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80回

卷四 · 忽喇喇似大廈傾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丑道士胡慳挑俗緣

香菱遭夏金桂磨折;迎春受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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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金桂聽了,將脖項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了兩聲,拍著掌冷笑道:“菱角花誰聞見香來著?若說菱角香了,正經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可是不通之極!”香菱道:“不獨菱角花,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那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靜日靜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就連菱角,雞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說,那蘭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香菱說到熱鬧頭上,忘了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別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鬟名喚寶蟾者,忙指著香菱的臉兒說道:“要死,要死!你怎麼真叫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陪笑賠罪說:“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計較。”金桂笑道:“這有什麼,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說那里話,此刻連我一身一體俱屬奶奶,何得換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叫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說那一個字好,就用那一個。”金桂笑道:“你雖說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你能來了幾日,就駁我的回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買了我來時,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後來我自伏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發不與姑娘相干。況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說,‘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盛于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後遂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

白話金桂聽了香菱的話,把脖子一扭、嘴巴一撇,從鼻孔裡冷哼了兩聲,還拍著手冷笑說:「菱角花哪裡有人聞過香氣?要是菱角也算香,那麼正經的香花擺在那兒又是幹什麼用的?這話可真不通透頂了!」香菱卻認真地解釋:「不只是菱角花,連荷葉、蓮蓬都帶著一股清雅的香氣。只不過那種香味和一般花香不同,要是挑個安靜的白天或深夜細細去體會,那股清香比什麼花都好聞。就連菱角、雞頭米、葦葉、蘆根,沾了風露之後,那種清香也讓人覺得神清氣爽。」金桂故意刁難:「照你這麼說,蘭花和桂花的香反而都不好了?」香菱說得正起勁,一時忘了避諱,順口接道:「蘭花桂花的香,本來就和其他花都不一樣。」話還沒說完,金桂的丫鬟寶蟾連忙指著香菱的臉說:「要命啊要命!你怎麼真把姑娘的名字叫出口了!」香菱這才猛然想起,反覺得不好意思,趕緊陪笑賠罪:「我一時說順了嘴,奶奶別跟我計較。」金桂笑著說:「這有什麼,你也太小心了。只是我覺得這個『香』字到底不妥當,想換個字,不知你服不服氣?」香菱忙笑道:「奶奶說哪裡話,如今我整個人連身子都是奶奶的,哪裡輪到換個名字還來問我服不服,我可擔當不起。奶奶覺得哪個字好,就用哪個字。」金桂又說:「你嘴上雖這麼說,只怕姑娘要多心,說『我起的名字,反倒不如你?你才來幾天,就駁回我的話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初買我進門,原是老奶奶使喚的,所以才由姑娘起了名字。後來我服侍了爺,就和姑娘不相干了;如今又有了奶奶,更和姑娘沒半點關係。何況姑娘是頂明白的人,哪會為這種事生氣。」金桂便說:「既然如此,『香』字果然不如『秋』字妥當。菱角和菱花都在秋天最盛,豈不比『香』字更有來歷?」香菱說:「就依奶奶的意思吧。」從此以後,香菱便改名叫秋菱,寶釵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解讀金桂先以「忌諱」設套,引香菱說出「桂」字,再以「香」字不妥為名強行替她改名。這場改名是金桂一步步壓制、羞辱香菱的開端,表面上溫和,實則心機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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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隴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時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著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頗覺察其意,想著:“正要擺布香菱,無處尋隙,如今他既看上了寶蟾,如今且舍出寶蟾去與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遠了,我且乘他疏遠之時,便擺布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處了。”打定了主意,伺機而發。

白話薛蟠生性就是得了隴還望蜀,永遠不知滿足。如今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鬟寶蟾有幾分姿色,舉止輕佻可愛,便時常藉口要茶要水,故意去挑逗她。寶蟾雖然也懂風情,卻怕金桂,不敢造次,只好看著金桂的眼色行事。金桂其實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心裡盤算:「我正愁沒法子整治香菱,找不到藉口。如今他既然看上了寶蟾,不如就把寶蟾舍給他,他得了寶蟾,自然就會和香菱疏遠;我趁他們疏遠的時候,正好去擺布香菱。到時候寶蟾本來就是我的人,也還是歸我好處。」打定主意之後,便靜靜等候時機出手。

