧,我也要睡了。」尤氏笑著說:「我今天不回去,一定要陪老祖宗喝一整夜。」賈母笑著說:「那可不行,不行。你們年輕夫妻,今夜不要團圓團圓嗎,怎麼能為我耽誤了。」尤氏臉紅了,笑著說:「老祖宗把我們說得太不像樣了。我們雖然年輕,卻已經做了十來年夫妻,也是奔四十歲的人了。況且孝服還沒滿,陪著老太太玩一夜也還說得過去,哪有自己回去團圓的道理。」賈母聽了,笑著說:「這話很對,我倒把孝服未滿的事忘了。可憐你公公已經去世兩年多,我竟忘了,該罰我一大杯。既然這樣,你就索性別去送,留下來陪我吧。你叫蓉兒媳婦送出去,順路她自己回家就是了。」尤氏答應著吩咐了。蓉兒媳婦答應著,送邢夫人出來,一同走到大門口,各自上車回去,這裡就不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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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賈母仍帶眾人賞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換暖酒來。正說著閒話,猛不防只聽那壁廂桂花樹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吹出笛聲來。趁著這明月清風,天空地淨,真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都肅然危坐,默默相賞。聽約兩盞茶時,方才止住,大家稱贊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來。賈母笑道:“果然可聽么?”眾人笑道:“實在可聽。我們也想不到這樣,須得老太太帶領著,我們也得開些心胸。”賈母道:“這還不大好,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說著,便將自己吃的一個內造瓜仁油松穰月餅,又命斟一大杯熱酒,送給譜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細細的吹一套來。媳婦們答應了,方送去,只見方才瞧賈赦的兩個婆子回來了,說:“右腳面上白腫了些,如今調服了藥,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關系。”賈母點頭歎道:“我也太操心。打緊說我偏心,我反這樣。”因就將方才賈赦的笑話說與王夫人尤氏等聽。王夫人等因笑勸道:“這原是酒後大家說笑,不留心也是有的,豈有敢說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當解釋才是。”只見鴛鴦拿了軟巾兜與大鬥篷來,說:“夜深了,恐露水下來,風吹了頭,須要添了這個。坐坐也該歇了。”賈母道:“偏今兒高興,你又來催。難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來。一面戴上兜巾,披了鬥篷,大家陪著又飲,說些笑話。只聽桂花陰里,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凄涼。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于心,禁不住墮下淚來。眾人彼此都不禁有凄涼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賈母傷感,才忙轉身陪笑,發語解釋。又命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學一個笑話,說與老太太解解悶。”賈母勉強笑道:“這樣更好,快說來我聽。”尤氏乃說道:“一家子養了四個兒子:大兒子只一個眼睛,二兒子只一個耳朵,三兒子只一個鼻子眼,四兒子倒都齊全,偏又是個啞叭。”正說到這里,只見賈母已朦朧雙眼,似有睡去之態。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輕輕的請醒。賈母睜眼笑道:“我不困,白閉閉眼養神。你們只管說,我聽著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風露也大,請老太太安歇罷。明日再賞十六,也不辜負這月色。”賈母道:“那里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實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去睡了。”賈母聽說,細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在此。賈母笑道:“也罷。你們也熬不慣,況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頭可憐見的,尚還等著。你也去罷,我們散了。”說著,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預備下的竹椅小轎,便圍著鬥篷坐上,兩個婆子搭起,眾人圍隨出園去了。不在話下。

