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
083回

卷五 ·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省宮闈賈元妃染恙 鬧閨闈薛寶釵吞聲

元妃病;夏金桂鬧。

83 · 1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

83 · 2

話說探春湘雲才要走時,忽聽外面一個人嚷道:“你這不成人的小蹄子!你是個什麼東西,來這園子里頭混攪!”黛玉聽了,大叫一聲道:“這里住不得了。”一手指著窗外,兩眼反插上去。原來黛玉住在大觀園中,雖靠著賈母疼愛,然在別人身上,凡事終是寸步留心。聽見窗外老婆子這樣罵著,在別人呢,一句是貼不上的,竟象專罵著自己的。自思一個千金小姐,只因沒了爹娘,不知何人指使這老婆子來這般辱罵,那里委屈得來,因此肝腸崩裂,哭暈去了。紫鵑只是哭叫:“姑娘怎麼樣了,快醒轉來罷。”探春也叫了一回。半晌,黛玉回過這口氣,還說不出話來,那只手仍向窗外指著。

白話探春和湘雲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大聲嚷嚷:「你這不成器的丫頭!你是什麼東西,也敢來園子裡頭攪和!」黛玉一聽,猛地驚叫一聲:「這地方我再也住不得了!」她一手指著窗外,兩眼往上翻,竟昏了過去。原來黛玉雖然仗著賈母疼愛住在大觀園,可寄人籬下,凡事總是小心翼翼。聽見外頭老婆子這般辱罵,換作旁人或許沾不上邊,她卻覺得句句都是衝著自己來的。心想自己好歹是個千金小姐,只因沒了爹娘,不知是誰指使這老婆子來這般作踐,一時委屈到極處,肝腸寸斷,哭暈了過去。紫鵑只顧哭著喊:「姑娘怎麼了,快醒過來罷!」探春也叫了好一陣。半晌黛玉才緩過這口氣,仍說不出話,那隻手還直指向窗外。

解讀老婆子罵外孫女一樁尋常小事,黛玉卻「對號入座」,可見其寄人籬下之敏感與自傷。此處以「窗外一指」懸下伏筆,引出探春出門查看。

83 · 3

探春會意,開門出去,看見老婆子手中拿著拐棍趕著一個不干不淨的毛丫頭道:“我是為照管這園中的花果樹木來到這里,你作什麼來了!等我家去打你一個知道。”這丫頭扭著頭,把一個指頭探在嘴里,瞅著老婆子笑。探春罵道:“你們這些人如今越發沒了王法了,這里是你罵人的地方兒嗎!”老婆子見是探春,連忙陪著笑臉兒說道:“剛才是我的外孫女兒,看見我來了他就跟了來。我怕他鬧,所以才吆喝他回去,那里敢在這里罵人呢。”探春道:“不用多說了,快給我都出去。這里林姑娘身上不大好,還不快去么。”老婆子答應了幾個“是”,說著一扭身去了。那丫頭也就跑了。

白話探春明白她的意思,推門出去,就看見那老婆子手裡拿著拐杖,趕著一個不乾不淨的丫頭罵道:「我是來照看園裡花果樹木的,你跑來做什麼!等回了家非得好好教訓你一頓。」那丫頭歪著頭,把手指含在嘴裡,瞅著老婆子笑。探春喝道:「你們如今越發沒規矩了,這裡是你能罵人的地方嗎!」老婆子認出是探春,連忙陪笑說:「方才那是我外孫女兒,見我來了就跟著鬧。我怕她淘氣,才吆喝她回去,哪裡敢在這裡罵人。」探春說:「別多說了,快統統給我出去。林姑娘身子不舒坦,還不快走。」老婆子連應了幾聲「是」,一扭身走了,那丫頭也跟著跑掉。

解讀誤會揭開:老婆子罵的是自家外孫女。探春出面鎮住下人,既護著黛玉,也點出大觀園中僕婦漸無忌憚。

83 · 4

探春回來,看見湘雲拉著黛玉的手只管哭,紫鵑一手抱著黛玉,一手給黛玉揉胸口,黛玉的眼睛方漸漸的轉過來了。探春笑道:“想是聽見老婆子的話,你疑了心了么?”黛玉只搖搖頭兒。探春道:“他是罵他外孫女兒,我才剛也聽見了。這種東西說話再沒有一點道理的,他們懂得什麼避諱。”黛玉聽了點點頭兒,拉著探春的手道:“妹妹……。”叫了一聲,又不言語了。探春又道:“你別心煩。我來看你是姊妹們應該的,你又少人伏侍。只要你安心肯吃藥,心上把喜歡事兒想想,能夠一天一天的硬朗起來,大家依舊結社做詩,豈不好呢。”湘雲道:“可是三姐姐說的,那麼著不樂?”黛玉哽咽道:“你們只顧要我喜歡,可憐我那里趕得上這日子,只怕不能夠了!”探春道:“你這話說的太過了。誰沒個病兒災兒的,那里就想到這里來了。你好生歇歇兒罷,我們到老太太那邊,回來再看你。你要什麼東西,只管叫紫鵑告訴我。”黛玉流淚道:“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說我請安,身上略有點不好,不是什麼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煩心的。”探春答應道:“我知道,你只管養著罷。”說著,才同湘雲出去了。

白話探春回到屋裡,只見湘雲拉著黛玉的手不住地哭,紫鵑一手摟著黛玉,一手替她揉胸口,黛玉的眼神這才漸漸轉活過來。探春笑著問:「想是聽見老婆子的話,你起了疑心?」黛玉只搖了搖頭。探春說:「她是罵外孫女兒,我方才也聽見了。這類下人說話從來不講理,哪懂什麼避諱。」黛玉聽了點點頭,拉著探春的手叫了一聲「妹妹」,卻又說不下去。探春又勸:「你別煩心。我來看你是姊妹應當的,你這裡又少人服侍。只要安心吃藥,心裡多想些高興事,能一天天好起來,大家照舊結社作詩,豈不痛快。」湘雲也說:「三姐姐說得是,那樣過日子多沒意思。」黛玉哽咽道:「你們只顧叫我高興,可憐我哪趕得上那日子,只怕是不成了!」探春道:「你這話太過了。誰還沒個病痛災殃,哪就想到這步田地。你好生歇著,我們去老太太那邊,回頭再來瞧你。想要什麼,只管叫紫鵑告訴我。」黛玉流淚道:「好妹妹,到老太太那裡只說我請安,身上略不舒坦,不是什麼大病,不必讓老太太操心。」探春答應說知道,囑她安心保養,這才同湘雲一塊兒出去。