解讀金桂看準薛蟠好色,打算用寶蟾當餌,先離間他與香菱,再借機報復。她「舍出寶蟾」是以退為進的毒計,呼應後文一連串的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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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倒茶來吃。薛蟠接碗時,故意捏他的手。寶蟾又喬裝躲閃,連忙縮手。兩下失誤,豁啷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說寶蟾不好生拿著。寶蟾說:“姑爺不好生接。”金桂冷笑道:“兩個人的腔調兒都夠使了。別打諒誰是傻子。”薛蟠低頭微笑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別處去睡,”省得你饞癆餓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麼和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聽了,仗著酒蓋臉,便趁勢跪在被上拉著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寶蟾賞了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你愛誰,說明了,就收在房里,省得別人看著不雅。我可要什麼呢。”薛蟠得了這話,喜的稱謝不盡,是夜曲盡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廝奈,越發放大了膽。至午後,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兒與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的起來。寶蟾心里也知八九,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必在難分之際,便叫丫頭小舍兒過來。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兒在家使喚的,因他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兒,專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里將手帕取來,不必說我說的。”小舍兒聽了,一徑尋著香菱說:“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記在屋里了。你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金桂近日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聽了這話,忙往房里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撞了進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飛紅,忙轉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為是過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今見香菱撞來,故也略有些慚愧,還不十分在意。無奈寶蟾素日最是說嘴要強的,今遇見了香菱,便恨無地縫兒可入,忙推開薛蟠,一徑跑了,口內還恨怨不迭,說他強奸力逼等語。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卻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說,趕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作什麼來撞屍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蹤跡了,于是恨的只罵香菱。至晚飯後,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燙了腳,便說香菱有意害他,赤條精光趕著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未受過這氣苦,既到此時,也說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

白話這天晚上薛蟠微微帶了點酒意,又要寶蟾倒茶來喝。他接茶杯的時候,故意捏了寶蟾的手。寶蟾假意躲閃,連忙縮手,兩下裡一亂,豁啷一聲,茶碗摔在地上,灑得兩人一身一地都是茶。薛蟠覺得尷尬,硬賴寶蟾不好好拿著;寶蟾頂回去:「是姑爺您自己沒接好。」金桂在旁冷笑:「你們兩個的戲演得可真夠了,別以為誰是傻子。」薛蟠低著頭微笑不說話,寶蟾紅著臉退了出去。到了安歇的時候,金桂故意把薛蟠趕到別處去睡,說「省得你那副饞相餓眼」。薛蟠只是笑。金桂又說:「有什麼事跟我說,別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仗著酒意壯膽,趁勢跪在床上拉住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要是肯把寶蟾賞給我,你要怎樣都行,就是要人的腦子我也給你弄來。」金桂笑道:「這話說得可不通。你愛誰,說明白了收在房裡就是,免得別人看著不雅,我還能要你什麼?」薛蟠聽了這話,歡天喜地謝個不停,當晚百般奉承金桂,極盡丈夫之道。第二天他也不出門,只在家裡纏磨,膽子越發大了。到了午後,金桂故意走出去,留出空當給他們兩人。薛蟠便拉拉扯扯地要動手,寶蟾心裡也明白八九分,半推半就,正要得手。誰知金桂早有預謀,料定他們難捨難分之際,便叫丫頭小舍兒過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帶在身邊的,因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照管,大家喚他小舍兒,平日只做些粗活。金桂這時故意單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秋菱,到我屋裡把手帕取來,不必說是我叫的。」小舍兒聽了,徑直找到香菱說:「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在屋裡了,您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近日屢遭金桂折辱,不知什麼緣故,正百般委曲求全還來不及,聽了這話,連忙往屋裡來取。不料正好撞見那兩人推拒糾纏,自己反倒羞得耳根臉頰通紅,急忙轉身躲避都來不及。薛蟠自以為已經得了金桂的明許,除了她誰也不怕,連門都沒關,這會兒見香菱撞進來,雖有點慚愧,卻也不怎麼在意。無奈寶蟾平日最愛面子、最要強,如今當著香菱的面被撞破,恨不得地上有條縫鑽進去,連忙推開薛蟠一徑跑掉,嘴裡還不住埋怨,說他強來硬逼之類的話。薛蟠好容易連哄帶騙快要得手,卻被香菱攪散,滿腔興頭頓時化成一肚子惡氣,全發在香菱身上,不由分說趕出來啐了兩口,罵道:「死娼婦,你這會子跑來做什麼,撞什麼喪遊魂!」香菱料想情勢不妙,三步併兩步早跑開了。薛蟠再去找寶蟾,已經無影無蹤,於是只恨得罵香菱。到了晚飯後,他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小心水熱了些,燙了腳,便說是香菱存心害他,光著身子追著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然從來沒受過這種氣苦,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只好自悲自怨,自己走開了。

