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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中秋夜宴聞悲音;寶玉作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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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才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麼機密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說,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麼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才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麼瞞人的事情也是有的。”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這邊來了。恰好太醫才診了脈去。李紈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來說些閒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可親,只呆呆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在別屋里吃些東西沒有?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麼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那里有什麼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他姨娘家送來的好茶麵子,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人去對茶。尤氏出神無語。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臉,這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的妝奩。素雲一面取來,一面將自己的胭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髒,這是我的,能著用些。”李紈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里取去。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凡過來,誰的沒使過,今日忽然又嫌髒了?”一面說,一面盤膝坐在炕沿上。銀蝶上來忙代為卸去腕鐲戒指,又將一大袱手巾蓋在下截,將衣裳護嚴。小丫鬟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彎腰捧著。李紈道:“怎麼這樣沒規矩。”銀蝶笑道:“說一個個沒機變的,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不過待咱們寬些,在家里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只隨著便了。”尤氏道:“你隨他去罷,橫豎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兒忙趕著跪下。尤氏笑道:“我們家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假禮假體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夠使的了。”李紈聽如此說,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作事究竟夠使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死過去了!”
白話尤氏從惜春那裡生著氣走出來,本來打算到王夫人房裡去。跟在後頭的老媽媽們悄悄對她說:「奶奶先別往上房去,剛才有甄家的人來,還帶了些東西,不知道在搞什麼見不得人的機密事,奶奶這一去恐怕不方便。」尤氏說:「昨天聽你們爺說,看邸報知道甄家犯了罪,如今家產被抄,人被押解進京治罪,怎麼還會有人來?」老媽媽說:「正是這樣。剛才來了幾個女人,臉色難看極了,慌慌張張的,想必真有什麼瞞人的事。」尤氏聽了就不往前去,改往李紈這邊來。這時太醫剛替李紈診完脈離開。李紈近日精神稍微好些,靠著被子坐在床上,正想找人來說說話。她看尤氏進來不像往常那樣和氣可親,只是呆呆坐著。李紈問:「你過來這半天,在別的屋子吃過東西沒有?只怕餓了。」就命素雲去看有什麼新鮮點心拿些來。尤氏連忙攔住說:「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著,哪裡有什麼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紈說:「昨天他姨娘家送來的好茶麵,倒是沏一碗給你喝吧。」說完就吩咐人去沏茶。尤氏出神不說話。跟來的丫頭媳婦問:「奶奶今天中午還沒洗臉,這會子趁便洗一洗吧?」尤氏點點頭。李紈忙叫素雲把自己的梳妝匣取來。素雲一邊取,一邊把自己的胭脂粉也拿來,笑說:「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髒,這是我的,將就著用些。」李紈說:「我雖然沒有,你也該去姑娘們那裡拿,怎麼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虧是她,要是別人豈不惱了。」尤氏笑說:「這有什麼妨礙,我歷來過來,誰家的沒用過,今天忽然又嫌髒了?」說著就盤腿坐在炕沿上。銀蝶上來替她卸下手鐲戒指,又用一大塊手巾蓋在下半身,把衣裳護嚴。小丫鬟炒豆兒端了一大盆溫水走到尤氏面前,只彎著腰捧著。李紈說:「怎麼這樣沒規矩。」銀蝶笑說:「沒法子,一個個死心眼,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平日對咱們寬容些,在家裡隨便罷了,你倒得意了,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這麼隨便。」尤氏說:「隨她去吧,反正洗了就完事。」炒豆兒趕緊跪下。尤氏笑說:「咱們家上上下下的人只會講外面的虛禮假體面,做出來的事才真夠瞧的。」李紈聽了這話,知道她已經知道昨夜的事,就笑問:「你這話有緣故,是誰做出來的事夠瞧的?」尤氏說:「你倒問我!你莫不是病得死過去了!」
解讀此段點出甄家敗落與府內私相授受,並以尤氏「作出來的事都夠使的」暗諷夜抄大觀園之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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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忙說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麼一個人忽然走來,別的姊妹都怎麼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症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里作伴兒。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麼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說,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只看著李紈笑。一時尤氏盥沐已畢,大家吃麵茶。李紈因笑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發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麼不是呢,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寶釵道:“我才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里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白話話還沒說完,就有人報:「寶姑娘來了。」正忙著說快請,寶釵已經走進來。