解讀黛玉一句「只怕不能夠了」道出絕望心境;探春、湘雲以詩社之樂相勸,反襯其病勢沉重心死。姊妹情與悲音交織。

83 · 5

這里紫鵑扶著黛玉躺在床上,地下諸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著旁邊,看著黛玉,又是心酸,又不敢哭泣。那黛玉閉著眼躺了半晌,那里睡得著?覺得園里頭平日只見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聽得風聲,蟲鳴聲,鳥語聲,人走的腳步聲,又象遠遠的孩子們啼哭聲,一陣一陣的聒噪的煩躁起來,因叫紫鵑放下帳子來。雪雁捧了一碗燕窩湯遞與紫鵑紫鵑隔著帳子輕輕問道:“姑娘喝一口湯罷?”黛玉微微應了一聲。紫鵑复將湯遞給雪雁,自己上來攙扶黛玉坐起,然後接過湯來,擱在唇邊試了一試,一手摟著黛玉肩臂,一手端著湯送到唇邊。黛玉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便搖搖頭兒不喝了。紫鵑仍將碗遞給雪雁,輕輕扶黛玉睡下。

白話這邊紫鵑扶黛玉躺下,地下雜事自有雪雁照料,自己只守在旁邊看著黛玉,心裡酸楚,卻不敢出聲哭。黛玉閉眼躺了半晌,哪裡睡得著?平日只覺園中清靜,如今躺在床上,偏聽得風聲、蟲鳴、鳥語、腳步聲,又像遠遠傳來孩子啼哭,一陣陣吵得人心煩意亂,便叫紫鵑放下帳子。雪雁捧一碗燕窩湯遞給紫鵑,紫鵑隔著帳子輕聲問:「姑娘喝口湯罷?」黛玉微微應了一聲。紫鵑又把湯交回雪雁,上來攙黛玉坐起,接過湯靠在唇邊試了試溫,一手摟著她肩臂,一手端到嘴邊。黛玉微微睜眼喝了兩三口,便搖頭不喝了。紫鵑仍把碗遞給雪雁,輕輕扶她睡下。

解讀以聲寫靜、以靜寫愁:風蟲鳥啼皆成煩音,襯出黛玉孤病無眠。紫鵑試湯溫、攬肩臂等細節,寫盡貼身丫鬟之體貼。

83 · 6

靜了一時,略覺安頓。只聽窗外悄悄問道:“紫鵑妹妹在家么?”雪雁連忙出來,見是襲人,因悄悄說道:“姐姐屋里坐著。”襲人也便悄悄問道:“姑娘怎麼著?”一面走,一面雪雁告訴夜間及方才之事。襲人聽了這話,也唬怔了,因說道:“怪道剛才翠縷到我們那邊,說你們姑娘病了,唬的寶二爺連忙打發我來看看是怎麼樣。”正說著,只見紫鵑從里間掀起簾子望外看,見襲人,點頭兒叫他。襲人輕輕走過來問道:“姑娘睡著了嗎?”紫鵑點點頭兒,問道:“姐姐才聽見說了?”襲人也點點頭兒,蹙著眉道:“終久怎麼樣好呢!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個半死兒。”紫鵑忙問怎麼了,襲人道:“昨日晚上睡覺還是好好兒的,誰知半夜里一疊連聲的嚷起心疼來,嘴里胡說白道,只說好象刀子割了去的似的。直鬧到打亮梆子以後才好些了。你說唬人不唬人。今日不能上學,還要請大夫來吃藥呢。”正說著,只聽黛玉在帳子里又咳嗽起來。紫鵑連忙過來捧痰盒兒接痰。黛玉微微睜眼問道:“你和誰說話呢?”紫鵑道:“襲人姐姐來瞧姑娘來了。”說著,襲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命紫鵑扶起,一手指著床邊,讓襲人坐下。襲人側身坐了,連忙陪著笑勸道:“姑娘倒還是躺著罷。”黛玉道:“不妨,你們快別這樣大驚小怪的。剛才是說誰半夜里心疼起來?”襲人道:是寶二爺偶然魘住了,不是認真怎麼樣。”黛玉會意,知道是襲人怕自己又懸心的原故,又感激,又傷心。因趁勢問道:“既是魘住了,不聽見他還說什麼?”襲人道:“也沒說什麼。”黛玉點點頭兒,遲了半日,歎了一聲,才說道:“你們別告訴寶二爺說我不好,看耽擱了他的工夫,又叫老爺生氣。”襲人答應了,又勸道:“姑娘還是躺躺歇歇罷。”黛玉點頭,命紫鵑扶著歪下。襲人不免坐在旁邊,又寬慰了幾句,然後告辭,回到怡紅院,只說黛玉身上略覺不受用,也沒什麼大病。寶玉才放了心。

白話安靜了一會兒,黛玉才略覺平穩。只聽窗外有人輕聲問:「紫鵑妹妹在家嗎?」雪雁連忙出來,見是襲人,便輕聲說:「姐姐屋裡坐。」襲人也悄聲問:「姑娘怎麼樣了?」一邊走,雪雁一邊把夜裡和方才的事說了。襲人聽了也嚇怔住,說:「難怪方才翠縷到我們那邊,說你們姑娘病了,寶二爺慌忙打發我來瞧瞧。」正說著,紫鵑從裡間掀簾往外看,見是襲人,點頭招呼。襲人輕輕走過去問:「姑娘睡了嗎?」紫鵑點點頭,問:「姐姐方才都聽說了?」襲人也點頭,皺眉道:「終究該怎麼辦才好!那一位昨夜也把我唬了個半死。」紫鵑忙問怎麼了,襲人說:「昨兒晚上睡覺還好好的,誰知半夜一疊聲嚷心疼,嘴裡胡言亂語,說像被刀割了去似的。直鬧到打過五更梆子才好些。你說唬人不唬人。今兒不能上學,還得請大夫吃藥呢。」正說著,黛玉在帳子裡又咳嗽起來。紫鵑連忙過來捧痰盒接痰。黛玉微微睜眼問:「你和誰說話呢?」紫鵑說:「襲人姐姐來瞧姑娘了。」說著襲人已走到床前。黛玉叫紫鵑扶起,一手指床邊讓襲人坐下。襲人側身坐了,陪笑勸道:「姑娘還是躺著罷。」黛玉說:「不妨,你們別這樣大驚小怪。方才是說誰半夜心疼?」襲人說:「是寶二爺偶然魘住了,不是真有什麼事。」黛玉會意,知道襲人是怕自己又懸心,又是感激又是傷心。趁勢問:「既是魘住,沒聽見他還說什麼?」襲人說:「也沒說什麼。」黛玉點點頭,半日嘆了口氣,才說:「你們別告訴寶二爺說我不好,耽誤他工夫,又叫老爺生氣。」襲人答應了,又勸她躺下歇歇。黛玉點頭,命紫鵑扶著歪下。襲人坐了一會兒,又寬慰幾句,這才告辭回怡紅院,只說黛玉略不舒坦,並無大病。寶玉這才放心。