解讀金桂「故意留出空當」又「故意派小舍兒叫香菱」,是精心安排的捉姦戲碼,目的就是把罪名栽到香菱頭上。薛蟠的蠢暴與寶蟾的羞憤,都成了金桂手中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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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金桂已暗和寶蟾說明,今夜令薛蟠和寶蟾在香菱房中去成親,命香菱過來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說他嫌髒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里勞動伏侍,又罵說:“你那沒見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來。到底是什麼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罷了。”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黃了寶蟾之事,忙又趕來罵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無奈,只得抱了舖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舖睡。香菱無奈,只得依命。剛睡下,便叫倒茶,一時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臥片時。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珍寶,一概都置之不顧。恨的金桂暗暗的發恨道:“且叫你樂這幾天,等我慢慢的擺布了來,那時可別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布香菱

白話那時金桂已私下和寶蟾說妥,今晚讓薛蟠和寶蟾到香菱房裡成親,卻叫香菱過來陪自己先睡。起先香菱不肯,金桂就說她嫌髒,再不然就是圖安逸、怕夜裡勞累服侍,又罵道:「你那沒見過世面的主子,見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來,到底是什麼主意,想必是逼我死了罷。」薛蟠聽了,又怕把寶蟾的事鬧黃了,忙趕來罵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就要打了!」香菱無奈,只得抱了鋪蓋過來。金桂叫她在地下打地鋪睡,香菱也只得聽命。剛躺下,金桂就叫她倒茶;一會兒又要她捶腿,這樣一夜鬧了七八回,總不讓她安安穩穩躺一會兒。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至寶,什麼事都拋到腦後。金桂暗暗恨道:「且叫你樂這幾天,等我慢慢擺布你們,到時候可別怨我!」一邊隱忍,一邊盤算著整治香菱的計謀。