尤氏連忙擦了臉起身讓座,問她:「怎麼你一個人忽然走來,別的姊妹都到哪裡去了?」寶釵說:「我也沒見到她們。只因為今天我母親身上不舒坦,家裡兩個丫頭也都得了時症起不來,別的又靠不住,我今兒要回家去陪著老人家過夜作伴。本想去回稟老太太、太太,我想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暫且不必提,等母親好了我總要進來的,所以特來跟大嫂子說一聲。」李紈聽了,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只看著李紈笑。一會兒尤氏洗漱完畢,大家吃麵茶。李紈笑著說:「既然這樣,就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問是什麼病。我也正病著,不能親自過去。好妹妹,你只管去,我自會打發人到你那裡去看屋子。你好歹也住上一兩天再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說:「落什麼不是呢,這本是常情,你又沒放走賊人。依我的主意,也不必另添人過去,乾脆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上一兩天,豈不省事。」尤氏問:「可是史大妹妹到哪裡去了?」寶釵說:「我才打發人去找你們探丫頭,叫她一塊兒到這裡來,我也會明白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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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果然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道:“這話奇怪,怎麼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才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象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兒是那里來的晦氣,偏都碰著你姊妹們的氣頭兒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趕熱灶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四丫頭不犯羅皂你,卻是誰呢?”尤氏只含糊答應。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實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里說我些閒話,難道他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檢,怎的打他,一一說了出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了出來,便把惜春方纔之事也說了出來。探春道:“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聽鳳辣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媽出去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大太太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種掩飾誰不會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估著前頭用飯,湘雲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尤氏等遂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里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歎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經。”王夫人笑道:“都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里好,只是園里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說話之間,早有媳婦丫鬟們抬過飯桌來,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的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內捧了幾色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些什麼?上幾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蠲了罷,你們還不聽。如今比不得在先輻輳的時光了。”鴛鴦忙道:“我說過幾次,都不聽,也只罷了。”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別的。那些麵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純齏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這個吃。”鴛鴦聽說,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了碗來。鴛鴦又指那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雞髓筍,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只將這碗筍送至桌上。賈母略嘗了兩點,便命:“將那兩樣著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又指著”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醃果子狸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待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吃不慣。”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賈母笑道:“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裝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人手內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飯,賈母問道:“你怎麼昏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飯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關去,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眾人都笑起來。鴛鴦道:“既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樣笨。”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取去。”鴛鴦道:“你夠了,我不會吃的。”地下的媳婦們聽說,方忙著取去了。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里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說:“黑了,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眾媳婦放下簾子來,便帶著小丫頭們先直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因二府之門相隔沒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來往不必定要周備,況天黑夜晚之間回來的遭數更多,所以老嬤嬤帶著小丫頭,只幾步便走了過來。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斷住。尤氏大車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個小廝挽環拽輪,輕輕的便推拽過這邊階磯上來。于是眾小廝退過獅子以外,眾嬤嬤打起簾子,銀蝶先下來,然後攙下尤氏來。大小七八個燈籠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系來赴賭之人所乘,遂向銀蝶眾人道:“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里拴著,咱們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麼開心兒。”一面說,一面已到了廳上。賈蓉之妻帶領家下媳婦丫頭們,也都秉燭接了出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兒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廝們不要失驚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窗下,只聽里面稱三贊四,耍笑之音雖多,又兼有恨五罵六,忿怨之聲亦不少。