解讀雙線對照:黛玉病中憂寶玉,寶玉魘中牽黛玉,二人「互為心病」。襲人諱言寶玉心疼,反顯木石前盟之心意相通。

83 · 7

且說探春湘雲出了瀟湘館,一路往賈母這邊來。探春因囑咐湘雲道:“妹妹,回來見了老太太,別象剛才那樣冒冒失失的了。”湘雲點頭笑道:“知道了,我頭里是叫他唬的忘了神了。”說著,已到賈母那邊。探春因提起黛玉的病來。賈母聽了自是心煩,因說道:“偏是這兩個玉兒多病多災的。林丫頭一來二去的大了,他這個身子也要緊。我看那孩子太是個心細。”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便向鴛鴦道:“你告訴他們,明兒大夫來瞧了寶玉,就叫他到林姑娘那屋里去。”鴛鴦答應著,出來告訴了婆子們,婆子們自去傳話。這里探春湘雲就跟著賈母吃了晚飯,然後同回園中去。不提。到了次日,大夫來了,瞧了寶玉,不過說飲食不調,著了點兒風邪,沒大要緊,疏散疏散就好了。這里王夫人鳳姐等一面遣人拿了方子回賈母,一面使人到瀟湘館告訴說大夫就過來。紫鵑答應了,連忙給黛玉蓋好被窩,放下帳子。雪雁趕著收拾房里的東西。一時賈璉陪著大夫進來了,便說道:“這位老爺是常來的,姑娘們不用回避。”老婆子打起簾子,賈璉讓著進入房中坐下。賈璉道”紫鵑姐姐,你先把姑娘的病勢向王老爺說說。”王大夫道:“且慢說。等我診了脈,聽我說了看是對不對,若有不合的地方,姑娘們再告訴我。”紫鵑便向帳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來,擱在迎手上。紫鵑又把鐲子連袖子輕輕的摟起,不叫壓住了脈息。那王大夫診了好一回兒,又換那只手也診了,便同賈璉出來,到外間屋里坐下,說道:“六脈皆弦,因平日鬱結所致。”說著,紫鵑也出來站在里間門口。那王大夫便向紫鵑道:“這病時常應得頭暈,減飲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個幾次。即日間聽見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動氣,且多疑多懼。不知者疑為性情乖誕,其實因肝陰虧損,心氣衰耗,都是這個病在那里作怪。不知是否?”紫鵑點點頭兒,向賈璉道:“說的很是。”王太醫道:“既這樣就是了。”說畢起身,同賈璉往外書房去開方子。小廝們早已預備下一張梅紅單帖,王太醫吃了茶,因提筆先寫道:

白話再說探春、湘雲出了瀟湘館,一路往賈母那邊去。探春囑咐湘雲:「妹妹,回頭見了老太太,別像方才那樣冒失了。」湘雲點頭笑說:「知道了,我方才是被他唬得走了神。」說著已到賈母處。探春便提起黛玉的病。賈母聽了自然心煩,說:「偏是這兩個玉兒多病多災。林丫頭一年年長大,身子也要緊。我看那孩子心太細了。」眾人不敢搭話。賈母便向鴛鴦說:「你吩咐下去,明兒大夫瞧過寶玉,就叫他到林姑娘屋裡去一趟。」鴛鴦答應,出來告訴婆子們傳話。探春、湘雲便陪賈母吃了晚飯,再一同回園。過了一夜,次日大夫來了,瞧過寶玉,不過說飲食不調、受了點風寒,沒大要緊,散散就好。王夫人、鳳姐一面派人拿方子回賈母,一面派人到瀟湘館說大夫隨後就到。紫鵑答應了,連忙替黛玉蓋好被、放帳子,雪雁趕著收拾屋裡。一時賈璉陪著大夫進來,說:「這位老爺是常來的,姑娘們不用迴避。」婆子打起簾子,賈璉讓著進屋坐下,便說:「紫鵑姐姐,你先把姑娘病勢向王老爺說說。」王大夫說:「且慢。等我診了脈,聽我說得對不對,若有不合,姑娘們再告訴我。」紫鵑便從帳中扶出黛玉一隻手,擱在脈枕上,又把鐲子連袖子輕輕捋起,不叫壓住脈息。王大夫診了好一會,又換隻手診過,便同賈璉到外間坐下,說:「六脈皆弦,是平日鬱結所致。」說著紫鵑也出來站在裡間門口。王大夫向紫鵑道:「這病常該頭暈、減食、多夢,每到五更必醒幾次。白日聽見不相干的事也要動氣,且多疑多懼。不知情的疑她性情古怪,其實是肝陰虧損、心氣衰耗,都是這病作怪。可是這樣?」紫鵑點頭,向賈璉說:「說得很是。」王太醫說:「既是這樣就對了。」說完起身,同賈璉往書房開方。小廝早備下一張梅紅單帖,王太醫吃過茶,提筆先寫道:

解讀賈母「兩個玉兒多病」一語,點明寶黛同病相憐。王大夫「六脈皆弦、平日鬱結」之斷,呼應黛玉多疑善感之性格。

83 · 8

六脈弦遲,素由積鬱。左寸無力,心氣已衰。關脈獨洪,肝邪偏旺。木氣不能疏達,勢必上侵脾土,飲食無味,甚至勝所不勝,肺金定受其殃。氣不流精,凝而為痰,血隨氣湧,自然咳吐。理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雖有補劑,未可驟施。姑擬黑逍遙以開其先,复用歸肺固金以繼其後。不揣固陋,俟高明裁服。