解讀金桂用「叫香菱鋪地過夜、整夜使喚」的手段精神折磨她,同時把寶蟾扶上位。這一夜是香菱墜入苦境的轉捩點,也埋下後文「鎮魘」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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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光景,忽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疼難忍,四肢不能轉動。請醫療治不效,眾人都說是香菱氣的。鬧了兩日,忽又從金桂的枕頭內抖出紙人來,上面寫著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并四肢骨節等處。于是眾人反亂起來,當作新聞,先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先忙手忙腳的,薛蟠自然更亂起來,立刻要拷打眾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眾人,大約是寶蟾的鎮魘法兒。”薛蟠道:“他這些時并沒有多空兒在你房里,何苦賴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是我自己不成!雖有別人,誰可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著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冷笑道:“拷問誰,誰肯認?依我說竟裝個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罷了。橫豎治死我也沒什麼要緊,樂得再娶好的。若據良心上說,左不過你三個多嫌我一個。”說著,一面痛哭起來。薛蟠更被這一席話激怒,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一徑搶步找著香菱,不容分說便劈頭劈面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叫屈,薛姨媽跑來禁喝說:“不問明白,你就打起人來了。這丫頭伏侍了你這幾年,那一點不周到,不盡心?他豈肯如今作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皂白,再動粗鹵。”金桂聽見他婆婆如此說著,怕薛蟠耳軟心活,便益發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又哭喊說:“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占了去,不容他進我的房,唯有秋菱跟著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到頭里。你這會子又賭氣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標致的娶來就是了,何苦作出這些把戲來!”薛蟠聽了這些話,越發著了急。薛姨媽聽見金桂句句挾制著兒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頭,被他說霸占了去,他自己反要占溫柔讓夫之禮。這魘魔法究竟不知誰作的,實是俗語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此事正是公婆難斷床幃事了。因此無法,只得賭氣喝罵薛蟠說:“不爭氣的孽障!騷狗也比你體面些!誰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頭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說嘴霸占了丫頭,什麼臉出去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青紅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即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心淨了。”說著,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叫人去,”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也低下頭了。金桂聽了這話,便隔著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說著一個扯著一個的。我們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麼‘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但凡多嫌著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也收在房里了。”薛姨媽聽說,氣的身戰氣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這里說話,媳婦隔著窗子拌嘴。虧你是舊家人家的女兒!滿嘴里大呼小喊,說的是些什麼!”薛蟠急的跺腳說:“罷喲,罷喲!看人聽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作,二不休,越發發潑喊起來了,說:“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留下他,就賣了我。誰還不知道你薛家有錢,行動拿錢墊人,又有好親戚挾制著別人。你不趁早施為,還等什麼?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作什麼去了!這會子人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該擠發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滾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是出入咳聲歎氣,抱怨說運氣不好。當下薛姨媽早被薛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寶釵笑道:“咱們家從來只知買人,并不知賣人之說。媽可是氣的胡涂了,倘或叫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喚,我正也沒人使呢。”薛姨媽道:“留著他還是淘氣,不如打發了他倒乾淨。”寶釵笑道:“他跟著我也是一樣,橫豎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絕了他那里,也如賣了一般。”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只不願出去,情願跟著姑娘,薛姨媽也只得罷了。自此以後,香菱果跟隨寶釵去了,把前面路徑竟一心斷絕。雖然如此,終不免對月傷悲,挑燈自歎。本來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幾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無胎孕。今复加以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干血之症,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診視服藥亦不效驗。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氣的薛姨媽母女惟暗自垂淚,怨命而已。薛蟠雖曾仗著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與他身子隨意叫打,這里持刀欲殺時,便伸與他脖項。薛蟠也實不能下手,只得亂鬧了一陣罷了。如今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發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氣骨。雖是香菱猶在,卻亦如不在的一般,雖不能十分暢快,就不覺的礙眼了,且姑置不究。如此又漸次尋趁寶蟾。寶蟾卻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後。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先是一沖一撞的拌嘴,後來金桂氣急了,甚至于罵,再至于打。他雖不敢還言還手,便大撒潑性,拾頭打滾,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鬧。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于二者之間,十分鬧的無法,便出門躲在外廂。金桂不發作性氣,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鬥紙牌,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啃骨頭,每日務要殺雞鴨,將肉賞人吃,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吃的不奈煩或動了氣,便肆行海罵,說:“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麼不樂!”薛家母女總不去理他。薛蟠亦無別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攪家星罷了,都是一時沒了主意。于是寧榮二宅之人,上上下下,無有不知,無有不歎者。