白話話說尤氏正和探春、寶釵說話,果然有人來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過座,寶釵便說起自己要回家一事。探春說:「很好,別說姨媽病好了你還會來,就算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著說:「這話奇怪,怎麼倒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於非得死賴著住,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一個個倒像烏眼雞,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天不知哪裡招的晦氣,偏都碰在你姊妹們的氣頭上。」探春說:「誰叫你趕著熱竈來的!」又問:「誰又得罪你了?」想了想說:「四丫頭不會惹你,那是誰呢?」尤氏只含糊應著。探春知她怕事不肯多說,便笑著道:「你別裝老實了。除非朝廷治罪,又沒砍頭的,你不必畏首畏尾。實話告訴你,我昨天把王善保家的那個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罪呢,不過背地裡說我些閒話,難道她還能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為什麼又打她,探春便把昨夜怎麼抄檢、怎麼打她,一一說了出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出,便把惜春剛才那事也說了出來。探春說:「這是她的怪脾氣,太孤僻太清高,我們誰也傲不過她。」又告訴她們:「今天一早不見動靜,打聽說鳳辣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出去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保家的捱了一頓打,大太太怪她多事。」尤氏、李紈說:「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種掩飾誰不會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都不作聲。一會兒估量前面開飯了,湘雲和寶釵回房收拾衣衫,這且不表。尤氏等便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家產、押回京治罪等話。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姊妹們來了,便問:「從哪裡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天怎樣?」尤氏等忙回說:「今天都好些了。」賈母點頭嘆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賞月是正經。」王夫人笑道:「都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要挑哪裡好,只是園子裡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裡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不去的。」說話間,早有媳婦丫鬟抬過飯桌,王夫人、尤氏等忙上去放筷子捧飯。賈母見自己幾樣菜已擺完,另有兩個大捧盒裡又捧來幾樣菜,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問:「都是些什麼?上幾回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免了罷,你們還不聽,如今比不得從前熱鬧的時光了。」鴛鴦忙說:「我說過幾次,都不聽,也只得罷了。」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天我吃齋沒別的,那些麵筋豆腐老太太又不怎麼愛吃,只挑了一樣椒油純齏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吃這個。」鴛鴦便把碟子挪到跟前。寶琴一一讓過,才歸坐。賈母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讓過,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碗來。鴛鴦又指著那幾樣菜說:「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麼東西,是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雞髓筍,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只把這碗筍送到桌上。賈母略嘗兩口,便命:「把那兩樣派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舊送過去。賈母又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把這粥送給鳳丫頭吃去,」又指著說:「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醃果子狸,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又向尤氏說:「我吃了,你就來吃罷。」尤氏答應,等賈母漱水洗完手,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散步消食。尤氏告了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笑說:「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吃不慣。」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也趁勢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賈母笑道:「看著許多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說:「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說:「快過來,不必裝假。」賈母背著手看她們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人手裡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而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飯,賈母問道:「你怎麼糊塗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飯吃完了,今天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說:「如今都是量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富餘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說:「這一二年旱澇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按吃的多少發下去,生怕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眾人都笑起來。鴛鴦說:「既這樣,就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麼笨。」