白話六脈弦遲,本是積久鬱悶。左寸無力,是心氣已衰。關脈特別洪大,乃肝邪偏旺。肝木之氣不能疏暢,勢必上犯脾土,以致飲食無味;甚至木強勝土,肺金必受其害。氣不化精,凝而成痰,血隨氣逆,自然咳嗽吐血。治法宜疏肝保肺、涵養心脾。雖有補藥,卻不可驟然使用。先擬黑逍遙散以開路,再用歸肺固金湯接續調理。不自量力,寫此一方,候高明裁斷。

解讀此為王太醫脈案原文,以醫理寫黛玉「鬱結傷肝、心氣衰耗」,實則暗喻其情的煎熬。黑逍遙、歸肺固金二方層遞,醫道亦文心。

83 · 9

又將七味藥與引子寫了。賈璉拿來看時,問道:“血勢上沖,柴胡使得么?”王大夫笑道:“二爺但知柴胡是升提之品,為吐衄所忌。豈知用鱉血拌炒,非柴胡不足宣少陽甲膽之氣。以鱉血制之,使其不致升提,且能培養肝陰,制遏邪火。所以《內經》說:‘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鱉血拌炒,正是‘假周勃以安劉’的法子。”賈璉點頭道:“原來是這麼著,這就是了。”王夫人又道:“先請服兩劑,再加減或再換方子罷。我還有一點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來請安。”說著,賈璉送了出來,說道:“舍弟的藥就是那麼著了?”王大夫道:“寶二爺倒沒什麼大病,大約再吃一劑就好了。”說著,上車而去。

白話又把七味藥和引子寫了。賈璉拿來看,問:「血往上衝,用柴胡使得嗎?」王大夫笑說:「二爺只知柴胡是升提的藥,吐血衄血最忌。卻不知用鱉血拌炒,非柴胡不足以宣通少陽膽氣。用鱉血制住它,既不升提,又能養肝陰、遏邪火。所以《內經》說『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柴胡用鱉血拌炒,正是『借周勃以安劉』的辦法。」賈璉點頭道:「原來如此,這就明白了。」王夫人又說:「先請服兩劑,再斟酌加減或換方。我還有點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來請安。」說著賈璉送出來,問:「舍弟的藥就這樣了?」王大夫說:「寶二爺倒沒大病,大約再吃一劑就好。」說完上車去了。

解讀借醫理辨證展現作者醫學素養,亦借「柴胡鱉血拌炒」之妙,暗喻「以毒制毒、以剛濟柔」的處世之理。寶玉一劑即癒,反襯黛玉沉痾難起。

83 · 10

這里賈璉一面叫人抓藥。一面回到房中告訴鳳姐黛玉的病原與大夫用的藥,述了一遍。只見周瑞家的走來回了幾件沒要緊的事,賈璉聽到一半,便說道:“你回二奶奶罷,我還有事呢。”說著就走了。周瑞家的回完了這件事,又說道:“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看他那個病,竟是不好呢。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摸了摸身上,只剩得一把骨頭。問問他,也沒有話說,只是淌眼淚。回來紫鵑告訴我說:‘姑娘現在病著,要什麼自己又不肯要,我打算要問二奶奶那里支用一兩個月的月錢。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幾個錢。’我答應了他,替他來回奶奶。”鳳姐低了半日頭,說道:“竟這麼著罷:我送他幾兩銀子使罷,也不用告訴林姑娘。這月錢卻是不好支的,一個人開了例,要是都支起來,那如何使得呢。你不記得趙姨娘和三姑娘拌嘴了,也無非為的是月錢。況且近來你也知道,出去的多,進來的少,總繞不過彎兒來。不知道的,還說我打算的不好,更有那一種嚼舌根的,說我搬運到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那里經手的人,這個自然還知道些。”周瑞家的道:“真正委屈死人!這樣大門頭兒,除了奶奶這樣心計兒當家罷了。別說是女人當不來,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還撐不住呢。還說這些個混帳話。”說著,又笑了一聲,道:“奶奶還沒聽見呢,外頭的人還更糊涂呢。前兒周瑞回家來,說起外頭的人打諒著咱們府里不知怎麼樣有錢呢。也有說‘賈府里的銀庫幾間,金庫幾間,使的家夥都是金子鑲了玉石嵌了的。’也有說‘姑娘做了王妃,自然皇上家的東西分的了一半子給娘家。前兒貴妃娘娘省親回來,我們還親見他帶了幾車金銀回來,所以家里收拾擺設的水晶宮似的。那日在廟里還願,花了幾萬銀子,只算得牛身上拔了一根毛罷咧。’有人還說‘他門前的獅子只怕還是玉石的呢。園子里還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個去,如今剩下一個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說,就是屋里使喚的姑娘們,也是一點兒不動,喝酒下棋,彈琴畫畫,橫豎有伏侍的人呢。單管穿羅罩紗,吃的戴的,都是人家不認得的。那些哥兒姐兒們更不用說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來給他頑。’還有歌兒呢,說是‘寧國府,榮國府,金銀財寶如糞土。吃不窮,穿不窮,算來……’”說到這里,猛然咽住。原來那時歌兒說道是”算來總是一場空”。這周瑞家的說溜了嘴,說到這里,忽然想起這話不好,因咽住了。鳳姐兒聽了,已明白必是句不好的話了。也不便追問,因說道:“那都沒要緊。只是這金麒麟的話從何而來?”周瑞家的笑道:“就是那廟里的老道士送給寶二爺的小金麒麟兒。後來丟了幾天,虧了史姑娘撿著還了他,外頭就造出這個謠言來了。奶奶說這些人可笑不可笑?”鳳姐道:“這些話倒不是可笑,倒是可怕的。咱們一日難似一日,外面還是這麼講究。俗語兒說的,‘人怕出名豬怕壯’,況且又是個虛名兒,終久還不知怎麼樣呢。”周瑞家的道:“奶奶慮的也是。只是滿城里茶坊酒舖兒以及各胡同兒都是這樣說,并且不是一年了,那里握的住眾人的嘴。”鳳姐點點頭兒,因叫平兒稱了幾兩銀子,遞給周瑞家的,道:“你先拿去交給紫鵑,只說我給他添補買東西的。若要官中的,只管要去,別提這月錢的話。他也是個伶透人,自然明白我的話。我得了空兒,就去瞧姑娘去。”周瑞家的接了銀子,答應著自去。不提。