白話過了約半個月,金桂忽然又裝起病來,只說心疼難忍,四肢都轉動不得。請醫生來治也不見效,眾人都說是香菱氣出來的。鬧了兩天,忽然又從金桂的枕頭裡抖出一個紙人來,上面寫著金桂的年庚八字,心窩和四肢骨節等處還釘著五根針。眾人頓時炸了鍋,當作新鮮事,先報給薛姨媽。薛姨媽慌得手忙腳亂,薛蟠自然更亂,立刻要拷打眾人。金桂卻笑說:「何必冤枉大家,大概是寶蟾的鎮魘法吧。」薛蟠說:「他這些時候並沒空兒進你房裡,何必賴好人。」金桂冷笑:「除了他還有誰,難道是我自己不成!雖有別人,誰敢進我的房?」薛蟠說:「香菱如今天天跟著你,她自然知道,先拷問她就明白了。」金桂冷笑:「拷問誰,誰肯認?依我說乾脆裝作不知道,大家丟開手算了。橫豎治死我也沒什麼要緊,樂得再娶個好的。若憑良心說,不過是你們三個多嫌我一個。」說著就痛哭起來。薛蟠被這一番話激怒,順手抓根門閂,搶步找到香菱,不由分說劈頭劈臉就打,一口咬定是香菱下的手。香菱喊冤,薛姨媽跑來喝止:「問都不問明白就打人!這丫頭服侍你幾年,哪一點不周到不盡心?她豈肯做這沒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皁白再動粗。」金桂聽婆婆這麼說,怕薛蟠心軟,索性嚎啕大哭,一邊喊:「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占了去,不讓他進我房,只有秋菱跟著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在前頭;這會子又賭氣打他。治死我,再揀富貴標緻的娶來就是,何苦裝這些把戲!」薛蟠聽了更著急。薛姨媽聽金桂句句挾制兒子,百般無賴的模樣,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早被她拿捏慣了,如今又勾搭上丫頭,被她說成霸占了丫頭,自己反倒佔了溫柔讓夫的理。這魘魔法究竟誰做的,正是俗話說的「清官難斷家務事」,公婆也難斷床笫之事。薛姨媽無法,只得賭氣罵薛蟠:「不爭氣的孽障!騷狗也比你體面些!誰知你三不知把陪房丫頭也摸上了,叫老婆說嘴霸占了丫頭,什麼臉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不分青紅皁白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我當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許打,我立刻叫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乾淨了。」說著命香菱「收拾東西跟我來」,又叫人「快叫個人牙子來,多少賣幾兩銀子,拔去肉中刺眼中釘,大家過太平日子」。薛蟠見母親動氣,早低下了頭。金桂隔著窗子往外哭:「您老人家只管賣人,別說著一個扯著一個的。難道我們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怎麼『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若多嫌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收在房裡了。」薛姨媽氣得發抖:「這是誰家規矩?婆婆說話,媳婦隔窗拌嘴,虧你還是舊家女兒!滿嘴大呼小喊說些什麼!」薛蟠急得跺腳:「罷喲罷喲,叫人聽見笑話。」金桂一不作二不休,越發撒潑喊:「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還怕人笑話?再不然,留他,就賣了我。誰不知你薛家有錢,動輒拿錢墊人,又有好親戚挾制別人。你不趁早施為還等什麼?嫌我不好,誰叫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跑來我家作什麼!這會子人也來了,金銀也賠了,略有個模樣的也霸占去了,該擠對我了!」一面哭喊一面打滾揉搓,自己拍打自己。薛蟠說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告又不好,只進進出出咳聲嘆氣,抱怨運氣不好。當時薛姨媽早被薛寶釵勸了進去,只命人去賣香菱。寶釵笑道:「咱們家向來只知買人,不知賣人之說。媽是氣糊塗了,叫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下我使喚,我正也缺人。」薛姨媽說:「留著他還是淘氣,不如打發了倒乾淨。」寶釵笑道:「他跟著我也是一樣,橫豎不叫他到前頭去,從此斷了他那邊,也和賣了一般。」香菱早跑到薛姨媽跟前痛哭哀求,只不願出去,情願跟著姑娘,薛姨媽也只得罷了。從此香菱果然跟了寶釵,把從前那條路一心斷絕。雖然如此,到底免不了對月傷悲、挑燈自嘆。她本來就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幾年,皆因血分有玻,並無胎孕;如今又加氣怒傷感、內外折挫不堪,竟釀成乾血之症,日漸羸瘦發燒、飲食懶進,請醫服藥也不見效。那時金桂又吵鬧幾次,氣得薛姨媽母女只能暗自垂淚、怨命罷了。薛蟠雖曾仗酒膽挺撞過兩三次、拿棍要打,金桂便把身子遞給他隨意打;待他拿刀要殺,便伸過脖頸。薛蟠實在下不了手,只得亂鬧一陣作罷。如今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長威風,薛蟠越軟骨氣。雖香菱還在,卻如同不在一般,雖不十分暢快,也不覺礙眼,姑且擱下不究。如此又漸漸去尋釁寶蟾。寶蟾卻不像香菱那般性情,最是烈火乾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早把金桂忘在腦後;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便不肯服低容讓半點,先是一衝一撞地拌嘴,後來金桂氣急甚至於罵、乃至於打。他雖不敢還言還手,卻大撒潑性,抬頭打滾、尋死覓活,白天拿刀剪、夜裡備繩索,無所不鬧。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