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取去。」鴛鴦說:「你夠了,我不會吃的。」地下媳婦聽說,才忙著取去了。一會兒王夫人也去用飯,這裡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到起更時分,賈母說:「黑了,過去罷。」尤氏才告辭出來,走到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眾媳婦放下簾子,便帶著小丫頭們先直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因兩府之門相距不到一箭路,平日家常往來本不必周全,況且天黑夜晚回來的次數更多,所以老媽媽帶著小丫頭,只幾步便走過來。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攔住。尤氏的大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個小廝挽著車環拽著輪子,輕輕便推過這邊台階上來。於是眾小廝退到獅子以外,眾媽媽打起簾子,銀蝶先下來,然後攙下尤氏來。大大小小七八個燈籠照得十分清楚。尤氏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是來赴賭的人所乘,就向銀蝶等人說:「你看,坐車的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子裡拴著,咱們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給他們,這麼開心。」一面說,一面已到了廳上。賈蓉的妻子帶領家下媳婦丫頭們,也都點著蠟燭接了出來。尤氏笑道:「成天我要偷著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兒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戶跟前走過去。」眾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知會服侍的小廝們不要大驚小怪。於是尤氏一行人悄悄來到窗下,只聽裡面稱讚這個誇獎那個,說笑的聲音雖多,也夾雜著恨這個罵那個、憤怨的聲音不少。
解讀賈母退菜、嘆「不比在先輻輳」與「可著頭做帽子」,處處透出世家凋零之象,為中秋淒清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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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游頑曠蕩,又不得觀優聞樂作遣。無聊之極,便生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為由,請了各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無裨益,不但不能長進,而且壞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賭個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來射鵠子。賈珍不肯出名,便命賈蓉作局家。這些來的皆系世襲公子,人人家道豐富,且都在少年,正是鬥雞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游蕩紈褲。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作晚飯之主,-每日來射,不便獨擾賈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豬割羊,屠鵝戮鴨,好似臨潼鬥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的好廚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聽見這般,不知就里,反說這才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于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賈珍之志不在此,再過一二日便漸次以歇臂養力為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于射了,公然鬥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進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邢德全雖系邢夫人之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這個邢德全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僕皆出自一意,并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爺。今日二人皆湊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新快”。別的又有幾家在當地下大桌上打公番。里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里,故尤氏方潛至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來除翻過來倒反贏了,心中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樣。里頭打天九的,也作了帳等吃飯。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擺下一大桌,賈珍陪著吃,命賈蓉落後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趕著贏家不理輸家了,因罵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洑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體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眾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久慣憐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邢大舅已撐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眾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方接過來一氣喝干了。又斟一碗來。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來,乃拍案對賈珍歎道:“怨不的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老賢甥,昨日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氣,你可知道否?”賈珍道:“不曾聽見。”邢大舅歎道:“就為錢這件混帳東西。利害,利害!”賈珍深知他與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棄惡,扳出怨言,因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應用度都是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賈珍見他酒後叨叨,恐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