白話這邊賈璉一面叫人抓藥,一面回房把黛玉病原和用藥告訴鳳姐。只見周瑞家的走來回了幾件不要緊的事,賈璉聽了一半便說:「你回二奶奶罷,我還有事。」說著走了。周瑞家的回完,又說:「我方才到林姑娘那邊,看那病竟是不好。臉上毫無血色,摸摸身上只剩一把骨頭。問她,也不說話,只淌眼淚。回來紫鵑告訴我:『姑娘病著,要什麼自己又不肯開口,我想替她向二奶奶那裡支一兩個月月錢。如今吃藥雖是公中的,零用也得幾個錢。』我答應了替她來回奶奶。」鳳姐低頭半日,說:「就這麼辦罷:我送她幾兩銀子使,也不用告訴林姑娘。這月錢卻不好支,一個人開了例,要是都支起來,那怎麼使得。你不記得趙姨娘和三姑娘拌嘴,無非為的是月錢。況且近來你也知道,出的多進的少,總周轉不過來。不知情的還說我打算得不好,更有那種長舌的,說我把東西搬回娘家去了。周嫂子,你倒是經手的人,這個自然明白些。」周瑞家的說:「真正委屈死人!這樣大門戶,除了奶奶這般心計當家,別說女人當不來,就是三頭六臂的男人還撐不住,還說這些混帳話。」說著又笑一聲,道:「奶奶還沒聽見呢,外頭的人更糊塗。前兒周瑞回家,說外頭人猜想咱府裡不知多闊,有的說『賈府銀庫幾間、金庫幾間,使的家夥都是金鑲玉嵌』;有的說『姑娘做了王妃,皇上家的東西分了一半給娘家,前兒貴妃省親,我們親見帶了幾車金銀回來,家裡收拾得水晶宮似的,那日在廟裡還願花幾萬銀子,只算牛身上拔根毛』;還有人說『門前獅子只怕是玉石的,園子裡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個,如今剩一個。家裡奶奶姑娘不說,就是使喚的丫頭也一點不動,喝酒下棋彈琴畫畫,橫豎有人伏侍。單穿羅罩紗,吃的戴的都不認得。哥兒姐兒更不用說,要天上月亮也有人去摘來頑』;還有歌兒呢,說是『寧國府,榮國府,金銀財寶如糞土。吃不窮,穿不窮,算來……』」說到這裡猛然咽住。原來那歌兒後頭是「算來總是一場空」。周瑞家的說溜了嘴,忽然想起這話不祥,便咽住。鳳姐聽了,已明白必是不吉利的話,也不便追問,只說:「那都沒要緊。只是這金麒麟的話從何而來?」周瑞家的笑說:「就是廟裡老道士送寶二爺的小金麒麟,後來丟了幾天,虧史姑娘撿著還了他,外頭就造出這謠言。奶奶說這些人可笑不可笑?」鳳姐說:「這些話倒不可笑,倒可怕。咱們一日難似一日,外頭還這般講究。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何況又是虛名,終久還不知怎樣呢。」周瑞家的說:「奶奶慮得是。只是滿城茶坊酒鋪各胡同都這麼說,且不是一年了,哪裡堵得住眾人的嘴。」鳳姐點點頭,叫平兒稱幾兩銀子遞給周瑞家的,說:「你先拿去交紫鵑,只說我給她添補買東西的。要官中的只管去要,別提月錢的話。她也是個伶透人,自然明白。得了空我去瞧姑娘。」周瑞家的接了銀子自去。

解讀鳳姐私贈銀兩顯其周全,亦見黛玉在賈府之處境尷尬。外頭歌謠「算來總是一場空」是讖語,鳳姐「人怕出名豬怕壯」之嘆,已預感家運將傾。

83 · 11

且說賈璉走到外面,只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道:“大老爺叫二爺說話呢。”賈璉急忙過來,見了賈赦賈赦道:“方才風聞宮里頭傳了一個太醫院御醫,兩個吏目去看病,想來不是宮女兒下人了。這幾天娘娘宮里有什麼信兒沒有?”賈璉道:“沒有。”賈赦道:“你去問問二老爺和你珍大哥。不然,還該叫人去到太醫院里打聽打聽才是。”賈璉答應了,一面吩咐人往太醫院去,一面連忙去見賈政賈珍賈政聽了這話,因問道:“是那里來的風聲?”賈璉道:“是大老爺才說的。”賈政道:“你索性和你珍大哥到里頭打聽打聽。”賈璉道:“我已經打發人往太醫院打聽去了。”一面說著,一面退出來,去找賈珍。只見賈珍迎面來了,賈璉忙告訴賈珍賈珍道:“我正為也聽見這話,來回大老爺二老爺去的。”于是兩個人同著來見賈政賈政道:“如系元妃,少不得終有信的。”說著,賈赦也過來了。到了晌午,打聽的人尚未回來。門上人進來,回說:“有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呢。”賈赦道:“請進來。”門上的人領了老公進來。賈赦賈政迎至二門外,先請了娘娘的安,一面同著進來,走至廳上讓了坐。老公道:“前日這里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過旨意,宣召親丁四人進里頭探問。許各帶丫頭一人,餘皆不用。親丁男人只許在宮門外遞個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賈政賈赦等站著聽了旨意,复又坐下,讓老公吃茶畢,老公辭了出去。