解讀紙人鎮魘是金桂自導自演的栽贓,薛姨媽怒極要賣香菱,卻被寶釵以「留下使喚」四兩撥千斤化解。香菱由此轉投寶釵,身體也自此垮下;而金桂轉而整治寶蟾,宅內鬥風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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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與眾姊妹不差上下的人,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為奇之至極。”因此心下納悶。這日與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娘來家請安,說起孫紹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淚的,只要接了來家散誕兩日。”王夫人因說:“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兒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說過的。明日是個好日子,就接去。”正說著,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說:“明兒一早往天齊廟還願。”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聽見如此,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白話這時寶玉已過了百日,可以出門走動,也曾過來見過金桂。他心裡想:「看她舉止形容並不凶悍,一般是鮮花嫩柳般的人,和眾姊妹也差不多,怎麼會有這等性情,可說奇到家了。」因此心中納悶。這天他去給王夫人請安,正遇見迎春的奶娘回家請安,說起孫紹祖十分不端,「姑娘只在背地裡淌眼抹淚,只想接回來家散淡兩天」。王夫人便說:「我正要這兩日接她,只因七事八事都不遂心,竟忘了。前兒寶玉去了一趟,回來也說過的。明天是個好日子,就接來吧。」正說著,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說:「明兒一早往天齊廟還願。」寶玉如今巴不得各處去逛逛,聽了這話,喜得一夜沒合眼,盼著天快亮。

解讀寶玉「以貌取人」的困惑,襯出金桂外秀內狠;鏡頭隨即轉向迎春的悲慘處境,兩條線在「妻妾/夫妻之苦」上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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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梳洗穿帶已畢,隨了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廟來燒香還願。這廟里已是昨日預備停妥的。寶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猙獰神鬼之像。這天齊廟本系前朝所修,極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極其荒涼。里面泥胎塑像皆極其凶惡,是以忙忙的焚過紙馬錢糧,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時吃過飯,眾嬤嬤和李貴等人圍隨寶玉到處散誕頑耍了一回。寶玉困倦,复回至靜室安歇。眾嬤嬤生恐他睡著了,便請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兒。這老王道士專意在江湖上賣藥,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這廟外現掛著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亦長在寧榮兩宅走動熟慣,都與他起了個渾號,喚他作”王一貼”,言他的膏藥靈驗,只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貴等正說”哥兒別睡著了”,廝混著。看見王一貼進來,都笑道:“來的好,來的好。王師父,你極會說古記的,說一個與我們小爺聽聽。”王一貼笑道:“正是呢。哥兒別睡,仔細肚里面筋作怪。”說著,滿屋里人都笑了。寶玉也笑著起身整衣。王一貼喝命徒弟們快泡好釅茶來。茗煙道:“我們爺不吃你的茶,連這屋里坐著還嫌膏藥氣息呢。”王一貼笑道:“沒當家花花的,膏藥從不拿進這屋里來的。知道哥兒今日必來,頭三五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寶玉道:“可是呢,天天只聽見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麼病?”王一貼道:“哥兒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其中細理,一言難盡。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際,賓客得宜,溫涼兼用,貴賤殊方。內則調元補氣,開胃口,養榮衛,寧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脈,舒筋絡,出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種病可也貼的好么?”王一貼道:“百病千災,無不立效。若不見效,哥兒只管揪著胡子打我這老臉,拆我這廟何如?只說出病源來。”寶玉笑道:“你猜,若你猜的著,便貼的好了。”王一貼聽了,尋思一會,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貴等:“你們且出去散散。這屋里人多,越發蒸臭了。”李貴等聽說,且都出去自便,只留下茗煙一人。這茗煙手內點著一枝夢甜香,寶玉命他坐在身旁,卻倚在他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便笑嘻嘻走近前來,悄悄的說道:“我可猜著了。想是哥兒如今有了房中的事情,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話猶未完,茗煙先喝道:“該死,打嘴!”寶玉猶未解,忙問:“他說什麼?”茗煙道:“信他胡說。”唬的王一貼不敢再問,只說:“哥兒明說了罷。”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的妒病方子沒有?”王一貼聽說,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說沒有方子,就是聽也沒有聽見過。”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麼。”王一貼又忙道:“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種湯藥或者可醫,只是慢些兒,不能立竿見影的效驗。”寶玉道:“什麼湯藥,怎麼吃法?”王一貼道:“這叫做‘療妒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麼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道:“這也不值什麼,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是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說著,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王一貼笑道:“不過是閒著解午盹罷了,有什麼關系。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你們說,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里來混?”正說著,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方進城回家。