白話這邊賈母仍舊帶著眾人賞了一回桂花,又回到席上,換了溫熱的酒來。正說著閒話,忽然聽見那邊桂花樹底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地吹出笛聲來。趁著這明月清風、天空地淨的光景,真讓人心裡的煩悶頓時解開,千頭萬緒一齊消除,大家都端端正正坐著,默默地聽著欣賞。聽了大約兩盞茶的工夫,笛聲才停下來,眾人稱讚不已。於是又斟上熱酒。賈母笑著說:「果然好聽嗎?」眾人笑著說:「實在好聽。我們也想不到會這樣,總得老太太帶著,我們才能開開心胸。」賈母說:「這還不算最好,得挑那些曲調越慢的吹出來才越好。」說著,就把自己正吃的一個宮裡做的瓜仁油松穰月餅,又叫斟一大杯熱酒,一起送給吹笛的人,讓她慢慢吃了,再細細地吹一套來。媳婦們答應了,剛送去,只見剛才去看賈赦的兩個婆子回來了,說:「右腳面上白白地腫起一些,如今已經上了藥、吃了藥,疼得輕些了,也不算什麼大要緊的事。」賈母點著頭歎道:「我也是太操心了。人家還說我偏心,我反倒這樣。」於是就把剛才賈赦講的那個笑話說給王夫人、尤氏她們聽。王夫人等人便笑著勸道:「這原是喝了酒大家說笑,一時不留心也是有的,哪有敢說老太太的道理。老太太自己也該想開些才是。」只見鴛鴦拿了軟綢的頭巾兜和大鬥篷來,說:「夜深了,怕露水下來,風吹著頭,得添上這個。再坐一會兒也該歇息了。」賈母說:「偏偏今天我高興,你又來催。難道我醉了不成,我偏要坐到天亮!」便叫再斟酒來。一面戴上兜巾、披上鬥篷,大家陪著又喝,說些笑話。只聽桂花樹的陰影裡,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送出一縷笛音來,果然比先前更加淒涼。大家都靜靜地坐著。夜深人靜,月色明亮,加上笛聲悲怨,賈母是年紀大又帶著酒的人,聽了這聲音,難免心裡有所觸動,禁不住掉下眼淚來。眾人彼此心裡也都不免生出淒涼寂寞的意思,過了半天,才發覺賈母傷感起來,忙轉過身陪著笑臉,說話寬解。又叫人熱酒,並且叫笛子停了。尤氏笑著說:「我也學說一個笑話,講給老太太解解悶。」賈母勉強笑著說:「這樣更好,快說來我聽。」尤氏就說:「有一家人養了四個兒子:大兒子只有一隻眼睛,二兒子只有一隻耳朵,三兒子只有一個鼻孔,四兒子倒是樣樣齊全,偏偏是個啞巴。」正說到這裡,只見賈母已經雙眼朦朧,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尤氏這才停住,忙和王夫人輕輕地把她請醒。賈母睜開眼笑著說:「我不困,只是白閉閉眼養養神。你們只管說,我聽著呢。」王夫人等人笑著說:「夜已經四更了,風大露重,請老太太安歇吧。明天再賞十六的月亮,也不算辜負這月色。」賈母說:「哪裡就四更了?」王夫人笑著說:「實在已經四更,她們姊妹幾個熬不住,都去睡了。」賈母聽了,仔細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還在這裡。賈母笑著說:「也罷了。你們也熬不慣,況且弱的弱、病的病,散了倒省心。只是三丫頭真可憐,還在這裡等著。你也去吧,咱們散了。」說著就起身,喝了一口清茶,早有預備好的竹椅小轎,便圍著鬥篷坐上去,兩個婆子抬起來,眾人圍隨著出園去了,這裡就不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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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眾媳婦收拾杯盤碗盞時,卻少了個細茶杯,各處尋覓不見,又問眾人:“必是誰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證見,不然又說偷起來。”眾人都說:“沒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細想想,或問問他們去。”一語提醒了這管家夥的媳婦,因笑道:“是了,那一會兒記得是翠縷拿著的。我去問他。”說著便去找時,剛下了甬道,就遇見了紫鵑和翠縷來了。翠縷便問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們姑娘那去了?”這媳婦道:“我來問那一個茶鐘往那里去了,你們倒問我要姑娘。”翠縷笑道:“我因倒茶給姑娘吃的,展眼回頭,就連姑娘也沒了。”那媳婦道:“太太才說都睡覺去了。你不知那里頑去了,還不知道呢。”翠縷向紫鵑道:“斷乎沒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如今見老太太散了,趕過前邊送去,也未可知。我們且往前邊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鐘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麼忙的。”媳婦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明兒就和你要罷。”說畢回去,仍查收家夥。這里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白話這邊眾媳婦收拾杯盤碗碟的時候,卻少了一個細瓷茶杯,各處找都找不見,就問眾人:「一定是誰失手打了。撂在哪裡,告訴我拿了碎瓷片去交差當個憑證,不然人家又要說是偷了。」眾人都說:「沒有人打,只怕是跟姑娘的丫頭打了,也說不定。你細細想想,或者去問問她們。」這一句話提醒了管家夥的媳婦,她便笑著說:「對了,那一會兒我記得是翠縷拿著的。我去問她。」說著就去找,剛下了甬道,就遇見紫鵑和翠縷過來了。翠縷便問:「老太太那邊散了,你可知道我們姑娘上哪裡去了?」這媳婦說:「我是來問那一個茶盅到哪裡去了,你們倒反過來向我要姑娘。」翠縷笑著說:「我是倒茶給姑娘喝的,一轉眼回頭,連姑娘也不見了。」那媳婦說:「太太剛才說都去睡覺了。你不知道她到哪裡玩去了,也未必就知道。」翠縷對紫鵑說:「絕沒有悄悄去睡的道理,只怕是在哪裡走了一走。這會兒見老太太散了,趕到前邊去送,也說不定。咱們先往前邊找找去。找到了姑娘,你的茶盅自然也就有了。你明天一早再找,有什麼要緊的。」媳婦笑著說:「有了下落就不用急了,明天再和你要吧。」說完就回去,仍舊清查收拾家夥。這邊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那裡去了,這裡就不細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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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黛玉和湘雲二人并未去睡覺。只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猶歎人少,不似當年熱鬧,又提寶釵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賞月等語,不覺對景感懷,自去俯欄垂淚。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諸務無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著惱,無暇游玩。雖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雲一人寬慰他,因說:“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何況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棄了咱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不作,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黛玉見他這般勸慰,不肯負他的豪興,因笑道:“你看這里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雲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里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山之低窪近水處,就叫作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往這里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只是這兩個字俗念作‘窪’‘拱’二音,便說俗了,不大見用,只陸放翁用了一個‘凹’字,說‘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賦》,東方朔《神異經》,以至《畫記》上云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不可勝舉。只是今人不知,誤作俗字用了。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因他擬了幾處,也有存的,也有刪改的,也有尚未擬的。這是後來我們大家把這沒有名色的也都擬出來了,注了出處,寫了這房屋的坐落,一并帶進去與大姐姐瞧了。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又說:‘早知這樣,那日該就叫他姊妹一并擬了,豈不有趣。’所以凡我擬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館去看看。”