白話原來賈珍近來因為居喪,既不能遊玩放蕩,又不能看戲聽樂解悶,無聊到了極點,便想出一個解悶的辦法。白天藉口練習射箭,請了各家世交弟兄和富貴親友來比試。他說:「白白地亂射一通,終究沒好處,不但不能長進,還壞了架式,必須立個罰約,賭點彩頭,大家才有勉力之心。」於是在天香樓下的箭道裡立了靶子,約定每人每天早飯後來射箭。賈珍不肯出名,便叫賈蓉當局主。這些來的都是有世襲爵位的公子,個個家財豐厚,又都在年輕時候,正是一群鬥雞走狗、尋花問柳的浮蕩紈褲。因此大家議定,每天輪流作東請晚飯,每天來射箭,免得只打擾賈蓉一人。於是天天殺豬宰羊、屠鵝宰鴨,就像臨潼鬥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家的好廚子好手藝。不到半個月,賈赦、賈政聽說這般情形,不知底細,反說這才是正理——文章既然荒廢了,武藝也該練習,何況他們還在武蔭之列。兩處便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四個人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練一回射箭,才許回去。賈珍的本意卻不在這裡,過了一兩天,便漸漸以歇胳膊養力為藉口,晚上偶爾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後來漸漸賭到錢。如今過了三四個月,竟一天比一天賭得比射箭還起勁,公然鬥紙牌擲骰子,放頭開局,夜裡賭起來。手下人藉此各有些好處,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氣候,外頭人一個字也不知道。近日邢夫人的親弟弟邢德全也極愛這個,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是頭一個慣會送錢給人的,見了這般豈不快樂。邢德全雖是邢夫人的親弟弟,居心行事卻大不相同。這個邢德全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為樂,手裡濫花錢,待人也無偏心,愛喝酒的喜歡他,不喝酒的就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僕都出自一樣心意,並無貴賤之分,因此大家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就是出名的呆大爺。今天兩人湊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約了兩家,在外間炕上玩「搶新快」。別的又有幾家在當地大桌上打公番;裡間還有一夥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這裡服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成年男子到不了這裡,所以尤氏才能潛到窗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的孌童預備奉酒,都打扮得粉妝玉琢。今天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起來除翻過來反倒贏了,心裡才興頭起來。賈珍說:「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又問那兩處怎樣。裡頭打天九的也結了帳等吃飯,打公番的還沒清,不肯吃。於是各不能催,先擺下一大桌,賈珍陪著吃,命賈蓉落後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把酒去敬邢傻舅。傻舅是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怪兩個孌童只趕著贏家、不理輸家,就罵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門巴結上風。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分了三六九等。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眾人見他帶著酒意,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便喝令:「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練就的套路,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一行,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幹這個營生,求舅太爺體諒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裡雖然軟了,只還故意裝怒不理。眾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久慣憐香惜玉的,如何今天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起得來。」邢大舅已撐不住了,便說:「若不是眾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才接過來一口氣喝乾,又斟一碗來。這邢大舅便酒勾起往事,醉中露出真情,拍著桌子對賈珍嘆道:「怪不得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代做官人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老賢甥,昨天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氣,你可知道嗎?」賈珍說:「不曾聽見。」邢大舅嘆道:「就為錢這件混帳東西,厲害,厲害!」賈珍深知他與邢夫人不和睦,常遭邢夫人厭棄,吐出怨言,便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說:「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的底細。我母親去世時我還小,世事不知。她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她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她家也甚艱窘;三家姐還在家裡,一應用度都是這裡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到不了手,所以有冤無處訴。」賈珍見他酒後嘮嘮叨叨,怕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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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尤氏聽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銀蝶笑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憐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說,這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聽時,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個問道:“方才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不曾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趕贏的話說了一遍。這一個年少的紈褲道:“這樣說,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并沒有輸丟了𣬠𣬶,怎就不理他了?”說著,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罵道:“你聽聽,這一起子沒廉恥的小挨刀的,才丟了腦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黃湯去,還不知唚出些什麼來呢。”一面說,一面便進去卸妝安歇。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往佩鳳房里去了。
白話外頭的尤氏聽得十分真切,便悄悄向銀蝶笑說:「你聽見了嗎?這是北院裡大太太的兄弟在抱怨她呢。可憐她親兄弟還這樣說,這就怨不得底下這些人了。」正還想聽時,恰好打公番的也歇了手,要吃酒。有一個問道:「方才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沒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家、只趕贏家的話說了一遍。那個年輕的紈褲說:「這樣說,原是可惱的,怪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們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並沒有輸掉了什麼要緊東西,怎就不理他了?」說著,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面悄悄啐了一口,罵道:「你聽聽,這起子沒廉恥的小挨刀的,才喝了幾口黃湯,就胡說八道起來。再灌下黃湯去,還不知吐出些什麼來呢。」一面說,一面便進去卸妝安歇。到了四更時分,賈珍才散了,往佩鳳房裡去了。