白話再說賈璉走到外頭,只見一個小廝迎上來回:「大老爺叫二爺說話呢。」賈璉急忙去見賈赦。賈赦說:「方才風聞宮裡傳了太醫院御醫、兩個吏目去瞧病,想來不是宮女下人。這幾天娘娘宮裡有什麼信兒沒有?」賈璉說:「沒有。」賈赦道:「你去問問二老爺和你珍大哥。不然,還該派人到太醫院打聽打聽。」賈璉答應,一面吩咐人往太醫院去,一面趕忙去見賈政、賈珍。賈政問:「哪裡來的風聲?」賈璉說:「是大老爺方才說的。」賈政道:「你索性和珍大哥進裡頭打聽打聽。」賈璉說:「我已打發人往太醫院打聽了。」說著退出,去找賈珍。只見賈珍迎面來,賈璉忙告訴他。賈珍說:「我正為聽見這話,要來回大老爺二老爺呢。」於是兩人同去見賈政。賈政說:「若是元妃,少不得終有信的。」說著賈赦也過來了。到了晌午,打聽的人還沒回。門上進來回:「有兩個內相在外要見二位老爺。」賈赦說:「請進來。」門上領了老公進來。賈赦、賈政迎到二門外,先請了娘娘的安,一同進來到廳上讓坐。老公說:「前日貴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旨,宣召親丁四人進裡頭探問。許各帶丫頭一人,餘皆不用。親丁男人只在宮門外遞職名、請安聽信,不得擅入。準於明日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賈政、賈赦站著聽完旨意,又坐下讓老公吃茶,老公辭了出去。

解讀宮中召親丁探問元妃,風聲初起。賈府上下惶惶打聽,為元妃病重、賈家榮枯所繫之關鍵轉折鋪墊。

83 · 12

賈赦賈政送出大門,回來先稟賈母賈母道:“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們兩位太太了。那一個人呢?”眾人也不敢答言,賈母想了一想,道:“必得是鳳姐兒,他諸事有照應。你們爺兒們各自商量去罷。”賈赦賈政答應了出來,因派了賈璉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轎,十餘輛大車,明兒黎明伺候。家人答應去了。賈赦賈政又進去回明老太太,辰巳時進去,申酉時出來,今日早些歇歇,明日好早些起來收拾進宮。賈母道:“我知道,你們去罷。”赦政等退出。這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也都說了一會子元妃的病,又說了些閒話,才各自散了。

白話賈赦、賈政送出大門,回來先稟賈母。賈母說:「親丁四人,自然是我和你們兩位太太了。那一個是誰?」眾人不敢答話。賈母想了一想,說:「必得是鳳姐兒,她諸事能照應。你們爺兒們各自商量去罷。」賈赦、賈政答應出來,除派賈璉、賈蓉看家外,凡文字輩至草字輩一應都去。遂吩咐家人預備四乘綠轎、十餘輛大車,明兒黎明伺候。家人答應去了。賈赦、賈政又進去回明老太太辰巳進、申酉出,說今兒早些歇,明兒好早起進宮。賈母說:「我知道,你們去罷。」赦政等退出。這邊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也都說了一會元妃的病,又講些閒話,才各自散了。

解讀賈母定鳳姐為第四親丁,足見其持家地位。四乘綠轎、齊集進宮,儀注之中已隱含生離訣別之哀。

83 · 13

次日黎明,各間屋子丫頭們將燈火俱已點齊,太太們各梳洗畢,爺們亦各整頓好了。一到卯初,林之孝和賴大進來,至二門口回道:“轎車俱已齊備,在門外伺候著呢。”不一時,賈赦邢夫人也過來了。大家用了早飯。鳳姐先扶老太太出來,眾人圍隨,各帶使女一人,緩緩前行。又命李貴等二人先騎馬去外宮門接應,自己家眷隨後。文字輩至草字輩各自登車騎馬,跟著眾家人,一齊去了。賈璉賈蓉在家中看家。

白話第二天天還沒大亮,各院子的丫鬟就把燈都點起來,太太們梳洗停當,爺們也準備妥了。剛過清晨五點(卯初),林之孝和賴大走到二門口回話:「轎子和車都備齊了,在外頭候著。」沒多久賈赦和邢夫人也到了,大家吃過早飯。鳳姐先扶著賈母出來,眾人簇擁跟隨,每人帶一個丫鬟,慢慢往前走。賈母又派李貴等兩人先騎馬到宮門外接應,家眷隨後出發。從「文字輩」到「草字輩」的男丁各自上車騎馬,跟著一眾家人一齊進宮。只留下賈璉和賈蓉在家看門。

解讀進宮前整裝肅穆,眾人依輩分魚貫而行,節奏徐緩,反襯後文宮中相見之悲愴。

83 · 14

且說賈家的車輛轎馬俱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著。一回兒,有兩個內監出來說:“賈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著令入宮探問,爺們俱著令內宮門外請安,不得入見。”門上人叫快進去。賈府中四乘轎子跟著小內監前行,賈家爺們在轎後步行跟著,令眾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宮門口,只見幾個老公在門上坐著,見他們來了,便站起來說道:“賈府爺們至此。”賈赦賈政便捱次立定。轎子抬至宮門口,便都出了轎。早有幾個小內監引路,賈母等各有丫頭扶著步行。走至元妃寢宮,只見奎壁輝煌,琉璃照耀。又有兩個小宮女兒傳諭道:“只用請安,一概儀注都免。”賈母等謝了恩,來至床前請安畢,元妃都賜了坐。賈母等又告了坐。元妃便向賈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賈母扶著小丫頭,顫顫巍巍站起來,答應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問了好,邢王二夫人站著回了話。元妃又問鳳姐家中過的日子若何,鳳姐站起來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這幾年來難為你操心。”鳳姐正要站起來回奏,只見一個宮女傳進許多職名,請娘娘龍目。元妃看時,就是賈赦賈政等若干人。那元妃看了職名,眼圈兒一紅,止不住流下淚來。宮女兒遞過絹子,元妃一面拭淚,一面傳諭道:“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面暫歇。”賈母等站起來,又謝了恩。元妃含淚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親近。”賈母等都忍著淚道:“娘娘不用悲傷,家中已托著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問:“寶玉近來若何?”賈母道:“近來頗肯念書。因他父親逼得嚴緊,如今文字也都做上來了。”元妃道:“這樣才好。”遂命外宮賜宴,便有兩個宮女兒,四個小太監引了到一座宮里,已擺得齊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細述。一時吃完了飯,賈母帶著他婆媳三人謝過宴,又耽擱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羈留,俱各辭了出來。元妃命宮女兒引道,送至內宮門,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賈母等依舊坐著轎子出來,賈赦接著,大夥兒一齊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後日進宮,仍令照應齊集。不題。