白話第二天一早,梳洗穿戴完畢,寶玉帶著兩三個老嬤嬤坐車出西門外天齊廟燒香還願。廟裡昨日就已預備停當。寶玉天生膽小,不敢靠近猙獰的神鬼塑像。這天齊廟原是前朝所修,極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極其荒涼,裡面泥胎塑像個個凶惡,所以寶玉匆匆焚過紙馬錢糧,便退到道院歇息。吃過飯,眾嬤嬤和李貴等人圍著寶玉到處閒逛頑耍一回。寶玉困倦,回到靜室安歇,眾嬤嬤怕他睡著,便請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說話。這老王道士專在江湖上賣藥,弄些野方子治病圖利,廟外現掛著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也常往寧榮兩府走動,大家都給他起個渾號叫「王一貼」,取他的膏藥靈驗、只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貴等正說「哥兒別睡著了」廝混著,見王一貼進來,都笑:「來得好來得好,王師父最會說古記,說一個給小爺聽聽。」王一貼笑:「正是呢,哥兒別睡,仔細肚子裡筋作怪。」滿屋人都笑了,寶玉也笑著起身整衣。王一貼喝命徒弟快泡好濃茶來。茗煙說:「我們爺不吃你的茶,連在這屋坐著還嫌膏藥味呢。」王一貼笑:「沒當家花花的,膏藥從不拿進這屋。知道哥兒今日必來,頭三五天就拿香燻了又燻。」寶玉說:「是呢,天天只聽說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麼病?」王一貼說:「哥兒若問我的膏藥,說來話長,其中細理一言難盡。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濟、賓客得宜,溫涼兼用、貴賤殊方。內則調元補氣、開胃口、養榮衛、寧神安志、去寒去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脈、舒筋絡、去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說:「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倒有一種病可也貼得好麼?」王一貼說:「百病千災無不立效,若不見效,哥兒只管揪著鬍子打老臉、拆我這廟又何妨?只說出病源來。」寶玉笑:「你猜,猜著了便貼得好。」王一貼尋思一會,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貴等:「你們且出去散散,這屋人多越發蒸臭了。」李貴等都出去自便,只留茗煙一人。茗煙手裡點著一枝夢甜香,寶玉叫他坐在身旁,卻倚在他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笑嘻嘻湊上前悄悄說:「我可猜著了,想是哥兒如今有了房中的事,要滋助的藥,可是不是?」話沒完,茗煙先喝:「該死,打嘴!」寶玉還沒會意,忙問:「他說什麼?」茗煙說:「信他胡說。」唬得王一貼不敢再問,只說:「哥兒明說了吧。」寶玉說:「我問你,可有貼女人妒病的方子沒有?」王一貼聽說拍手笑:「這可罷了,不但沒方子,連聽都沒聽過。」寶玉笑:「這樣還算不得什麼。」王一貼又忙說:「貼妒的膏藥倒沒經過,倒有一種湯藥或許可醫,只是慢些,不能立竿見影。」寶玉問:「什麼湯藥,怎麼吃?」王一貼說:「這叫『療妒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煮到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麼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寶玉說:「這也不值什麼,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說:「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橫豎這三味藥都潤肺開胃不傷人,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橫豎要死的,死了還妒什麼!那時就見效了。」說著寶玉茗煙都大笑不止,罵「油嘴的牛頭」。王一貼笑:「不過閒著解午盹罷了,有什麼關係,說笑了你們就值錢。實告訴你們,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裡來混?」正說著,吉時已到,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完畢才進城回家。