解讀尤氏竊聽一節,照見寧府男子聚賭狎戲之穢,與榮府中秋清冷恰成對照。
75 · 7
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請你奶奶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佩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佩鳳又來說:“爺問奶奶,今兒出門不出?說咱們是孝家,明兒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吃些瓜餅酒。”尤氏道:“我倒不願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又病了,鳳丫頭又睡倒了,我再不過去,越發沒個人了。況且又不得閒,應什麼景兒。”佩鳳道:“爺說了,今兒已辭了眾人,直等十六才來呢,好歹定要請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請我,我沒的還席。”佩鳳笑著去了,一時又來笑道:“爺說,連晚飯也請奶奶吃,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這樣,早飯吃什麼?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說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說話之間,賈蓉之妻也梳妝了來見過。少時擺上飯來,尤氏在上,賈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畢飯。尤氏便換了衣服,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
白話第二天天亮,便有人來回,說西瓜和月餅都已經備妥,只等著分發送人。賈珍便叫佩鳳去請尤氏看著分派,自己推說還有別的事。佩鳳回去稟了尤氏,尤氏無奈,只好一處處分派,派人送去。過了一會,佩鳳又來轉達賈珍的話,問奶奶今天出不出門,說咱們正在服喪,明天十五過不成節,今晚倒不妨大家湊興,吃些瓜果餅子和酒,應應節景。尤氏回說自己本不想出門,那邊珠大奶奶病著,鳳丫頭也躺倒了,自己再不去更沒人,況且也不得空,有什麼景好應。佩鳳說爺已經推了外客,要等到十六才見,無論如何要請奶奶過去喝酒。尤氏笑說請她可沒處還席。佩鳳笑著退下,一會又笑著來說,爺連晚飯也請,要奶奶早些回來,還叫她跟著去。尤氏問那早飯吃什麼,快些吃了好走。佩鳳說爺交代早飯在外頭用,請奶奶自己先用。尤氏問今天外頭有誰,佩鳳說聽見有兩個從南京新來的,不知是誰。正說著,賈蓉的媳婦也梳妝了來請安。一會擺飯,尤氏坐上首,賈蓉媳婦在下相陪,婆媳吃完。尤氏換了衣裳,仍去榮府,到晚上才回。
75 · 8
果然賈珍煮了一口豬,燒了一腔羊,餘者桌菜及果品之類,不可勝記,就在會芳園叢綠堂中,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帶領妻子姬妾。先飯後酒,開懷賞月作樂。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上下如銀。賈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划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幾分酒,益發高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飛。唱罷复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牆下有人長歎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悚然疑畏起來。賈珍忙厲聲叱吒,問:“誰在那里?”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牆外邊家里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牆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牆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槅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涼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眾人都覺毛發倒豎。賈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撐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勉強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眾子侄開祠堂行朔望之禮,細查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并無怪異之跡。賈珍自為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閉上門,看著鎖禁起來。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內坐著說閒話,與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話後,賈母命坐,賈珍方在近門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側坐。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力氣。”賈母道:“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賈珍忙答應幾個“是”。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好,打開卻也罷了。”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廚子,我試了試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麼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了,咱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領眾人齊往園中來。
白話賈珍果然辦了一口豬、一隻羊,其餘菜餚果品多得數不過來,就在會芳園叢綠堂裡,屏風上畫著孔雀,褥子繡著芙蓉,帶著妻妾一齊吃喝,先吃飯後飲酒,敞開心賞月取樂。到了一更天,真是清風明月,到處像鋪了銀。賈珍要行酒令,尤氏便叫佩鳳等四個人也入席,在下方排坐,猜拳飲酒一陣。賈珍有了幾分酒意,格外高興,叫人取來一桿紫竹簫,讓佩鳳吹、文花唱,嗓子又清又嫩,聽得人如醉如癡。唱完又行令。將近三更,賈珍已喝了八分醉。眾人正添衣喝茶、換杯再飲,忽然聽牆那邊有人長長嘆了口氣。大家都清清楚楚聽見,不由得害怕起來。賈珍連忙大聲喝問:「誰在那兒?」連問幾聲,沒人答腔。尤氏說:「說不定是牆外頭自己家的人。」賈珍說:「胡說,這牆四面都沒下人住的房,旁邊又緊挨著祠堂,哪來的人。」話音未落,只聽一陣風聲,竟吹過牆去,隱約像是祠堂裡門扇開關的響動。頓覺寒氣森森,比先前更涼,月光也慘淡下來,不似先前明亮。眾人全都毛骨悚然。賈珍酒醒了一半,比旁人還撐得住些,心裡也直發毛,頓時興致全無。勉強又坐一會,便回房睡了。第二天清早,正是十五,他領著子侄開祠行朔望禮,細細查看祠內,一切照舊好好地,並無怪異。賈珍只當自己是醉後多心,也不提這事。禮畢依舊鎖門。賈珍夫妻到晚飯後才來榮府。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中閒坐說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都站在地下。賈珍來了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賈母叫坐,賈珍才在近門小凳上側身坐了。賈母笑問:「這兩日你寶兄弟箭法怎樣?」賈珍忙起身笑答:「長進很大,不但姿勢好,弓力也添了一分。」賈母說:「這就夠了,別貪力,當心拉傷。」賈珍連聲答應。賈母又說:「你昨日送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好,打開卻平常。」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點心師傅做的,我試過才好才敢孝敬;西瓜往年還行,不知今年怎麼差了。」賈政說:「大概是今年雨水太多的緣故。」賈母笑道:「這會兒月亮上來了,咱們去上香吧。」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眾人往園子裡去。