白話再說賈家車轎都在外西垣門口歇下等候。一會兒兩個內監出來說:「賈府省親的太太奶奶們,著令入宮探問;爺們都著令在內宮門外請安,不得入見。」門上叫快進去。四乘轎子跟著小內監前行,賈家爺們在轎後步行跟著,眾家人在外等候。走近宮門,幾個老公在門上坐著,見他們來便站起說:「賈府爺們至此。」賈赦、賈政便依次立定。轎子抬到宮門口,眾人出轎。早有幾個小內監引路,賈母等各由丫頭扶著步行。走到元妃寢宮,只見奎壁輝煌、琉璃照耀。又有兩個小宮女傳諭:「只用請安,一切禮儀都免。」賈母等謝恩,來到床前請安畢,元妃都賜了坐,賈母等又告了坐。元妃向賈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賈母扶著小丫頭顫巍巍站起,答:「託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問好,邢王二人站著回了話。元妃又問鳳姐家中日子如何,鳳姐站起回奏:「尚可支持。」元妃說:「這幾年難為你操心。」鳳姐正要站起回奏,只見一個宮女傳進許多職名請娘娘過目。元妃看時,正是賈赦、賈政等若干人。看了職名,眼圈一紅,止不住流下淚來。宮女遞過絹子,元妃一面拭淚一面傳諭:「今日稍安,令他們外面暫歇。」賈母等站起又謝恩。元妃含淚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戶人家得以常常親近。」賈母等都忍淚說:「娘娘不用悲傷,家中已託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問:「寶玉近來如何?」賈母說:「近來頗肯念書。因他父親逼得緊,如今文章也都做上來了。」元妃說:「這樣才好。」遂命外宮賜宴,有兩個宮女、四個小太監引到一座宮裡,席面已擺齊整,各按坐次坐了,不必細述。一時吃完,賈母帶婆媳三人謝過宴,又耽擱一回。看看近酉初,不敢久留,俱各辭出。元妃命宮女引道送至內宮門,門外仍是四個小太監送出。賈母等依舊坐轎出來,賈赦接著,大夥兒一齊回去。到家又要安排明後日進宮,仍令照應齊集。

解讀元妃省親後首次宮中相見,輝煌宮闈與拭淚悽語形成強烈反差。「父女弟兄反不如小戶」一句,道盡深宮孤寂與賈府榮華背後的悲涼。

83 · 15

且說薛家夏金桂趕了薛蟠出去,日間拌嘴沒有對頭,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去了,只剩得寶蟾一人同住。既給與薛蟠作妾,寶蟾的意氣又不比從前了。金桂看去更是一個對頭,自己也後悔不來。一日,吃了幾杯悶酒,躺在炕上,便要借那寶蟾做個醒酒湯兒,因問著寶蟾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是到那里去?你自然是知道的了。”寶蟾道:“我那里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道:“如今還有什麼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是惹不得的,有人護庇著,我也不敢去虎頭上捉蝨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句話,你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你既這麼有勢力,為什麼不把我勒死了,你和秋菱不拘誰做了奶奶,那不清淨了么!偏我又不死,礙著你們的道兒。”寶蟾聽了這話,那里受得住,便眼睛直直的瞅著金桂道:“奶奶這些閒話只好說給別人聽去!我并沒和奶奶說什麼。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來拿著我們小軟兒出氣呢。正經的,奶奶又裝聽不見,‘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便哭天哭地起來。金桂越發性起,便爬下炕來,要打寶蟾。寶蟾也是夏家的風氣,半點兒不讓。金桂將桌椅杯盞,盡行打翻,那寶蟾只管喊冤叫屈,那里理會他半點兒。豈知薛姨媽在寶釵房中聽見如此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勸勸他。”寶釵道:“使不得,媽媽別叫他去。他去了豈能勸他,那更是火上澆了油了。”薛姨媽道:“既這麼樣,我自己過去。”寶釵道:“依我說媽媽也不用去,由著他們鬧去罷。這也是沒法兒的事了。”薛姨媽道:“這那里還了得!”說著,自己扶了丫頭,往金桂這邊來。寶釵只得也跟著過去,又囑咐香菱道:“你在這里罷。”

白話再說薛家夏金桂把薛蟠趕出門後,白日拌嘴沒了對頭,秋菱又住在寶釵那邊,只剩寶蟾一人同住。既給了薛蟠作妾,寶蟾的氣焰也不同從前。金桂看去更添一個對頭,自己後悔不來。一日吃了幾杯悶酒,躺在炕上,便想拿寶蟾當個醒酒湯出氣,問道:「大爺前日出門,到底到哪裡去?你自然知道。」寶蟾說:「我哪裡知道。他在奶奶跟前還不說,誰知道他那些事!」金桂冷笑:「如今還有什麼奶奶太太的,都是你們的世界了。別人惹不得,有人護庇,我也不敢虎頭上捉蝨子。你還是我的丫頭,問你一句話就和我摔臉子、說塞話。你既這麼有勢力,為什麼不把我勒死,你和秋菱誰做奶奶不都清淨了!偏我不死,礙著你們道兒。」寶蟾哪裡受得住,直瞪著金桂說:「奶奶這些閒話只說給別人聽!我並沒說什麼。奶奶不敢惹人家,何苦拿我們小軟兒出氣。正經事奶奶又裝聽不見,『沒事人一大堆』了。」說著便哭天哭地起來。金桂越發性起,爬下炕要打寶蟾。寶蟾也是夏家風氣,半點不讓。金桂把桌椅杯盞盡行打翻,寶蟾只管喊冤叫屈,哪裡理會她半點。豈知薛姨媽在寶釵房中聽見吵嚷,叫香菱:「你去瞧瞧,且勸勸。」寶釵說:「使不得,媽別叫她去。她去了豈能勸住,更是火上澆油。」薛姨媽說:「既這樣,我自己過去。」寶釵說:「依我說媽也不用去,由他們鬧罷,也是沒法兒的事。」薛姨媽說:「這哪裡還了得!」說著自己扶了丫頭往金桂這邊來。寶釵只得跟著,又囑香菱:「你在這裡罷。」