白話原來黛玉和湘雲兩個人並沒有去睡覺。只因為黛玉看見賈府裡許多人一起賞月,賈母還歎人少,不像當年那樣熱鬧,又提起寶釵姊妹回自己家去,一家母女弟兄自己賞月這些話,不由得對著眼前景象感傷起懷,就自己伏在欄杆上流淚。寶玉近來因為晴雯病得很重,什麼事都沒心思,王夫人再三催他去睡,他也就去了。探春又因為近日家裡的事煩惱,沒空遊玩。雖然還有迎春、惜春兩個人,偏偏平日跟黛玉又不大合得來。所以只剩下湘雲一個人寬解她,便說:「你是個明白人,何必弄成這副樣子自己折磨自己。我跟你的處境一樣,我就不像你這樣心窄。況且你身子又多病,還不自己好好保養。可恨寶姐姐,姊妹們天天說得親熱,早就說今年中秋要大家聚在一處賞月,一定要起詩社,大家聯句,到了今天卻把咱們丟下,自己回家賞月去了。詩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倒是他們父子叔侄那邊熱鬧起來了。你可知道宋太祖說得好:『床榻旁邊,哪能容別人睡得香甜。』他們不作,咱們兩個偏要聯起句來,明天羞他們一羞。」黛玉見她這樣勸解,不肯掃了她的興頭,便笑著說:「你看這裡人聲這麼嘈雜,哪來的詩興。」湘雲笑著說:「在這山上賞月雖然好,終究不如靠近水邊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塘邊,山坳裡靠水的那個地方就是凹晶館。可見當年蓋這園子的時候就有講究。這山高的地方就叫凸碧,山低窪靠水的地方就叫凹晶。這『凸』『凹』兩個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接拿來做軒館的名字,更覺得新鮮,不落俗套。可見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專為賞月才設下的。愛那山高月小景致的,就往這邊來;愛那皓月清波景致的,就往那邊去。只是這兩個字俗人念作『窪』『拱』兩個音,就顯得俗氣,不大有人用,只有陸放翁用過一個『凹』字,說『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評他俗,難道不可笑嗎。」林黛玉說:「也不只放翁才用,古人裡用的人太多了。像江淹的《青苔賦》、東方朔的《神異經》,以至《畫記》上說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多得數不完。只是今人不知道,錯把它當俗字用了。實話跟你說吧,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為那年考寶玉,他擬了幾處,有留下的,有刪改的,也有還沒擬的。這是後來我們大家把那些沒名字的也都擬了出來,注明出處,寫上這些房屋的位置,一併帶進去給大姐姐看。她又帶出來,叫人送給舅舅看過。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還說:『早知道這樣,那天就該叫她們姊妹一併擬了,豈不有趣。』所以凡是我擬的,一個字都沒改就都用上了。如今咱們就往凹晶館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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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轉彎,就是池沿,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通著那邊藕香榭的路徑。因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莊之退居,因窪而近水,故顏其額曰“凹晶溪館”。因此處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兩個老婆子上夜。今日打聽得凸碧山莊的人應差,與他們無干,這兩個老婆子關了月餅果品并犒賞的酒食來,二人吃得既醉且飽,早已息燈睡了。黛玉湘雲見息了燈,湘雲笑道:“倒是他們睡了好。咱們就在這卷棚底下近水賞月如何?”二人遂在兩個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于晶宮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舖紋,真令人神清氣淨。湘雲笑道:“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這要是我家里這樣,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說的好,‘事若求全何所樂’。據我說,這也罷了,偏要坐船起來。”湘雲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說貧窮之家自為富貴之家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歷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只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況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雲聽說,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說這些閒話,咱們且聯詩。”