解讀牆下長嘆、祠堂風聲,乃祠堂陰靈示警,隱喻寧府將傾,作者以陰森筆法收束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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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台上,焚著鬥香,秉著風燭,陳獻著瓜餅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煙,晶艷氤氳,不可形狀。地下舖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于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廳上去。眾人聽說,就忙著在那里去舖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歇,說些閒話。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因說:“恐石上苔滑,還是坐竹椅上去。”賈母道:“天天有人打掃,況且極平穩的寬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導引,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而上,不過百余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這座敞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莊。于廳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壁,下面還有半壁餘空。賈母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還是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么。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幾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家里去應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於是令人向圍屏後邢夫人等席上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請出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盡他姊妹坐了,然後在下方依次坐定。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于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眾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聽是何笑話。賈政見賈母喜悅,只得承歡。方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說來不笑,也只好受罰了。”因笑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的。”才說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不曾見賈政說過笑話,所以才笑。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賈母笑道:“自然。”賈政又說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才醒,後悔不及,只得來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并不是奶奶的腳髒。只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幾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的賈母與眾人都笑了。賈政忙斟了一杯,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受累。”眾人又都笑起來。于是又擊鼓,便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內,因想:“說笑話倘或不發笑,又說沒口才,連一笑話不能說,何況是別的,這有不是。若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油嘴貧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說的好。”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說笑話,求再限別的罷了。”賈政道:“既這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詩?”賈政道:“他能的。”賈母聽說,”既這樣就作。”命人取了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那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見,試試你這幾年的情思。”寶玉聽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道是……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大不好,便問:“怎麼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悅,便說:“難為他。只是不肯念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以後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嬤嬤出去吩咐書房內的小廝,“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給他。”寶玉忙拜謝,仍复歸座行令。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遞與賈政看時,寫道是……賈政看了喜不自勝,遂并講與賈母聽時,賈母也十分歡喜,也忙令賈政賞他。于是大家歸坐,复行起令來。
白話這時園子正門全打開,掛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台上點著鬥香風燭,擺著瓜餅和各色果品。邢夫人那一班女客早在裡頭等著。真個月明燈亮,人聲香氣氤氳一片,說不出的好看。地下鋪了拜墊錦褥,賈母洗手上香拜過,大家也跟著拜。賈母說賞月還是山上最好,便吩咐上那山脊上的大廳去。眾人忙去布置。賈母先在嘉蔭堂吃茶歇著說話。一會有人回說齊備了,賈母才扶人上山。王夫人等怕石上苔滑,要她坐竹椅,賈母說天天有人掃,路又平又寬,正好鬆鬆筋骨。於是賈赦、賈政在前引路,兩個婆子提著羊角燈,鴛鴦、琥珀、尤氏貼身攙著,邢夫人在後跟著,蜿蜒上去百來步,到山頂那座敞廳,因為這廳子建在山的最高脊背上,所以才取名叫凸碧山莊。廳前平台擺了桌椅,用一座大屏風隔成兩間,桌椅全是圓的,取團圓之意。賈母坐當中,左下手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手下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坐了,卻只坐了半邊,底下還空著半邊。賈母看了一圈,嘆道平日裡倒不覺得人少,今兒一比才知咱們這兒人實在單薄,連半桌都坐不滿。她說想當年過這種節,男女足有三四十個,何等熱鬧,哪像今兒這般冷清;想再叫幾個來,人家都有父母,回家過節去了,不好來的,不如叫姑娘們過來坐那邊。便叫人從屏風後邢夫人席上把迎春、探春、惜春請出來。賈璉、寶玉等忙起身,先讓姊妹坐,自己再在下方坐好。賈母叫折一枝桂花,命個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花到誰手裡,罰喝一杯酒、說個笑話。從賈母起,傳到賈赦,一傳,鼓聲兩轉,正好在賈政手裡停下,他只得喝了酒。眾人姊妹兄弟你偷偷扯我、我暗暗捏你,都含笑等著聽笑話。賈政見賈母高興,只得湊趣。剛要說,賈母又笑:「說不笑還要罰。」賈政笑道:「只有一個,說不笑也認罰。」便說從前一家子有個人頂怕老婆,才一句大家都笑了,因為從沒聽賈政說過笑話。