解讀鏡頭轉薛家:金桂無蟠可鬧,遷怒寶蟾,主僕相攻。寶釵「火上澆油」之勸,顯其冷靜知事,亦見薛家內帷之亂。

83 · 16

母女同至金桂房門口,聽見里頭正還嚷哭不止。薛姨媽道:“你們是怎麼著,又這樣家翻宅亂起來,這還象個人家兒嗎!矮牆淺屋的,難道都不怕親戚們聽見笑話了么。”金桂屋里接聲道:“我倒怕人笑話呢!只是這里掃帚顛倒豎,也沒有主子,也沒有奴才,也沒有妻,沒有妾,是個混帳世界了。我們夏家門子里沒見過這樣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樣委屈了!”寶釵道:“大嫂子,媽媽因聽見鬧得慌,才過來的。就是問的急了些,沒有分清‘奶奶’‘寶蟾’兩字,也沒有什麼。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氣氣的過日子,也省的媽媽天天為咱們操心。”那薛姨媽道:“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呢。”金桂道:“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個大賢大德的。你日後必定有個好人家,好女婿,決不象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家騎上頭來欺負我的。我是個沒心眼兒的人,只求姑娘我說話別往死里挑撿,我從小兒到如今,沒有爹娘教導。再者我們屋里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寶釵聽了這話,又是羞,又是氣,見他母親這樣光景,又是疼不過。因忍了氣說道:“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兒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不要說是嫂子,就是秋菱,我也從來沒有加他一點聲氣兒的。”金桂聽了這幾句話,更加拍著炕沿大哭起來,說:“我那里比得秋菱,連他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呢!他是來久了的,知道姑娘的心事,又會獻勤兒,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兒,如何拿我比他。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兒罷!別修的象我嫁個糊涂行子守活寡,那就是活活兒的現了眼了!”薛姨媽聽到這里,萬分氣不過,便站起身來道:“不是我護著自己的女孩兒,他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他。你有什麼過不去,不要尋他,勒死我倒也是希松的。”寶釵忙勸道:“媽媽,你老人家不用動氣。咱們既來勸他,自己生氣,倒多了層氣。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兒再說。”因吩咐寶蟾道:“你可別再多嘴了。”跟了薛姨媽出得房來。

白話母女同到金桂房門口,聽見裡頭還嚷哭不停。薛姨媽道:「你們怎麼又這般家翻宅亂,還像個人家嗎!矮牆淺屋的,難道不怕親戚聽見笑話。」金桂屋裡接聲:「我倒怕人笑話!只是這裡掃帚顛倒豎,也沒主子、沒奴才、沒妻沒妾,是個混帳世界了。我們夏家門裡沒見過這規矩,實在受不得你們家這委屈!」寶釵說:「大嫂子,媽媽因聽見鬧得慌才過來。就是問得急了些,沒分清『奶奶』『寶蟾』兩字,也沒什麼。如今且先把事情說開,大家和和氣氣過日子,也省得媽媽天天為咱們操心。」薛姨媽也說:「是啊,先把事情說開了,你再問我的不是還不遲。」金桂說:「好姑娘,好姑娘,你是大賢大德的。你日後必有好人家好女婿,決不像我這樣守活寡、舉眼無親,叫人騎上頭來欺負。我是沒心眼的人,只求姑娘說話別往死裡挑撿,我從小到大沒爹娘教導。再者我們屋裡老婆漢子大女人小女人的事,姑娘也管不得!」寶釵聽了又是羞又是氣,見母親這般光景又疼不過,忍氣說:「大嫂子,我勸你少說句罷。誰挑撿你?又是誰欺負你?別說嫂子,就是秋菱我也從沒加過她一聲氣。」金桂聽了更拍著炕沿大哭:「我哪裡比得秋菱,連她腳底下的泥我還跟不上!她來得久,知道姑娘心事,又會獻勤兒,我是新來的又不會獻勤兒,如何拿我比她。何苦來,天下有幾個都是貴妃的命,行點好罷!別修得像我嫁個糊塗行子守活寡,那才是活活現眼!」薛姨媽聽到這裡萬分氣不過,站起身說:「不是我護自己女孩兒,她句句勸你,你卻句句慪她。你有什麼過不去,不要尋她,勒死我倒也稀鬆。」寶釵忙勸:「媽媽不用動氣。咱們既來勸他,自己生氣倒多一層氣。不如且出去,等嫂子歇歇再說。」便吩咐寶蟾:「你可別再多嘴了。」跟著薛姨媽出得房來。

解讀金桂以「貴妃命」暗刺寶釵,醋意與嫉恨畢露;薛姨媽忍無可忍幾欲以死相抵,母女之辱寫盡夏金桂之潑悍無理。

83 · 17

走過院子里,只見賈母身邊的丫頭同著秋菱迎面走來。薛姨媽道:“你從那里來,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頭道:“老太太身上好,叫來請姨太太安,還謝謝前兒的荔枝,還給琴姑娘道喜。”寶釵道:“你多早晚來的?”那丫頭道:“來了好一會子了。”薛姨媽料他知道,紅著臉說道:“這如今我們家里鬧得也不象個過日子的人家了,叫你們那邊聽見笑話。”丫頭道:“姨太太說那里的話,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著碰著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罷咧。”說著,跟了回到薛姨媽房中,略坐了一回就去了。寶釵正囑咐香菱些話,只聽薛姨媽忽然叫道:“左肋疼痛的很。”說著,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寶釵香菱二人手足無措。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白話走過院子,只見賈母身邊的丫頭同著秋菱迎面走來。薛姨媽道:「你從哪裡來,老太太身上可安?」那丫頭說:「老太太身上好,叫來請姨太太安,還謝前兒的荔枝,也給琴姑娘道喜。」寶釵問:「你多早晚來的?」丫頭說:「來了好一會子了。」薛姨媽料她聽見方才吵鬧,紅著臉說:「這如今我們家裡鬧得也不像過日子的人家了,叫你們那邊聽見笑話。」丫頭說:「姨太太說哪裡話,誰家沒個碟大碗小磕著碰著的呢,那是姨太太多心罷了。」說著跟回薛姨媽房中,略坐一回就去了。寶釵正囑咐香菱些話,只聽薛姨媽忽然叫道:「左肋疼痛得很。」說著便向炕上躺下。唬得寶釵、香菱二人手足無措。要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解讀薛姨媽受氣至左肋劇痛,家宅不寧直接傷身。以「下回分解」收束,懸下姨媽病勢與薛家敗象之線。

83 · 18

上一回 回目錄 下一回