解讀「療妒湯」是一段絕妙諷刺:王一貼自承膏藥也是假的,所謂療妒不過「吃到死就見效」。借市井騙子的嘴,調侃妻妾妒忌這一難醫的世情,亦暗指金桂之妒無藥可救。

80 · 9

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孫家的婆娘媳婦等人已待過晚飯,打發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啼啼的在王夫人房中訴委曲,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曾收著他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著我的臉說道:‘你別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准折買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在下房里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趕著相與的。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強壓我的頭,賣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倒沒的叫人看著趕勢利似的。’”一行說,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并眾姊妹無不落淚。王夫人只得用言語解勸說:“已是遇見了這不曉事的人,可怎麼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麼不好!從小兒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麼個結果!”王夫人一面勸解,一面問他隨意要在那里安歇。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掛著我的屋子,還得在園里舊房子里住得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休亂說。不過年輕的夫妻們,閒牙鬥齒,亦是萬萬人之常事,何必說這喪話。”仍命人忙忙的收拾紫菱洲房屋,命姊妹們陪伴著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寶玉唯唯的聽命。迎春是夕仍在舊館安歇。眾姊妹等更加親熱異常。一連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王夫人,然後與眾姊妹分別,更皆悲傷不舍。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不願去,無奈懼孫紹祖之惡,只得勉強忍情作辭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難,只面情塞責而已。終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白話那時迎春已回家好半日,孫家那些婆娘媳婦等也吃過晚飯打發回去了。迎春這才哭哭啼啼在王夫人房中訴委屈,說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裡所有的媳婦丫頭將近被他淫遍。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說老爺曾收過他五千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他來要了兩三次不得,便指著我的臉說:『你別跟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銀子,把你準折買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到下房裡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我們富貴趕著相與;論理我和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強壓我頭,賣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倒叫人看著趕勢利似的。』」一面說一面嗚嗚咽咽地哭,連王夫人和眾姊妹無不落淚。王夫人只得解勸:「已是遇見這不曉事的人,可怎麼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勸過大老爺,不叫作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麼不好!從小沒了娘,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淨日子,如今偏又是這麼個結果!」王夫人一面勸解,一面問她隨意在哪裡安歇。迎春說:「乍乍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掛我的屋子,還得在園裡舊房子住個三五天,死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住得住不住呢!」王夫人忙勸:「快休亂說,不過年輕夫妻閒牙鬥齒,也是萬萬人之常事,何必說這喪話。」仍命人忙忙收拾紫菱洲房屋,叫姊妹們陪著解悶,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點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寶玉唯唯聽命。迎春當晚仍在舊館安歇,眾姊妹更加親熱異常。一連住了三日,才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辭過賈母及王夫人,再與眾姊妹分別,大家更悲傷不捨,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兩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迎春雖不願去,無奈懼怕孫紹祖的兇惡,只得勉強忍情作辭。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夫妻和不和睦、家務煩不煩難,只面子上塞責而已。終不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解讀迎春的「懦」在此盡顯:被丈夫以五千銀子買賣般羞辱,只能回門啼哭。紫菱洲三日團聚越是溫情,越襯出她「誤嫁中山狼」的悲劇底色,也為下文香菱、金桂諸事收束作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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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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