賈母說這準好,賈政說好就多陪一杯,賈母說自然。賈政便講了個笑話:有一家人那男的頂怕老婆,偏八月十五上街買東西,被朋友死拉回家喝酒,喝醉在朋友家睡了一夜,第二天才醒,後悔回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然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那男人只好去舔,差點嘔出來。老婆倒惱了要打,罵他輕狂。嚇得他跪下求饒,說不是奶奶腳髒,只因昨晚黃酒喝多、又吃了幾塊月餅餡,所以今天嘴裡發酸呢。說得賈母眾人都笑。賈政忙斟一杯送賈母,賈母笑說快取燒酒來別累著你們,眾人又笑。再擊鼓,從賈政傳起,偏傳到寶玉鼓停。寶玉因賈政在座本就侷促,花又落他手,心想說笑話若惹不笑,要說他沒口才,連個笑話都說不好,別的本事更難指望,這便是一樁不是;可若說得好了,又要怪他不務正業,只會油嘴滑舌,那更是不是。橫豎左右都不討好,倒不如開口推了。便起身推說不會說笑話,求換個題目。賈政說既這樣,限個「秋」字即景作詩,好就賞,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說好好行令怎又作詩,賈政說他行,賈母便說那就作,命取紙筆。賈政說不許用冰玉晶銀彩光明素那些堆砌字眼,要出自己見。寶玉聽了正中下懷,立刻想了四句寫下呈上。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問怎樣,賈政想討她歡喜,說難為他,只是不用功,詞句不雅。賈母說這就罷了,他能多大還定要做才子,該獎勵他越發上心。賈政說是,回頭叫老媽媽去書房取自己海南帶來的扇子兩把賞他。寶玉忙拜謝歸座。賈蘭見寶玉受賞,也起身作一首遞給賈政,賈政喜極,講給賈母聽,賈母也歡喜,叫賈政也賞他。於是大家歸坐,又行起令來。
解讀凸碧山莊「團圓」圓桌只坐半壁,與當年盛況對比,團圓中已見散場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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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在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婆子原不知道脈理,只說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甚遠,怎麼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眾人聽說,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個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聽說,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來。
白話這回花在賈赦手裡停住,他只得喝了酒說笑話,說道:一家子有個兒子頂孝順,偏他母親病了,到處請醫都治不好,就請了個針灸的婆子來。那婆子本不懂脈,只說是心火,扎兩針就好。兒子慌了,問心一碰鐵就死怎麼扎得,婆子說不用扎心,扎肋骨就行。兒子說肋骨離心那麼遠怎麼會好,婆子說不要緊,你不知道天下做父母的心多半是偏的嗎。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喝了半杯酒,半天笑著說:我也得這婆子扎一扎就好了。賈赦聽了,才知自己說話冒失,惹賈母多心,忙起身笑著給賈母敬酒,拿別的話岔開。賈母也不好再提,便又行起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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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這次花卻在賈環手里。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味中不好務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揮一絕與賈政。賈政看了,亦覺罕異,只是詞句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氣總屬邪派,將來都是不由規矩准繩,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的‘難’字,卻是作難以教訓之‘難’字講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為曹唐再世了。”說的賈赦等都笑了。賈赦乃要詩瞧了一遍,連聲贊好,道:“這詩據我看甚是有骨氣。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熒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氣。咱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因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著賈環的頭,笑道:“以後就這麼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賈政聽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那里就論到後事了。”
白話不料這次花卻在賈環手裡。賈環近日讀書稍有長進,他脾氣上不愛走正路也和寶玉一樣,所以平常也愛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那一格。今天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是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討了紙筆來當場揮了一首絕句給賈政。賈政看了,也覺得詫異,只是詞句終究帶著不樂意讀書的意思,便不高興地說:「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氣總歸邪派,將來都是不守規矩準繩的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的『難』字,卻要作難以教訓的『難』字講才好。哥哥是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認為曹唐再世了。」說得賈赦等都笑了。賈赦便要過詩瞧了一遍,連聲讚好,說:「這詩據我看甚有骨氣。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些窮酸,定要『雪窗熒火』、一日蟾宮折桂,才得揚眉吐氣。咱們的子弟本都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工夫,反弄出書呆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便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又拍著賈環的頭,笑道:「以後就這麼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賈政聽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哪裡就論到後事了。」
解讀賈赦賈政一賞一貶,兄弟教育理念之歧,亦映寧榮兩府氣息之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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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況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我和姑娘們多樂一回,好歇著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進了一杯酒,方帶著子侄們出去了。要知端詳,再聽下回。
白話行令一輪後,賈母說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叫他們散了,自己要和姑娘們多樂一回。賈赦等便止令公敬一杯,帶著子侄退下,這回故事到此告一段落,下文留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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