白話說著,兩個人就一同下了山坡。只轉一個彎,就是池塘邊,池邊一路竹欄杆連接著,一直通到那邊藕香榭的路上。因為這幾間房子就在這座山的環抱之中,是凸碧山莊的退居下房,地勢低窪又靠近水,所以在門額上題了「凹晶溪館」。因為這裡房屋不多,而且又矮小,所以只有兩個老婆子在這裡值夜。今天她們打聽到凸碧山莊那邊的人才要當差,跟她們無關,這兩個老婆子就把分下來的月餅果品連犒賞的酒菜都關起門來自己吃,吃得又醉又飽,早就熄了燈睡了。黛玉、湘雲看見燈已經熄了,湘雲笑著說:「倒是她們睡了才好。咱們就在這卷棚底下靠著水賞月,怎麼樣?」兩個人於是在兩個湘妃竹凳上坐下。只見天上一輪明月,池子裡也映著一輪水中的月亮,上下交相輝映,好像置身在水晶宮、鮫人室裡一樣。微風吹過,池面粼粼地皺起碧色的波紋,真讓人神清氣爽。湘雲笑著說:「要是這會兒能坐上船喝酒才好。這要是在我家裡,我立刻就去坐船了。」黛玉笑著說:「正是古人常說得好,『事情要求十全十美,還有什麼樂趣』。照我說,這樣就夠了,偏還要坐船。」湘雲笑著說:「得了隴又想蜀,本是人的常情。可見那些老人家說的話不錯。說貧窮人家總以為富貴人家事事都稱心,告訴他們其實未必能遂心,他們是不肯信的;非得親身經歷過,他們才明白。就像咱們兩個,雖然父母不在了,可也算生在富貴人家,偏偏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著說:「不但你我不能稱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這些人,不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那不能各自遂心的道理都是一樣的,何況你我這種寄居在人家的人呢!」湘雲聽了,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說:「別說這些閒話了,咱們還是聯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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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間,只聽笛韻悠揚起來。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了,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們的興趣了。咱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湘雲道:“限何韻?”黛玉笑道:“咱們數這個欄杆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為止。他是第幾根就用第幾韻。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這可新鮮?”湘雲笑道:這倒別致。”于是二人起身,便從頭數至盡頭,止得十三根。湘雲道:“偏又是‘十三元’了。這韻少,作排律只怕牽強不能押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黛玉笑道:“倒要試試咱們誰強誰弱,只是沒有紙筆記。”湘雲道:“不妨,明兒再寫。只怕這一點聰明還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因念道:

白話正說著,只聽笛聲悠揚地吹起來了。黛玉笑著說:「今天老太太、太太高興了,這笛子吹得有趣,倒是幫著提起咱們的興致了。咱們兩個都愛五言,那就還是作五言排律吧。」湘雲說:「限什麼韻?」黛玉笑著說:「咱們數這欄杆上的直棍,從這頭數到那頭為止。它是第幾根,就用第幾個韻。要是十六根,便從『一先』起。這樣可新鮮不?」湘雲笑著說:「這倒別緻。」於是兩個人起身,從頭一直數到盡頭,只有十三根。湘雲說:「偏偏又是『十三元』了。這個韻字少,作排律恐怕勉強湊字押不上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吧。」黛玉笑著說:「倒要試試咱們兩個誰強誰弱,只是沒有紙筆記下來。」湘雲說:「不要緊,明天再寫。只怕我這一點聰明還是有的。」黛玉說:「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吧。」於是念道:

76 · 8

三五中秋夕,

白話黛玉起句:農曆十五的中秋夜晚。「三五」指十五,點出中秋夕的時令。

76 · 9

湘雲想了一想,道:

白話湘雲接想了一想。

76 · 10

清游擬上元。撒天箕鬥燦,

白話湘雲聯:清雅之遊可比擬元宵燈節;星鬥撒滿天空燦爛奪目。上句說月下游賞如元宵,下句寫天際星辰之盛。

76 · 11

林黛玉笑道:

白話黛玉笑道。

76 · 12

匝地管弦繁。幾處狂飛盞,

白話黛玉聯:滿地管弦繁鬧;幾處狂飲飛盞。上句寫人間樂聲遍地,下句寫宴中頻頻舉杯之狂態。

76 · 13

湘雲笑道:“這一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倒要對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白話湘雲笑說:「這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正該對得好。」想了想才笑道:

76 · 14

誰家不啟軒。輕寒風剪剪,

白話湘雲聯:誰家不開軒窗;微寒風兒剪剪。上句說家家戶戶都開窗賞月,下句寫初秋涼風陣陣。

76 · 15

黛玉道:“對的比我的卻好。只是底下這句又說熟話了,就該加勁說了去才是。”湘雲道:“詩多韻險,也要舖陳些才是。縱有好的,且留在後頭。”黛玉笑道:“到後頭沒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聯道:

白話黛玉說:「這句對得比我好,只是下頭又說舊話了,該加些勁往下說才是。」湘雲說:「詩多韻險,總要鋪陳一陣,有好句且留在後頭。」黛玉笑說:「到後頭沒好的,看你羞不羞。」便接著聯道:

76 · 16

良夜景暄暄。爭餅嘲黃發,

白話黛玉聯:爭餅笑白髮老翁;良夜景色溫暖光明。上句用唐俗吃餅嘲老典,下句總寫良夜融和之景。

76 · 17

湘雲笑道:“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來難我了。”黛玉笑道:“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說。”湘雲笑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聯道:

白話湘雲笑說:「這句不好,是你自己編的,拿俗事來難我。」黛玉笑說:「我說你沒讀過書。吃餅是舊典,翻了唐書唐志再來說話。」湘雲笑說:「這難不倒我,我也有了。」便聯道:

76 · 18

分瓜笑綠嬡。香新榮玉桂,

白話湘雲聯:分瓜笑綠衣少女;新香榮於玉桂。上句寫剖瓜分食逗笑年輕丫鬟,下句以桂之新香起興。

76 · 19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了。”湘雲笑道:“明日咱們對查了出來大家看看,這會子別耽誤工夫。”黛玉笑道:“雖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著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因聯道:

白話黛玉笑說:「分瓜這句真是你編的。」湘雲笑說:「明兒咱們對查出來給大家瞧,這會兒別耽誤工夫。」黛玉笑說:「雖如此,下句也不好,不該又拿玉桂、金蘭來敷衍。」便聯道:

76 · 20

色健茂金萱。蜡燭輝瓊宴,

白話黛玉聯:顏色健朗茂於金萱;蠟燭輝映瓊宴。上句以萱草喻母親安康,下句寫宴席燭光華美。

76 · 21

湘雲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了你,省了多少力。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了,只是不犯著替他們頌聖去。況且下句你也是塞責了。”黛玉笑道:“你不說‘玉桂’,我難道強對個‘金萱’么?再也要舖陳些富麗,方才是即景之實事。”湘雲只得又聯道:

白話湘雲笑說:「金萱兩字便宜了你,省下多少氣力。這麼現成的韻被你占了,只是不該替她們頌聖,何況下句也是敷衍。」黛玉笑說:「你不說玉桂,我難道硬對個金萱麼?也要鋪陳得富麗些,才算就眼前景致寫的實事。」湘雲只好又聯道:

76 · 22

觥籌亂綺園。分曹尊一令,

白話湘雲聯:酒籌亂於綺園;分曹尊一令。上句寫園中行令酒籌交錯,下句說分組推一令官主持。

76 · 23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難對些。”因想了一想,聯道:

白話黛玉笑說:「這句好,只是難對。」想了想,才聯道:

76 · 24

射覆聽三宣。骰彩紅成點,

白話黛玉聯:射覆聽三度宣令;骰彩紅成點。上句寫行射覆令幾番宣唱,下句寫骰子轉出紅點。

76 · 25

湘雲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說上骰子。”少不得聯道:

白話湘雲笑三宣有趣化俗成雅,只是下句又說骰子,少不得聯道。

76 · 26

傳花鼓濫喧。晴光搖院宇,

白話湘雲聯:傳花鼓聲氾濫喧鬧;晴光搖動院宇。上句寫擊鼓傳花之喧,下句寫月光搖晃樓院。

76 · 27

黛玉笑道:“對的卻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風月來塞責。”湘雲道:“究竟沒說到月上,也要點綴點綴,方不落題。”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聯道:

白話黛玉笑說:「對得好,可下句又滑了,只拿風月敷衍。」湘雲說:「究竟沒說到月上,總要點綴才不離題。」黛玉說:「暫且留著,明兒再斟酌。」便聯道:

76 · 28

素彩接乾坤。賞罰無賓主,

白話黛玉聯:素彩接連乾坤;賞罰無賓主。上句寫月色鋪滿天地,下句說聯句吟賞不分賓主。

76 · 29

湘雲道:“又說他們作什麼,不如說咱們。”只得聯道:

白話湘雲說又說他們作什麼不如說咱們,只得聯道。

76 · 30

吟詩序仲昆。構思時倚檻,

白話湘雲聯:吟詩排列長幼次序;構思時倚欄檻。上句寫聯詩依序而行,下句寫倚欄構思之態。

76 · 31

黛玉道:“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聯道:

白話黛玉說這可入上你我了,因聯道。

76 · 32

擬景或依門。酒盡情猶在,

白話黛玉聯:擬景或依門戶;酒盡情猶在。上句寫臨門摹景,下句說酒雖盡而興未闌。

76 · 33

湘雲說道:“是時侯了。”乃聯道:

白話湘雲說是時候了,乃聯道。

76 · 34

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

白話湘雲聯:更殘樂已止息;漸聞語笑寂。上句寫夜盡歡歇,下句寫周遭笑語漸悄。

76 · 35

黛玉說道:“這時侯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因聯道:

白話黛玉說這時候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因聯道。

76 · 36

空剩雪霜痕。階露團朝菌,

白話黛玉聯:空剩雪霜痕跡;階露團聚朝菌。上句寫夜深只餘清寒痕跡,下句寫階前露水聚成朝菌。

76 · 37

湘雲笑道:“這一句怎麼押韻,讓我想想。”因起身負手,想了一想,笑道:“夠了,幸而想出一個字來,幾乎敗了。”因聯道:

白話湘雲笑說:「這句怎麼押韻,讓我想想。」便起身背手想了半晌,笑說:「幸虧想出一字,差點敗了。」聯道:

76 · 38

庭煙斂夕棔。秋湍瀉石髓,

白話湘雲聯:庭煙斂收夕棔;秋湍瀉下石髓。上句以夕棔(明開夜合樹)收煙寫景,下句寫秋水激石如瀉石髓,奇語驚人。

76 · 39

黛玉聽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說:“這促狹鬼,果然留下好的。這會子才說‘棔’字,虧你想得出。”湘雲道:“幸而昨日看歷朝文選見了這個字,我不知是何樹,因要查一查。寶姐姐說不用查,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開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時更恰,也還罷了。只是‘秋湍’一句虧你好想。只這一句,別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一句,只是再不能似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白話黛玉也忍不住起身叫好,說:「這促狹鬼果然把好句留在後頭,這會兒才使出『棔』字,虧你想得出。」湘雲說:「幸虧昨天翻文選見了這字,不曉得是什麼樹,本想查查。寶姐姐說不用查,就是俗叫明開夜合的。我不信,查了一回果然沒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真多。」黛玉笑說:「『棔』字用在此時更合適,也罷了;只是『秋湍』一句真難為你想得出,單這句就把別的都壓倒了。我少不得打起精神對一句,只怕不能像這句了。」想了想,說道:

76 · 40

風葉聚云根。寶婺情孤潔,

白話黛玉聯:風葉聚於云根;寶婺情孤潔。上句寫風捲落葉聚在山石根,下句以婺女星喻孤高皎潔之情。

76 · 41

湘雲道:“這對的也還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單用‘寶婺’來塞責。”因聯道:

白話湘雲說:「這句對得也還好,只是下句你又滑了,幸虧是景中帶情,不單拿寶婺敷衍。」便聯道:

76 · 42

銀蟾氣吐吞。藥經靈兔搗,

白話湘雲聯:銀蟾氣吐吞;藥經靈兔搗。上句寫月魄如銀蟾吐納光氣,下句用玉兔搗藥仙典。

76 · 43

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念道:

白話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念道。

76 · 44

人向廣寒奔。犯鬥邀牛女,

白話黛玉聯:人向廣寒奔去;犯鬥邀牛女。上句用嫦娥奔月,下句寫犯牽牛織女之鬥宿。

76 · 45

湘雲也望月點首,聯道:

白話湘雲望月點首,聯道。

76 · 46

乘槎待帝孫。虛盈輪莫定,

白話湘雲聯:乘槎待帝孫;虛盈輪莫定。上句用張騫乘槎待織女,下句嘆月之盈虧無定。

76 · 47

黛玉笑道:“又用比興了。”因聯道:

白話黛玉笑又用比興了,因聯道。

76 · 48

晦朔魄空存。壺漏聲將涸,

白話黛玉聯:晦朔魂魄空存;壺漏聲將涸。上句寫朔晦之間月魄空留,下句寫漏壺水將盡報時聲嘶。

76 · 49

湘雲方欲聯時,黛玉指池中黑影與湘雲看道:“你看那河里怎麼象個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個鬼罷?”湘雲笑道:“可是又見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彎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聽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复聚者幾次。只聽那黑影里嘎然一聲,卻飛起一個大白鶴來,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來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嚇了一跳。”湘雲笑道:“這個鶴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聯道:

白話湘雲正要接著聯句,黛玉指著池子裡的黑影給湘雲看,說:「你看那河裡怎麼像是有個人往黑影裡去了,難道是個鬼吧?」湘雲笑著說:「可又見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便彎下腰撿起一小塊石片,朝池子裡打過去,只聽見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把月亮的影子蕩散開來,又聚合了好幾次。只聽那黑影裡嘎的一聲,卻飛起一隻大白鶴來,一直往藕香榭那邊去了。黛玉笑著說:「原來是牠,一下子沒想到,反倒嚇了我一跳。」湘雲笑著說:「這隻鶴有趣,倒幫了我的忙。」於是接著聯道:

76 · 50

窗燈焰已昏。寒塘渡鶴影,

白話湘雲聯:窗燈焰已昏暗;寒塘渡鶴影。上句寫窗內燈焰將滅,下句寫寒塘之上白鶴渡影,景語自然新鮮。

76 · 51

林黛玉聽了,又叫好,又跺足,說:“了不得,這鶴真是助他的了!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對什麼才好?‘影’字只有一個‘魂’字可對,況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擱筆了。”湘雲笑道:“大家細想就有了,不然就放著明日再聯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說嘴,我也有了,你聽聽。”因對道:

白話林黛玉聽了,一面叫好,一面跺腳,說:「了不得,這隻鶴真是來幫她的了!這一句比那『秋湍』更不一樣,叫我用什麼來對才好?『影』字只有一個『魂』字可以對得上,況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致而且又新鮮,我簡直要擱下筆不作了。」湘雲笑著說:「大家細細想就有了,不然就放著明天再聯也可以。」黛玉只顧看著天,不理她,過了半天,忽然笑著說:「你不必誇嘴,我也想出來了,你聽聽。」於是對道:

76 · 52

冷月葬花魂。

白話黛玉對:冷月葬花魂。以清冷之月埋葬落花之魂,淒絕奇警,對仗寒塘渡鶴影。

76 · 53

湘雲拍手贊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好個‘葬花魂’!”因又歎道:“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病著,不該作此過于清奇詭譎之語。”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壓倒你。下句竟還未得,只為用工在這一句了。”

白話湘雲拍手讚道:「好極了,不這樣對不上來,好個『葬花魂』!」又嘆:「詩固然新奇,只是太頹喪,你正病著,不該作這樣清奇詭譎的話。」黛玉笑說:「不這樣怎麼壓倒你?下句還沒想出,力氣都使在這句上了。」

76 · 54

一語未了,只見欄外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了。不必再往下聯,若底下只這樣去,反不顯這兩句了,倒覺得堆砌牽強。”二人不防,倒唬了一跳。細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妙玉。二人皆詫異,因問:“你如何到了這里?”妙玉笑道:“我聽見你們大家賞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順腳走到這里,忽聽見你兩個聯詩,更覺清雅異常,故此聽住了。只是方才我聽見這一首中,有幾句雖好,只是過于頹敗凄楚。此亦關人之氣數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滿園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那里找你們呢。你們也不怕冷了?快同我來,到我那里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誰知道就這個時侯了。”

白話話沒說完,只見欄杆外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了。不必再往下聯,底下若只這樣寫去,反倒顯不出這兩句,還覺堆砌牽強。」兩人沒防備,倒吃了一驚,細看原來是妙玉。兩人都詫異,便問:「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妙玉笑說:「我聽見你們賞月,笛子又吹得好,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順腳走到這裡,忽聽你們兩個聯詩,越覺清雅異常,因此聽住了。只是剛才那一首裡有幾句雖好,卻太頹敗淒楚,這也關著人的氣數,所以我出來攔住。如今老太太早散了,滿園的人想必都睡熟了,你們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哪裡找你們呢。你們也不怕冷麼?快跟我來,到我那裡吃杯茶,只怕天就亮了。」黛玉笑說:「誰知竟到這時候了。」

76 · 55

三人遂一同來至櫳翠庵中。只見龕焰猶青,爐香未燼。幾個老嬤嬤也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團上垂頭打盹。妙玉喚他起來,現去烹茶。忽聽叩門之聲,小丫鬟忙去開門看時,卻是紫鵑翠縷與幾個老嬤嬤來找他姊妹兩個。進來見他們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們好找,一個園里走遍了,連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時,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我們問他們,他們說,方才亭外頭棚下兩個人說話,後來又添了一個,聽見說大家往庵里去。我們就知是這里了。”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們到那邊去坐著歇息吃茶。自取了筆硯紙墨出來,將方才的詩命他二人念著,遂從頭寫出來。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便笑道:“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了;若或可政,即請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評贊。只是這才有了二十二韻。我意思想著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續時,恐後力不加。我竟要續貂,又恐有玷。”黛玉從沒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說:“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亦可以帶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結,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一則失了咱們的閨閣面目,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二人皆道極是。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遞與他二人道:“休要見笑。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凄楚之句,亦無甚礙了。”二人接了看時,只見他續道:

白話三人一同來到櫳翠庵。只見佛龕前燈焰還青,爐香也沒燒完,幾個老嬤嬤都睡了,只有小丫鬟在蒲團上垂頭打盹。妙玉叫她起來去燒茶。忽聽敲門,小丫鬟忙去開門,是紫鵑、翠縷帶著幾個老嬤嬤來找她們姊妹兩個。進來見她們正吃茶,都笑說:「真要我們好找,一個園子走遍了,連姨太太那裡也找過。剛到山坡底下小亭裡找,恰好那裡上夜的剛睡醒,問他們,說先前亭外棚下有兩人說話,後來又添了一個,聽見說大家往庵裡去了,我們就知是在這裡。」妙玉忙叫小丫鬟領她們到那邊歇息吃茶,自己取出筆硯紙墨,叫兩人把剛才的詩念著,從頭寫出來。黛玉見她今天十分高興,笑說:「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詩還可以指教麼?若不成就燒了,若有可改的就請改正。」妙玉笑說:「我不敢隨口評贊。只是這才得二十二韻,我想你們兩位的警句已出,再往下續恐怕後力接不上;我倒想續貂,又怕反玷污了。」黛玉從沒見妙玉作詩,見她這樣高興,忙說:「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也可以帶好了。」妙玉說:「如今收結,到底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丟開真情真事去搜奇撿怪,一則失了咱們閨閣的本色,二則也和題目沒關係了。」兩人都說極是。妙玉便提筆一揮而就,遞給兩人說:「別笑我。依我看必須這樣才翻轉得過來,前頭雖有淒楚的句子,也沒什麼妨礙了。」兩人接過來看,只見她續道:

76 · 56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白話妙玉續:香篆在金鼎中銷盡,脂冰膩在玉盆。寫夜深香燼、脂粉凝於盆中,轉入閨中實景。

76 · 57

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白話妙玉續:簫聲增添寡婦之泣,錦衾倩侍兒溫暖。上句以簫引孤孀悲泣,下句寫有人侍奉取暖,悲中有慰。

76 · 58

空帳懸文鳳,閒屏掩彩鴛。

白話妙玉續:空帳懸著文鳳,閒屏掩著彩鴛。寫帷帳屏風上繡鳳鴛卻空懸閒掩,反襯孤單。

76 · 59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白話妙玉續: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寫夜露重霜寒,苔滑竹冷難以撫摸。

76 · 60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白話妙玉續: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寫仍徘徊曲折池沼,又登寂寞荒原。

76 · 61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白話妙玉續:石奇如神鬼搏鬥,木怪似虎狼蹲踞。寫怪石如鬼搏、奇木如狼蹲,險怪之景。

76 · 62

贔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白話妙玉續:贔屭朝光透入,罘罳曉露屯聚。上句寫碑下贔屭映晨光,下句寫網戶積曉露。

76 · 63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白話妙玉續:振林千樹之鳥,啼谷一聲之猿。寫林鳥驚飛、谷猿一啼,破曉之聲。

76 · 64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白話妙玉續:歧路熟焉忘途徑,泉知不問源頭。寫路熟不迷失、水知不問源,暗喻處境從容。

76 · 65

鐘鳴櫳翠寺,雞唱稻香村。

白話妙玉續:鐘鳴於櫳翠寺,雞唱於稻香村。寫寺鐘村雞報曉,收束夜景。

76 · 66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白話妙玉續: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寫既有興致悲從何續,無愁則心不煩。

76 · 67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白話妙玉續:芳情只自排遣,雅趣向誰言說。寫幽情獨自消遣、雅趣無人可語。

76 · 68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

白話妙玉續:徹旦休云疲倦,烹茶更細論。寫通宵不倦,烹茶細細再論,收束全篇。

76 · 69

後書:《右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黛玉湘雲二人皆贊賞不已,說:“可見我們天天是舍近而求遠。現有這樣詩仙在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潤色。此時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林史二人聽說,便起身告辭,帶領丫鬟出來。妙玉送至門外,看他們去遠,方掩門進來。不在話下。

白話後面題著《右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黛玉、湘雲讚賞不已,說:「可見我們天天捨近求遠,現有這樣的詩仙在此,卻天天紙上談兵。」妙玉笑說:「明天再潤色,這會兒想也快天亮了,到底該歇息歇息。」林、史兩人聽了便起身告辭,帶著丫鬟出來。妙玉送到門外,看她們走遠了才掩門進來,這裡不細說了。

76 · 70

這里翠縷向湘雲道:“大奶奶那里還有人等著咱們睡去呢。如今還是那里去好?”湘雲笑道:“你順路告訴他們,叫他們睡罷。我這一去未免驚動病人,不如鬧林姑娘半夜去罷。”說著,大家走至瀟湘館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進去,方才卸妝寬衣,盥漱已畢,方上床安歇。紫鵑放下綃帳,移燈掩門出去。誰知湘雲有擇席之病,雖在枕上,只是睡不著。黛玉又是個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錯過困頭,自然也是睡不著。二人在枕上翻來复去。黛玉因問道:“怎麼你還沒睡著?”湘雲微笑道:“我有擇席的病,況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罷。你怎麼也睡不著?”黛玉歎道:“我這睡不著也并非今日,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的。”湘雲道:“卻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翠縷向湘雲說大奶奶那裡還有人等睡,如今哪去好;湘雲笑順路告訴他們睡罷,自己去鬧林姑娘半夜。到瀟湘館有一半人已睡,二人卸妝寬衣盥漱上床,紫鵑放綃帳移燈掩門。誰知湘雲有擇席病睡不著,黛玉心血不足常失眠今日又錯過困頭也睡不著,枕上翻來覆去。黛玉問怎還沒睡,湘雲說擇席且走了困只好躺躺,問黛玉怎也睡不著。黛玉嘆睡不著非今日,一年通共只睡十夜滿足。湘雲說卻是你病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且聽下回分解。

76 ·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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